信仰上帝与宗教的科学依据及健康益处 | David DeSteno 博士

Huberman 开场介绍 David DeSteno，称他是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的心理学教授，是研究道德、宗教，以及信仰上帝与宗教对健康之益处的科学专家。本集的切入点是：许多人、也许大多数人认为科学与宗教彼此互斥，而 DeSteno 要来解释为何这种看法并不正确，并分享数据显示宗教与祈祷对心理和身体都有极大的益处。开场白里还附上了一则免责声明：DeSteno 并不是在宣扬宗教，他是一名科学家，他自述的研究路径是以不带偏见的方式，考察对上帝的信仰和宗教实践如何能让个人与群体受益。预告的议题范围很广——促使人们拥抱信仰的大脑机制、上帝的存在能否被证明或证伪、神迹、生命的起源、来世、仪式与猜疑之间的界线、宗教与邪教的区别、「每年有 100 多个新宗教冒出来却极少能长久存续」这一说法，以及关于人们何时、如何为私利说谎的数据，还有那些能把说谎者变成讲真话的人、让人整体上更有共情心的简单做法。

Huberman 把这种表面上的冲突直白地摆出来：科学按理说是要证伪假说的，而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宗教建立在对那些难以、也许并非不可能被证伪之物的信念与信仰之上；证明或证伪上帝存在的尝试，已经持续了许许多多千年。他接着追问，关于科学与信仰上帝之间相容还是不相容，我们究竟确知什么，并开门见山地规定：宗教与对上帝的信仰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分开的——这一区分在随后的对话里将具有实实在在的论证分量。

DeSteno 的第一步，是否认「相信上帝会妨碍拥抱科学」这一前提，称它是错的。随后他把「存在之问」重新定性为「没有用处」而非「不重要」：他承认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几千年，但说作为科学家我们无法证明它。他的立场刻意是不对称的——他在两个方向上都不宣称自己知晓，而把最尖锐的警告投向了争论中无神论的一方。

任何科学家要是告诉你，他确信上帝不存在，你都不该听他的。

方法论上的理由在于实验本身的逻辑。DeSteno 把科学家的手艺描述为：操纵一个变量，看它是否带来变化；言下之意是，对上帝根本无法做这样的操纵。他的药物试验类比承担了主要的论证：单次实验失败可能有很多原因——受试者也许没有按正确方式服药，或者这种药只对某一类人有效——因此证据是靠在不同情形下反复尝试、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直到对「药到底有没有用」作出合理判断为止。他说，对于上帝，你连实验都无法做；正是在这个确切意义上，那句关于「缺乏证据」的老话在此并非逃避之辞。

缺乏证据，并不等于有证据表明它不存在。

他把这一点落在自己实验室的日常做法上：把人请进来，在性别、意识形态、智力及其他变量上配平，分成两组，改变其中一组的情绪状态，再观察行为。对上帝，你无法操纵上帝，因此也就无法就「上帝存在或不存在」推断出因果关系。他用「祈祷未得回应」所作的推断来打趣，反问有谁了解上帝的心意，并列举几种可能：上帝只帮上帝喜欢的人，或者只在每逢第三个周二才帮人。他自己的立场是：他没有看到上帝存在的实证证据，但既然没有实验能证明这一点，这个问题就超出了科学的疆域；继续在这一点上争讼不休，只会把人两极分化——原教旨主义者高喊科学不好，铁杆新无神论者则说宗教不好。他补充说，大多数人活在中间地带，接受「也许真有某种存在」，并不感到紧张——而且在历史上很长时期里，这本来就是默认状态。

作为「二者必然冲突」的反例，他列举了机构与个人两方面的例子：天主教会资助科研，还设有一座天文台观测天体运行；达赖喇嘛资助神经科学，以理解心智如何运作；被称作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遗传学家之一、同时也是信徒的 Francis Collins 认为，上帝创造了人的心智，正是为了让我们得以认识上帝造化的奇妙以及世界如何运转，因此二者未必处于对立。把「存在之问」搁到一边之后，DeSteno 道出他真正关心的东西：那些显示「参与宗教让人生活得更好」的数据，以及其中的缘由。

Huberman 借「创世论对演化论」的往返辩难以及大爆炸重新把问题拎起来，后一部分则来自他与理论物理学家父亲的谈话。每一层解释——是谁造出了演化、是什么启动了最初那团后来组合成有序万物的事物、又是什么启动了「那一步」——都会引向更深的一层，于是那个愿意在争论里留得最久、把层层面纱剥得最深的人并没有获胜，只不过是争论中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罢了。他指出，这件事被正式争论了几个世纪、若非上千年的话，而如今到了 2025 年我们仍争个不休；他的结论是：如果问题仅仅取决于谁能把层次剥得最深，那我们永远得不到答案。

他把这个僵局与 X 及社交媒体上可见的宗教信仰回潮联系起来——与此同时人们对科学、对「相信科学」也抱有极大兴趣——随后提出那个贯穿余下讨论的更窄的问题：是否存在某种理性的、或非理性的论证，一个人可以选择采纳或不采纳，至少能让这个人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他摆出两种可取的立场——既然无法被证伪，那就存在一种可能，而既然存在可能，那就确实存在可能；或者，除非你能向我证明，否则免谈，我不会去信那一套——并指出，这演变成一场人与人争辩不休的无尽循环，而也许这正是上帝想要的。

DeSteno 同意，这恰恰说明该问题在科学上没有用处。任何发现——包括他称我们确知为真的演化论——都可以被一句「也许上帝就是这么运作的」所吸纳；如果每一次证伪都被一个特设的例外挡回去，解释成上帝换了一种方式做成，那么任何有力的论证都永远立不起来，争论也就没完没了。他援引的统领性准则是可证伪性，并拿自己本科时的选择作对照：他当时被「做一个好人意味着什么、如何活得蓬勃兴旺、如何找到幸福」这类问题吸引，却最终选了心理学而非宗教史专业，因为那样他能拿到数据，而不只是空辩。

科学家靠可证伪性安身立命。我们能不能证伪某个东西？

他事后给出的理据是：如今被发现能让人生活得更好的那些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一些无力开展随机对照试验的传统凭直觉捕捉到了。由此引出支撑整集节目的那个枢纽：宗教关乎信仰，但也关乎你做什么；有许许多多的人——他点名提到身为无神论者的犹太人——并不相信上帝，却深深投入于这些实践，而这往往让生活变得更好。他说自己能为「信仰」给出一个理性论证，并把 Huberman 此前暗示的那套推理指认为帕斯卡的赌注（Pascal's wager），而帕斯卡是最伟大的数学家与哲学家之一。

宗教关乎信仰，但也关乎你做什么

DeSteno 按自己的理解重构了这一赌局：凭着你被生下来这一事实，你就被强行拉进这场赌局、不得不下场；只要存在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可能，能以愉悦的方式获得永生，那便压过你在世上可能拥有的一切快乐，于是此生更放纵不羁的生活方式相比之下就黯然失色了。帕斯卡是基督徒，所以这里所说的神是基督教的上帝；而从决策论看，若幸福是无限的，其期望值就更大，于是帕斯卡得出结论：你应当相信上帝。DeSteno 随即补上几种标准反驳——要是我认为永生的概率为零呢，或者在众多可选之中挑错了宗教、拜错了神呢——并说帕斯卡意识到，如果宗教也能在此时此地带来益处，这个难题便可化解。

如果幸福是无限的，幸福的期望值就更大。

「此时此地」的回报随后被给出了具体数字。DeSteno 援引流行病学数据说，那些真正投身信仰实践的人——而不只是嘴上说相信上帝的人——在 15 到 20 年的跨度里，全因死亡率下降 30%，癌症与心血管疾病导致的死亡下降 25%，焦虑与抑郁减轻，意义感和人生蓬勃感提升。他把这说成是自己那项使命的起点：设法寻找并促成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对话。这里的论证结构值得留意：一旦把赌注锚定在可测量的现世益处上，回报便不再依赖前面几章已宣布为科学禁区的、无法证明的来世了。

DeSteno 对这些流行病学证据的态度毫不含糊，但他随即又亲自点出其在方法上的软肋。较早的研究是横断面的：把去参加礼拜的人和不去的人作比较，发现去的人更健康，于是推断宗教让人更健康。一个重要的替代解释是反向因果——也许病得很重或抑郁很严重的人根本起不了床去做礼拜——他承认这一直是个问题。

这些数据你没法反驳。

对此的回应，是 Harvard School of Public Health 的流行病学家 Tyler VanderWeele 所做的纵向研究：对成千上万的人随时间追踪，记录他们变得更虔诚、不再那么虔诚，或脱离信仰的过程。DeSteno 明确以伦理为由排除了随机对照试验：他不能叫 Huberman 明天起别再信上帝，也不能叫自己开始上教堂。因此，随时间追踪人就是唯一可行的设计，而他说 VanderWeele 找到的正是这个结果。有一点局限须始终放在视野里——那 30% 和 25% 数字所用的因果措辞，依托的是观察性的纵向数据，而非随机分组。

他接纳的第二种质疑是：这些健康益处不过是「社群」带来的——借 Robert Putnam「独自打保龄」的比喻来说，人们就算加入一个保龄球俱乐部，也会得到同样的好处。他部分认可：身处社群、加入俱乐部、拥有更紧密的社会网络，确实让人更健康、更快乐——但他说效应量（他解释为「你花一分力气能换来多少回报」）在宗教社群里更大。他明确把下面的推断标注为个人的解读：那些人在社群里做了某些事，而真正起作用的是他们所做的实践。他开始把这一点延伸到年轻人身上，说年轻人的焦虑与抑郁正在上升，但这一段在句中被截断了。

Huberman 接着问，这些效应在基督教、犹太教、穆斯林，以及各宗教内部诸多分支中是否都能观察到。DeSteno 对归因和范围都很谨慎：这些不是他的数据，而是 Tyler VanderWeele 等人的数据；他们并未考察过每一种宗教，但在确实做过跨信仰比较时，这是个相当稳定的发现。与其说这是一个普适断言，不如说它明确划出了「跨信仰结论能推到多远」的边界。

这些不是我的数据。

一段赞助口播之后，Huberman 用一段轶事引出一个切身的反例：他曾与某人交谈，那人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并把一个他称之为「天体茶壶」的东西当作支持无神论的理性论证。Huberman 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他相信上帝，从小就信，现在也信——并纠正了名称：它叫罗素的茶壶（Russell's teapot），不叫天体茶壶，而且罗素是对的。他说自己是在转述从网上找来的材料，但已核实过与罗素的茶壶相符；这一关于出处的保留，关系到后面所引定义应当如何理解。

按他的讲法，这个类比是：罗素的茶壶由 Bertrand Russell 提出，用以说明哲学上的举证责任落在提出「经验上不可证伪之主张」的人身上，而不是把反证的责任转嫁给别人；这一类比被专门用在宗教语境里。假如罗素在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断言：有一只小到望远镜也看不见的茶壶，在地球与火星之间的太空中某处绕太阳运行，他不能仅凭「这个断言无法被证明为错」就指望别人相信他。Huberman 重申其中起作用的准则：举证责任在作出断言的人，而不在其他人——不能因为一个说法无法被证伪，就让别人去背负起相信它的义务。

哲学上的举证责任，落在提出经验上不可证伪之主张的人身上

DeSteno 的回答是：这取决于你的科学哲学。他搬出心理学之父 William James 作对照——James 对宗教有真切的兴趣，并用「过度信念」（overbelief）这一概念把问题换了个框架。所谓过度信念，是这样一种信念：缺乏证据，却也未被否证，尽管如此它仍「感觉是对的」，并且带来正面结果；James 认为，只要这两条标准都成立，接纳该信念就是理性的，而他正是这样走向接纳宗教的。

感觉是对的，并且带来正面结果

DeSteno 拒绝给这两种哲学排高下：两者都可以成立，谁也不比谁更有效，取舍取决于你的科学哲学。他用 Ross Douthat《Believe》一书里的论证与「精细调节」论证来说明理性论证的局限——引力及其他物理系数的参数必须被调得丝毫不差，否则生命根本不可能演化出来，而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极低——再配上对它的标准反驳：多重宇宙里可能还有数以亿计的其他宇宙，所以我们这一例并不那么离奇。这番往来显示出两套哲学框架都在实实在在地起作用，却谁也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明。

他的结论是：证明永远不会到来——这些论证与哲学能把人带到某个节点，但信与不信的最后一步，无论朝哪边都是信念（faith）；也正因如此，他认为科学家该守好自己的本分。他引述「当下最有名的无神论者」Richard Dawkins 的话：Dawkins 说他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上帝不存在，却表现得仿佛上帝确实不存在，并劝别人不要信。至于这些实践究竟是来自一位眷顾其造物、并给了它们路线图或用户手册的造物主的神圣启示，还是人们历经数千年摸索出来的文化适应，DeSteno 拒绝裁断；他说，我们无需回答这个问题，也可以尊重它们、研究它们如何起作用、看看能从中学会什么——而不愿这么做的话，在他看来就是在拖慢「人类蓬勃兴旺」这门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