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oid：Google 2005 年收购案

Ben：欢迎回到《Acquired》第 20 期。这是一档聊科技公司收购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本期主持人。今天这期节目已经筹备很久很久了。它是当今整个计算领域的基石之一：Google 在 2005 年收购 Android。

David：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Ben：是啊，挺有意思的。光看年份和数字，2005 年似乎离现在没那么久；但想想第一次看到 Android 手机、听说 Google 在做什么时，iPhone 还没发布，对吧？

David：对，那时还没有 iPhone。Steve Jobs 还只是在心里隐约构想着它。

Ben：好，欢迎所有新听众。过去一两周，我们上了 iTunes 的‘New and Noteworthy’推荐，看起来订阅人数大约翻了一倍。非常感谢大家愿意来听听、给我们一个机会。今天我想先介绍一下节目形式，因为很多人刚加入；然后我们会谈谈今天的主题，并回顾、评价 Google 收购 Android 这笔交易。

首先，我们会尝试一个有点新鲜的环节，叫‘社区展示’。很多听众在做项目、开发产品，其中不少是创业者；我们觉得每期介绍一位听众正在做的事很重要。所以先做社区展示，然后进入‘收购历史与事实’，由 David 带我们回顾……

David：实际发生了什么。

Ben：对。

David：发生了什么，以及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Ben：接下来进入收购类别，我们会判断这笔交易属于收购人才、技术、产品还是业务线。最近我们又加了资产这个类别，当然还有那个最有名的……

David：包罗万象的‘其他’。

Ben：没错。然后我们会讨论如果没有这次收购，事情可能会怎样，以及这笔交易体现了哪些技术趋势。接着正式给收购打分，之后还有一些后续问题，以及叫作‘Carve Out’的环节。David 和我会分享生活中看到的东西，可能是书、软件，也可能是媒体内容；可以与主题有关，也可以完全无关。

David：就是最近遇到的、让我们感兴趣的有趣事物。我们现在有时还会聊‘热点快评’：如果最近一两周发生了重要的并购或其他大事，我们会快速讨论一下。

Ben：我们会的。

David：这就是我们的节目。

Ben：确实如此。好，本周的社区展示来了。听众 Matt——我可能会把名字念错——Morgante 出了一本书，叫《Patagonia on a Budget》，现在正在 Product Hunt 上展示。在 Amazon 上搜索这个书名就能找到。书里介绍如何每天花 3 美元在巴塔哥尼亚冒险，里面有很多很棒的照片。我也该买一本，感觉特别酷。

David：巴塔哥尼亚太棒了。这也正好引出一个面向新听众的话题：我们的 Slack 社区。我们有一个 Slack 社区频道，里面有很多很棒的讨论。想加入的话，去 Acquired.fm 网站填一下报名表，就可以整周和社区成员交流。

Ben：对。如果想让我们展示你正在做的项目，发个链接过来，我们会看看。

好，进入本周主题。David，你来讲讲收购历史和事实？

David：当然，Ben。Android。正如 Ben 说的，这个话题我们酝酿很久了，也收到了很多听众请求。我们一直留着它，觉得现在终于该深入聊聊了。这里有太多内容可以展开，我们开始吧。

2003 年 10 月，Android 还是一家刚成立的初创公司，由 Andy Rubin、Rich Miner、Nick Sears 和 Chris White 在帕洛阿尔托创办。CEO Andy Rubin 几乎天生就是要创业的人。他的职业生涯始于 Carl Zeiss，也就是生产相机技术和镜头的公司。后来他去了 Apple，在那里遇到了一些人。当时是 John Sculley 任职的时期。

Ben：哇，我不知道他在 Apple 工作过。

David：他确实在 Apple 工作过，大概两年。之后他和一群同事从 Apple 出来，创办了一家叫 General Magic 的公司。现在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它了，但那是从 Apple 分拆出来的一家公司，后来自己也上市了。他们从未推出产品，但做的是一种类似平板电脑的个人通讯设备，有点像 Palm 的竞争产品。我记得其中很多技术后来可能进入了 Apple 的 Newton。

Ben：他们上市了？

David：对，那是一家上市公司，后来破产了。

Ben：哇。

David：当时的想法非常大胆。我记得他们开发的一些技术还成了 USB 标准。那里发生过很多很酷的事。

之后他从 Apple 到了 General Magic，又有一批 General Magic 校友创办了 WebTV，你大概还记得它。那是 90 年代中后期。当时科技行业很多人相信，互联网不会大规模出现在电脑上，而是会通过电视进入家庭。

Ben：没错。

David：它就是一个机顶盒，接在有线电视盒子上。

Ben：那正是 Microsoft 认为应该和 NBC 合作，打造 MSNBC 这种技术驱动电视频道的时代。

David：对，也是 AOL 和 Time Warner 合并的年代，大家都在谈新媒体、旧媒体，所谓‘眼球经济’。

后来 WebTV 被 Microsoft 收购。Andy 和团队去了西雅图，在 Microsoft 工作。他们到底有没有真的搬去西雅图，我不确定。不过他们打造了 Microsoft TV，众所周知，那是个彻底失败的产品。

没过多久，Andy 离开 Microsoft，创办了新公司 Danger。Danger 大概在 90 年代末成立，时间是在 Andy 离开 Microsoft 之后。他们做出了一款小设备，叫 Sidekick。当时 RIM 已经存在，市面上有 BlackBerry，但 Sidekick 可以说是第一款真正面向消费者的智能手机。

Ben：是啊，那款设备很有明星效应，也很酷，明星拍照时会拿着它亮相。这东西当时很流行，大家都想拥有一台。

David：我第一次听说 Sidekick 和 Danger，是看《明星伙伴》（Entourage）的时候。

Ben：哎呀。

David：好像《明星伙伴》里的每个人都用 Sidekick。我记得有一集的剧情是 Turtle 得到了一台 Sidekick，但具体情节我记不清了。

Ben：它的设计确实特别有辨识度。工业设计很大胆、独特，而且非常酷。

David：对。当时市场上的选择很少。就像我说的，智能手机已经存在，但那时主要是 Windows Mobile 和 BlackBerry。

Ben：那是给商务人士用的。

David：没错，主要面向商务人士。Sidekick 出现后，人们第一次觉得：原来这项技术也可以带给普通消费者。

Andy 曾担任 Danger 的 CEO，后来在公司发展早期离开了。顺便一提，据说 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也是 Sidekick 的忠实用户。Andy 离开后创办了一家新公司，名叫 Android。Android 的愿景是……

Ben：那是在收购之后吗？

David：不是，不是，是 Google 收购之前。直到 2008 年，Danger 才被 Microsoft 收购。

Ben：哇，原来如此。

David：那已经晚很多了。2003 年 Andy 离开时创办了 Android。Danger 算是一家全栈公司：它自己做硬件，也做 Sidekick 上运行的软件，还要和运营商打交道，所有事情都自己做。

Android 则是一家操作系统公司。他们想把 Linux 改造成能够在移动设备上运行的操作系统。如今我们知道 Android 已经运行在非常多的设备上。他们最初想进入的市场是数码相机。

Ben：没错，没错。我记得读到过这件事。他们当时判断，数码相机市场不够大。

David：是的。挺有意思的是，当时数码相机其实是个很大的市场。那是 2004 年，人人都有傻瓜相机。我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判断市场不够大的。不过幸好他们做出了正确选择，很快转向了手机。

Ben：我在想，或许是事后看起来才觉得清楚。2003 年时，好像没人能确定傻瓜相机会消失并成为手机的一部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你反过来想，‘我们应该打造一台非常好的相机，因为总有一天蜂窝通信技术会变得足够轻巧，可以装进相机里’？

David：装进相机里。

Ben：对。

David：当时要想象手机摄像头能达到如今的水平，肯定很难；即使那时已经有手机摄像头，它们也远不足以拍出真正像样的照片。

Ben：是啊，我大概到 2005 或 2006 年才有第一部带摄像头的手机。

David：对，那已经晚于这个时期了。

Ben：当时的效果简直糟透了。

David：没错，糟透了。就连 2007 年第一代 iPhone 的摄像头也只是手机的一个功能，并不是主要卖点。现在回头看 iPhone，摄像头有多重要，和当年完全不同。

Ben：我刚刚预购了一款自己并不喜欢的机型规格，只因为它摄像头更好。Plus 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突然意识到：‘哇，我用这东西拍照的时间比打电话还多。’

David：也许 Andy 和团队当时的判断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更有远见。好了，回到正题。据我们所知，Android 从未融资过风险投资。不过 Steve Perlman 曾是 WebTV 的 CEO，也和 Andy 一起在 General Magic 工作过；Andy 在那两家公司都曾为他工作。Google 收购前 Android 发展早期的某个阶段，Andy 据说手头快没钱了，Steve 带着一个装有 10,000 美元现金的信封来到 Android 办公室，直接把钱交给了 Andy。

Ben：Andy 想用公司股份回报他，但 Steve 拒绝了，还说：‘不用，这钱就是给你的。’

David：没错，他就是把现金给了 Andy。真是个好朋友。

Ben：我知道。

David：太棒了。Steve，能不能也做我们的朋友？这件事之后，他们继续开发操作系统。正如刚才提到的，Larry 和 Sergey 一直很喜欢 Sidekick。早在 Andy 还在 Danger 工作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他了。

2005 年 7 月，Google 收购了 Android。当时 Android 还没有发布任何产品，离正式发布也很远。交易条款没有公布。这是一支位于帕洛阿尔托的小团队，从未融过风险投资。据传收购价约为 5,000 万美元。有意思的是，很多年后，曾在 2010 年负责 Google 企业发展部门的 David Lawee 接受采访时，把这笔交易称为 Google‘有史以来最好的交易’。

Google 收购这家公司后，Andy 和团队继续开发操作系统。Google 前一年刚上市，于是立刻流传起各种猜测：他们是不是要做 G Phone？就像我们聊 Google Docs 时提过的 G Drive，也和 Writely 收购有关。好几年里，人们一直猜：‘Google 到底要做什么？’但始终没有 G Phone。Andy 和团队一直埋头开发。直到 2007 年，几乎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 2007 年 1 月，世界发生了变化。Steve Jobs 发布了 iPhone。

Ben：他说那是一款突破性的互联网通讯设备，当时没人真正明白他在说什么。

David：它既是手机，也是 iPod，还是一款突破性的互联网通讯设备。这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产品发布、演讲和展示之一。

Ben：没错。

David：2007 年 1 月，iPhone 发布。与此同时，Andy 和团队一直在 Google 内部开发操作系统，也在和硬件伙伴讨论最终推出的手机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正与 HTC 合作，已经做出一个原型，外形很像 Palm Treo——如果你还记得那款手机的话。它没有触摸屏，配有类似 BlackBerry 的实体按键。我不确定它有没有触控笔，可能有。他们看到 iPhone 发布时都惊呆了。当时那产品太令人惊艳了。我当时排队买第一代 iPhone，简直迫不及待。

Ben：我也排队去买第一代 iPhone，但最后没买。我当时还年轻，没什么钱，付不起数据套餐，但就是想参与这件事。

David：这太有意思了。我很幸运，iPhone 上市那年夏天我刚大学毕业，那是我买的第一部手机。我刚从父母的家庭套餐里独立出来，办了自己的手机套餐，就是为了买 iPhone。

Ben：没错，因为当时他们推出了专门的 iPhone 套餐，不包含家庭套餐。

David：因为——稍后我们会谈到这一点——iPhone 当时是 AT&T 独家销售，这后来变得非常重要。消费者都迫不及待想买到这部手机。有人好像称它为‘神机’。但当时很多企业科技公司和大公司都低估了 iPhone 将带来的变革性影响。Steve Ballmer 甚至还公开嘲笑过它。

Ben：还有个很棒的故事：一群 RIM 员工坐在一起看了主题演讲，结果说那是假的。他们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我们试过，做不到那样流畅地滚动，也做不出那样的屏幕。’真有意思，Steve Ballmer 一边嘲笑 iPhone，BlackBerry 团队的人一边觉得这些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

David：看看当时各种不同的反应很有意思。Steve Ballmer 不屑一顾，BlackBerry 团队则不愿相信。而 Google 的反应呢？后来接受采访时，当时在 Google 开发 Android 的工程师 Chris DeSalvo 说：‘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做的东西看起来像 90 年代的产品。看到 iPhone 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他们意识到必须马上回到绘图板前重新设计，因为这是一次改变游戏规则的发布。

Ben：哇。

David：那是 2007 年 1 月，当时他们已经和 HTC 合作制作了相当成熟的原型。

Ben：他们那时已经成立开放手持设备联盟了吗？

David：那个稍后才会说。他们把之前做的东西全部放弃了，意识到：‘世界变了。我们现在得和 iPhone 竞争。’所以那年 11 月，Google 举办了一场大型活动。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我们不知道他们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宣布，最后是在 iPhone 发布之后的 11 月。他们公布了 Android 操作系统，同时也宣布成立开放手持设备联盟，这件事同样重要。

开放手持设备联盟成员包括 HTC、Sony、Samsung、Sprint、T-Mobile 和 Qualcomm，涵盖了整个手机生态系统。

Ben：也就是整个技术栈，对吧？

David：整个技术栈。

Ben：制造商、操作系统，还有运营商。

David：没错。生态里的所有参与者逐渐意识到，要和 Apple 抗衡，他们必须合作，需要一个开放的操作系统把整个生态连接起来，这个系统就是 Android。他们同时发布联盟和操作系统。更有意思的是，公告还附带了 1,000 万美元的 Android 挑战赛。Google 借此明确说明 Android 是开放操作系统。这种‘开放’有两层意思：第一，它是开源的，任何人都能使用；后来这就带来了 Android 的分支版本，比如 Cyanogen 和 Kindle Fire 所用的系统。

Ben：还有小米这整家公司。

David：小米后来变得非常重要。不过，Android 本身是完全免费的，任何人都可以拿去随意使用和修改。

Google 对‘开放’的另一层重点是，开发者可以为这个平台开发应用。当时 iPhone 的 iOS 还没有对外开放开发。

Ben：没错。2008 年 6 月或 7 月的 WWDC 上，Apple 收回了‘大家做网页应用’的说法，宣布推出 App Store。

David：Steve Jobs 起初的立场是：‘我们不想要开发者，我们要控制整个软件栈。’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第三方开发者，今天的 iPhone 会是什么样子。

Ben：肯定不会成功。

David：有意思的是，Google 开放 Android 后，某种程度上也推动了 Apple 改变。开发者开始意识到，世界上虽然有很多电脑、PC 和网页浏览器，但手机更多；他们可以接触到极其庞大的消费者群体。于是，Google 相当于立下了一面旗帜，说：‘我们是开放的。’这既意味着向整个硬件和供应链生态开放；但从长远来看，更重要的是向开发者开放。

那是 2007 年 11 月。但别忘了，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直接和 iPhone 竞争。因此，第一部 Android 手机直到近一年后的 2008 年 10 月才上市。那就是 HTC Dream；在美国，它叫 T-Mobile G1，也是第一部 Android 手机。人们期待已久的 Google Phone 终于登场了。

Ben：它还有实体键盘，对吧？

David：对，还有触摸屏和一个滚轮。

Ben：没错。

David：还有实体按键，这些按键在 Android 上保留了很长时间。它还有一个侧滑式的全尺寸 QWERTY 键盘，像 Sidekick 一样，可以从机身侧面横向滑出。

Ben：哦。

David：很有意思。它看起来和 iPhone 完全不同，更像是一款自成一派的设备。但这就是第一部终于上市的 Android 手机。T-Mobile 与 HTC 合作推出它，赶在 2009 年假日购物季前后上市，不过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按今天的标准看，当时 iPhone 出货量的增长速度很慢；但在当时，iPhone 已经迅速走红，显然是一款成功产品。

Ben：我记得 Steve Jobs 在台上说过，第一年 iPhone 的目标是占据手机市场 1% 的份额。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特意说‘智能手机’。

David：我记得他是有意这么说的。

Ben：因为他们不想承认智能手机是一个独立品类，就像他们从不承认上网本是一个品类。我觉得回头看特别有意思：他们当时的目标只是 1%。我想第一年他们追踪的可能就是这个指标；可之后市场的爆发完全超出想象。

David：之后整个市场彻底爆发。大约到了 2009 年假日季，Google 和其他无线手机行业的参与者——除了 Apple——终于有足够时间看清自己遇到了大问题，非常大的问题。iPhone 正在迅速发展。那时 3G 已经推出了；第一代 iPhone 的一大问题就是：‘这手机很棒，但网速很慢。’

Ben：虽然那时已经有 3G，但 Apple 研发 iPhone 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 2007 年 7 月上市时唯一能赶上的版本还是 EDGE 手机。

David：是 EDGE，没错，2.5G。Ben，你还记得吧？

Ben：对。

David：到 2009 年，Apple 也向开发者开放了 iOS，所以 Android 不再拥有这方面的优势。还要记住，当时 iPhone 在美国仍由 AT&T 独家销售。AT&T 的用户数量迅速增长。据我记得，在 iPhone 出现之前，它就已经是最大的移动网络；而此时 Verizon、Sprint 和 T-Mobile 面临着巨大问题。

Ben：是啊，AT&T 把自己绑在 iPhone 这枚火箭上，这可能是美国企业史上最成功的合作或独家协议之一。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后来相反的情形也有多受关注：Verizon 版 iPhone 让大家期待了多久啊。它终于上市时，我那些非 AT&T 用户的朋友都激动坏了，之前积攒的需求一下子全释放出来。

David：有意思的是，到 2009 年假日季，产品周期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Verizon、Google 和其他手机制造商终于都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于是 Verizon 在 2009 年推出了 Droid。

Ben：每次广告里提到‘Droid’这个词，他们都要向 Lucasfilm 付费。

David：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Ben：每本杂志广告底下都有这行字。太棒了，他们的态度就像：‘行吧，值得付。’

David：确实值得。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是一部超前的手机。它的定位就是和 iPhone 对着干，宣传活动的口号叫‘Droid Does’，有点像早期 Mac 对 PC 的广告，只不过角色反了过来：‘你的 iPhone 做不到这件事，但 Droid 做得到。’

Ben：没错。这就是智能手机大战全面升温的时候。现在我们似乎进入了这样的格局：Android 用户大约占 80%，iPhone 用户占 20%；但 iPhone 用户购买应用的比例远高于 Android 用户。挺有意思，这场战争几乎进入了一种平衡状态——不是说双方签了和平条约，而是当初大家都以为智能手机大战会持续五年，最后只会有一个赢家……

David：我们以为这会是 Microsoft 和 Apple 之间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争。

Ben：对，对。很有意思的是，至少在过去这些年、这个十年里，世界形成了一个可以持续存在的多平台平衡格局。

David：至少是当下这个阶段。

Ben：还要说一下最初的‘Droid Does’宣传。当时很多人搞不清楚，自己可以买到 Android 手机，但手机不是 Google 做的，也不叫 Android。所以我觉得他们有意顺势而为：‘知道吗，我们就接受这种情况。手机就叫 Droid，这是我们主要推广的品牌。我们不会把 Android 打造成消费者品牌。’当时有很多人……

David：还要记住 Droid 是谁制造的——Motorola。我们稍后会谈到。

Ben：哦，对。我想说的是，大多数人当时都习惯问：‘你用 iPhone 还是 Droid？’这点真让人惊讶。

David：没错。大家说的是 Droid，不是 Android。

Ben：对。

David：所以，Ben，你说得没错。Droid 掀起了移动领域的圣战。从 2010 年到大约 2012 年，整个生态系统里除 Apple 之外的所有公司都在竞相模仿 Apple，尽可能赶上甚至超越；哪怕只是达到相同水平也行。接近这段时期的尾声时，Samsung 开始崛起。它们是最不掩饰的一家，几乎把 iPhone 的一切都照搬了，但确实奏效。

Ben：而且速度特别快。Apple 刚公布一项新功能，两个月后 Samsung 某个团队就能赶出来，连夜工作，然后赶着推出，还宣布自己也有这个功能。至于你能不能从供应链拿到货，另说，但他们先把旗插在那里，表明‘对，Samsung 也有了’。从 Touch ID 一路都能看到这种情况，比如他们也有……

David：滑动解锁。那项技术当时还引发了很大的争议。

这场战争的火药味确实很重。Steve Jobs 那时已接近生命尽头，Walter Isaacson 写的传记后来出版，那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书中有一句话，Jobs 说：‘如果有必要，我愿意耗尽最后一口气，也愿意花掉 Apple 银行账户里的 400 亿美元每一分钱——’有趣的是，当时 Apple 账户里‘才’有 400 亿美元，这数字现在听起来真可爱，对吧？‘——也要纠正这个错误。Android 是抄袭的产品，我要对它发动核战。’这段话太惊人了，也代表了当时竞争最激烈的时刻。之后 Vic Gundotra……

Ben：我很怀念他。

David：是啊，他很了不起。不过他的愿景与今天的世界已经很不一样了，变化真大。他那句名言是：‘如果你看到手写笔，那我们就搞砸了。’

Ben：你听说几周前 Tim Cook 接受采访了吗？Apple 最近有一波公关活动，采访者问到这件事——我忘了是谁问的——他们追问 Tim Cook：‘那你们是不是搞砸了？’Tim 一开口就说：‘首先，那是 Apple Pencil，不是手写笔。’

David：真喜欢这个回答。

Ben：我喜欢 Apple 的营销。

David：Steve 会怎么说？不过 Tim 并不这么看，这就是重点。

Ben：过去几年，Tim 确实把 Android 生态称为‘有毒的地狱炖菜’，或者类似的话。我记得这是从一位作家的文章里摘出来的，后来他们放到了 Apple 的主题演讲里。

David：Google 当然不会任人奚落，他们开始反击。Vic Gundotra 是 Google 的资深高管，我记得他后来创办或负责过 Google+，那可能是他在 Google 任期里的一段小插曲。2010 年 Google I/O 大会上，有人问起 Steve 的那段话和 Apple 对 Android 的态度。他说：‘如果 Google 不采取行动，我们就会面临一个严酷的未来：一个人、一家公司、一台设备、一家运营商，将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未来。’

Ben：是啊，这种商业立场显得特别高尚。

David：这就像 Apple 著名的《1984》广告：现在 Apple 成了屏幕里讲话的那个人，而 Google 和 Android 正把铁锤扔向它。

Ben：如果你能把自己塑造成弱势一方，即使你在搜索领域占据垄断地位、自己又是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之一，那你当然应该这么做。

David：完全同意。他们简直是在 Apple 自己擅长的游戏里，用 Apple 的方式反过来对付 Apple。这是一场战争。当时新闻界和科技行业的人都在问：Android 会赢还是 iOS 会赢？结果会怎么样？那时的创业公司和投资组合公司，以及我们正在接触的新投资项目，都会遇到一个大问题：‘你们要为哪个平台开发？’那时确实很难同时为两边开发。

Ben：对。对于新听众，或许该介绍一下：David 是 Madrona Venture Group 的风险投资人，我们这周末就在他们办公室录节目。我在街那边的 Pioneer Square Labs 工作，我们是一家创业工作室。简单介绍一下我们是谁，以及为什么做这档节目，可能会更有帮助。

David：再补充一个旁枝故事。这更多是历史巧合，但实在太有意思，不能不提。2010 年 8 月，HTC 收购了 Beats（Beats Audio）的多数股权。因此，从 2011 年到 2012、2013 年左右，市场上还出现过 Beats 品牌的 Android 手机，也就是 HTC 手机。现在去 Amazon 上还能买到这些机器，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会把链接放在节目说明里。

Ben：我都想买一台，下次去 Apple 开会时带过去，假装那是我的手机，看看大家会有什么反应。

David：那会特别有意思。这完全是历史的巧合。HTC 有一段时间卖 Android 手机时会附赠 Beats 耳机。很难想象今天 Beats 已经属于 Apple。

Ben：我知道。

David：也让我意识到科技圈真的很小。我觉得我们在节目里常说这一点：Marc Lore 曾在 Amazon 工作，Amazon 还收购了他的上一家公司，后来他发誓要摧毁 Amazon；PayPal 也衍生出很多公司；还有 Photoshop 和 Pixar，都是从 Lucasfilm 发展出来的。在经济的这个角落里，大家的关系真是盘根错节。

Ben：确实如此。我想这也算是节目常聊的科技主题之一。有意思的是，我们觉得事情过去很久，但按年份算其实并没多久。2007 年 Apple 发布 iPhone 时，Android 还没有对外宣布，更谈不上和 Apple 开战。那时两家公司关系特别友好，Eric Schmidt 还在 Apple 董事会任职。

David：没错。iPhone 发布会上，Eric Schmidt 还登台说 Google 会成为 iPhone 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Ben：而且确实如此。Google Maps 非常重要，是 iPhone 的一大主打功能。

David：更别提 Google Search，我们马上就会聊到。

Ben：没错。不过这些公司这么快就变得剑拔弩张、彻底分道扬镳，实在不可思议。回到 20 年前，Apple 和 Microsoft 是直接竞争对手，彼此敌对；Google 则像一个温和、置身事外、‘服务所有人’的团体。从 2007 到 2009 年，Apple 和 Google 很快就开始激烈对抗。再看看今天，Microsoft 的服务遍布各种平台，Apple 也和 Microsoft 在很多事情上合作。另一个疯狂的例子是 Apple 后来和 IBM 建立了大型企业合作关系。世界变化真快。

David：你当时还身处这段历史中。你是最早参与 Office for iPad 的人之一。

Ben：曾经参与过。那项目真够折腾的。

David：稍后会继续聊。但我想，这是因为所有大型科技公司突然意识到，移动市场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和市场，而且可能是科技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市场。Apple 在这段时期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所有公司都看到，先是美国的一两亿人，接着是全球十亿人，再到几十亿人，最终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接入互联网、购买智能手机，第一次拥有科技产品。Apple 和 Google 原本关系友好，但突然之间，大家都在争夺这个市场。

不过我认为，他们一开始打错了仗——我不确定这算不算错误，但最初的竞争焦点不对。他们在争夺硬件。

Ben：对。问题是，Google 一开始是不是也这么做？为什么 Google……说到这里，我们也从历史和事实过渡到分析部分。现在回头看，很明显，Android 存在的理由之一，是不让 Apple 成为用户接触 Google 服务的入口。Google 不能放弃这种控制权，尤其是人们可能改用其他服务、而不是 Google 服务的时候；特别是 Google Search，那是它所有收入的来源。

其次，Google 和把流量送给它的平台之间有分成协议。我不妨先给出这个数字：Google Search 的 AdSense，也就是 AdWords 搜索广告收入中，有 34%……

David：对。给新听众解释一下，Ben 指的是我们节目很喜欢聊的诉讼，不是针对我们，而是我们讨论的公司之间的诉讼，因为诉讼往往会披露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过去几年，Oracle 一直在起诉 Google，争议是 Google 在开发 Android 时使用了 Java API。诉讼中披露的一件事是：Google 为了让 iPhone 默认使用 Google Search，要向 Apple 支付多少钱。数字相当惊人。

Ben：对，令人惊讶的是，David 和我看这份诉讼材料时发现，这不是一笔固定费用。Apple 会拿走来自其平台的所有搜索收入中的 34%。

David：大约在 34% 左右，一度确实是这个比例。诉讼这一部分让 Google 非常紧张，并要求封存；不过有一小段时间，这种安排曾公开披露。

Ben：Goldman Sachs 估算，2015 年 Google 的移动搜索收入约为 150 亿美元。Apple 的全球市场份额大约是 18%。按这个比例算下来，Google 给 Apple 的分成大约是 9.18 亿美元；诉讼文件披露的金额大约是 10 亿美元，用来换取 Apple 使用 Google Search，或把用户引导到 Google Search。这样一来，Android 今天的战略就很清楚了：让 Google 自己的现有用户直接使用 Google 搜索，这样 Google 就不用把这笔收入分给别人，才能接触这些用户。

David：这是我们为这期节目做研究时才意识到的，我觉得非常惊人。Apple 竟然能分走 iPhone 上 Google AdWords 收入的一部分，太不可思议了。但这也让 Google 的战略变得明白：只要人们使用 Android 手机，或在 iPhone 上用 Chrome 而不是 Safari，或通过其他由 Google 拥有或控制的平台搜索，Google 就不用像在其他平台那样支付收入分成。这完全划算。

Ben：对。简单说，Google 是一家在人们搜索并点击广告时赚钱的公司。

David：即使用户是在非 Google 所有的平台上搜索——例如用 Safari 浏览器访问 Google Search——Google 每次都得支付一笔分成。

Ben：所以，Android 存在的根本原因就是让 Google 不必花钱接触自己的老用户。移动设备给 Google 的业务楔入了一个新变量。此前大家打开电脑，Google 就是他们的主页，或者通过浏览器内置搜索和各种协议，Google 都能触达用户。移动设备带来了全新的平台和大批转向手机的用户……

David：也包括第一次上网的人。

Ben：对，第一次接触互联网的人。Google 不仅要确保这些人不会被其他服务吸引，甚至还得为了成为默认搜索，向其他平台支付收入分成。所以退后一步看，Android 和 Chrome 背后的战略其实一样：确保没有其他公司介入用户与搜索广告收入之间。

David：华尔街和许多分析师总是批评 Google，说：‘得了吧，这家公司除了 AdWords 什么都做不成，其他产品都不赚钱。Android 不赚钱，YouTube 不赚钱——我们之前聊过 YouTube，我对当时给它的评分仍然满意——Chrome 也不赚钱。’

Ben：不过，到现在还没见分晓。

David：但实际上，Android、Chrome 这样的产品为 Google 带来了巨大的经济价值。

Ben：是啊，它们保护了 Google 的商业模式。再算一下：Google 占有 80% 的市场份额。假设手机上有 80% 的用户在搜索，每年带来 150 亿美元的 Google Search 收入；如果把本来不必分给其他平台的那 34% 算进去，Android 每年大约能替 Google 省下 40 亿美元，因为 Google 不用再为获取这些流量付费。

David：这真是惊人。

Ben：是啊。

David：好，结束历史和事实部分前，再快速说两件事，然后进入收购类别。第一，刚才提过 Motorola。Google 在 2011 年 8 月以 125 亿美元收购 Motorola，这一步从某些方面看非常聪明，从另一些方面看又很愚蠢。Google 当时说，收购的主要动力是 Motorola 的专利组合。聪明之处在于：正如我们刚谈到的，Apple、Oracle、Microsoft 以及许多其他公司和手机厂商都开始在这个领域提起诉讼，争夺和捍卫专利。Google 比这些公司年轻得多，没有那么强的专利储备。因此它收购了 Motorola 这家老牌公司，获得了专利组合，帮助 Google 应对 Oracle 案等诉讼。

但交易的另一部分是：‘现在 Google 可以从操作系统到硬件整合整个技术栈。我们将打造令人惊艳的手机。’这没有实现。

Ben：进展不太顺利。

David：确实没实现。最后 Google 以 29 亿美元把 Motorola 的资产卖给了 Lenovo，远低于当初 125 亿美元的收购价。不过，如果这笔交易帮 Google 避免了数十亿美元的专利判决，也许仍算成功。

第二件之后分析时会变得非常重要的事是，2010 年中国成立了一家公司，叫小米。我想很多听众都熟悉它；不熟悉的话，大家常把它称作‘中国的 Apple’。

Ben：如果你在文章里看到这个名字，拼法是 X-I-A-O-M-I。

David：没错。现在是 2016 年 9 月，Uber 大概是全球估值最高的非上市科技公司。小米我记得排名第二，最近一轮融资后的估值大约在 400 亿到 500 亿美元之间。小米很有意思。Samsung 和其他公司也被批评照抄 iPhone，但它们完全依赖 Google：只负责做硬件，再在 Android 上加一点软件‘皮肤’，底层运行的仍是 Google Android。正如我们说的，小米则把 Android 完全分叉，拥有自己控制的 Android 分支。还有一家名为 Cyanogen 的初创公司也做了同样的事，只负责发行操作系统。

Ben：Kindle Fire 也一样。

David：Amazon 的 Kindle Fire 也是这样。小米利用开源 Android 与 Apple 竞争。它制造外观漂亮、价格相对便宜的设备，在中国销售，广受欢迎；运行的则是由小米完全锁定并控制的 Android 版本。

Ben：这里正好可以区分 Android 开源项目和经 Google 许可的 Android。你可以从 Google 免费获得 Android，其中带有 Google 的服务，比如 Google Maps、Gmail，最重要的是能使用 Play Store 及其中的应用。你也可以自己拿到源代码，分叉它，只使用 Android 源码。但这样做的主要缺点是，你的平台无法使用 Play Store 和这些服务。你不但要自己构建这些服务，还得自己做邮件应用……

David：或者找其他合作伙伴接入。

Ben：对。但你实际上还得重新建立一整套开发者生态系统。Amazon 就得逐个说服开发者，把应用提交到 Amazon Appstore 和 Google Play Store。每个开发者都得额外花一点功夫。通常这笔投入是值得的，但你会遇到一个新的冷启动问题。因此，Google 的优势在于：对于那些重视 Play Store 应用和 Google 服务的厂商来说，他们会直接采用原生 Android。这样 Google 就能确保你不会把搜索等服务换成别家的。

David：没错。抱歉，刚才讲得有点长。Android 可以聊的内容实在太多了。

Ben：David，我们已经聊了 Android 今天存在的意义。你觉得 Google 当初收购 Android、进入移动市场时，战略也是这样吗？2005 年的移动业务为什么会对 Google 很重要？

David：我不知道。我觉得当时没人能预见这个市场会变成什么样。我认为 Google 买下了一支很有才华的团队，技术很酷，也有很大潜力，这是一笔好交易。Eric Schmidt 当时在 Apple 董事会，Google 可能知道 iPhone 的情况，但我觉得没人能准确预测之后会怎么发展。不过，面对市场大幅、复杂而剧烈的变化，Google 很好地引导 Android 一路走过来了。顺便说一句，这些变化彻底摧毁了 BlackBerry。那曾经是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智能手机领域的领导公司，后来却一蹶不振，消失了。

Ben：是啊。

David：Microsoft 在很多方面也一样。它现在显然正在复苏，并没有被摧毁，但它曾经是领先的移动操作系统供应商之一，现在这块业务已经不在了。Google 确实把 Android 带得很好。

Ben：是个很好的观点。好，我们进入收购类别？

David：当然。

Ben：好，我选技术。其他选择包括人才、产品、业务线、资产或其他。我最初想选产品，但当时还太早了：Android 不是一个完整产品，还不能直接上市销售，也没有成形的独立战略。Google 真正买到的，是核心技术。实际上，当时没人另起炉灶开发这项技术。它显然很难做，因为……

David：不过这也挺令人意外的。它确实很难做，但它是基于 Linux 的。理论上，别人也可以用 Linux 来开发。Google 收购 Android 时，Android 团队很小，也没融过风险投资。

Ben：现在也没人愿意另起炉灶，因为其他服务会带来冷启动问题。

David：大家都已经在 iOS 和 Android 上了。

Ben：没错。但 Google 手里有这项核心技术，也能授权其他公司使用它的服务，这很有意思。许可证大概是免费的，但最核心的仍然是这项被收购的技术。

David：我前面其实已经表明了看法，就不重复了。我完全同意：Google 收购 Android 时，这是一笔技术收购。之后 Google 出色地带领它一路发展。我记下来的判断是：收购时主要是技术，另外也买到了一些很棒的人才。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从技术变成产品，再变成业务线，最终成为 Google 的一项资产，已经深深嵌入整个公司。

Ben：它还是一项防御性资产，这很惊人。我认为 Google 从 Android 得到的核心东西，是确保自己不会失去触达那些搜索用户的机会。Google 正在做很多有意思的‘登月计划’，自动驾驶汽车确实可能成为完全不同、规模巨大且利润丰厚的业务，甚至可以和搜索相提并论。Google 靠搜索广告市场赚钱，也会在其他网站上展示广告。归根结底，Android 帮它守住了业务防线。更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很便宜。Google 投入十年时间，建立了一整条业务线，来保护自己。

David：完全同意。我们要聊如果当初没有收购，会发生什么吗？

Ben：好。我刚才一直在想，核心问题可能是：如果没有收购 Android，Google 能不能、又会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位置？

David：很有意思。我们通常会从初创公司的角度思考‘如果没有收购会怎样’。

Ben：那家公司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David：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不可能。随着市场发展，这里的竞争空间太大了。没有哪家小型独立公司能产生这样的影响力。因此 Android 很可能会被别人收购，或者独自失败。但对 Google 来说，问题是：如果不收购 Android，它能做到这一切吗？

Ben：假设 Google 有先见之明，知道世界会变成今天这样。

David：他们确实知道 Apple 在做什么。

Ben：是啊，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一套有竞争力的移动操作系统，甚至可能需要自己做手机，以掌握客户关系，把用户引导到搜索上。接下来就是自己开发还是收购的问题。5,000 万美元这个价格，大概相当于组建一支团队、在内部开发 Android 的成本，所以感觉两者差不多，至少这笔交易不算离谱……

David：尤其是当时，Google 是硅谷最受追捧的公司，所有人都想去那里工作，而且它刚刚上市。它肯定有能力自己做。问题是，它会不会做？Google 收购 Android 的部分原因，至少也包括 Larry 和 Sergey 是 Sidekick 的粉丝，对吧？他们认识 Andy。Google 一直有个并购策略：收购特别有才华的团队，让这些人加入 Google，再看看他们能做出什么。这一次他们做得非常成功。如果没有收购，Google 内部会不会有人足够有远见、也有足够影响力去推动这件事？

Ben：没错。当时是不是需要 Andy Rubin 这样的人来掌舵？

David：就像我们开头说的，Andy 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创办这家公司。Steve Jobs 说过，人只能回头看时把经历串联起来，而不能向前看时就知道它们的意义。回头来看，很难想象还有谁比 Andy 更适合思考如何打造出色的移动电脑、操作系统和用户体验；他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Ben：对，你说得没错。让我反复思考的是，Google 完全可以走一条很典型的 Microsoft 路线：‘我们需要手机，但不自己做手机。我们开发操作系统，然后把操作系统卖出去。’但 Android 一开始就采用开源模式，于是 Google 说：‘我们要彻底开源。’当时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把 Google 服务打包进授权方案。

David：是啊，它基于 Linux。

Ben：但这是否迫使 Google 采用‘免费提供’的商业策略？如果没有收购 Android，Google 自己会不会也想到免费提供？我刚想到一个说法：和搜索这个规模惊人的业务相比，Google 似乎不该去卖单独的软件许可证。但他们确实在 Google Apps 上这么做了。虽然这只占总收入的一小部分，但他们也没有完全放弃传统的商业模式。

David：有意思。说到这点，如果想想我们给 Google Docs 的评分——它是 Google Apps 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不记得具体评分了，但肯定不是 A。我们还没给 Android 打分，不过还有很多要讨论。我很确定自己给 Android 的分会高于 Google Docs。

Ben：是啊。我心里的问题可能无法真正回答：如果没有收购 Android，Google 会不会采取这种独特的开源方式，让 Android 飞速增长，最终运行在全球 80% 的智能手机上？

David：如果有听众当年在 Google 工作过，欢迎告诉我们，我们很想知道。好，聊聊技术主题？

Ben：每期节目都得提一下 Ben Thompson 和他的 Stratechery，不过他有个重要观点：在今天这个时代，必须掌握客户进入产品的入口。

David：我和 Ben 在节目开始前也聊过这个。为什么在今天的互联网信息经济中，这一点特别重要？我认为是因为互联网让分发变得免费了。这不是我的观点，是 Ben Thompson 的洞见。在旧工业时代，分发非常困难，所以公司必须汇集分发渠道；谁控制了渠道，谁就能把客户留在自己的王国里。但现在分发是免费的，谁都能开发任何东西。就像我们说的，任何人都可以基于 Linux 构建移动操作系统。在这种环境下，你必须赢得客户，提供最好的用户体验。

Ben：对。

David：这也是我的一个主题。想想 Microsoft 当时想做什么：它的思维方式是‘我们掌握了把计算体验分发给客户所需的一切。我们和 Intel 关系密切；拥有所有能为自有专利操作系统开发软件的开发者；不使用开源；还和所有运营商都有关系，能把产品推向市场。’这套方式看起来很完整，企业客户也会使用它。但当时的 Windows Mobile 特别糟糕。我记得自己用过一部，体验非常令人沮丧。Microsoft 没有像 Ben 刚才说的那样想：‘我们可以拿 Linux 来开发，在上面打造出色的东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

我想谈的另一个主题，是移动市场的发展轨迹。竞争的焦点会逐步向技术栈上层移动。早期 PC 市场竞争的是硬件，你可以买 Mac 或 PC。进入手机时代之初，竞争焦点不完全是硬件——Android 当时并不和 Apple 竞争手机硬件；关键是服务：你会买内置 Google 服务的 Android 手机，还是买内置 Apple 服务的 iPhone？Google 仍然能参与 Apple 生态，但要向 Apple 付‘税’。

我觉得移动领域那场圣战基本结束了，至少目前看是如此，未来谁知道呢。竞争层面进一步向技术栈上移，来到应用层。

Ben：还有服务。

David：有些服务，但不是操作系统层面的核心服务。现在的竞争是用 Uber 还是 Lyft，把注意力花在 Snapchat、Facebook 还是 Instagram。这些才是今天赚钱的地方，也是竞争的赛场。焦点已经不在操作系统了。有人谈论更进一步，进入即时通讯生态系统——至少在中国可能如此。这可能是个伪命题，也许未来会发生。大家还在讨论机器人程序。

Ben：那类讨论正处于炒作周期的早期阶段。

David：对，炒作周期的早期阶段。不过科技领域确实有个趋势：竞争不断被推到技术栈更高的层面。

Ben：完全同意。好，我想该给这笔收购评分了。先说我的推理。Android 通过两种方式为 Google 带来收入：一种是在 Android 手机上展示 Google 提供的广告；另一种是 Google 从移动应用商店 Google Play 获得的收入。我们之前还没怎么聊过这一点，但它不是一笔小钱。

David：没错。

Ben：根据 Oracle 在这场诉讼中披露的数据，报道称 Google 每年从 Android 获得 310 亿美元收入。我们还看到估算称，150 亿美元来自 iOS 和 Android 上的移动搜索；如果只算 Android，那大约是 120 亿美元。其余部分来自 Google 自己销售的 Nexus 手机等设备。但收入中还有 100 亿到 150 亿美元来自 Google Play 商店，Google 从中抽取 30%。也就是说，Google 每年实际从 Play Store 获得约 30 亿到 40 亿美元。这本身就已经是一门好生意，就像 Apple 的 App Store 一样。和 Google 的其他业务相比，它不算特别惊人，但如果 Android 只是一笔 5,000 万美元的收购，这部分收入就已经很可观了。不过我认为 Android 真正发挥的作用，是确保 Google 在未来十年或二十年里安全地度过世界变化的冲击。当时 Google 面临失去客户的巨大风险。它设计了一套战略，不仅重新获得了很多客户，还确保用户转向移动设备时，仍能直接接触 Google。甚至比桌面更紧密，因为在桌面操作系统上 Google 从来不占主导；而在发展中国家，人们第一次上网时，Android 成了他们最主要的入口。Google 的核心资产因此得以延续并受到保护。这笔收购我给 A+。

David：是的。我觉得给这笔收购打分，问题只在于给 A 还是 A+。毫无疑问，5,000 万美元换来的成果，尽管收购时还没有完全显现，后来却实现了我们整期节目讨论的一切；对 Google 来说太出色了。正如 David Lawee 所说，这是‘Google 有史以来最好的交易’。

Ben：是啊，Goldman 的数据估算 Android 部门去年创造了 220 亿美元利润。

David：太惊人了。我犹豫要不要给加号，主要是因为这在很多方面是一笔防御性收购——我不认为他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它后来确实成了防御性收购。我在拿它和 Instagram 比，那是我们的黄金标准。Instagram 比 Android 简单得多。

Ben：但我还是觉得 Instagram 也是防御性的。

David：这就有意思了。对，从生存意义上来说也是防御性的；Android 某种程度上也一样。但也不完全是，因为人们无论通过 Google 自有平台还是别的平台，仍然会使用 Google 的服务。这笔收购更多是为了避免支付三成左右的分成，以及其他一些成本。Instagram 则更像是：‘我们要把竞争提升到更高层级。’就像我刚才说的技术趋势，我们要往技术栈上层移动。我有点纠结。我想给主动进攻、着眼未来的收购更高分，而不是给防御型收购高分；当然，Android 的意义也不只在防御。

Ben：等等，我还是不觉得 Instagram 是一笔大胆、主动、着眼未来的收购。归根结底，他们靠把用户注意力卖给广告商赚钱，而 Facebook 有失去这些广告注意力的风险。

David：Facebook 卖的东西，Instagram 也在卖。

Ben：Facebook、Instagram 和 Google 做的是同一件事：把用户注意力卖给广告商。

David：没错。

Ben：我觉得有意思的是，Facebook 收购 Instagram 是防御性的，因为它想掌握 Instagram 上的用户注意力，再把这些注意力卖给广告商。Google 知道用户仍会给自己带来注意力，但它想保住利润率。

David：对，也要掌握承载这些服务的平台。好吧，我还在纠结，但我想给 A+。

Ben：听起来你说得很无奈。

David：我确实很无奈，勉强走向 A+，Ben。但这让我想到，我不想勉强走向 A+，我想昂首冲向 A+。

Ben：好吧，什么收购能拿 A+？

David：Instagram。

Ben：Android 为 Google 带来的收入已经远高于 Instagram 为 Facebook 带来的收入。

David：我纠结的就是这个问题，也许只是语义上的差别。Android 为 Google 省了很多钱，而 Instagram 为 Facebook 赚了很多钱。你懂我的意思吗？

Ben：懂，我同意。Android 本质上是帮助 Google 保住利润率。

David：对。Instagram 则像是给 Facebook 开辟了一个新的收入引擎。

Ben：是的，前提是 Google 原本就能从那些刚刚上线、第一次接触互联网的人那里获得搜索请求。

David：好，我这么说吧：Android 是我新的防御型收购黄金标准，在这个类别里我给 A+。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进攻，而不是防守。

Ben：有意思的是，我们一直在回到这一点。我不认为 Google 收购时就把它视为防御性交易；但最后它却成了史上最出色的防御策略之一。

David：说到这儿……

Ben：说到这儿……

David：我们快速聊聊后续。说到 Google，我们前几期节目聊过 Waze。这是节目里那种历史小插曲：我觉得当时我们下结论太早了，之后得专门做一期完整的后续节目，也许聊聊汽车科技。最近几周，Google 和 Waze 宣布在 Waze 里推出拼车服务。产品和 Uber、Lyft 稍有不同，但也会和它们竞争，尤其是 Uber。更有意思的是，Google 持有 Uber 大量股份。Google 的企业发展负责人兼首席法务官 David Drummond 曾是 Uber 董事会成员，后来在这件事发生后辞职。你怎么看？

Ben：我们在 Waze 那期节目里说，它主要是提供数据，Google 没有大规模再投资这个产品来改进 Google Maps，也可能为自动驾驶汽车提供数据。现在他们展示出来的是，实际上要用 Waze……

David：这是主动进攻，不只是防守。

Ben：对，借它推出新产品、尝试新业务。这不仅是个有意思的新服务，可能也是他们目前推出的最有意思的新业务，而且他们选择通过 Waze 来做。

David：是啊，他们选了 Waze，不是 Google Maps。很有意思。

Ben：问题是，他们要通过 Waze 做拼车。现在他们的自动驾驶汽车项目更像独立业务。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会通过 Waze 推出自动驾驶汽车服务，而不是通过其他……

David：我还在想，Google 是 Uber 的大股东、David Drummond 又曾担任 Uber 董事，会不会影响了这次决定。也许他们想：‘我们让这件事通过 Waze 来做。’Waze 仍是相对独立的部门，总部在以色列，而且早就在那里推出拼车服务。新闻只是说他们把服务带到了旧金山。因此这有点像是由独立部门来做，与 Google 总部无关，像是一种障眼法。如果 Google 没投资 Uber，他们会通过 Google Maps 推出这项服务吗？

Ben：嗯，我不知道。另一个相关问题是，这和他们在以色列已经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大不同？他们是不是只决定‘我们也在这里试试’？它真的有媒体和我们现在说得那么重要吗？

David：不过 Uber 肯定觉得这事很重要。

Ben：是啊。接着聊之前说的，事情变化很快，发生这种事后，朋友很快就会变成敌人。

David：没错，就像 Apple 和 Google。新市场会带来激烈竞争。

Ben：五年后，Uber 在 Android 上会用谁家的地图？

David：百分之百会用 Uber 自己的。

Ben：对。

David：其实我现在坐 Uber 时，常看到司机先用 Uber 自己的导航，然后再切换到 Waze 或 Google Maps。

Ben：不过即使导航界面是 Uber 自己的，底层地图产品还是需要。

David：是啊，不过 Uber 收购了——我记得是从谁那里收购的资产，但一时想不起来——我记得是 Nokia 的一些资产。

Ben：Here Maps？

David：对。

Ben：它们属于那个财团，是吧？

David：没错。好，来个快速热点快评。虽然不是收购，但考虑到今天聊的内容，我们觉得值得讨论：Apple 上周举办大型发布会，推出 iPhone 7 和 AirPods。

Ben：AirPods，没错。我们看到移动设备已经全面成熟。现在的手机就像十年前的笔记本电脑。接下来会出现什么？这让人很感兴趣。我一激动就买了一台，肯定会买的。这会是一款很棒的产品。大多数改变都是渐进式的，除了相机一直有突破，我对此特别兴奋。我还听到一种有意思的说法：这可能是 Apple 在 VR 拍摄领域迈出的试探性一步。

David：因为 Plus 机型有双摄系统。

Ben：对，对，这算是同时发生的另一个动向。Apple 刚推出一款手机，很快会有数亿人持有，配有两颗摄像头；之后他们可以通过软件做一些有意思的事。谁知道呢？

David：上周 Apple 发布会上，最让我惊讶的是，大家好像没有怎么讨论这一点，至少我关注的人没有。Apple 对产品路线图和计划非常保密，不过它会透露一些线索；仔细听他们说的话，往往就能猜到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谈到 AirPods、取消耳机插孔时，所有人都在讨论 Apple 的‘勇气’——这个用词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他们想表达的是：也许从下一代 iPhone 开始，也许再过两代，或者逐步实现，我们正走向一个没有线缆的世界。耳机不连线，设备没有电源线，也没有任何东西拴着你。这也意味着设备本身可能变得次要了。看看 AirPods，轻点两下就能启动 Siri。我们正在迈向这样一个世界：计算设备时时刻刻就在你身上、成为你的一部分、围绕在你周围。大家已经讨论很久了，Amazon 正在通过 Alexa 做这件事。对我来说，Apple 传递了一个强烈信号：未来很快，Siri——我们之前做过一期节目聊它，Ben 和我对 Apple 的表现都很怀疑——会控制你的计算体验。它未必一定通过屏幕实现。

Ben：准备好迎接更多芯片、AirPods 2、AirPods 3、AirPods 7 吧。兴奋起来吧，因为你以后不需要手机，我们到时候再说。

David：以后再说。好，这就是我们的热点快评。来聊‘Carve Out’？

Ben：我的推荐很简单。我最近在读一本很棒的书，叫《Business Adventures》，作者是 John Brooks。

David：哦，太好了。

Ben：它由一些简短的故事组成，每篇大约 20 到 30 页，讲过去 100 年商业领域发生的精彩事件。开头几篇特别棒。第一篇讲 1962 年股市崩盘，交易速度快到超过打印机的处理能力，所以投资者下买单或卖单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买卖的价格。第二篇讲我正在读的内容：福特 Edsel 汽车项目的重大失败。

David：那篇很不错。

Ben：讲了它的历史和整个过程。非常精彩。很适合经常坐短途航班的人，一次读 30 页就能看完一段故事，之后隔一个月再翻开也不会忘，因为每篇都很短。

David：这是一本很棒的书。我朋友 Matt Nerlinger 曾向我推荐，他在旧金山一家成长型风险投资公司 AVP 工作。我记得这是 Bill Gates 最喜欢的书之一，也可能是他最喜欢的商业书。

Ben：对，他还在封面上为这本书背书。这是非常有分量的推荐。

David：很难有更好的推荐了。我的推荐也很简单：ESPN 的 O.J. Simpson 纪录片。太棒了。Ben，你看过吗？

Ben：还没有，不过你之前和我说过。

David：大家都应该看。这是一个五集的纪录片系列。我和妻子 Jenny 正在看，目前看完了前三集。太精彩了。大概 30% 到 40% 的内容讲 O.J.，其余大部分讲的是 60 年代民权运动到 90 年代的美国社会，尤其是洛杉矶的种族关系和警察问题。N.W.A. 就来自那里。这里有很多人们并不熟悉的深厚历史，这部纪录片讲得特别好。另外，我发现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O.J. 好像就等同于那场审判。但他曾是非常出色的橄榄球运动员，比其他人都强很多。真的很好看，我强烈推荐给大家。好，今天就到这里。

Ben：如果你还没有订阅，想继续收听的话，可以在喜欢的播客客户端里订阅。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很希望你能在 iTunes 上给我们评价。想分享这期节目，可以发到 Twitter、Facebook，或者告诉同事。作为听众，非常感谢大家。谢谢。

David：谢谢大家。我们下期再见。

Ben：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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