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 Everett: 丹尼尔·埃弗里特

本期开头先讲述了一段不寻常的人生经历：一个人成为基督教传教士，深入亚马孙与一个原住民群体共同生活，后来又不再当传教士。文字稿中这个群体的名字有好几种拼法，包括“Pita-ha”“Pita Ha”和“Piedaha”。与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被描述为“前后加起来在丛林里和他们待了大约八年”，这是在长达 40 年、多次往返的合作关系中累积的。被问到现在说他是无神论者是否没问题时，他回答：“是的，可以这么说。”

皈依的故事始于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一场音乐会门外，文字稿后来称之为“Jimmy Hendricks concert”（吉米·亨德里克斯音乐会）。当时这位未来的传教士需要钱买票入场，被形容为“一个带着一袋迷幻药的家伙”。他在那里遇到一位和他同校的年轻女子，她由传教士父母在巴西抚养长大。对于一个不想过“典型美国生活”的人来说，住在亚马孙“听起来很酷”。此后他成为虔诚的信徒，本科攻读圣经与神学，在卫斯理宗教会被按立为牧师，并在街头布道。

她的父亲当了 20 年传教士，被形容为“除我家人之外，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人”。两人常常聊到深夜。17 岁的他觉得这位父亲的论证很有说服力，但真正吸引他的主要是丛林故事。这位父亲知道他吸大麻，唯一反对的是在家里吸。对话把这次皈依描述为对少年叛逆的反转，而当事人的叙述也认同这一点：

那是我对自己过去那种生活最大的反叛，是的。

据叙述，他在皈依八年后才到达亚马孙，因为培训分好几个阶段，而且全家都要参加。最后一项考核是“生存徒步”：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训练后，学员被单独留在丛林里至少一周，没有食物和补给。他那次持续了大约 10 天。没有人来查看情况，培训人员只是到时间才回来；对于学员可能活不下来的问题，回答是“有可能”。叙述把这与“凭信心”生活联系起来：上帝“理应在监督你的训练”。

装备描述得很具体。学员出发时带着“大概一夸脱水”（原话为“maybe a quarter of water”）、一把砍刀、一点钓鱼线，以及装在 35 毫米胶卷盒里的“大约 10 到 15 根火柴”，但没有打火机，也没有鱼钩。他们通过先砍断某些藤蔓的上端、再砍下端来取水。鱼钩用一根削尖的、“牙签大小”的木棍做成，结果钓到两条“大约三英寸长”的鱼。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我吃植物，饿着肚子。”他还用砍刀做了一副弓箭。对话嘲笑了允许带砍刀却不许带鱼钩的规定，给出的解释是砍刀便于携带，而且很多活儿都用得上，包括砍柴。

生火是每天最重的活。大约每天只有一根火柴，火绝不能灭，所以光是砍柴就可能花去半天，之后才点火。由于一切都是湿的，火必须先从干燥、一碰就碎的木头和树叶烧起，再一根一根地添较细的湿柴，直到火足够旺，能烧着“一根湿透的原木”。这让学员只能待在营地附近。一天夜里，他被营地周围“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立刻吹火把火重新烧旺。他认为那可能是美洲豹的脚步，但说自己并没有看到。叙述称这种培训严格而有效：当他终于到达亚马孙时，“感觉就像回家一样”。

见过真正的美洲豹之后，他断定拿砍刀和美洲豹搏斗“会是一件相当可悲的尝试”。给出的数据是：美洲豹“体重可达 400 磅”，是“世界上第三大猫科动物，仅次于狮子和老虎”，而且“经常成对狩猎”。即便如此，叙述称这个群体的男子曾独自用弓箭杀死过美洲豹。

另一个群体在文字稿中称为“Bonnewa”，他研究过他们几个月，这个群体使用毒镖和毒箭。他们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猎人看见一头鹿朝他跑来，意识到鹿不会朝人跑，除非有东西在追它。随后一只美洲豹跟了过来并扑向他。他用一根七八英尺长的吹箭筒抵住美洲豹，而美洲豹的后腿撕扯着他的腿。当美洲豹转到背后要袭击时，他用一支毒箭刺中它，然后射杀了它。他昏了过去，家人“几天后”找到他时，伤口已严重感染。他活了下来。

叙述称，Pita Ha 人会在美洲豹构成危险时猎杀它，比如有一只曾吓到一名妇女。有一只被杀死吃掉的美洲豹原来又病又饿，这被认为是它发动袭击的原因。肉被形容为纤维多、筋多、很硬。一般原则是猎到什么就吃什么，配塔巴斯科辣酱。孩子们一直都在那里，大人给他们的告诫是：

记住，在这里是谁在吃谁。

食物保存方式让这个群体与众不同。许多群体会熏制、腌制或风干肉类。Pita Ha 人懂得这些方法，但叙述称他们只是为了和巴西船只交易才这样做，从不为自己保存肉。他们是怎么学会这项技术的，没有定论。一名男子的解释体现出一种以分享为基础、无需储存的体系：

哦，我把它保存在我兄弟的肚子里。

叙述称，这个群体是一条蜿蜒河流沿岸近 300 英里范围内仅有的人类，这条河在文字稿中写作“Mice Sea”或“MISI”河。按美国标准，这是一条相对较大的河，“宽几百码”，雨季时深度可达 75 到 100 英尺。河里曾经鱼很多。这个群体在那里生活了“据我所知将近 300 年”。这个限定语表明该数字只是估计。

对话随后转向近来的变化。巴西政府批准在其他河流上（而不是这条河）修建水坝；据叙述，这些水坝改变了水位，足以让这个群体所在河流里“大部分的鱼”消失。主坝的修建时间被说成是“大约 10 年前”，叙述称它淹没了上游的农田和居民点。在下游，这条河过去只有在旱季最低水位时才有少数几处露出河床。而最近几年，水位低到人可以徒步过河。这个群体从未见过那座水坝。当被告知有人在河上筑了一道墙来发电时，他们问为什么。他们对电唯一的认识来自发电机，而他在与他们共事的头 20 年里都没有发电机。

他们历史上第一次无法在蛋白质上自给自足。

叙述列举了多方面的影响。据报道，这个群体正在挨饿。他们与附近的巴西人发生了冲突，“他们杀了几个从他们农场偷食物的人”。文字稿没有说清楚是谁杀了谁。这个群体并不喜欢打猎，而现在即使男人们深入丛林好几英里（而不是一英里）也打不到猎物，因为鱼和水的减少也赶走了野兽。随着一些人迁往更大的河流，社群正在瓦解，而在那里他们被巴西人包围。直到大约五年前，他们还从未考虑过融入外界。在城镇附近时，他们住在周围的丛林里，与城镇分开。如今饥饿迫使他们融入社会、学习葡萄牙语，叙述称这是“他们目前非常不幸的处境”。

最初的目标说得很直白：“翻译圣经、建立教会，让每个人都信。”传教组织威克理夫圣经翻译会提供了三个派驻地：新几内亚、墨西哥或巴西。在巴西，此前有两个团队都没能弄懂这个群体的语言，因为“它与任何已知的现存语言都没有亲缘关系”。凭借出色的语言学成绩，他接受了这一挑战。这项任命是在 1976 年下达的，第一次前往是在 1977 年 12 月。

他到达时对这门语言“一无所知”。在他之前的书面记录很少。葡萄牙探险者于 1784 年与他们接触，只留下了描述，叙述称这些描述“至今仍符合他们的情况”。一位德国探险者在 1821 年收集了一份相当不错的词表，尽管他没有受过语言学训练。1920 年，一位在德国出生、后入籍巴西的人士收集了一份更大、“非常好”的词表，此人被称为巴西人类学的奠基人。这些资料都没有解释语法，也没有标注声调，所以他无法知道这些词怎么发音。（这部分对话中插入了一段 AG1 赞助口播。）

所描述的第一个大障碍是声调。在文字稿中，“朋友”和“敌人”两个词看起来一样（“magiay”），因为只有音高能区分它们，而这种区别是用口哨演示的。“我”（“che”）和“屎”（“ch'i”）两个词也以同样的方式区分，所以声调一错就意味着“你把自己叫成了屎”，大家都会笑。对话以普通话、韩语（被描述为“有点声调性”）和许多非洲语言作比较。对说欧洲语言的人来说，声调“真的很奇怪”，而且很难听出来。

方法是运用语音学训练进行基本的诱导记录。从第一个小时起，他就指着物品，说出英文单词，再记下人们的回答。例如，他把一根木棍扔到地上，记下一个他理解为“木棍掉了”的短语。叙述补充了一句告诫，“那是我以为它的意思”，承认早期的释义只是猜测。当对话把这描述为要求人们教他语言时，当事人表示反对：“嗯，我没有要求。”

接触事先并没有任何安排。一架水上飞机降落在河面上，他径直走进了村子中央。有几件事起了作用。他是独自一人去的，一头鲜红的头发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他给孩子们分糖果。他带了一长卷用乳胶包裹的烟草，大约“八英尺、九英尺长”，切成小段送给帮助他的人。他还用罐头食品换鱼。叙述认为，这个群体很快就能看出他没有威胁，而且“如果他们察觉到危险，会很快处理掉”。对话中展示的照片里人们穿的衣服，比如一件法拉利 T 恤，来自河上的船只。如果最近没有船来，“他们就全都光着身子”。

经过一次 10 天的考察之后，他带着妻子和三个分别大约九岁、六岁和三岁的孩子回来，住满了一整年。两个大女儿都相当快地学会了这门语言。被问到带小孩去是否难以决定时，叙述称如果是今天会很难，但当时“我相信奇迹”，相信上帝会照顾他们。

疾病被详细列出。儿子得了脑膜炎。两个女儿和他本人都得了疟疾。在圣地亚哥的大学医院，医生告诉他，他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个同时感染三种南美疟疾的病人。他曾多次复发，但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而且他永远不能献血。提到的治疗包括“Daraprim”（乙胺嘧啶）、文字稿写作“Primm”的药物，以及纯奎宁。他妻子的体重从 115 磅降到 76 磅，一位医生告诉他，她当晚就会死。她靠输血和奎宁活了下来，奎宁导致她“连续好几天不停地干呕”。一个女儿也变得“瘦得皮包骨头”。这些是他个人对治疗的回忆，并非医疗建议。

撤离过程显示出他当时准备得多么不足：“我没有船。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离开那里。”一位天主教神父来看新教传教士在做什么，他借出了自己装有六马力 Johnson 马达的窄铝制独木舟，自己留在了丛林里。叙述将他读过的传教冒险故事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作了对比：

那是一段可怕的经历，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从长期来看，他 1980 年全年都住在那里，从 1977 年到 2013 年，他每年都在那里待三到六个月。他每次去都会生病，包括伤寒，还“遭到蛇的攻击”。叙述称这是“一段改变思想的经历”，并说“事情并没有按我想的那样发展”。人们开始反过来问他问题，问他为什么信耶稣、耶稣是什么样的。这一段为他如何从传教士变成无神论者做了铺垫，但没有完全解释。

翻译工作是从希腊文新约译成这个群体的语言，以英文和葡萄牙文作参照。对话指出了一个基本问题：如何向住在丛林深处的人描述耶稣活动过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