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掌控你的疼痛与愉悦感

本期节目被定位为感官系列的延续，把疼痛与愉悦视为同一连续体的两端，一端是皮肤层面的检测，另一端是对这些事件究竟是什么的知觉。休伯曼很早就说明了实际目标：先讲清通路，让听众能够体验到更多愉悦、更少疼痛，然后再描述能够改变这一平衡的行为，以及——如果听众愿意——某些化合物。与这个系列的大多数节目相比，这里的目标陈述得更为明确；那些节目通常把方案当作例子来呈现，而不是当作目标。

在真正谈到疼痛之前，他把开场时间花在动机上，原因是要做一处纠正：多巴胺被描述为动机与预期的分子，而不是愉悦的分子。这一说法被归功于沃尔弗拉姆·舒尔茨（Wolfram Schultz）实验室关于奖赏预测误差的研究，他把它解释为奖赏预测方差——多巴胺的变化取决于奖赏是否被预期、以及是否真的到来。按他的表述，机制是这样的：多巴胺在预期阶段升高，努力随之而来，而当奖赏真正到来时，多巴胺回落到基线。

由此得出的实际推论是：间歇性的、不可预测的奖赏安排，会比规律性的安排引发更大的多巴胺反应——他说是两到三倍。他点名老虎机和赌博是对这一事实的商业化利用，并指出庄家之所以赢，正是因为它懂间歇性安排。把这一点推广到行为上很直接：不要对每一个行动或每一个目标都给予奖赏，在训练孩子或团队时，也不要每赢一次就庆祝一次。他承认这条建议有悖直觉，并承诺稍后会回到多巴胺与愉悦系统的生物学。

关于这段开场，有两点值得标出。第一，间歇性奖赏的说法给出了具体倍数和一个具名实验室，但这一段里没有引用任何单项研究，所以这个倍数无法仅凭节目本身去核对。第二，他断言这些分子是一种通用货币、并不在乎你追求的是什么——这个断言在为本期节目做结构性支撑：正是它使得关于老虎机的讨论可以先于关于感觉神经元的讨论。

解剖结构是按从外周向内的顺序展开的。皮肤被描述为最大的器官，是器官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屏障，是感觉神经元的栖身之所，而且——在一段修辞性的旁白里——是人们用来挂饰物的器官，耳环和纹身被举为其奇特地位的证据。他还指出，皮肤正是既体验巨大疼痛、也体验巨大愉悦的器官，这就是为什么大脑必须以不止一种方式去理解它。

接着他提出一个多数科普叙述会跳过的技术要点：感觉神经元的胞体不在皮肤里，而是位于脊髓之外、背根神经节（dorsal root ganglia）之中；这些细胞每一个都伸出一条轴突到皮肤，另伸出一条方向相反的轴突进入脑干。他由此得出的推论是：单个背根神经节神经元可以从脚趾一直延伸到脑的底部，因此是全身任何类型中最大的细胞——比任何脂肪、肌肉或神经细胞都大——按身高不同可达一米以上。

这正是本期节目用得好的那类具体、可核对的事实：它让线路变得可触可感，而不要求听众接受任何解释性主张。它也为随后的结构性论证做了铺垫，因为一个一只脚踩在皮肤里、另一只脚踩在脑干里的细胞，恰恰就是让外周事件得以在中枢被重新解释的那种安排。

受体类别是按功能而非按分子来描述。有些纤维只对轻触有反应，对重压则没有；你可以用力按，它们保持沉默，但一个指尖或一根羽毛就能引发强烈反应。另一些对粗重压力有反应，对羽毛则没有。还有一些对热或冷、或对两者的变化有反应。再有一些对化学物质有反应，把墨西哥辣椒或哈瓦那辣椒擦在皮肤上被当作演示，同时明确附上警告：他不建议这么做。

这一节之所以不止于一份分类清单，是因为它强调选择性：每根纤维只对能引发其电反应的那种特定刺激作出反应，而电信号本身在所有纤维之间是完全相同的。休伯曼请听众在此停一下，因为这是下一节那个谜题的前提。

核心谜题被清楚地摆出来：这些神经元每一个都使用同一种电语言，然而当你闭着眼睛、把一块冰贴在背上时，你体验到的是冷，不是热，也不是辣椒。既然信号格式本身不携带标签，差异必定来自别处；休伯曼把它定位在大脑——大脑接收这些电信号并对它们作出解释。他补充说，这种解释有一部分是天生的而非习得的：孩子第一次碰到火焰就会缩手，那不需要任何先前的经验。

他同样明确地指出，并非一切都是天生的。对辛辣食物的强烈厌恶，或对甜味的强烈偏好，都被归因于先前的品尝经历；他用这一对比来区分硬连线反应与习得反应。这一区分对节目余下部分很重要，因为它为如下主张做了铺垫：预期、焦虑、睡眠和基因都会调节一种体验，而这种体验的外周输入相对固定。

作为论证，就其所及而言是站得住的：它确立了疼痛与愉悦不能直接从外周读出来。它尚未确立的是大脑在这一体验中贡献了多少，而休伯曼在这里没有做量化。因此这个主张是一个必要前提，而不是一次证明；听众应当把后面关于预期的更强陈述，视为建立在尚未呈现的证据之上。

休伯曼的起点主张是：疼痛与愉悦并不是对外部世界的被动读取，而是由电信号组装起来的建构物。先前的经验会让预测更精准——对辛辣食物的强烈厌恶或对甜食的喜爱，通常可以追溯到此前尝过——但这个系统严格说来并不需要那段历史。它需要的是一颗能够解释这些电信号、并把这些电信号以某种方式转化为我们所称的愉悦与疼痛的大脑。

承担解释任务的结构主要是所谓的躯体感觉皮层，它是新皮层的一部分，位于大脑外层、那片凹凸不平的区域。休伯曼把这种褶皱当作功能性的而非偶然的：褶皱把很大的表面积、因而把大量神经元塞进了颅骨里。他指出，一颗平滑的大脑在他的框架里可不是好兆头。

在这片皮层里有一张整个身体表面的地图，叫做「小人图」（homunculus），每个半球各一张，所以总共两张。休伯曼曾把各种动物乃至人类的皮层摊在桌上观察，他形容结果是一张字面意义上的身体地图，却完全不像它所属的那个人——一个被严重扭曲的形象，其比例由神经支配决定，而不是由解剖结构决定。

这种扭曲遵循一条简单的规则：感觉受体最密集的皮肤区域，在皮层中获得的领地会被放大。休伯曼把它比作为了提高分辨率而把更多像素分配给相机传感器的某一部分，只不过这里的分辨率是触觉的，而不是视觉的。被放大的区域是嘴唇、面部、指尖、脚底和生殖器，它们接收的感觉线路远远多于身体其余部分。

休伯曼提供了一个在家就能做的测试：两点辨别，即判断两个同时施加的压力点是分开的、还是被合并成一个点的能力。闭上眼睛，用两个钝的笔尖相隔约一厘米，放在手背上，你能分辨出这是两个不同的点；把同样的间距放在后背中部，你只会感觉到一个点。敏感度与受体密度同步，因此这个实验让皮层的放大变得可触可感，而不只是抽象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