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疗愈的科学与过程

节目开场，安德鲁·休伯曼自我介绍为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与眼科学教授，他将哀伤描述为大多数人都会经历、却仍令人困惑的一种自然情绪。他这样提出核心难题：有时，丧失带来的沉重压力可以用关系的亲密程度来解释；但有时它令人费解，因为尽管我们竭尽全力，仍无法让自己的头脑接受：一个曾经如此真切存在的人（或动物）如今已经不在了。

他的计划是从情感和逻辑两个层面来探讨哀伤，借鉴他所说的“仅仅几个关键实验室”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研究。这里预告的核心观点是：我们在三个维度上映射自己对他人的体验，即空间（人在哪里）、时间（人在何时）和亲近度。按照这种说法，这三个维度建立起亲密的纽带，而当我们失去某人时，需要在情感和逻辑上重新映射和重组的，正是这三个维度。

他还指出，走出哀伤需要“一种特定形式的神经可塑性”，即重新安排大脑内部以及大脑与身体之间的连接；他承诺会提供一些工具，帮助人们以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所认为最健康的方式度过哀伤。目标受众很广：正处于轻度、中度或强烈哀伤中的人，以及完全没有经历哀伤的人。他补充说，这个播客与他在斯坦福的教学和研究职务是分开的。

早期的一个要点涉及事先的准备。休伯曼说，有科学文献表明，丧失发生时一个人所处的心理和生理状态，会强烈影响其最终陷入复杂性哀伤还是非复杂性哀伤。在现有的文字稿中，他随后把“非复杂性哀伤”描述为“非常漫长”、往往需要大量专业帮助的那种形式。这与他后来的定义相矛盾：在后面的定义中，复杂性哀伤才是无法消解的那种形式，因此前面的措辞看起来是口误。

他说，哀伤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与我们和某人的亲近程度成正比。得知咖啡店里一位熟悉的人去世，可能会令人难过、心神不宁，尤其是如果你最近才见过他们，而他们当时看起来一切安好。但这与失去兄弟姐妹、父母或孩子大不相同；在后一种情况下，那些曾经带来快乐的地方和事物，反而可能带来强烈的悲伤和失落感。

复杂性哀伤和非复杂性哀伤起初看起来非常相似。他所描述的关键区别在于，复杂性哀伤（他说约每10人中就有1人出现）即使经过很长时间似乎也无法消解。他提到有一些测试可以区分两者，并说节目说明中提供了链接，但在这一部分他没有描述这些测试。

哀伤被呈现为一个有开始、中间和结束的过程。他认为，了解自己处于这个过程的哪个位置是有帮助的，既能预测它会持续多久，也能在怀念那个人或动物的同时，保持自己在生活中正常运转的能力。

他把哀伤与抑郁区分开来。两者可能有共同的症状，比如食欲不振、睡眠困难以及无缘无故地哭泣，但他称它们是截然不同的过程。作为证据，他引用现代研究指出，哀伤“很少对抗抑郁药有良好反应”，而抑郁往往有反应。他在这里没有点名任何具体研究。

相反，或许思考哀伤的最佳方式是，它其实是一种动机状态。它是一种渴望，是对某种东西的欲求。

他让“这种渴望只是想让那个人回来”这一显而易见的解读变得更复杂。他提到，有些情况下，一个人的死亡反而带来解脱，“因为他们当时在人生中所处的境况”。他把这种动机框架呈现为科学家和心理学家如今思考哀伤及其治疗的方式。

本期节目点出了一个常见误区：每个人都会经历固定的哀伤阶段。休伯曼称赞《论死亡与临终》（On Death and Dying）的作者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是揭示哀伤具有不同阶段的真正先驱。但他说，现代心理学和神经科学表明，并非每个人都会经历所有阶段，人们也很少按顺序经历它们。

所描述的五个阶段：否认，在库伯勒-罗斯模型中总是最先出现，是一种不相信、拒绝接受新现实的状态；愤怒，此时人接受了丧失，但身体和头脑进入一种被激发的动机状态；讨价还价，或称协商（“要是我当时做了这件事就好了”，或“要是我多打几个电话就好了”），这可能与否认交织在一起；抑郁，以“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之类的问题为标志；以及接受，即在情感和认知上都内化了丧失“已经过去”这一事实。

他指出，各个阶段可能“交融或交织在一起，因为情绪是复杂的”。他还指出，愤怒阶段首次引出了一个他会反复回到的主题：哀伤是一种涉及行动计划的动机状态。

他的批评针对的是这一模型被接受的方式，而非模型本身。他说，这些阶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奉为金科玉律”。此后，神经影像、更细致的心理评估，以及该领域更多的研究者和临床医生表明，库伯勒-罗斯描述的许多内容是成立的，但并非总是如此。他补充说，哀伤因丧失的类型而异：年老、疾病、事先是否经历过痛苦、自杀或其他死亡，以及并非死亡的丧失，比如分手，甚至思乡。最后他说，研究者并不是要否定她的贡献，而是这个领域如今有了更好的理解和更好的工具。

为了重新理解哀伤，休伯曼请听众在大约五分钟内，暂且放下“哀伤只是悲伤”的观念。他承认哀伤确实包含悲伤。他用的例子是：在炎热的日子里极度口渴，面前有一满杯干净的水，但无论你多么努力去拿，它总是刚好移到你够不着的地方。他说，想象这种情景，就能触及“哀伤的体验”。

他的证据来自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这种技术通过血流来估计哪些脑区更为活跃，而血流这一指标与神经活动相关。他说，这些研究表明，与动机、渴求和追求相关的脑区和神经回路，是哀伤中最主要的活跃区域之一。

他重点介绍的论文题为《渴求爱？持久的哀伤激活大脑奖赏中枢》（“Craving love? Enduring grief activates brain's reward center”）。第一作者是亚利桑那大学心理学教授玛丽-弗朗西斯·奥康纳，他称她是哀伤神经科学领域的世界领军人物。他报告了两项发现。第一，与未处于哀伤中的人相比，处于哀伤中的人在与实际身体疼痛相关的脑区表现出更多活动。第二，复杂性哀伤者在伏隔核表现出与奖赏相关的活动；伏隔核是一个脑中枢，多巴胺在那里制造出一种动机状态。按照他的描述，奖赏方面的发现是复杂性哀伤所特有的，而不是哀伤普遍具有的。

多巴胺的作用是让我们进入一种渴望事物、寻求事物的状态。

他把这一点延伸到成瘾、饥饿、繁殖，以及“每一种我们伸手去够某样东西、而又无法立即自己给予自己那样东西的状态”。在他看来，哀伤既是痛苦，也是想要。多巴胺的参与使人进入一种预期性的、寻求行动的状态，他称之为“重心前移”，试图消解这种渴求，“即使我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在解释这种渴求为何持续时，休伯曼说，要理解哀伤，就需要理解依恋在大脑中是如何被表征的。脑成像研究，以及他说稍后会介绍的动物研究表明，依恋的形成和以健康方式打破依恋，都受三个维度支配。

他用颜色来定义“维度”。红色并不存在于大脑中。眼睛里的细胞对从我们感知为红色的物体上反射出的长波光反应最强，大脑中的神经元则表征环境中红色物体的存在。同样，大脑也拥有关于触觉、声音的地图或表征，以及界定我们与人、动物和事物之间关系的三个维度。当这些人就在附近或可以联系到时，动机就能以合乎逻辑的方式运作：我们知道找到母亲、兄弟姐妹、伴侣或宠物需要哪些步骤。

他承认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过于还原论”，并自问为什么要剥离人际关系的复杂性。他的回答是，了解这些维度能解释为什么无法触及会如此痛苦，以及为什么重新映射需要时间。这三个维度是空间、时间和亲近度。他介绍了一个他说确实做过的实验，以展示它们如何协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