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定健康的男性气质，以及如何建立它 | Terry Real

一位伟大的 Morani 之所以伟大，就在于懂得分辨此刻是哪一种时刻。

本期节目以一则寓言开场，而非一个定义。Terry Real 搬出 Morani 这一形象：这位战士在需要凶猛时致命，在需要温柔时又放下剑与盾；他把「伟大」定位于懂得分辨当下是哪一种时刻，而不是固守某一种单一的处事方式。随后 Andrew Huberman 点明其中的利害：男性的抑郁率与自杀率处于历史最高位，进入恋爱关系的男性变少，许多人连一个亲密朋友都没有，而关于该如何在这些关系里自处的公共信息又彼此矛盾。他预告了核心论点：与人建立关系是一种既需要行动、也需要感受的技能；感受需要以特定方式加以处理与传达，有时甚至根本不该传达；他还特别点出「兄弟情谊」（fraternity），即归属于一群能给你诚实反馈、并要求你负责的男性。当被追问「男人到底怎么了？」时，Real 回答说，旧有的角色已经转变，男性正在探寻、挣扎：如果不去活成父辈、祖辈的样子，那该成为什么；而能为这片新领域做出健康示范的榜样寥寥无几。

Real 给这种困惑添上了一层政治色彩。他说，部分原因是对女权主义的反弹；他提到有人把他的工作概括为「女性已经完成了一场革命，现在轮到男人来收拾局面」；他还描述了由此产生的逆流，以及一场在全球范围内重新抬头、推崇传统男性气质中最棘手、最不讨喜的那些面向的回潮。他把其中声势最大的回应称为倒退——重新回到强大、支配、理所当然地索取、咄咄逼人——并指向那些歌颂专制与支配的政治。他也交代了自己的立场作为背景：他在 60 年代女权主义高涨时期长大，自认是一名女权主义家庭治疗师。Huberman 这边则把本期节目定位为与他在 Stanford 的职务相分离的、对消费者零成本的科学资讯，并坦率地声明自己并非专家，说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后来又补充说自己也不是临床工作者。

Real 区分了父权制的两种含义。政治意义上的父权制是男性对女性的压迫，他坦言这种压迫确实存在，尤其在美国之外；而作为心理学家，他更感兴趣的是心理意义上的父权制——那种可以运作于两个男人之间、两个女人之间、母亲与孩子之间，乃至两个种族之间的父权动力，他称之为一件对所有人都有毒的紧身衣。他承认传统男性气质有一些正面特质，并非完全非黑即白，但判定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健康。他认为，那一传统模式的核心其实是坚忍克制（stoicism）：你越是无懈可击就越有男人味，越是脆弱就越娘。他称这是个谎言，因为人本来就是脆弱的；并把它与慢性的焦虑、抑郁，以及那个挥之不去的问题——自己是否够得上一个本就不真实的标准——联系在一起。

我今天就是要告诉各位：传统男性气质是有害的。

他点出的机制是「断联」（disconnection）。他说，在这种文化里，男孩是通过与感受断联、与脆弱断联、与他人断联、与母亲断联而被塑造成男人的，而这一切都被重新包装成「自主」；他把「获得自主」这套说法称为毫无根据、干脆就是父权制，并举例说那种只会蹦单音节、不肯应答母亲的少年，其实是一种被规定的要求，而非心理上的必然。后来在谈男性抑郁时他又回到这一点，写道：男孩被塑造成男人的方式就是断联，而「断联的代价，就是断联」。更广义的损失是关系性（relationality），以及联结之美：人类是天生为亲密而设计的群居动物；他把「缺乏亲密联结对身体的危害堪比每天抽一包半香烟」这一说法归于 Vivek Murthy，并补充说自己这话已经讲了 40 年，早在 90 年代就写过关于男性抑郁的文章。

Huberman 补上了一段文化史，让 Real 的图景变得复杂。他把 20 世纪 40、50 年代的模板描述得极其狭窄，Real 还补充说在某些方面相当不近人情：供养者、保护者、坚忍克制、没有情绪、只讲逻辑；礼节被规定得如此死板，甚至配有图示，警告男人绝不可双手叉腰站着、或把胯往一侧顶，因为那太女性化。Huberman 指出，这套脚本更简单、更容易照做，却掩盖了大量东西；他梳理了从 80 年代末到 90 年代开始的扩展：电视上最早出现的男同性恋角色（他举了《The Real World: San Francisco》和《Will & Grace》为例）、与 David Bowie 相关联的性别模糊之风、嬉皮士、摇滚乐以及 Bon Jovi 那类形象、一种文艺化的气质，以及整体上像自助餐一样琳琅满目的男性样貌。他生于 1975 年，说如今 20 多岁、30 多岁的男性似乎已能自在地自我表达，觉得自己拥有选择。

这段历史被一段赞助广告打断；之后 Huberman 继续说，所谓「60 年代风貌」其实大多发生在 70 年代，并引用 Steve Jobs 的话佐证这一点。Real 随即提出一个区分，给 Huberman 的乐观降了降温：男同性恋进入公众视野，并不等于异性恋男性的角色就改变了。他更尖锐的异议针对 Huberman 描述的那些年轻男性。由于由女权主义母亲抚养长大，他们比年长一代更能触及情绪；但他说，许多人同时又把传统的男性特权一并带了进来，落脚在「我现在有情绪了，来照顾我吧」这样的姿态上；他还转述女性的抱怨，说这些家伙撑不起来，有点像小孩。他还指出，恰恰是这些男人在哀怨女人不被他们吸引，「而这是有原因的」。

Real 给出的替代方案是「进步男性气质」：心胸开阔、强健、与人联结、乐于付出的男人。他主张，代际之间始终没变的那一项，是「付出」。50 年代的丈夫有担当、会去「屠龙」，但一进家门就等着「我的马提尼和拖鞋呢？」；60 年代之后的男人被允许有情绪、允许流露一点脆弱，可说到底还是围着自己转。他说，整个文化普遍缺失的是关系性。他把「满足」（gratification）与他所谓的「关系性喜悦」（relational joy）区分开来：前者是短暂的快感冲击，那些乘私人飞机来找他的业界巨头们早已深谙此道；后者则是单纯「在场」、彼此联结所带来的更深层的满足，他用养育子女来加以说明。他的结论是：这种文化是反关系、且自恋的；即便父权制的具体条款有所松动，自恋与关系性的缺失却丝毫未变。

Huberman 把「情绪」这个问题逼成了一棵决策树：如果男人该去感受自己的情绪，那该独自感受，还是在别人面前感受？而表达到哪一步，会变成一种情绪上的特权——要求别人来照顾你？他搬出较早的 A 型 / B 型人格框架：把一切都憋在心里的人往往因心脏病早逝，而那些把话说出来、甚至大声喊出来的人则更长寿；不过他特意声明，自己并不是在建议对着别人吼叫。Real 的回答重构了整个目标：健康的表达「看上去是一种协商，而不是一纸要求」。他直截了当地说，他不在乎感受，他在乎的是联结；并警告说，一个男人即便找回了感受，却仍旧丝毫不把伴侣的感受放在心上，那也只迈出了一小步。他说，目标是要走出自私，因为这符合男人自身的利益。

我不在乎感受。我在乎的是联结。

具体的例证来自 Real 自己在访谈前的紧张。他打电话给两人共同的朋友 Bea（Huberman 说明她就是治疗师 Bea Voce），说自己很紧张，对方便陪他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步步过了一遍；之后他「松弛下来」，并把这称为一份恩赐。他用这个故事来界定这项技能：男人一旦与脆弱断了联，就失去了向人求助的能力；但这里是「请求」，不是「要求」，而且是双向的——因为 Bea 随后也聊起她自己的关系，反过来由他给予支持。Huberman 从中提炼出两种健康形式：一是通过说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来求助，比如「我紧张」或「我难过」；二是在女性心烦时，说出「你需要什么？」或「此刻你需要我给你什么？」。对第一种，Real 的回应只有一句：「那是沙漠里的水。」

那是沙漠里的水。

Real 借关于自尊的讨论，来解释男人为什么听不进批评。他区分了两种自尊：一种由内而外，「我有价值，因为我在这儿、我还在呼吸」，这种价值无法被增加、也无法被减去，而且和所有人的都一样；另一种则是由外而内、以表现为基础的，是男人被教会的那套——价值来自大块肌肉、拿到一份工作、让伴侣达到高潮，或是打出一记本垒打。由于以表现为基础的价值一旦表现失利就会崩塌成羞耻，他引出了「伊卡洛斯综合征」（Icarus syndrome）：在缺乏价值感的情况下，男人觉得自己必须去挣得爱，于是抛下妻儿、朝太阳飞去，只为配得上那份爱，而家人却坐在家里纳闷爸爸去哪儿了——其实「只要坐下来、安静下来、好好联结就够了，这就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他称这是一场兜售、一个骗局。在他看来，健康的自尊，是既能对不当行为感到恰如其分的难受，同时又能作为一个不完美的人、以温暖的目光看待自己的能力。

我们这里遇到的，就是我所说的伊卡洛斯综合征。

Huberman 把目标重新表述为：搞砸了的时候承担责任，却不坠入羞耻，仍守住「自己本质上是好的」这份感觉；Real 顺势给了他一句现成的话：「我是个搞砸了的好人。我是个表现糟糕的好人。」反直觉的临床主张是：恰恰是缺乏自尊，才让男人无法承担责任——面对一个不完美之处，他们就陷入羞耻，没法恰如其分地难受，于是用女性常抱怨的那些防御动作把批评挡开，因为承认不完美实在太难以承受。因此 Real 说，他教男人自尊，正是为了帮他们能够负责；没有健康的自尊，一个男人根本「担不起」负责这件事。当批评是以「对你这个人的人格抹黑」的形态砸来时，他劝你「想顶回去，祝你好运」，并借自己 40 年的婚姻经验说，老练的做法是俯身躲开那糟糕的传达方式，而不是对着它作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