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并购新闻：Bloomberg 的 Alex Sherman

Ben：欢迎收听《Acquired》第 21 期。这是一档聊科技公司收购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本期主持人。今天是一期特别节目，我们又一次打破常规，在《Acquired》里做点新的尝试。我们来聊并购报道的媒体视角，嘉宾是 Bloomberg 的 Alex Sherman。他常驻 Bloomberg 纽约总部，主持很棒的《Deal of the Week》播客。他 2008 年读完研究生后，以实习生身份加入 Bloomberg，此后做过多种工作，也报道过不少领域。

非常感谢 Alex 来参加节目，欢迎你。

Alex：谢谢邀请我。

Ben：是啊。

David：很高兴你来，特别是我自己也曾在媒体行业工作过一段时间，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了。我很期待这期节目，聊聊媒体如何报道交易、媒体的商业模式，以及这些事情和科技及收购有什么关系。再次感谢你来做客。

Alex：当然。我很高兴今天坐在桌子这一边，不用像平时那样主持播客、把回答改成问题……

David：这次换成别人向你提问了。

Alex：对。你们会发现，聊着聊着我可能会因为习惯使然，开始反过来采访你们。

David：听众就能看到角色互换了。

Ben：我们想做这期节目，是因为之前和 Alex 聊过，想找一种合适的方式合作，或者请他来做一期节目。聊着聊着，我们发现并购新闻的传播流程特别有意思：为什么我们会在某个时间读到一则交易消息，以及整套报道流程是怎么运作的。即使我们已经做了 20 期播客，我以前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们觉得，请 Alex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过程会很有意思。

David：对。开始之前，我们要放弃节目的传统结构，改做一期特别节目。不过我想先简单介绍一些 Bloomberg 的历史和事实。我猜很多听众可能经常看 Bloomberg 的媒体，但除了创始人 Michael Bloomberg 曾任纽约市长之外，不太了解这家公司。其实挺有意思。

我觉得 Bloomberg 可能是那种没人太会想到或讨论的超大型科技公司，因为大家都把它当成媒体公司。但从核心和起源来看，它其实是一家科技公司。公司由 Michael Bloomberg 于 1981 年创立。他此前是华尔街投资银行 Salomon Brothers 的合伙人。Salomon Brothers 在 1980 或 1981 年被一家银行并购集团收购，那家公司后来发展成 Citigroup。

在那次收购中，Michael 作为合伙人获得了 1,000 万美元。他用这笔钱创办了一家公司，叫 Innovative Market Systems（IMS）。

Ben：名字不太好记，不过显然比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低调一点。

David：好在品牌后来改成了 Bloomberg。1983 年，也就是几年后，另一家大型投资银行 Merrill Lynch 向公司投资 3,000 万美元，获得 30% 股权。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Merrill Lynch 最终被 Bank of America 收购，Bloomberg 随后从 Merrill 手中买回了这部分股份。

不过 Bloomberg 的核心业务其实是终端。Alex，你大概每天都在用，许多 Bloomberg 媒体的用户也很熟悉。

Alex：我确实用，不过我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每年每个用户付 25,000 美元。

David：没错。终端就像交易员和华尔街的 WhatsApp——甚至可能更像 WhatsApp 出现之前的 WhatsApp——早在智能手机、WhatsApp 或 AOL 出现前就有了。它是华尔街的沟通平台，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在用。

Ben：对于没用过的人，抱歉我解释得不太清楚；对于不了解它的听众来说，这东西很像一个行业黑盒。它是 Bloomberg 品牌的硬件，用户每年付一笔费用，接入一项服务，里面装有各种软件。它放在你的桌上，是你日常工作的核心操作环境，甚至可以说是你工作的操作系统。

David：你可以在平台上交易、和其他交易员沟通，也能运行各种股票、公司和市场数据及分析工具。非常酷。当然，就像 Alex 暗示的，它也很贵。面向资金雄厚的客户销售时，对方愿意付很多钱。

很有意思，后面我们会进一步聊。近年来 Bloomberg 发展出广播业务，如今也包括 Alex 的《Deal of the Week》这类播客，还有电视和新闻频道。Bloomberg 大约有 2,000 多位编辑和记者，Alex 就在其中。但终端订阅者每年每台支付约 25,000 美元，大约有 50 万用户，这让 Bloomberg 成为一家规模相当大的公司。

Ben：是啊。这很有意思。我们在不少节目里聊过媒体行业的变化。多数出版机构主要靠卖广告赚钱；也有订阅、付费墙等其他模式。但 Bloomberg 的情况不同：它制作各种媒体内容，可核心业务有网络效应，建立在技术之上，而且是用户完成工作必不可少的工具；它的主要收入并非来自媒体广告。当然它也卖广告，那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只是和终端业务相比就小得多了。

David：说了这么多铺垫，Alex，你在 Bloomberg 工作，也是一名记者和并购记者；你怎么看这家公司、它的商业模式，以及这对你的报道意味着什么？

Alex：正如你刚才说的，我 2008 年 1 月以实习生身份加入 Bloomberg。从那之后——不透露具体是谁、具体谈了什么、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和几乎每一家竞争对手都面试或见过面，有的是为了换工作，有的是对方想认识我。但我从没离开过。原因是……

主要原因正是你们刚才描述的情况，而且我加入公司时就如此。Bloomberg 的财务状况比所有竞争对手都稳健得多。如果一家报纸财务状况很差，主要依赖广告收入，我很难说服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工作；而 Bloomberg 整个运营体系可以说由终端业务补贴，这项业务每年收入达 90 亿美元，而且不靠广告支持。

除非你是 Google 或 Facebook，靠广告支持的业务大多不怎么样。例子俯拾皆是。即使估值不错的数字媒体公司，经营起来也很困难，没有一家能接近 Bloomberg 的规模。

我在 Bloomberg 一直努力思考，怎样才能为公司的核心业务创造价值，而不只是做某种边缘项目。你刚才提到，Bloomberg 有 Businessweek、电视台、广播电台和播客；但说到底，如果你不能服务这家公司的核心功能，你就不是这家公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要确保能同时为普通用户和终端用户创造价值。我认为，报道并购非常贴近 Bloomberg 的核心，因为并购新闻对市场的影响远超几乎所有其他新闻。如果我们能独家报道一笔交易，比如说某家公司正在谈判收购另一家公司，两家公司的股票和债券都会波动，价格也会变化。

因此，如果你根据这类消息进行交易，每年花 25,000 美元购买 Bloomberg 终端就值得了。听众还应该知道一个重要事实：终端客户会比其他人早 15 分钟看到我们的新闻。这基本上就是内置的付费墙。

Ben：哇。

David：哦，我之前不知道。

Alex：没错。终端订阅者可以先看到这些信息。当然，这种优势……

David：如果你经营对冲基金、在市场上交易，Alex 报道了一条潜在并购消息，这笔钱可能立刻就赚回来了。每年 25,000 美元的费用，说不定几秒钟就收回来了。

Ben：对，15 分钟可是很久。

Alex：我们销售时确实会提到这一点。毫无疑问，有些最重要的独家报道也会被我们用来向客户推介终端。我们会说：‘看，我们独家报道了这笔交易，市场价值瞬间增加了 60 亿美元；如果没有 Bloomberg 终端，你可能就错过了。’不过，有一点对这项业务的未来很重要：社交媒体和电视正在侵蚀这 15 分钟的优势。因此，虽然你不一定最先看到报道，但新闻一旦成为 Bloomberg 的头条，就会马上出现在 Bloomberg TV 上，所以实际上几乎同步发布。换句话说，我们也通过自己的方式蚕食了自己的优势。当然，Bloomberg 终端用户也可以马上把标题发到 Twitter 上。

我们意识到，如今的世界里 15 分钟延迟显得有点过时。它仍然存在，但公司内部总在讨论：要不要改变？要不要保留？到目前为止，公司认为它仍有价值，所以继续保留。

但 Twitter 和其他媒体形式确实改变了 15 分钟延迟的意义。我认为我们能接受这一点，因为很多交易都是算法自动执行的，收益瞬间就被拿走了。你只要领先一点点就行，哪怕快 0.0001 秒，也能赚回成本。之后股价跳动，程序都已自动设置好，领先的价值就小得多了。

David：这正是我刚想问的。你刚才讲到这种变化很有意思，让我想起我在《华尔街日报》工作时的情况。当时我们争论得很有名：WSJ.com 在互联网新闻机构很少设置付费墙的年代就设置了付费墙。但如果只谈获取新闻，那和 Bloomberg 这种情形完全不同。我想问，作为报道并购的记者，现在当新闻主要是供算法交易使用时，你们会不会在独家报道发布时同时建立数据流？

Alex：我们用不同方式处理这个问题。我们知道自己的报道会引起市场反应。Bloomberg 终端里有些机制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这种反应，因此我们有责任谨慎使用。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我们会给最重大的新闻加上红色标记。终端底部有一串滚动标题，最大的新闻会用红色突出显示。

如果我们发布新闻并把它标成红色，股价几乎总会大幅跳动。我想这应该和交易员设置的算法有关：如果新闻被标红，就触发股票交易。因此，当我们不希望市场出现巨大反应时，就会有意不给新闻加红色标记，尤其是那些语境比较复杂的报道。

比如说，一家公司可能正在考虑收购另一家公司，但双方还没有正式谈判，我们就要确保强调其中的细节。也许这笔并购还没有进展到我们希望的阶段；又或者，谈判曾经发生过、后来结束了，交易已经告吹。

Ben：比如，你们大概不会把‘Apple 可能收购 McLaren’标成红色标题吧？

Alex：没错。事实上，英国《金融时报》刊出那条消息后，我们确实跟进报道了一个版本，但没有把我们的报道标红。不过，换个角度说，为客户服务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金融时报》刊出那条消息时，给它的标题加了红色标记。做这个决定的人认为它足够重要；而且《金融时报》的信誉很高，我们认为它几乎总是可靠的。所以，即使《金融时报》先于我们报道，我们也会把它列为值得关注的新闻。对于《金融时报》、《纽约时报》、CNBC、《华尔街日报》等媒体，我们给予这样的信任。

David：有意思的是，即使在那时，市场运作的方式也很值得琢磨。你们可能决定不把某条潜在收购消息标红，甚至不报道；但消息一旦传出去，就会影响相关公司的股价。所以，对客户来说，标红并购传闻的报道非常重要。

Alex：David，你说到了我们记者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如果别人先报道了，我们要如何应对？一分钟前这还不是新闻，我们也没觉得有必要报道；但消息一旦传出，就会反映到股价里。那么，为了让股价下跌，是否值得发稿反驳别人的消息？有时答案是值得，有时不是；我们会选择不回应，让 Bloomberg 没有跟进这条消息本身说明问题：我们无法确认。但如果市场已经朝一个方向大幅变动，有时就有必要澄清别家报道中的错误。

Ben：有意思的是，你们的激励方向恰好相反。很多媒体现在靠页面浏览量和千次展示费用赚钱，激励机制就是把事情说得更耸动，吸引更多关注。你们不能当那个‘狼来了’的孩子；你们有责任向付费客户提供自己认为最准确的新闻。因此，你们的激励不是淡化消息，而是准确报道。如果别人夸大了，你们反而可能会通过如实描述、避免夸张，为客户提供信息优势。

Alex：当然如此。我觉得这也是 Bloomberg 比较适合工作的地方：你不用陷入那种游戏。每天回家时，你可以觉得自己的唯一职责就是尽可能准确。

David：你们的激励和追求事实是一致的。

Alex：完全如此。这对报道并购帮助很大，因为我需要从直接参与交易的人那里获取信息，才能写出报道。间接来源能告诉我们的事情很多，比如没参与交易的银行家、对手公司的高管、离职董事、某位高管的朋友，或自己有经济利益的交易员……

但这些来源都不足以让我们发布消息，因为他们不是直接参与者。因此，读者看到 Bloomberg 发出的报道，可以确信消息不是来自间接渠道。我有时会在公司财报发布前一天发稿……

加州有一家叫 Synaptics 的公司，曾有一项收购传闻持续了大约九个月：一家中国企业集团想收购它。我连续报道了好几次，大意是中国企业集团有兴趣、报价是多少、完成尽职调查、又把报价降到了多少，谈判仍在继续。最后交易告吹。这是一整个交易生命周期的报道：有意收购、降低报价，最终结束。一共四篇报道，全程只有我在报道，其他媒体没有跟进。但我知道消息来源是谁，他们都直接、深入地参与了交易，而且来自双方，不是单一一方。因此没人有动机在这里撒谎。还要强调，发稿前我们必须从双方取得消息来源，才能确信报道准确，让双方都有机会发表意见。

David：有意思。

Alex：很多交易员给我发邮件说：‘你被人利用了，有人在操纵你。其他媒体都没跟进，肯定有人利用你的报道操纵股价赚钱。’但我知道消息来源是谁，不可能是这种情况。大家都会因此坐牢，而且操纵市场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工作。我得向别人解释：不，你们不了解 Bloomberg 的消息来源体系。我不是从交易员那里拿消息，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David：这正好引出我们想聊的另一个话题：报道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这套做法是整个行业的标准吗？为了让你放心发稿，必须有交易双方的直接消息来源，这只是 Bloomberg 的标准，还是行业通用标准？

Alex：一般来说，这确实是标准做法。但也有例外。比如我们知道某笔交易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也知道《华尔街日报》和《金融时报》都在追这条消息。某些情况下，如果我们非常确信一方的消息来源，比如一家公司的 CEO 私下向我们透露了情况——顺便说，所有这类消息都不是公开引述的，都是匿名消息来源；这份工作完全建立在人际关系上——如果我们和公司 CEO 或董事长已有长期关系，对方告诉了我们某些信息，我们通常仍会联系交易另一方，告诉他们我们要报道了。但可能只给对方很短时间回复……

David：让他们回应。

Alex：对，至少给对方机会说‘不予置评’。然后我们会说：‘我们已经给了回应机会，对方没有阻止我们报道。’如果另一条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我们就会发稿。只有这种情况下，报道才可能只署名为‘一位知情人士’。其他大多数时候，文章会归因于‘多位知情人士’；通常意味着交易双方都提供了信息。

David：所以这就意味着双方都提供了消息。有意思，真酷。

Ben：对，我完全不知道。

David：读者读到很多这样的报道时，我们经常只会扫过去。如果你不在这个行业，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意味着什么；但这些写法里其实藏着线索，能看出消息是怎么来的。

Alex：我再多透露一点业内做法。有些事如果没和记者聊过，外人根本不知道该留意什么。你有时可以从记者的身份推断消息来源。报道并购时，要查查记者负责什么领域。

一篇报道可能有三位记者署名。第一位通常是主要消息来源提供者。几乎所有大型新闻机构都这样安排。第一位记者往往拿到了关键或最初的信息，促成了独家报道。我说的是新鲜的独家消息。有时第一位记者负责报道激进投资者。看到他在署名中排第一，你就知道信息很可能来自激进投资者，否则他不会参与这篇报道。再举个例子，Verizon 收购 Yahoo。我们有不同记者分别负责 Verizon 和 Yahoo。《华尔街日报》和 Reuters 也一样。如果署名排第一的是 Yahoo 记者，主要消息就可能来自 Yahoo 或参与交易的一方；排在最后的 Verizon 记者可能只是致电 Verizon，核实 Yahoo 一方传来的信息。

所以你可以大致判断消息来源。要强调的是，消息来源不一定是战略性泄密。我们并不是每天都在讨论战略泄密。我在自己的《Deal of the Week》第 7 期里和 Bloomberg 的另外两位并购记者聊过这件事。很多时候，消息只是碰巧发生：我想约某个人见面，等了几周甚至几个月，对方终于答应了。我和对方吃午饭或喝咖啡，刚好问对了问题，问到了合适的人。回到办公室时可能已经晚上七点了，Bloomberg 决定这条新闻没有重要到需要当晚发布，所以留到第二天。但我早上可能得参加孩子的家长会，结果报道拖到下午三点才发布。

这完全没有策略性。但人们常常会过度解读；在 Twitter 上，每次我发独家报道后，都有人问：‘为什么这条消息在这个时间发布？’大多数时候，背后没有那么多安排。消息之所以在那个时间发出来，可能只是因为我那时才写完，刚好也在那时见到了合适的人。我认为 80% 的报道都属于这种情况，只有 20% 是有意选择在某个时点发布的。

David：有意思。对于报道里涉及的公司，他们一般也懂这些暗语吗？比如 Yahoo 和 Verizon，你花了很多时间报道这笔交易。署名中 Verizon 记者排在第一。如果这是关键消息，Yahoo 的人会不会知道，这大概意味着消息来自 Verizon？还是说这是记者圈里的内幕？

Alex：要看你问 Yahoo 里的谁。一般来说，CEO、CFO 或董事会成员都不清楚这些细节。他们会依靠公司内部的媒体关系团队；并购交易中，也会聘请外部公关公司。这些人肯定懂。他们很多人以前当过记者，受聘就是为了帮公司判断信息来源、设计报道策略并和记者沟通。并购记者都很熟悉交易中聘请的主要外部公关公司，也经常和他们交流。比如 Brunswick、Sard Verbinnen、Joele Frank 和 Abernathy MacGregor，还有其他几家。这些都是专门处理并购交易的主要公司。

一家公司决定出售自己，或者正式进入出售流程时，通常会聘请其中一家外部公司，之后公关工作就交给他们负责。很多时候，你就不再直接和公司打交道，而是转为和公关公司沟通。

比如 Yahoo 之前就和 Brunswick 有合作关系。于是很多沟通——包括核实信息真伪——会经由 Brunswick 进行，而不是直接找 Yahoo。Yahoo 内部的公关团队也会参与核实，但具体安排取决于公司的成熟程度：它们是把公关工作留在公司内部，还是交给外部机构。

Ben：真有意思。听你这么说，我开始好奇你的每周和每天是怎么安排的。你如何决定追查什么消息、何时安排长期准备，比如主动约对方吃午饭或喝咖啡？又如何判断什么时候需要按下紧急按钮？另外，你每周写多少篇报道？你每周做一期播客，那你总共要产出多少媒体内容？

Alex：平均来说，我每周大概写两到三篇报道，当然没有硬性配额。至于关注什么，我会维护一份自己的‘追查清单’，根据平时从各种人那里得到的线索不断更新。消息来源包括公司高管、公司企业发展部门的人、银行家、律师、董事会成员、公司聘请的顾问、私募股权公司、公关人员。当然也还有其他人，但大致就是这些我会接触、而且有可能了解交易动态的人。这些人构成了我每天轮流联系的一群对象。

David：有时我突然听到一条潜在交易消息，之前完全没有任何报道。等我抢先发出消息，大家马上都开始追这条新闻。我曾报道过，Verizon 开始谈判并有意收购 AOL，那还在 Yahoo 的事情之前。那条消息当时没有任何舆论脉络。我和同事 Scott Moritz 一起写了报道。消息一公布，大家立刻都开始追踪。

Yahoo 后来决定公开说明要出售公司，于是全世界都开始关注 Yahoo 的交易。对我来说，这成了极具竞争性的重点报道，也回答了你刚才关于我追什么新闻的问题。Yahoo 是一家影响力很大的公司，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关心。因此，我会更重视抢先报道 Yahoo 的消息，而不是我所负责的科技、媒体和电信领域里其他没那么重要的交易，无论是因为名气还是交易规模。

如果我正在接近一条 Yahoo 的新消息，即使只是增量进展，我也可能放过一笔 30 亿或 40 亿美元的交易，因为 Yahoo 的新闻会吸引更多读者、在公司内外都受到更多关注。

除了名气，我用的另一个主要指标是规模。Bloomberg 以独家报道大型交易为荣。报道一笔 150 亿美元的交易，对我来说显然比报道一笔 10 亿美元的交易重要得多。通常，我们甚至不会关注低于 10 亿美元的交易，除非它特别有名——比如某家公司过去估值高得多，或因为面向消费者而广为人知。

Ben：所以如果我们有一笔小型并购想悄悄做掉，只要等 Verizon 要宣布一笔收购时同时宣布就行？

Alex：是的，完全就是这个意思。

David：等 Verizon 星期五收购时，我们也挑星期五宣布。

Ben：对，趁机清理垃圾。

David：没错。

Ben：这让我想起 David 和我几年前、还没开始做《Acquired》时聊过的一件事。当时我们在考虑要不要做播客，觉得可以专门聊聊：为什么交易刚宣布和完成时大家都报道，之后却很少有人回头看？几乎看不到复盘，看看交易到底成功没有，或从成功交易中总结什么趋势。这也是我们开始做这档播客的原因之一。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除了这些消息后来没那么能指导交易之外，还有什么原因？

Alex：原因之一是这类报道难得多。要写一篇全面、扎实的报道非常困难。你们这档播客很擅长回到故事开头，把过程梳理清楚；记者必须决定是否要花时间调查收购在文化和财务层面究竟有多成功。我需要回头研究公司的整合到底盈利还是亏损。但很多数字会被隐藏起来：大公司收购小公司后，不一定还需要披露被收购公司上市时必须公开的那些数据。

David：我们在节目里开玩笑说，所以我们喜欢诉讼。

Alex：对，没错。

David：因为诉讼能让我们深入查资料。

Alex：完全正确。诉讼会让数字或其他隐藏信息变成公开内容。但我认为最大的原因还是你说的：复盘不太能指导眼前的行动。在 Bloomberg，特别是对我来说，工作目标就是影响市场。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我们要为根据消息交易的 Bloomberg 订阅用户创造价值。如果时间允许，80% 的时候应该用来抢先报道正在进行的交易。剩下 20%——这只是我随口说的数字——才是自己的时间。如果我想写一篇复盘……

David：Google 时间。

Alex：对，就是 Google 时间，可以做自由项目，或者去 Google X——不管他们现在叫什么。那时由我自己决定做什么。比如，我们团队决定明年做一个项目，记录一些交易的口述历史。这就是 Bloomberg 之后会做的项目。我们会回去采访十年前参与某笔交易的人，或选择收购周年时采访他们，了解当时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在想什么。但这不会像你们播客那样复盘交易到底成功还是失败。这类内容更像哈佛商学院案例分析。商学院学生常读到，但一般人通常看不到。因此，很少有人做这类公开报道。除了它不太能指导眼前交易，另一个原因是记者还有其他硬性任务要完成。

David：这就像在 Facebook 上看新闻，和在 Medium、Longreads.com 上读长文的区别。人们想要多巴胺带来的即时刺激；对 Bloomberg 来说，那就是影响市场。整体而言，新闻业在即时刺激上能产生更多金钱、价值和关注；而回头慢慢咀嚼一大盘蔬菜就没有那么多。

Alex：我觉得还有一点：大众通常只想知道标题信息，哪家公司买了哪家公司、价格是多少，然后就继续往下看。所有新闻周期都是这样运作的。各种事情里，人们都只想知道头条：‘好，知道了。’然后就过去了。这大概就是现在的文化。

即便是你们问的收购是否成功，很多时候只要有个大致判断就够了。比如我读没读过 Facebook 收购 Instagram 是否成功的详细分析？没有。但我知道这笔收购非常成功。也许我想知道具体成功了多少；只要知道 Facebook 从 Instagram 赚了多少钱、看过一些分析，就够了，不一定还要读背后的全部原因。真正深入参与这件事、靠它工作的人当然会想了解更多。但那样一来，内容就更像是写给业内人士的行业刊物，而不是《华尔街日报》或 Bloomberg。写作时必须考虑自己服务的读者是谁。

Ben：这也是我们在节目里一直思考的问题。David 和我开播以来大概复盘过三次，讨论这个项目未来会怎么样。它是我们俩的副业；你看到其他科技播客，就会想：‘哇，这节目能做多大？’但你说得对，我们做的是很小众的内容，听众是并购业内人士，或希望有朝一日进入并购领域的人。这种题材有受众上限。你说它更像行业刊物，是我听到过最简洁准确的概括。

David：对。

Alex：我也在思考自己的播客。《Deal of the Week》毕竟是一档并购播客，所以我会想：有明确兴趣的人，基本上就是在这个行业工作的人，才会收听。那我怎么跳出这个圈子，扩大播客的听众？

比如就在上周，我请到 Morgan Stanley 全球并购主管 Rob Kindler 做客。他的弟弟是单口喜剧演员 Andy Kindler。我就把他们两个人都请来了。我也在想办法拓展听众，不只面向并购圈的人，也许 Andy Kindler 的粉丝也会来听。

Ben：我觉得你和团队打算做的周年专题或专题报道很有潜力。看看听众对我们节目的反馈就知道，比如‘Snapchat 与 Facebook 那笔没有发生的收购’，背后有很多故事和戏剧性。光听 David 回顾并购的历史和事实本身就很有意思，也像在听故事。有人告诉我们：‘我平时对并购没什么兴趣，但朋友说那期节目很有意思，我听完特别喜欢那个故事。’所以，历史感更强、更有戏剧性的叙事确实很吸引人，我们也不断收到这样的反馈。

David：对，我们在节目里确实发现了这一点。听众如果不同意可以告诉我们，不过我觉得大家主要是为了听故事。我们发现，新闻、故事和分析是三种不同内容，如何取得平衡非常有意思。我们的听众群和潜在受众肯定比 Bloomberg 小，但不同媒介如何平衡这三种内容，我觉得特别值得研究。

Alex：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华尔街日报》的竞争对手也在听，可能会抢先做。不过我先给你们一点提示：你们提到的方向，正好有一笔反事实交易快到周年纪念日了，也就是一笔没有发生的收购。我想做的口述历史专题之一就是采访当事人，问问这笔交易为什么没发生，以及如果交易成了，世界会是什么样。

David：太酷了。我们最新一期聊 Android，可能很快就会超过这期。不过我们最受欢迎的节目应该还是 Snapchat。

Ben：和 LinkedIn 那期差不多。那期刚发布时还在新闻周期的顶端，虽然我们没有抢到新闻。大家都在问朋友：‘你怎么看 LinkedIn 这件事？’朋友就会说：‘你该听这期播客，了解一下背景。’

David：对。但那是新闻正热时带来的一波下载。Snapchat 却一直有很多人收听，我觉得这是因为大家喜欢那个‘反事实历史’：如果 Snapchat 被 Facebook 收购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Alex：我觉得很多人就是对 Snapchat 着迷，我也一样。我今年 34 岁，完全搞不懂怎么用 Snapchat。这是第一款让我觉得：‘我已经老到跟不上了，我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David：这真让人沮丧。

Alex：对我来说，它真的不直观，我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这么受欢迎。不过我确实看到其他公司正在走向类似的 Snapchat 模式，或者说一种生态系统模式。我们刚和日本的 Line 管理团队见过面。Line 是一家提供即时通讯服务的日本公司，他们解释说，在日本，Line 和其他一些公司都在尝试通过自己的平台构建完整生态。比如，你可以直接在 Line 里叫出租车。

Ben：基本上就像一个操作系统。

Alex：对。你可以通过 Line 点餐。于是，在日本，许多独立应用都被整合进 Line 这个生态系统。你也能看到 Snapchat 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Facebook 当然也在尝试，但 Facebook Messenger 仍然相对独立于 Facebook 主应用；新闻动态、照片等核心功能还没有完全融合成同一个生态。显然，Apple 最新的 iOS 10 里也能看到一些类似的发展趋势。

David：iMessage 里已经内置了 App Store。

Alex：没错。我觉得 Snapchat 抓住了这个方向：聊天和日常沟通可以成为一个容器，让用户在里面完成其他事情。

David：我们会问你一个节目固定的问题：这笔交易体现了什么科技趋势？我觉得你刚才说得很好。我们原本就想问，科技行业正在出现什么趋势；特别是亚洲的即时通讯应用已经发展成一种操作系统。关键问题是：这种模式什么时候会在美国成为现实？亚洲正在发生一波大趋势，它会不会也来到美国？

Alex：我很想听听你们怎么看。因为我想聊一个尚未发生、但值得关注的科技趋势。我在 Bloomberg 做并购记者之前，做了三年媒体报道，后来才转到现在这个岗位，负责科技、媒体和电信领域。

David：在一家媒体公司里报道媒体行业，就像生活在这个行业的核心圈子里……

Alex：完全正确。你身边很多同事都来自你要报道的公司。比如我需要一位 Time Inc. 的消息来源，往下走三排就能找到一个人，他以前是 Time 的执行主编。就是这种情况。

我想问的是，多年来，许多面向消费者的媒体科技公司都按用户数量估值，比如月活跃用户，或其他用户增长指标。这一直是很多媒体类公司的主要估值方式。但有些公司已经出现增长停滞，比如 Twitter，用户仍觉得这些产品有价值，可按华尔街的估值方法，它们似乎遇到了上限，可能会变成某种僵尸公司：用户不再增长，也赚不到钱。出路在哪里？目前看，它们似乎只好放弃或出售。我在想，这些一直按用户数量估值的科技媒体公司，能不能设计出新的收入模式，比如某种订阅模式？我们几乎还没看到这种做法。Twitter 从来没有收订阅费，Facebook 当然也没有，而且它们一直不愿这么做，因为按照华尔街的估值逻辑，这会违背它们的目标。

传统媒体转到网上后，倒是采用了一种订阅模式，也就是付费墙。现在你必须订阅《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那么，是否只是时间问题？传统媒体正在网上发展，新媒体公司还没这么做；最终，这些较早一代的新媒体公司会不会开始采用订阅制？

Ben：Alex，你是不是忘了还有 App.net 这个繁荣的社区？它是一个只需订阅付费的 Twitter。

David：Ben，你这一下把我们带回过去了。

Ben：我觉得出版物的付费墙能取得一些成功，但如果社交媒体或类似的新媒体采用付费墙，可能就会走向灭亡，因为传统媒体并不依赖网络效应。以 Twitter 为例，它绝对依赖网络效应。如果我想关注的人不再用 Twitter，因为他们不愿订阅，那这个平台对我就没那么有价值；我也看不到想看的内容，自然就没有动力付费。我觉得传统媒体公司向读者单向创造价值；而社交媒体是一张双向、彼此连接的巨大网络。一旦有人离开生态系统，其他人付费的意愿也会降低。

Alex：不过，假设这些平台黏性强到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用户要是可以付很小的费用，比如先付微支付，然后费用逐渐提高，难道不会留下来吗？如果要付一分钱才能继续使用 Facebook，你会付吗？

David：加在一起，那可是一大笔钱。

Alex：我的整个生活都在 Facebook 上，我所有照片都在上面。

David：WhatsApp 采用过这种方式，年费一美元。

Ben：确实如此，而且第一年免费，这点很重要。

David：没错，第一年免费，之后每年一美元。你说的很有意思。不过我这个愤世嫉俗的人会想：‘Alex，别逗了，这需要真正的创造力，而硅谷表面上很有创造力，实际上……’

Ben：我这个愤世嫉俗的人会说，人们不愿意为东西付费；尤其不愿意为娱乐付费，或者为网站付费。

David：不过我觉得可以这样做。

Alex：但人们当然会为娱乐付费，比如有线电视。虽然这种模式正在衰退，但这个国家仍有一亿人付费看电视。

Ben：那可以做收入分成吗？比如 Twitter 网红能不能按照粉丝数量拿到一部分收入？

David：你是说按照他们创作的内容分成？Ben 提出的核心差异是：《华尔街日报》、Bloomberg 或《纽约时报》会付钱给记者生产内容；Twitter 和 Facebook 不会，它们依靠用户自己留在平台上。

Ben：YouTube 可能是个有意思的中间模式。

David：YouTube 会付钱给创作者。

Ben：没错。它会给头部内容创作者付钱，也有订阅服务。

David：没错。不过，我认为 Bloomberg 可能是一个有意思的模式，科技行业还没怎么尝试过。就像我们节目一开始聊的，你们把信息和报道的意义变现，向非常重视这些内容的人提供价格很高的订阅。与此同时，我和 Ben 仍然可以免费访问 Bloomberg.com、阅读你们的报道。要是 Twitter 能做好投资，也很值得研究：它的‘消防水管’会产生大量数据，这些数据对哪些人有价值？

这显然有市场需求。有一些第三方公司就在做这类业务，比如 DataSift，还有一家后来被 Apple 收购的公司，以及其他几家。但作为第三方，它们肯定不如 Twitter 自己做得好。这里可能藏着一大块尚未开发的收入来源。

Alex：是啊，问题很复杂。最大的担忧是不能让高级用户失去使用 Twitter 的动力。收费必须纯粹是给用户增加价值，让他们觉得付费后能获得额外服务，而不是觉得平台在专门针对他们收更多钱。

Ben：对。Bloomberg 自己会设置付费墙吗？

Alex：不会。我们有终端，所以不需要这么做。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决定是不设付费墙，因为终端本身就像内置的付费墙。当然，我知道公司内部曾讨论过要不要设置，也许有一天会改变。

David：太好了。你把我带回了《华尔街日报》时代和媒体行业的日子。那段经历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另一方面，媒体的商业模式确实很艰难。

Alex：说到 Twitter 和社交媒体，我想补充一点。这个问题我们刚才绕过去了，但仍然存在。作为记者，如果我以报道准确、值得信赖著称，其实不再完全需要 Bloomberg 的基础设施来影响市场。

举个真实例子：Comcast 收购 Time Warner Cable 时，我晚上 9 点半拿到了消息，来源可靠，我百分之百确定。但那时 Bloomberg 里和我合作的编辑都下班回家了。我才刚转到这个岗位，还得摸索怎么通知合适的人，让他们上线审批我的消息来源，之后才能写稿。来源要审核；我得写四段文字；编辑得读完；编辑还要拟标题；然后还要决定是否标红，如我之前提到的，这需要更高一级的授权。

我花时间弄清楚每个环节该怎么启动、该联系谁、要打哪些电话。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后来终于接通。与此同时，CNBC 的 David Faber 得到了消息，直接发了一条 Twitter 推文，抢先报道了这件事。尽管我至少比他早 42 分钟拿到消息，他还是瞬间把它发了出去。

David：哇。

Alex：这让我意识到 Twitter 彻底改变了报道方式。我其实不需要 Bloomberg，我自己就能把消息发出去。

David：这就像风险投资人错过 Facebook 一样。

Alex：对。不过我确实需要 Bloomberg，因为公司付我工资。如果想独立做这件事，我就得真正成为创业者，并相信自己能独立经营、通过自己的渠道发布消息。

David：Kara Swisher 和 Walt Mossberg 的 Recode 就是一个例子，他们做到了。不过后来 Recode 还是被 Vox 收购了。

Alex：没错，他们的部分收入来自会议业务。另一个例子是 Jessica Lessin 创办的 The Information。它是我们刚才说的订阅媒体模式，每年向读者收几百美元。我不清楚它实际有多成功，但用户愿不愿意付费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Bloomberg 有很多其他业务在支撑，所以如果老板正在听，我先表个态：我不会离职。

David：但独立记者没有的一样东西，就是红色标题标记。他们没有和客户的关系，也没有直接通往客户的专有数据渠道——比如金融交易员，或其他行业的对应客户。如果你掌握这个渠道，就可以……

Ben：不过，你只要先靠渠道建立信任就行。Alex 已经建立了这种信誉；如果他自己发推，我相信他也能影响市场。

David：能影响，但他还得建立自己的红色标题渠道。

Alex：几年前有一次，我想是 Shutterfly 正在出售，虽然这个细节可能记错了。当时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 Bloomberg 的推文政策。我误以为报道已经发布，就先发了一条推文，结果其实还没有。那是个真实案例，证明我的推文确实会影响市场：交易员看到推文后，股价涨了 5%，因为我说 Shutterfly 聘请了 Catalyst 来出售公司，或者类似的话。

David：哇。

Alex：我们发现报道还没发出去，立刻就发布了。当时有大约 9 秒的混乱：我实际上抢在自己的正式报道之前把消息发了出去。随后我们公司内部开会，决定以后 Bloomberg 记者不能在报道页面发布之前先推消息；必须先有新闻链接，确保报道已经对外发布。

后来我们又修改过这条规定。现在有一种链接只有终端订阅者能看到，我们可以先把它发到 Twitter。普通网页链接仍要等 15 分钟才公开。为了跟上社交媒体的变化，我们不断做这种小幅调整。我想明年或两年后再和你聊时，规则又会变了。

Ben：天啊，这太有意思了。

David：很棒。我很尊重你的时间。在进入后续话题和‘Carve Out’之前，我们还想谈一个话题。很多听众在初创公司工作，是创业者或有志创业者。也许初创公司还在你负责的报道范围之外，但对创业公司来说，媒体报道就像一个黑盒子。如果我是创业公司 CEO 或创始人，完全不了解你们怎么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应该主动建立关系吗？从你作为记者的角度看，创业者怎样和你打交道最好？

Alex：你当然应该试着建立关系，但要先了解我们的工作是什么。不同媒体的报道范围不同。有些媒体会密切跟踪初创公司；Bloomberg 的重点是大规模交易。我们会写很多 Uber 的报道，但不会报道一家估值只有一两百万美元的小初创公司。

David：你们不报道 A 轮融资吗？

Alex：不会。但 TechCrunch 或其他专门报道这个阶段的媒体会。你可以和 Bloomberg 记者建立关系，但别指望我们偏袒你、写一家无人知晓的初创公司，因为我们不做这类报道，受众也不关注。这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编辑不会批准这种稿件。但等你的公司连续完成 B 轮、C 轮、D 轮融资，接近独角兽或已经成为独角兽时，之前花时间和记者吃饭、喝咖啡、建立关系就很有价值。现在你的公司规模足够大，值得报道；而且记者已经认识你，知道可以向你获取信息。也要记住记者想要什么：我们需要独家消息。

有些小型并购交易公司会主动推荐给我。假设交易双方都没什么名气，金额又在 10 亿美元门槛附近，我们可能报，也可能不报。如果你把信息独家给 Bloomberg，我们就会报道。如果你先发新闻稿，或先把消息给了别人，我们就不会报，因为这没有给我们带来价值。所以，对想和媒体建立关系的创业者，我能给的最好建议是：问记者什么对他们重要，然后想办法提供这些东西。对 Bloomberg 来说，就是独家信息。

对其他记者来说，可能是一次 CEO 专访。先弄清记者需要什么；这由所在机构认为什么有价值决定。之后如果你能提供对方想要的东西，我认为就更有机会获得你期望的正面报道。

David：归根结底总是独家消息，只是独家消息的类型不同。对你来说是交易，对其他媒体可能是面对面的专访。

Alex：完全正确，David，这一点很重要。同一个故事可能拆成八条独家消息，分批透露给不同记者：给一个人一部分独家信息，再给另一家媒体另一部分。《Recode》、《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金融时报》和 Bloomberg 都可以各自声称拿到了独家消息。你把信息拆开分给他们，就能换来七篇报道，而不是一篇报道、其他六家都不理你。

Ben：我喜欢这个说法。

David：在风险投资里，我们叫它‘聚会轮’。

Alex：没错，就是这样。

David：太棒了。我特别享受这次聊天，像是重温了我以前在媒体和科技新闻行业的日子。

Alex：David，你在《华尔街日报》待了多久？

David：只待了一年，很短。我算不上专家，但那段经历很有意思。我觉得自己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人，和其他人差了大约 30 岁。

Alex：当然。现在大概只比别人年轻 25 岁左右了。

David：差 20 岁吧。好，我们用三个快速环节结束节目。第一个是回顾以前聊过的交易后来发生了什么；第二个是‘热点快评’，对过去几周发生的并购做 30 秒以内的快速分析；第三个是‘Carve Out’，分享一些有趣但无关主题的内容。Alex 应该也熟悉很多事情，欢迎随时加入讨论；如果没有想法，Ben 和我也会带着聊。

首先回顾 Instagram。Alex，你刚才开玩笑说‘我只知道 Instagram 大概不错，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好’。

Ben：Instagram 这个 A+ 传奇还在继续。

David：没错。Instagram 是我们节目的最佳交易标杆，也是我们给过最高评分的交易。本周他们宣布，活跃广告商超过 50 万家，也就是在 Instagram 上购买广告的不同组织超过 50 万家。2 月时还只有 20 万家。

Ben：广告商的数量能体现收入来源，这个增长很值得关注。2 月到现在大约过了八个月，而 Instagram 的广告业务也不过两三年。广告商数量增长这么快，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广告后台已经整合：如果广告商已经在 Facebook 投放，只要勾选一个选项、上传一些不同素材，就能马上投 Instagram 广告。这就是协同效应。他们充分利用 Facebook 广告工具和客户关系，为 Instagram 开辟了一个极具增长潜力的新渠道。

David：没错。

Ben：下一个？

David：接下来快速聊聊 Amazon。Amazon 当然没有被收购，但收购过我们节目讨论或提到的几家公司。就在今天，Amazon 股价涨到每股 800 美元。Ben，你一直想判断什么时候买入 Amazon，现在可以放弃等了。

Ben：西雅图的房地产价格……

David：当然，我们节目不提供投资建议。

Ben：是啊。西雅图房地产现在创下历史新高。Amazon 对西雅图的影响非常惊人：一家公司在市中心创立后，迅速扩张，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增长；现在有三四个城区的发展都超过了市中心。我们以前聊过 Amazon 的战略。我对它的前景再乐观不过了。我还在傻傻地择时，等投资者热情稍微降温再入场，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现在就买。

David：对节目里的投资人说一句：这不是投资建议。如果想用衍生方式参与 Amazon 的发展，可以投资西雅图房地产。

Ben：确实。

David：本周只有一条热点快评。虽然是一笔小交易，但和我们聊 Waze、汽车行业未来及交通科技有关：Ford 收购 Chariot。

Ben：这笔交易让我有点疑惑。Chariot 有点像更好的公共巴士，停靠站更少，采用订阅制。我记得当时只在旧金山运营。

David：我记得也只在旧金山。

Ben：对。我记得大约每月交 100 美元，就能搭上这些很棒的班车。它们会来接你……

David：接驳车，是的。

Ben：对。Ford 想进入服务型或订阅型汽车业务，也在考虑自动驾驶汽车。交通行业正在多方面变化。但我觉得这笔交易没那么有意思。Ford 明明可以收购更多公司，让人觉得‘他们真的要做颠覆性的事了’，但我看不太出这笔交易的战略意图。

David：我也看不出来。这笔交易虽然不大，但今年早些时候 GM 收购 Cruise 就很有意思。

Ben：Cruise 那笔可是改变游戏规则的交易，对吧？你把它的设备装到车顶上，汽车就能自动驾驶。

David：是啊。

Ben：你说真的？

David：Bloomberg 大概报道了那笔交易，但没怎么报道 Chariot。

Alex：我们确实特别关注自动驾驶汽车，所以 Apple 传出收购 McLaren 的消息时，即使 McLaren 后来否认，我们还是给它加了红色标题标记。顺便说一下，McLaren 没必要公开否认，所以我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们至少曾和 Apple 有过接触。他们的说法是‘目前没有在谈判’。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否认，而不是保持沉默。不过他们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Ben：有意思。这件事对 McLaren 有好处吗？毕竟传闻严重打击了 Apple 股价。

Alex：这种情况下谁也说不准。Apple 股价大跌，可能正是 McLaren 出面否认的原因。Apple 也可能打电话请他们这么做。我可以告诉你，从记者角度看，Apple 有点像黑手党。它让其他公司感到非常害怕。我在 2013 或 2014 年报道 Apple 认真考虑推出自有电视产品时，就发现这一点。当时我负责媒体行业，Apple 正和 Comcast、Time Warner Cable 等公司讨论，是要自己控制节目内容，还是与有线电视公司合作、使用它们的节目。很难从这些媒体公司那里打听消息，因为他们会说：‘Apple 让我们什么都别说。’我从没遇到过其他合作公司有这种反应。

David：Apple 又不是他们的老板。

Alex：没错。他们可以谈其他合作公司，却不能谈 Apple。那时 Steve Jobs 可能还在世，也许这是他的影响。

Ben：当时 Apple 的公关负责人 Katie Cotton，据说那段时期的保密程度远高于现在。

Alex：我再给你们一个热点快评：我很好奇 Yahoo 出售给 Verizon 的交易会怎样。Yahoo 刚说有 5 亿用户账户遭到数据泄露，据信是 2014 年某个国家支持的黑客组织入侵所致。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 Verizon 的交易，但外界已经开始猜测：如果问题确实严重，Verizon 可能会要求调整收购价格。接下来几天、几周、几个月，很多细节都会陆续出现。

Ben：有意思。发生这种事后，调整价格有先例吗？或者任何重大事件都可以吗？

David：这肯定可能构成重大不利影响。我以前做过投资银行家。并购合同在交割之前都会有各种条件，包括重大不利影响条款。

Alex：没错。

David：这件事肯定涉及这类条款。

Ben：我不太懂，也不想乱猜。但如果数据泄露真的像听起来那么严重，Sony 遭遇黑客攻击也没过去多久，那次事件给公司造成的价值损失和成本确实很重大。

Alex：没错。谁知道呢？泄露据说发生在 2014 年，我不知道之后他们做了什么。也许这说明问题没有那么重大，但我不确定。Verizon 肯定会深入调查细节，这件事值得继续关注。

David：我们会跟进的。好，来聊‘Carve Out’。Ben，你有什么推荐？

Ben：给新听众介绍一下，‘Carve Out’是我们分享最近看过的书或媒体内容的环节，可能和节目主题有关，也可能无关。我这次推荐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东西：Vimeo 上有一支用户 Phil of Drones 制作的 Burning Man 回顾视频。它用大量无人机镜头，也许还有一些稳定器拍摄的画面，是我见过最美、视觉效果最惊艳的真实活动记录之一。它呈现了今年 Burning Man 的场景。

Ben：我觉得 Burning Man 每年都在变大，出现的科技产品也越来越多。十年前，人们只听说过它，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也找不到多少相关内容。现在，即使没去过，大家还是会问：‘这到底是什么活动？’我本人也没去过。不过现在能看到大量现场影像，大家展示了很多令人惊叹的创作，特别酷。我们会把链接放在节目说明里：Vimeo 上 Phil of Drones 制作的《Burning Man 2016》。去看看吧，花五分钟欣赏一下特别酷。

David：很棒。我这周的推荐也很简单，是一本最近出版、我已经读完的新书，叫《Algorithms to Live By》，作者是 Brian Christian 和 Tom Griffiths。这本书很有趣，读起来也快。它讲的是计算机科学中的基础算法，比如搜索、排序、调度和最优停止问题；这些内容你可能在大学或高中计算机入门课里学过。作者则进一步说明，非计算机专业的人也能把这些算法用到日常生活里。比如如何按照排序算法整理衣柜，如何根据调度算法处理邮件，甚至如何用最优停止问题判断什么时候找到了适合结婚的人。书很有科技感，但从人文学科的角度写成，我很喜欢。

Alex：我也想推荐一本书。只可惜我现在没时间读书。我有两个不到三岁的孩子，那种日子已经……我想以后应该会重新有时间吧。

David：你需要一些优化算法。

Alex：没错，就是这样。

Ben：养孩子，把时间借给他们。

Alex：不过我还是推荐一篇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文章。Ross Douthat 在《纽约时报》写了一篇专栏，标题是《Clinton’s Samantha Bee Problem》。文章谈到，在这次大选中，深夜脱口秀主持人明显而强烈地转向左派。四年前，在 Letterman 和 Leno 主持深夜节目的时代，Letterman 可能稍微偏左，Leno 则比较中间。但除了 Jon Stewart 偶尔会批评右派——而且他会先声明‘我首先是喜剧演员，这是一档假新闻节目’——现在这类缓冲已经不见了。Jon Oliver、Samantha Bee、Seth Myers、Trevor Noah 等深夜节目主持人都明显偏向左派，直接指责 Donald Trump 及其支持者偏执、种族主义。似乎没有什么中间立场。但 Douthat 把这种情况和公众总体态度作对比：美国仍有相当大比例的人投票给共和党，深夜电视节目与普通美国人——可能是独立派、中间派或共和党选民——之间出现了明显错位。深夜节目领域里，似乎没有真正代表这些人的出口。他把这种现象比作 60、70 年代的文化急剧左转：当时文化氛围偏左，但总统先后是 Nixon，1980 年又选出了 Reagan。

文章因此暗示，如果 Trump 当选，我们会不会再次看到类似情况：大众娱乐文化和普通选民的政治立场彼此脱节？我觉得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它在 Twitter 上受到很多批评，但我觉得批评未必有道理。

Ben：我肯定会去读。

David：我也会。不管你对这次选举怎么看，这对报道选举的媒体行业来说确实是一场盛宴。

Ben：Alex，听众可以在哪里找到你？你的播客和 Twitter 账号是什么？

Alex：我的播客叫《Deal of the Week》，可以在 iTunes 上收听，也可以去 Bloomberg.com 找到。我在 Twitter 上的账号是 @sherman4949。我通常会在 Twitter 上推荐每周一期的节目，每期大约 25 到 30 分钟。欢迎在 iTunes 上订阅。

Ben：太棒了。如果你正在听节目、还没有订阅但想继续收听，可以在播客客户端里订阅，比如 iTunes、Overcast 或其他客户端。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很希望你在 iTunes 上给我们评价，或者发推分享。非常感谢。我们在 Twitter 上的账号是 @acquiredfm，下期见。

David：最重要的是，谢谢 Alex。这次交流对我们来说非常特别，也特别有趣。以后还想再邀请你来聊其他方面。非常感谢你抽时间上我们的节目。

Alex：我也很高兴来，聊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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