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 TSMC

Ben：Acquired 的听众们，大家好。我们经常收到反馈，说这一期关于台积电（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的节目是 Acquired 有史以来最好的节目之一。有意思的是，这期节目比我们做 NVIDIA 系列还早。我们早在 2021 年就录了，当时 Acquired 的听众规模只有现在的约 12%，这意味着你们绝大多数都没听过。所以我们想把这期节目重新推出。

自那以后，半导体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大幅上升。台积电几乎成了先进制程芯片的唯一制造商。如今每台 MacBook 和 iPhone 里的核心芯片都由他们制造；他们正在为 AI 浪潮提供动力，制造 NVIDIA 的所有芯片，也为 Qualcomm、AMD、Broadcom 等无晶圆厂公司，以及 AWS 等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制造芯片。

David：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也为 Intel 制造很多芯片。大家都知道，台积电搭上智能手机时代，发展到惊人规模；如今到了 2025 年的 AI 新时代，他们又成了背后的制造超级强权。

Ben：听众们，先不剧透太多，现在真是收听或重听台积电这期节目的好时机。所以我们决定回到最初的原始音轨，从头重新混音，让大家听得更舒服。

David：Ben，我查了一下，既然我们要回到 2021 年录制这期节目的时候：台积电的市值已经从 5,500 亿美元翻倍，超过一万亿美元。你之前还提醒过我一件事：台积电和沙特阿美是全球唯二不在美国西海岸的一万亿美元市值公司。太惊人了。

Ben：这个数字太疯狂了。其他公司竟然都在美国西海岸，这也更凸显台积电是多么特殊的例外。

所以不多说了，这个故事真的难以置信。希望大家喜欢这次重新制作的台积电节目。

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9 季第 3 集。这是一档讲述优秀科技公司及其故事与经营方法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本节目的主持人。今天要讲的是台积电，也就是台湾半导体公司。这是你们熟悉的那种故事：大多数人从没听说过，但它是全球第九大公司。

David：这太不可思议了。Morris Chang 56 岁创立台积电，74 岁退休，后来 78 岁又回来参与苹果芯片的合作。我们要完整讲述这个故事。太传奇了。

Ben：确实离谱。如今每一部售出的 iPhone 里的芯片都是他们制造的，很快每台 Mac 里的芯片也会如此。如果你关注 NVIDIA、AMD、Qualcomm，甚至 Amazon、Microsoft、Facebook、Apple 正在设计的芯片，那么这些芯片几乎全都由台积电制造；汽车、智能家居设备、战斗机以及各种产品里的芯片也都是如此。

这家全世界都依赖的公司，竟然位于一座岛上：有些国家认为它是主权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则认为它属于自己。本期故事包含了所有元素：从创业公司成长为科技超级强权、一位逆境创业者的故事，当然还有大量地缘政治。

David：确实如此。

Ben：听众们，全球芯片短缺的背景下，我们终于觉得现在是做这期节目的好时机。David，我听说 Ford 甚至因为缺芯暂停了 F-150 的生产。这对世界影响巨大。我觉得台积电这期早在两年半前就列进我们 Google 文档里的选题清单了。

David：完全没错。我觉得我们还没正式宣布迷你系列，但不如就把它称作硅谷半导体迷你系列。

Ben：ARM 那期。

David：红杉资本第一部分、P.A. Semi。

Ben：对。好，听众们，现在进入历史和事实部分。今天由 David 来带我们讲故事。不过和往常一样，即使我们对有些公司非常看好、对另一些公司没那么看好，这都不是投资建议。我们可能持有节目中提到的公司。节目仅用于娱乐和信息分享，请大家自己做研究。

David：好，说到这里，故事从 1931 年 7 月的中国宁波开始，距离 Warren Edward Buffett 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出生大约一年。接下来会看到不少相似之处。1931 年 7 月，在宁波，我们的主人公 Morris Chang 博士获得了祥云勋章特别大绶章，这是台湾能授予个人的最高平民荣誉。

他就像台湾的骑士。祥云勋章有九个等级，我想最高级就是特别大绶章。

Ben：他的级别是特别大绶章？

David：对，他很特别。他当年就在宁波出生。对不熟悉中国地理的听众来说，宁波是上海以南不远的一座城市，算小城市，大约有 800 万人口。就这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Ben：中国的规模实在夸张。不过 Morris 出生的 1931 年，人口肯定还没达到 800 万。

David：没错，不过我猜当时也不算小。如今它有 800 万人口，确实很惊人。Morris 的父亲是一名县级官员，后来做了银行经理。父亲因工作调动，家里在中国各地搬过几次。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二战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时代。

Ben：当时的领导层不是共产党。

David：不是。他幼年时家境属于中产，不算富裕，但相对一般中国百姓而言还不错。之后他六岁时，中日战争爆发。Morris 和母亲逃离中国腹地，前往香港住了几年，以避开空袭和战事。1941 年 12 月 8 日，也就是珍珠港遇袭三小时后，日本人攻击并入侵了香港。

Morris 后来谈过这段经历。大家都知道 1941 年 12 月 7 日的珍珠港事件，却很少有人提到，第二天也就是香港时间，日本军队也在三小时后发动攻击。他们当时住在香港，只好再次逃回中国，这次到了上海。二战结束后，他们在那里待了几年，直到 1948 年中国内战爆发，最后又逃回香港。内战最终引发中国共产主义革命。

这太疯狂了。Morris 还没满 18 岁，就经历了三场大战：中日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和中国内战。第二年，也就是 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他刚满 18 岁。在一位住在波士顿的叔叔帮助下，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他被 Harvard 录取，来到美国上大学。

Ben：命运的转折太大了。

David：真是命运和环境的巨变。Morris 多年后说：“进入 Harvard 时，我欣喜若狂，几乎不敢相信。美国真是个好地方！当时美国在道德领导力和民主政治领导力方面都处于巅峰，也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Ben：更重要的是环境稳定。你可以说喜欢什么都行，也可以相信十年后现有经济和政治结构很可能仍会存在。如果你想做的、也正是 Morris 后来一生都在做的，是创新，那么周围的稳定和各种制度都能让你做到这一点。

David：我们总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谢谢这个提醒。至少他不用为了继续读书而逃离波士顿。不过，后面会讲到，他确实离开了 Harvard。

Morris 很喜欢这里，就像我们刚读的那段引语一样，他对美国欣喜若狂。但他也发现自己在美国和 Harvard 遇到了新问题：父母没有一起移民，他得独自生活、靠自己站稳脚跟。当时他的族裔身份很可能会限制发展机会。

他说：“20 世纪 50 年代初的美国，中国人能做的体面职业只有洗衣店老板、餐馆老板、工程师和教授。没有律师、会计师或政客。”Harvard 培养什么人？律师、某种程度上的会计师，也许还有政治人物；但培养工程师的不多。

Ben：肯定会培养金融专业人士，不一定是会计师。

David：当然也培养金融人士。后面会看到，Morris 远不止是一名金融专业人士。当时 Harvard 实际上没有本科工程专业。

Ben：现在想起来真难以置信。

David：如果你目标非常明确，可能会从 Harvard 穿过剑桥市区，走到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Morris 就是这么做的。他只在那里读完大一，随后转到 MIT，在那里学习机械工程。

我们的主人公 Morris 已经开始理解现实世界的规则。他在美国专注学习，转学到 MIT 时机械工程课程落后了一年，却在剩下的三年里同时拿到本科和硕士学位。

Ben：那时是哪一年？

David：他应该是在 1951 年秋季转学。

Ben：我们先交代一下当时的“科技世界”是什么样子。那还不是一个完整的行业，更像是很小的一片领域。二战后的国防开支带来许多发展，尤其是西海岸 Stanford 周边的创新。Fairchild Semiconductor 已经成立了吗？

David：还没有。

Ben：那 Shockley Semiconductor 呢？

David：Shockley Semiconductor 大概刚刚起步；不过当时很可能仍处于真空管时代。

Ben：就像 Bell Labs 那个年代。

David：对。那时离硅时代还有好几年。晶体管大概刚开始发展，还没到集成电路阶段；器件用的还是锗，不是硅。那真是半导体的原始时代。

拿到硕士学位、只用了三年之后，Morris 想留下来读博士，完成技术训练。但他两次资格考试都没通过。考试只给两次机会，他两次都没过。

Ben：顺便说一下，我们为了准备这期节目，看了、听了 Morris 所有公开发表的访谈。他非常幽默。

David：哦，他太棒了。

Ben：他谈到这段经历时说，很遗憾，妨碍自己继续读书的最大障碍就是没通过资格考试；不过幸运的是，学校好心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而他又没考过。他有一种冷面、机智的幽默感。

David：在一段 Stanford 访谈里，观众问他怎么戒掉了吸烟。我知道你以前抽烟，后来怎么停下来的？他说：“我没停。我现在还抽。”他都 94 岁了。

Ben：他还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抽烟斗，并主张虽然吸烟对肺有害，却对精神生活有益。他觉得抽烟斗延长了自己的寿命。

David：他说自己研究过数据，烟斗烟民比不抽烟的人活得更久。

Ben：我相信总能找到数据支持这个说法，也肯定能找到大量数据反驳它。但这大概让你了解了 Morris 是个什么样的人。

David：好。他资格考试没通过，得出去找工作，不能继续读博士，只能当一名非常初级的工程师。尽管他有硕士学位，也得从基层做起。

传说中，他手上有几个工作机会。最想要的那份工作——记住，他是机械工程师，而当时科技行业还处于很早期，甚至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行业。

Ben：那时候已经有电机工程了。

David：对，但他学的不是电机工程。至于在哪里工作，当时根本没多少人会想到科技行业，Morris 尤其没想到自己会进去。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 Ford Motor Company 工作机会。

Ben：哦，我还真不知道。

David：我确定这件事里也有“口袋里装满钱”的故事。

Ben：那我们就再讲一次这个“口袋里装满钱”的故事，把它传播给这几十万听众吧。

David：没错。传说 Ford 给他的月薪是 479 美元，聘他做一份入门级工作。与此同时，Sylvania 新成立的半导体部门也向他发了工作邀请。

Ben：我知道 Sylvania，是因为我小时候家里吸尘器的牌子就是它。

David：我们马上会多讲一点 Sylvania。这是另一个他正在考虑的工作机会。他们提供每月 480 美元，比 Ford 多 1 美元。传说 Morris 请 Ford 提高薪水，超过 Sylvania 的报价；Ford 没有加，于是他接受了 Sylvania 的工作。确实是口袋里装满钱。不过你们也知道 Morris，他很棒。

说到 Sylvania，你记不记得——我想有些听众会记得——那时还有谁在 Sylvania 半导体部门开始职业生涯？差不多同一时期。我们在节目里聊过这个人很多次。

Ben：不知道。

David：Donald T. Valentine。

Ben：不会吧，对，是他。

David：他从 Fordham 毕业后，或者可能是服完兵役后，去了 Sylvania。

Ben：后来他去了 Shockley Semiconductor。

David：对，之后去了 Raytheon，接着在 Shockley 的“八叛徒”离开并成立 Fairchild 后，他马上就加入了 Fairchild。

Ben：你记得我们以前节目里的这些细节，比我厉害多了。

David：我确实做了很多节目研究。有时候，研究内容就包括回听以前的 Acquired 节目。

Ben：这样啊。所以他们没有共事过？Donald Valentine 和……？

David：他们从没在同一处工作过，工作地点和职能都不同，差异还很大。不过我相信他们当时都在 Sylvania。

Ben：真不可思议。

David：太疯狂了。Don 在加州享受生活——就像我们刚才聊的——爱上了加州，还打水球，觉得自己永远不想离开那里。Morris 则每天努力工作。他被派到 Sylvania 在马萨诸塞州 Ipswich 的工厂做初级工程师，和 Don 在南加州的生活完全不是一回事。记住，Morris 是机械工程师，对电机工程一窍不通，却在这个新成立的半导体部门工作。

顺便说一句，他住在酒店里，连公寓都没有，住的是公司安排的酒店。下班回酒店后，他会找一本能找到的最好的电机工程教材来读，那本书叫《半导体中的电子与空穴及其在晶体管电子学中的应用》，由 William Shockley 于几年前的 1950 年撰写。

Ben：哇。Shockley 和另外两个人在 Bell Labs 时基本上发明了晶体管。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第一只晶体管，但它是后来一切晶体管技术的基础。

David：对，就在不久之前。ENIAC 用的是电子管，后来 Shockley 发明了晶体管；再过一会儿我们会讲集成电路，它由 Bob Noyce 和 Jack Kilby 共同发明，我们马上也会谈到他们。

回到当时。Morris 只能在酒店房间里自学 Shockley 的教材，没有上大学，也没有老师，但他很有办法。他发现工厂里有位资深工程师酗酒，几乎每晚都会去酒店酒吧。

Morris 每天傍晚下班回酒店，先在房间读几个小时；等这位年长同事晚上出现在酒吧时，他就拿着教材下楼去请教，而不是喝酒。他会问：这个地方我不懂，那个地方我也不懂。他还会替对方买酒。太精彩了。

Ben：太不可思议了。

David：后来那位资深同事这样说：“他没有替我解决所有问题，但帮我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让我能继续前进。他是我学习电机工程的主要老师。”太棒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Morris 拼命工作，两头燃烧：在厂里上班，晚上去酒吧但不喝酒，努力学习。随着他逐渐了解这个行业，他越来越确定，若真想在这个新兴产业有所发展，Sylvania 并不是合适的平台。Donald Valentine 显然也得出同样结论，先跳去 Raytheon，后来又加入 Fairchild。

Morris 说，让他彻底想明白的是，Sylvania 一位高层在工厂演讲时说：“我们（Sylvania）做不出能卖的东西，也卖不掉我们能做的东西。”公司处境真糟糕。Morris 心想：天啊，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Ben：如果这都不是该离开的信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算是。

David：确实如此。和 Don 一样，Morris 离开 Sylvania，去寻找更好的机会。不过，他没有去硅谷的加利福尼亚。

Ben：那他去了中间的位置？

David：对，去了中间地带。我们一直讲 Fairchild、“八叛徒”、硅谷，说那里才是必争之地。这里告诉你一个秘密：硅谷的名气有一部分只是营销。当时全类型半导体公司里最大的，不在加利福尼亚，而是在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市，就是 Texas Instruments。

Ben：我和你一样，很多同龄人只记得这家公司，因为高中和大学时用过他们生产的图形计算器。当然在当时，我想他们还没有消费品部门。

David：没有，稍后会讲到。那时 TI 是行业巨头。如今硅谷的确是硅谷，但当时大家只觉得：嗯，加利福尼亚、西海岸。TI 才是规模最大、最有发展势头的巨头。

做完这期研究我才知道，TI 其实在 20 世纪 30 年代就开始经营了。它怎么从一家科技公司变成半导体公司，最后落在达拉斯？最初它制造测量仪器，用来检测石油勘探过程中的地震活动。

Ben：这就说得通了，毕竟那里是德克萨斯。

David：他们就像石油行业的台积电，是石油公司的技术供应商；之后这项业务把他们带进计算和数字技术领域。这家公司非常大，不仅公司规模大，技术上也处于领先地位。

刚才说到，Bob Noyce 在 Fairchild 任职时发明了集成电路等技术。尽管他是共同发明者之一，TI 的 Jack Kilby 也同时共同发明了集成电路。后来获得集成电路发明诺贝尔奖的是 Jack。

Gordon Moore 也在 Fairchild 工作过，后来和 Noyce 一起创立 Intel，并提出 Moore 定律。Jack 也有一句很棒的话，讲集成电路和半导体的影响。他说：“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集成电路能把电子功能的成本降低到原来的百万分之一。此前人类从未做到过这样的事。”

这也是个很好的理解方式：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原先某种东西需要消耗 X 数量的资源，突然有一天，它的成本神奇地降低了一百万倍。

Ben：太疯狂了。我没想到差距竟然这么大。现在正好该讲讲几个定义，因为我们已经提到一些术语。大家大概知道它们是什么，但继续之前，还是值得更精确地理解一下。

第一个是晶体管。理解它的最好方式，不是想象今天硅片上那种极小的晶体管，而是想成一个封装起来的小型电路，有三只引脚伸出来。先不讲专业名称，这三只引脚分别涉及输入、输出，以及控制输入和输出的部分。

晶体管是一种开关，有两个作用。首先，它可以控制电流或电压要么大量通过，要么完全不通过，或者几乎不通过。这样就能让二进制设备处于关闭（0）或开启（1）状态。这就是晶体管。

晶体管可以用很多不同材料制成，有多种实现方式。为什么大家总提硅？硅这种元素属于半导体，是类金属。它有些特性像金属，能够导电；也有些特性让它不导电。

想象一下，试图让电信号通过木头传输，行不通；如果让它通过铜，效果会很好，但你永远没法中断电流。

要是有一种材料——半导体——我们可以调节电流是否通过它，那该多好？

David：这样就能很容易地把它做成开关。

Ben：没错。

David：半导体有很多种。锗曾经是主要材料，但锗昂贵又稀有；硅则是沙子的主要成分。

Ben：我想硅是地球上第二丰富、可开采的元素。

David：对，说到底它就是沙子。

Ben：没错。

David：不过还有一项关键东西。我们一直在讲晶体管。

Ben：集成电路？

David：对，集成电路。

Ben：集成电路。

David：集成电路。晶体管是开关。在集成电路出现之前，人们只能一个一个地制造开关，再把它们连起来。如果你看过 ENIAC 的照片，那些是真空管，人们真的把一根管子插到另一根管子上。晶体管也还是这样逐个连接。Noyce 和 Kilby 发明集成电路之后，就可以把许多开关放在同一块东西上。

快进到今天：台积电等少数公司生产的最新 5 纳米处理器，在一颗小小的……里就包含数十亿、甚至数万亿个开关。

Ben：集成电路。

David：如果没有集成电路，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集成电路这项神奇的发明出现在 1958 年。Morris Chang 是哪一年加入 Texas Instruments 的？也是 1958 年。

Ben：真有意思。

David：这是巧合吗？是，完全是巧合。

Ben：绝对是巧合。

David：当然是巧合。

Ben：再把我们放回历史背景里：我想这时距离 Intel 成立还有十年。

David：没错，刚好十年。Morris 当然没有直接参与 Jack 发明集成电路，但这能让你了解当时 TI 的地位。它就像当年的 Google 加 Facebook。

Ben：只是全世界还没注意到他们。

David：对，而且公司在德克萨斯。Morris 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 TI 内部一个棘手的问题。TI 和 IBM 达成了一项合作，IBM 正在研发第一台采用晶体管逻辑而非真空管的主机电脑 IBM 7090。预计这种产品的需求会非常大。

IBM 通常会为自己的产品自行制造所有零件，但这次他们需要的芯片可能超过自有产能，于是要找第二来源。他们对 TI 说：我们可以给你们这款芯片的设计图，请你们除了满足自家产品线需求之外，也替我们生产一部分。你几乎可以把这看作芯片代工，或者说晶圆代工业务的雏形。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进展不顺利。IBM 自己工厂的晶体管良率大约只有 10%，也就是每生产 100 个芯片，有 90 个会坏，只有 10 个能用。那是最初的水平。TI 的生产线良率则接近 0%，几乎一个能用的都没有。Morris 加入时，TI 生产线上出来的东西几乎全是坏的。

Morris 后来回忆说：“主管很担心，操作员也很担心，所有人都很担心。”还记得吗？他受的是机械工程训练。他开始动手调试，心想：这其实是机械和化学流程，我可以运用自己的训练，像优秀的机械工程师那样把流程优化。

他开始做些调整，大约四个月后，把 TI 工厂的良率提高到 20%，是 IBM 原先自家生产线的两倍。我们本期的主要资料来源之一是 IEEE Spectrum 上一篇很棒的行业报道，我们引述它的内容：

“突然之间，连 TI 总裁 Pat Haggerty 都知道 Morris 的名字。IBM 以为 Chang 只是碰巧走运，但公司派工程师来找他时，Morris 讲解了自己正在验证的理论，并说明为什么他的试验流程有效。这项成就让他首次升任管理职，负责创建锗晶体管研发部门，手下有 20 多名工程师。”

这是他在代工领域的第一次重大胜利。TI 于是觉得：我们这里有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们提出资助他去完成博士学位，甚至愿意在他读博期间照常支付全额薪水，并承担学费。

Ben：什么？他们真的非常看重他。

David：他们非常、非常看重 Morris。他在 1958 年帮公司解决这件事，可能给公司赚了数百万美元。

Ben：有意思的是，我不知道那款 IBM 主机在商业上卖得怎么样。但如果它是第一台采用晶体管而非真空管的主机，我想对客户来说效率会高很多，应该有很多人排队购买。

David：我猜需求很大。那时 Morris 一年赚多少？也许 2 万美元？你知道当时去 Stanford 念书要花多少钱吗？不多，所以他就去了。Morris 如鱼得水，发现了自己的志业，迫不及待想回德克萨斯，回到 TI。他只花了两年半就完成博士学位，太惊人了。

在一段 Stanford 访谈中，当时担任校长的 John Hennessy 问他：Morris，告诉学生们，你怎么能两年半就完成博士学位？Morris 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很专注，其他事情没做多少。

到 1964 年，他完成学位回到 TI。这时大家刚发现，硅的成本效益好得多，规模化生产的潜力也高得多。

Ben：如果我没记错，最初大家还不知道如何使用硅。虽然它更丰富、更便宜，但必须采用某种特殊制造工艺，才能让它像后来那样实用。

David：对，要懂得如何掺杂硅，让它具备需要的功能，并以半导体的形式大规模生产。

Ben：听众们，这时候你们应该开始明白，特别是今天，制造这些产品涉及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工艺：层层叠加的创新、化学、物理和数学。突破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彼此建立在前一项突破之上，最后都要整合进制造流程。

即便在 1964 年，我们已经进入极其复杂的阶段：人类有史以来最先进的一些科学，正被用于工程和制造，才让生产线达到 20% 良率这样相对有限的结果。

David：先稍微剧透一下今天的情况。台积电是硅芯片的合约制造商，就是这样。作为合约制造商，台积电的营业利润率有 40%。

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技术或研发。他们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组织之一。光是制造本身就有大量知识产权。先不谈芯片设计和功能，光把它们做出来就非常困难。如今还要用到激光。稍后我们会讲到，制造过程会让你大吃一惊。

总之，Morris 正在迅速成长。他亲眼见证整个行业的发展，边学习边参与其中。回到 Stanford 几年后，他仍在 TI 不断升迁。1967 年，TI 任命他为半导体部门里一个业务部门的总经理；这是他下一次重大突破，这次是在商业策略上。

Morris 发现，他们为了采用新的制造方法而兴建新厂，生产集成电路和硅基半导体，再把芯片推向市场，成本非常高，需要大量资本。

当时 TI 和行业里的其他公司推出新产品线、建新工厂时，定价都很高，因为建厂投入巨大。新产品一推出，消费者如果想买到最新最好的技术，就得付高价。

Morris 意识到这并不是最好的做法。正如他在 TI 的首次重大胜利所显示的那样，要提高新制造流程的良率、学会如何生产，需要一段学习时间。

刚开始时良率会很低。因此从晶圆厂的角度看，理想情况是从一开始就有大量订单。工厂上线后，就要尽快满载生产，才能最快学会如何提高良率、达到盈利水平；之后也要尽量持续满载，因为工厂的固定成本已经投入。基本上，他们始终希望产能满载。一开始把价格定得太高，会压低需求，无法快速达到产能。

Ben：这就像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拥有潜在的运营杠杆，而是把实际成本原封不动转嫁给客户，说：你们得为我们建厂的全部固定成本买单，等产品像生产线上盖章一样重复制造时，再由你们享受低成本。

他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我们先投入资金、承担建厂的成本；但之后每一颗出厂芯片都能为我们带来丰厚利润。

David：完全正确。Morris 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聘请 Boston Consulting Group，最后提出了一种策略：一开始把价格定低，以此拉高销量、加速良率爬升。还有一个附带好处：如果他们定价低于其他公司，就能抢下大量市场份额，而且可能长期保住。

Ben：还要付钱给顾问。

David：我知道。Morris 后来这样回忆这件事，当时是 20 世纪 60 年代末：“我们做这件事时，Boston Consulting Group 还是一家很小的机构。我们使用大量数据、理论和心力，最后提出了所谓的学习曲线定价：一开始定低价，之后每个季度都自动降价，即使市场并没有要求我们这么做。这项策略非常成功，尽管当时有争议。”

“很多人觉得我们很愚蠢：没有必要，为什么还要降价？但我们相信这套做法，所以坚持下去。结果市场份额不断扩大。加上其他策略，TI 的集成电路业务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盈利能力也最强的 IC 业务。”

这时 Intel 刚刚要成立。所以 Fairchild 和 National 都被 TI 甩在了后面。

Ben：有意思的是，我一直以为 Fairchild 当年成功，是因为 Stanford 周边有大量国防研究支出，政府也会采购。但 Texas Instruments 参与了那个生态吗？

David：好问题，可能有。我觉得这就是大潮抬起所有船的例子。Fairchild、Intel、National 都发展得很好，而 TI 做得比所有人都更好。

凭着这项成绩，Morris 升任 TI 副总裁，职位只比首席执行官低一级，负责整个半导体业务。这发生在 1972 年，他也成了最有希望接任 TI 首席执行官的人选。他自己也很期待，说：对，我想当 CEO。我很专注，这是我热爱的工作，也是我的目标。

Ben：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去酒吧读了三年教材。

David：没错。但历史的转折也许只差一点点。事情并没有完全照计划发展。我能找到三种关于 Morris 在 TI 后续经历的说法。显然，他没有成为下一任 CEO。

第一种看法很可能不公平：有人认为他只是因为华裔身份遭到歧视，因而被跳过。我想那时他大概已经是美国公民了，不过，我没有证据；但确实不能排除这件事在其中发挥了作用。这是第一种解释。

第二种说法，Morris 本人也承认，TI 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半导体部门是他打造出来的，可能已经是公司里最成功、成长最快的部门，但你刚才提到计算器。他们当时正要创办消费产品部门……

1978 年，也就是他担任半导体部门副总裁六年后，TI 把他调任消费产品部门副总裁。当时消费产品是公司一项重大的新战略，但进展不顺利。公司觉得 Morris 是个优秀的经理，或许能把业务扭转过来。

Ben：但这需要另一类能力，比如市场营销。

David：对。Morris 对此这样说：“当时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Mark Sheppard 认同一种普遍看法：优秀的经理什么都能管。我觉得他这次错了。我发现消费业务很不一样，”就像你说的，

“客户群完全不同，市场完全不同，要在这个行业领先也需要不同能力。在半导体行业，重点是技术和成本；在消费领域，技术当然有帮助，但还得吸引消费者，而这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至少这不是 Morris 擅长的领域，也不是他受过训练要做的事。

Ben：很有道理。

David：到了 1983 年，也就是他接手消费业务五年后，他还是没能扭转局面，业务仍然不景气。公司把他降职为“质量和人员效能主管”，这几乎就是当面羞辱。这个人可是把半导体业务做起来的人。

Ben：这就是他说自己被“放到一边养老”的时候吗？

David：没错，这是第二种解释。第三种解释是我找到了一些证据，但 Morris 本人要承担多少责任、他的继任者要承担多少责任，并不清楚。Morris 确实把 TI 的半导体业务做成了强者，但在他任期后段或继任者接手后，TI 严重失误；这时加州硅谷开始接管行业。

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半导体行业转向金属氧化物工艺，也就是 MOS。你听过 MOS 半导体吗？

Ben：听过，是 CMOS 的前身。

David：对。那是在 70 年代发生的转变。TI 拥有最优秀的工程师，本来很适合引领这次转型，却没有做到。事实上，TI 里不少原本最有可能推动行业转向 MOS 的人才都离开了。其中最著名的或许是 L. J. Sevin，他离职后创办了 Mostek，后来成为半导体风险投资人，创立了早期风投公司 Sevin Rosen Ventures。

他原来是 TI 的人，后来离开了。从 Morris 的经历也能看出，TI 的文化不像硅谷的“八叛徒”那样说走就走，而是觉得你是公司的人，就该留在公司。

Motorola 从 TI 挖走了很多 MOS 工程师，于是业务开始瓦解，最后导致了一次重大损失。这就是历史在关键时刻转向的例子。

1980 年，Morris 已经调去消费产品部门。IBM 向外界秘密发布了一个招标项目，要为一项新计划选择供应商。这是由佛罗里达州 Boca Raton 的一个新团队负责的秘密项目。Ben，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Ben：完全不知道。

David：有人听众可能知道。这是 IBM 秘密寻找微处理器、CPU 的项目，目标产品就是 IBM PC。

Ben：哦，项目在 Boca Raton？

David：对，这是 IBM 内部一个类似 Skunkworks 的秘密项目，要造个人电脑。IBM 原本是大型主机公司，现在想做个人电脑。几年前的 Morris 本来是个明显人选；还记得吗，他和 IBM 的合作关系早就开始了。TI 本来很可能拿下处理器订单，但最后当然选了 Intel。我想第一代 IBM PC 用的是 8088。

Ben：哇，这下很多事都开始了。

David：接下来架构逐渐定在 x86 上，于是下一代计算产业从 TI 转向 Intel。

Ben：后来就形成 IBM 电脑搭配 Intel 处理器，再运行 Microsoft 操作系统的组合。

David：之后所有 IBM 兼容机也都使用 Intel 处理器。

Ben：好，所以这真的是……

David：这是一次重大损失。

Ben：……TI 在历史高速公路上不小心错过了出口。

David：没错。但这是不是 Morris 的错？我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TI 的文化会把你调去别处，希望你修复消费业务；他没修好，但或许也做不到。随后，这家曾经强大的半导体公司就像你说的那样错过了出口。

他的 TI 生涯基本结束了。他曾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下一任 CEO。1983 年他 52 岁，在那个所谓的主管职位上又待了几年之后……

Ben：他成了一个边缘员工。

David：对，于是他辞职了。他想：好吧，我在 TI 的 30 年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在半导体行业里，大家仍然非常尊重他，所以开始有人找他谈机会。

Ben：他想当首席执行官，这就是他当时心里的目标。

David：对，他原本想成为 TI 的 CEO，但没能如愿。他还是想当 CEO，最后把选择缩小到两个机会。一个是加入竞争对手 General Instrument——大家也许听过这家老牌芯片公司——去纽约曼哈顿担任首席运营官，也就是二把手，并约定如果几年后业务进展顺利，就接替 CEO。另一个选择是去做风险投资。

Ben：真的吗？

David：真的。他当时在这两个机会之间犹豫。我没查到具体地点或过程，但知道他确实认真考虑过。风投这个选择稍后还会再次出现；不过最终，他去了 General Instrument，也就是 GI。一方面，他的梦想是当 CEO；另一方面，他对在 TI 的结局也耿耿于怀。

很好，于是他去了纽约。他离开德克萨斯，住在曼哈顿，原本以为在 GI 一切都会顺利。不过 GI 的文化和 TI 很不一样。TI 的模式是研究、开发、创造技术、推动技术进步；当时的 GI 更像一家原型科技私募股权公司，策略是收购许多半导体企业，可以是独立公司，也可以是其他公司的某个部门。

Ben：然后设法把它们整合起来。

David：不是。他们会把业务部门买下来，整理好之后再卖掉。

Ben：哦，真的吗？

David：对。基本上，他们就是做金融工程的公司。这完全不是 Morris 喜欢的路子。他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很快发现不合适，于是又辞职了。不到 18 个月，他就遭遇了两次重大挫折。

他的梦想基本破灭了。他这样说：“经历在 TI 和 GI 的两次挫折后，我不再认为自己有望成为一家大型美国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他确实不会成为大型美国公司的 CEO。

那这个五十多岁、曾经的明日之星，现在看起来已经过气的人，究竟怎样会来到台湾、成为台积电 CEO？我觉得没人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每位创办人的故事都独一无二，但我认为这是 Acquired 至今讲过最独特的创业故事。

Morris 还在 TI 时，也就是负责半导体业务期间，曾几次去台湾讨论在那里建一座制造厂。那会是一家由 TI 拥有和经营、设在台湾的工厂，并不是 TSMC 这种业务模式。

不管怎样，他和台湾没有什么联系。还记得吗，他是中国人；有人会说：哦，Morris 回到台湾了。但他不是回到台湾。

Ben：对。他说第一次到台湾时，那里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不是“回去”，也不是觉得那片土地本身陌生；但如果要说回到某个地方、称那里为家，那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吗？

David：我想他这时会说，美国才是家。他已经在美国生活多年。

Ben：说得好。

David：他已经是美国公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情况很复杂。总之，20 世纪 70 年代他讨论在台湾设厂时，认识了几位台湾政府官员。现在到了 80 年代中期，台湾已是一个制造业地区，却没有自己的知识产权或技术。

Ben：好，这段引语很棒。这是 Morris 说的：“我们在研发上没有优势，或者说优势很有限；在电路设计和 IC 产品设计上也没有优势。我们的销售和营销能力很弱。”当然，他指的是台湾这个地区。“在知识产权方面，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台湾唯一可能的优势——而且当时也只是潜力，并不明显——是半导体制造，也就是晶圆制造。那么，怎样创建一家能发挥这项优势、避开其他弱点的公司？答案就是纯晶圆代工厂。”

David：没错，当时台湾就是这种情况。给你一个概念：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台湾企业的平均毛利率只有 4% 到 5%。

Ben：这还没扣掉日常运营成本。

David：对。我想 Ben 和我这一代美国人都见过“台湾制造”的产品，比如芭比娃娃、玩具、衣服，什么都是台湾制造。现在变成中国制造、越南制造或其他地方制造，但当时台湾制造主要指低端实体产品。

Ben：我先把话题引向稍后的“七种力量”讨论。正如 Hamilton Helmer 会解释的，如果你的利润率，尤其是毛利率，只有 4% 或 5%，说明你所处的行业或商业模式会把利润套利掉。大家只能在价格上不断竞争，没人能建立真正的企业价值，因为所有人都在互相压价，把产品变成纯粹的大宗商品。

David：对，毛利率只有 4% 到 5%？过去大家还常批评 Amazon，说它毛利率低；但它的毛利率也有 40% 左右。不管怎样，我都无法想象怎样经营一家毛利率这么低的公司。

台湾政府希望让国家向上发展，知道现状不是他们想要的方向，也知道技术是出路。

早在 20 世纪 70 年代，他们就决定成立工业技术研究院，也就是 ITRI，目标是让它成为台湾的 Bell Labs，从美国和其他地方引进技术，再在本土发展真正的科技企业，至少让台湾的产业摆脱贫困。

Ben：Morris 去台湾并不是为了创办台积电。

David：不是。

Ben：他们是邀请他去 ITRI。

David：对。以前认识的一位部长 KT Li 邀请了他。KT Li 后来也成为台湾历史上受尊崇的人物，因为这项工作，他被称为“台湾经济奇迹之父”。

他邀请 Morris 到台湾，领导 ITRI，基本上就是负责管理台湾版的 Bell Labs。这对 Morris 来说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选择。他曾是美国半导体行业的领军人物，在 TI 被冷落，但至少还留在 TI；后来又在 General Instrument 当 COO。现在他要跑去台湾主持一个研究园区？

Ben：每次有人尝试做这种事，往往都不会成功。一个不是世界强国的国家由政府自上而下推动创新，通常很难带来巨大的经济成功。

David：这就像一些国家和城市说：我们要在某某地方建下一个硅谷。我们要请一位前硅谷人士来帮忙，这样就会成功。大概不会。

他身边的人都劝他别这么做，包括他以前的同事。他当时的妻子也劝他不要去。他们的婚姻其实正在破裂，部分原因也许正是这件事。他经历了很多，也许觉得：我需要换个环境，必须离开这里。于是他接受了工作，以为这是个轻松、安稳的着陆。

Ben：他把这当成一种半退休状态。

David：没错。他这样说：“那时我在经济上已经相当稳妥。算不上富有，但也得记住，1985 年人们对财富的标准低得多。”而且他要搬去毛利率只有 5% 左右的台湾，那里企业老板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接着说：“不过按当时的绝对标准，我在经济上已经很稳妥，这表示我可以按照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实相当朴素的生活方式过一辈子，不必再赚工资养活自己。”这就是退休。

Ben：我记得他之后还开过玩笑，说当时利率更高，所以本金更少，也能做到这一点。

David：完全没错。1985 年他去了台湾，接任 ITRI 院长。这造成了一些文化冲突。对 Morris 来说这算退休，可他还是来自一个步调很快的行业。ITRI 的员工都是台湾政府雇员，而政府工作——当时那里甚至还不算民主制度，因为台湾还处于戒严时期，或者我想戒严刚刚结束——完全不一样。大家都是非民主政府体系里的公务员，基本上有终身保障。

Morris 说：“当时他们把我当成突然成为老板的外国人。他们怕我。”他们怕他也有道理。不过，Morris 到任前，台湾政府做对了一件事：成功与一家半导体公司谈成技术转移授权。你查到是哪家公司了吗？这可能就是他们之前试图和 TI 谈的那种授权。

Ben：我查到了，是个三个字母的缩写，对吧？

David：没错。我们在节目里不太常讲这家公司，不过它也是美国工业领军企业之一。

Ben：是哪家？

David：RCA。

Ben：RCA，对。

David：20 世纪 70 年代，台湾政府和 RCA 的半导体部门谈成了技术转移。

Ben：不过那是十年前的导体技术，对吧？已经不是最新一代了。

David：对。TI、Intel、Fairchild、National 等公司走在最前沿，引领半导体制造工艺。RCA 当时至少落后一代。等这套技术真正落地台湾时，和领先厂商相比已经落后了两代半。

Ben：那这种技术唯一能用来做的就是……

David：非常低端的产品。

Ben：对。有些产品类别不需要快速或最新的处理器。

David：没错。即使今天，台积电、Intel、Samsung 等公司建好晶圆厂后，先进制程会先用来生产尖端产品；等新一代制程上线，它们不会关闭旧厂，只是把不需要同等尖端性能的芯片转到旧制程继续生产。

Ben：这类产品通常是汽车，或者现在所说的物联网设备；而智能手机里的芯片显然要用……

David：先进制程。政府通过 ITRI，确实用 RCA 的旧技术发展出一家名叫 UMC 的公司，也就是联华电子。它不是技术领头者，但长期经营得还不错。后来他们又把自己的芯片设计业务拆分出去。

UMC 既替第三方客户代工，也用自己的工厂设计、制造一些芯片。后来它把芯片设计部门拆出去，成立了 MediaTek。

Ben：哦，不会吧。

David：是啊，MediaTek 今天是一家市值 500 亿美元的公司。政府当年的做法确实不错。

Ben：对，确实不错。

David：所以 Morris 到任时并不是从零开始。基础还不理想，但已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资产，只是彼此没有很好地配合。

Ben：他们已经取得知识产权、成立了公司，也铺好了道路。

David：Morris 到 ITRI 后开始工作，努力把组织改造成高绩效团队。突然有一天，KT Li 又来找他，说：很好，你负责我们的 Bell Labs，也就是 ITRI；现在我要你创办一家公司。

Morris 想：呃。KT 说：对，我不想让 ITRI 里其他人来做。我想让你，Morris Chang，在台湾创办一家新的半导体公司，并把它做成全球领军企业。Morris 只能说：呃，好吧。我想他没有直接这么说，不过稍后我会引用他一句很棒的话。记住，当时台湾还不是民主制度。

而且这已经是 Morris 三年里的第三份工作。他不需要靠工资活下去，但这也算是他的最后一站了。如果他在 ITRI 被解雇，他的职业生涯就真的结束了。他基本上没有选择。这个引语特别符合 Morris 的风格。他说：“这就像电影《教父》里那样，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

Ben：我觉得对方的意思应该是：去创办 Intel 那样的综合型半导体公司，或者垂直整合制造商。他们不是要他说去成立第一家纯晶圆代工厂。

David：对。代表政府的部长 Li 只是说：去创办一家半导体公司，把它做成世界级企业。

Ben：对，这些半导体公司都发展得很好，所以你也去创办一家。之后 Morris 说：好，既然对方让我做这件事，我可以自行决定具体怎么做。他前面提到的那段话——仔细分析该创办哪一种半导体公司——就是他如何制定商业计划的过程。

David：Li 说：好，我们说定了。星期五之前交商业计划，告诉我需要什么，我们会推动这件事。Morris 想：好，一周，行。

结果一天后，Li 又来找他，说：计划可能星期五就得交，也就是只剩三天。俗话说，需求是发明之母；没错，正是这三天催生了今天全球市值第九大的公司。Morris 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成立一家纯晶圆代工公司，为客户提供芯片制造服务。

Ben：听起来很聪明。事后回看——就像 Steve Jobs 会说的——连点成线当然很容易；但当时这真是个好主意吗，David？

David：不是，答案是否定的。正如我们一直说的，当时美国、欧洲和日本所有领先的半导体公司都会自己制造芯片。当然也有一些生产共享的情况，也出现了一些借用大型企业产能的公司。

那时有一句来自 AMD 联合创始人兼 CEO Jerry Sanders 的名言。他在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说：“真正的男人都有自己的晶圆厂。”

Ben：没错。这句话太经典了。

David：很讽刺，因为到了 2000 年代，AMD 会拆分自己的晶圆厂业务，转型为无晶圆厂公司。

Ben：后来变成 GlobalFoundries。

David：对，后来成了 GlobalFoundries。不过当时这确实不是显而易见的商业模式。你要是想成为一家真正的半导体公司，就应该自己造芯片。大家觉得：这不是在制造芭比娃娃，这是高科技，必须从头到尾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Ben：这也是一个重要区别。我之前没意识到，常常想：哇，Apple 很会外包制造，一部分交给台积电，另一部分交给 Foxconn；也许这些公司以后还能互相接手业务。不，这完全是两回事。

组装 iPhone 和拿到下一代芯片的新设计、把它制造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制造，后者简直像炼金术；只有炼金术士才能做到。80 年代末，半导体制造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它广义上是制造，却同时极度复杂。

David：你得像个魔术师，才做得出来。

Ben：对。这不是“我有一家工厂就行了”。

David：完全不是。刚才我们说，这个主意很糟糕；不过纯代工模式有一个致命难题，那就是市场在哪里？Don Valentine 就常这么问：市场在哪里？这个商业模式看起来像是在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而问题还不存在。

Ben：那个解决方案是：我们只有制造能力，所以干脆成立一家只做制造的公司。然后环顾四周，想知道要替谁生产芯片。

David：旁边还有 AMD 的 Jerry 说：“真正的男人都有自己的晶圆厂。”有创业公司，可它们也都自己建晶圆厂，没人想要这项服务。不过他必须创办公司，就像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

Ben：但他的核心洞察确实很重要。虽然这些公司还不存在，Morris 有理由相信，未来会有人创办无晶圆厂芯片公司，而他们会需要晶圆代工厂来生产芯片。

他说：“我在 TI 和 General Instrument 工作时，看到很多集成电路设计师想离开大公司，自己创业。但最大的阻碍是他们筹不到足够的资金来创办公司。”

“当时大家认为，每家公司都需要拥有制造业务、拥有自己的晶圆制造厂。半导体公司、IC 公司最耗资本的部分就是制造。我看到有人想离开，却因筹不到大量资金来建晶圆厂，只能作罢。”

David：没错。不过这就像“只要建好工厂，他们自然会来”那种思路，对吧？

Ben：那些公司还没出现。

David：对，客户还没来。Morris 知道长期市场会出现，但必须先找到短期客户。他得用点政治手段，先找谁呢？

于是他想，也许可以去找大型公司。就像他在 TI 的第一项工作一样，当时有些公司会共享产线，以满足新产品的额外产能需求，或继续生产那些仍需要、但准备逐步退出旧厂的零件。也许我能接下一部分生产任务。

他四处拜访，找 Intel、TI，也找了行业里的其他公司；之后还找了 Motorola。他们说：好吧，可以试试。台湾政府则告诉他，建晶圆厂需要很多资金，政府愿意出一半，但另一半要他自己筹。希望这另一半能由 Intel、TI 之类的客户提供，也就是那些愿意成为第一批客户、真正投入这项业务的公司。

于是他开始四处谈。他联系了 Intel 和 TI。两家公司都说：Morris，我们喜欢你，但这事不行。

David：于是走投无路的 Morris 去见了荷兰公司 Philips。他们有半导体业务。他后来这样形容 Philips：“半导体行业里第二梯队的先行者。”虽然评价不高，但那是唯一愿意出资的选择。Philips 投了 28% 的资金，政府投了 50%，最后总共筹到 2.2 亿美元。

Ben：台湾政府可能没想到要筹这么多钱，光 1.1 亿美元就比预期高很多。

David：台湾行政院长，也就是政府首脑，只好去找其他企业领袖，用强硬手段劝他们把剩下的资金投进来。我想是另外 22% 吧？

Ben：对。大家先记住，Philips 是一家荷兰公司，后面会用到这个信息。

David：我不知道后面怎么会用到这个信息。

Ben：先把“荷兰”记下来。

David：好，好，竟然还有惊喜。我们现在一边讲一边揭晓。这大概是整个台积电创业故事里最疯狂的一段。我有 99.9% 的把握，Ben，你不知道台积电的投前估值是多少。

Ben：不知道，我哪里都没查到。

David：当时投前估值是零。Morris Chang 没拿任何股权，一点都没有。

Ben：所以公司 100% 的股份都由……

David：投资者持有。政府持有 50%，另一半由其他投资者持有。Morris 什么都没有。

Ben：他只能继续拿工资。

David：他的身份还是政府雇员。

Ben：哇。

David：他能做这件事，全靠政府支持。

Ben：我的天。

David：不可思议吧？这和硅谷那套完全相反。

Ben：那他今天怎么会有 30 亿美元身家？

David：台积电开始成功之后，他几乎把所有钱都拿来买公司股票。我不知道他最初是不是私下买的。台积电 1994 年在台湾证券交易所上市，1997 年又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总之，他把几乎所有可支配现金都用来买台积电股份。

Ben：天啊。

David：这不疯狂吗？

Ben：也就是说，政府持有整家公司 50% 的股份。

David：你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我们雇你来做这件事，也指派你去做；你是我们的前线执行者，我们才是老大。

Ben：哇。他的职业生涯此前确实不太顺利，所以才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

David：对，太疯狂了。进入台积电故事之前，我们得快速讲两个题外话。1987 年台积电正式成立；同年半导体行业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我们在节目里讲过这家公司，Ben，你知道是什么吗？

Ben：ARM 成立了？

David：对。ARM 最初是 Apple、Acorn 和 VLSI Logic 的合资公司；VLSI Logic 是制造合作伙伴。他们是一家 A6 公司。这里还有另一段故事，今天就不展开了。总之，1987 年真是个特别的年份。

Ben：他们采用了全新、非传统的指令集架构，和整个行业乃至整个世界似乎已经标准化采用的 x86 架构完全不同。

David：这是半导体行业的奇迹之年。

Ben：当时这种架构看起来毫无用处，受到很多限制，指令也很少。个人电脑一直插着电源，我们为什么需要低功耗芯片？这东西看起来太差劲了。

David：真正的男人有晶圆厂，真正的男人用电。好，题外话一：ARM 成立了。

Ben：我正想问，我不清楚这两者关系如何。如今台积电很大一部分产量都用来制造 iPhone 芯片，而 iPhone 从一开始就采用 ARM 架构。

David：现在所有移动设备，包括 iPhone 和 Android 手机，都使用 ARM 架构；还有不少服务器也用 ARM。

Ben：想必台积电和 ARM 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

David：他们是非常紧密的合作伙伴。整个行业高度整合。像 ARM 这样的架构公司、Synopsys 这样的 EDA 公司，各方面的工程工作都彼此深度嵌合。

Ben：你提到 EDA，我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讲。

David：你要加一个题外话。

Ben：是，我再加一个题外话。听众们，我们现在要多绕两层。这里正好可以聊聊半导体价值链如何从“同一家公司发明晶体管、设计芯片、制造芯片并负责营销”，演变成今天的结构。我觉得 20 世纪 80 年代时，它已经开始变成现在这样。

第一部分是 EDA，也就是电子设计自动化。这是专业芯片设计师用来工作的软件。Synopsys 是一家主要厂商，我想 Cadence 也是。

David：对，Cadence。它们是两家领先公司。你可以把它们想成芯片设计师用的 Excel 或 Figma。

Ben：就是生产力工具，所以这是四个部分中的第一部分。当然，设计芯片的软件必须了解最终制造芯片的工厂能做到什么。这个问题先放一放。

然后是无晶圆厂芯片设计公司。今天可以想到 Apple、NVIDIA、Qualcomm，以及后来不再坚持“真正的男人有晶圆厂”的 AMD。

David：现在还有许多创新型新创公司，例如 Cerebras 和 Tesla。

Ben：以及 Apple 收购之前的 P.A. Semi。

David：对。P.A. Semi 稍后也会讲到。

Ben：好，价值链里有提供设计软件的 EDA 公司，也有用这些软件设计芯片的无晶圆厂公司。第三部分我们还没谈到：制造晶圆厂使用的机器设备的公司。

David：其实 EDA 之前还有一层，总共有第五部分：IP，也就是知识产权，像 ARM 就属于这一类。

Ben：哦，对。

David：没错，比如架构 IP。现在有很多公司专门出售芯片 IP。我以前以为这类公司只是空壳企业，彼此诉讼争夺 IP；其实不是这样。

如今片上系统集成了很多功能，几乎所有东西都塞在一颗芯片上。如果芯片里需要 USB 功能，你不必从头设计，可以直接购买现成的 IP。这类公司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Ben：说得好，这就是第五部分 IP。他们拥有指令集架构，制定芯片设计时需要遵循的通用规则，让编译器编写者知道目标汇编语言是什么，最终也能在芯片上运行。

我们已经讲过 EDA、IP 和无晶圆厂设计公司。来到晶圆代工厂之前，还有一类公司：它们向台积电这样的晶圆代工厂销售制造设备。

从历史上看，主要厂商包括美国的 Lam Research、Applied Materials，以及日本的 Tokyo Electron。今天还有一家荷兰公司 ASML，原名 ASM Lithography。光刻只是这期节目的边缘话题，我们完全可以另外做一期，讲这种神奇的光刻工艺。

David：带我回到高中暗房吧。

Ben：对，名字里的 L 就是 Lithography，也就是光刻。他们制造全世界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而且只有他们能制造这种设备。公司总部至今仍在荷兰，最大客户是台积电。

这就把话题绕回来了，我们稍后会详细讲那些神奇机器。ASML 于 1984 年成立，是 Advanced Semiconductor Materials International（ASM Lithography）与 Philips 的合资企业。

David：哇，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Ben：这就是台积电和设备供应商之间关系的起点。

David：这是多么关键的战略位置！台积电有惊人的营业现金流，才能投入比任何人都高的资本支出，也才能买到比任何人都多的 ASML 设备。不过，他们和设备供应商的关系竟然有这样的渊源。稍后会讲这些机器，它们的工作方式会让你大吃一惊。

好，回到我的第二个题外话，这个也值得讲。P.A. Semi。我们做过一期节目，大概是第 20 多集。

Ben：那时候 Acquired 的节目形式还很不一样，真的主要在讲小型收购案。

David：没错。我不确定以前有没有讲过，但这次做研究时我发现了 P.A. Semi 的起源。你知道这家公司是怎么来的吗？

Ben：不知道。

David：好，我的第一个题外话是 ARM。它也是在 1987 年成立的，正如我刚才所说，ARM 是一家只做 IP 和架构设计的公司。

Ben：我们现在像在讲《盗梦空间》。

David：ARM 把自己的架构授权给其他公司，让它们根据 ARM 架构设计芯片。最初的被授权方之一是老牌的 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也就是 DEC。他们采用 ARM 架构并针对性能优化，把 DEC 自己的版本叫作 StrongARM。之后 Intel 收购了 DEC 的这条产品线，真没想到 Intel 会收购 ARM 架构。

Ben：他们本来是做 x86 的。

David：对。Intel 把它改名为 XScale，后来我想他们把这条产品线关掉了。DEC 团队里一群曾和 ARM 合作的核心工程师就想：我们刚被 Intel 收购了？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想替 Intel 工作，我们是 ARM 工程师。

Ben：Intel 也没有什么有意思、发展良好的替代架构。

David：对，我们是 ARM 工程师，要自己创办公司。

Ben：那就是 P.A. Semi？

David：对，那就是 P.A. Semi。

Ben：当然，这后来成了今天 Apple 所有芯片的技术基础。

David：没错。Apple Silicon 的整个发展脉络，或许也是 Apple 现在最有价值、最难防守的技术资产，可以一路追溯到 ARM，再到 DEC、Intel、P.A. Semi，最后到 Apple。

Ben：太不可思议了。我以前从不知道，可以把 Apple Silicon 一路追溯回 Apple。

David：对，因为 ARM 是和 Apple 合资创立的。

Ben：太疯狂了。

David：还牵涉 Intel 和 DEC。真惊人。好，回到台积电。Morris 基本上在请求他过去在美国、欧洲和日本半导体行业认识的同事，把那些边角料业务交给台积电。那真的就是些没人要的业务。

Morris 后来这样说：“当集成元件制造商（IDM）产能不足，或者不想再自己制造某些晶圆时，才会让我们代工。如果他们是因为产能不足才找我们，等他们自己的产能恢复，就会停止下订单，因此这不是稳定的市场。”

Ben：他们其实并不想外包，只是拿他们多出来的……

David：他们产能不足时才需要额外空间；等新产能上线，就把订单收回去了。至于那些他们不想再自己生产的芯片，原因是这些产品正在亏钱。基本上，他们把制造这些芯片造成的亏损转嫁给台积电。

Ben：他怎么走出这个困境？

David：Morris 接着说：“当时的普遍结论是，这个市场不存在。这也是纯晶圆代工这个想法不被看好的原因。很少有人看到无晶圆厂行业即将兴起；我不能说自己已经看到了，只能说我希望它会出现。”正如你说的，“但我比 Intel、TI、Motorola 的人更有理由相信这件事，因为我现在站在公司外面。在 TI 和 General Instrument 工作时，我看到许多集成电路设计师想离职创业，最大的限制就是他们建不起自己的晶圆厂。”

没错，他在 TI 时就看到了这一点。还记得他曾考虑转去做风险投资吗？他最后绕了一大圈，基本上成为全球最成功的半导体“风险投资人”：他没有直接投资每家创新创业公司，而是押注整个未来的半导体创新与创业市场，打造它们共同依赖的平台，为所有创新提供支撑。他就像半导体领域的 Y Combinator。

Ben：某些方面也像 Tencent。Tencent 当然也会直接投资，但它还通过微信提供分发渠道。这里不是分发，而是制造服务。不过有了台积电，创业公司需要募集的资金，可能只有原先的 10% 到 20%。

David：对，就像更早一代的 Don Valentine 离开公司去做风投一样。虽然这不是风投，而是 Morris 用台积电搭建平台。但 Morris 是个英雄，工程师都仰慕他；他认识其中很多人，就算不认识，谁会拒绝和 Morris Chang 见面呢？

Ben：他差点就当上了 TI 的 CEO。

David：没错，他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

Ben：这很有意思，因为既有公司天生习惯当制造商，当然想把利润最高的东西留在内部生产。但如果你押注创业公司会永远没有能力自己建工厂，那它们也不会有一天突然想把制造业务收回去。

David：没错。Morris 开始向行业推广这个想法：各位优秀的芯片设计师，如果你想离职创业，不需要自己建晶圆厂，台积电可以替你制造。台积电得靠大型综合厂商留下来的边角业务撑上几年；但几年后，创业公司开始发展起来。Qualcomm、Broadcom、Marvell、NVIDIA 这类小公司都在台积电的帮助下起步。

Ben：NVIDIA 1993 年成立，只募了 2,000 万美元，也从没建过自己的晶圆厂。

David：我相信他们完全依赖台积电。也许还用其他代工厂，但绝大多数芯片都是台积电制造的。Jensen 说过，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引起 Morris 的注意。如今 NVIDIA 的市值大约是 3,500 亿至 4,000 亿美元。

Ben：太疯狂了。

David：他们只融了 2,000 万美元。这就像芯片公司的 AWS，以前根本不可能做到。

最棒的地方在于，我不觉得 Morris 预见到了这幅图景。这甚至超过了他最大的想象。他希望无晶圆厂市场能兴起，而台积电帮助催生并支持了这个市场；随着无晶圆厂市场成长，台积电的营收也随之增长。

Ben：台积电有 50% 的毛利率和 40% 的营业利润率，可以把利润拿去购买更先进的设备、兴建更多晶圆厂。

David：同时不断推进技术。还记得吗，台积电一开始在技术上落后。大约十年后，他们追上了，然后开始超越其他公司。他们推进制造制程技术，制造出制程更小、性能更好的芯片，让无晶圆厂客户的产品也越来越好。

性能提升后，无晶圆厂公司就能进入更多市场和应用场景。现有客户越做越大，新的无晶圆厂公司也开始成立，为台积电带来更多收入，整个循环就这样重复。这个飞轮起步很慢，任何飞轮要转起来都需要大量努力和时间。

快进到 21 世纪初。那时台积电终于追上其他半导体公司的尖端技术。假设当时的先进制程是 150 纳米左右，曾有 22 家公司处于领先地位，台积电终于加入这个行列。到了 21 世纪末段，领先者从 22 家减少到 14 家；2010 年代中期则只剩 6 家。

Ben：基本上就是 Samsung 和台积电，对吧？

David：今天处于 5 纳米尖端制程的只剩两家：台积电和 Samsung。Intel 也想达到这个水平，但一直没做到，已经落后了。下一代制程会是 3 纳米，台积电计划明年推出。

Ben：顺便说一下，这个计划刚延后了六个月。

David：有意思。Samsung 已经延到 2024 年了。

Ben：哇。

David：所以很可能到了下一代制程，只有台积电能做到。

Ben：也就是说，你会在 Apple 介绍新 iPhone 的某张投影片上看到 3 纳米制程。Apple 会把功劳全揽过去。台积电完全不介意，因为他们的工作不是营销，而是赋能客户。

David：这个飞轮的威力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几乎在整个行业里一路领先。

Ben：有意思的是，行业从垂直整合转向水平分工，最好的产品也由此形成水平化产业链。我想知道是什么推动了这件事。

我想原因之一是 Moore 定律的发展速度太快，让任何公司都无法样样精通：从 EDA、制造设备、工厂运营到芯片设计，不可能每个环节都擅长。你也不可能自行设计指令集架构。行业需要拆分成各环节的最佳厂商。

David：Morris 有一句话很能说明问题：“半导体行业就像一台不断加速的跑步机。跟不上，就会摔下去。”这就是 Moore 定律。从 22 家领先者变成两家，再变成一家。即使竞争对手只落后台积电一步，也可能彻底出局。

Ben：你提到一个其他节目里不太会出现的关键点：我们通常不讨论制造能力要求这么高的公司。为了跟上这台跑步机，所需的资本支出已高达数百亿美元，而且不断增加。公司必须极其赚钱，才能建造下一代工厂。

David：有两件事。对，这完全正确。台积电刚宣布，未来三年要投入 1,000 亿美元资本支出：今年 300 亿，之后两年再投入 600 亿。我想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增加，这就是数百亿美元的规模。你可能会说这件事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大家也确实在讨论。中国政府在讨论，美国政府也在讨论。各国政府也许得拿出巨额资金，创造其他选择。

台积电几乎所有制造业务都在台湾，而这里是个地缘政治形势复杂的地点。我们需要把部分制造业迁回美国；中国当然也想拥有自己的能力。但这不是光砸钱就能做到的。

美国政府可以说今年要投一万亿美元来解决问题，但做不到。原因是——稍后讲“七种力量”时会谈到——这个行业把规模经济和流程能力结合在一起。

你不可能花一笔钱，明年就追上来，因为工程难度极高，学习曲线需要几十年才能走完。我听了 Bloomberg 的 Odd Lots 播客，他们在讨论这件事；报道台积电的记者很棒。节目里有人问：中国是不是只要投入 10 亿美元就能建自己的晶圆厂？中国确实在这么做。

Ben：那家公司的名字是什么？SMIC？

David：对，SMIC。

Ben：在某种程度上，台积电选择了美国这一边。我相信过去五年里，各届美国政府也多少推动了这件事。

David：对。报道台积电的记者说，中国可以投资，而且也确实在投资，但他们还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些晶圆厂。这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

Ben：这些事情全世界最难做。制造 ASML 那样的设备、采用台积电那样的工艺生产芯片，都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David：对，任何公司都能从 ASML 买到同样的设备。

Ben：其实并非如此。

David：哦，我是说，即使买得到，你也不知道怎么用。

Ben：没错。

David：不是因为你不聪明，而是全世界只有少数人懂得如何操作这些设备。

Ben：好，我按捺不住了，现在就讲讲 ASML。某些公司买不到 ASML 设备，是因为荷兰没有续签与中国的贸易协议。

此外，也有报道称，这很可能是美国施压的结果：这些设备非常特殊，只有你们能制造，而且生产最先进的半导体技术。也许我们不该把设备卖给中国的 SMIC，所以他们现在就拿不到。你可能会想：有那么难吗？

David：那就告诉我们，这些设备到底做什么？

Ben：首先，一台制造芯片的机器要花 2 亿美元，之后会涨到 3 亿美元。顺便感谢 John Bathgate 和 Britton Johns，他们在 The Knowledge Project 节目里谈了很多这方面的内容，为我们提供了帮助。

要用四架 747 才能运送一台这种机器。台积电买下一台，机器运到后，还会有一组 ASML 员工到现场，不只负责组装，还会教你们如何操作。正如你所说，要实现这一切，两家公司必须深度整合。

David：所谓操作是什么意思？这些机器具体做什么？

Ben：芯片密度越高，制造难度就呈指数级上升。David，你刚才提到几年前的 150 纳米制程；如今 M1 芯片采用的是 5 纳米制程。普通白光的波长是 193 纳米。

David：这听起来像是个问题。

Ben：确实很长。但人类很聪明，总能想出办法。我们可以让光穿过透镜，也可以让光穿过水。

David：比如用激光？

Ben：还没到那一步。但即使用这些办法，也只能做到大约 11 纳米。要怎么制造晶体管间距据称只有 5 纳米的芯片？透镜和水只能把尺度做到 11 纳米，之后怎么办？

接下来就很疯狂了：必须制造等离子体。这项工艺叫极紫外光，也就是 EUV。机器一边滴下熔融锡，另一边用非常特殊的激光照射锡滴。两者的脉冲时机必须完全准确，锡滴爆炸后会形成等离子体，产生极紫外光。光是想象过程就很难，但他们每秒还得重复五万次。

David：我读到的资料说，激光击中熔融锡滴的精度要求，比计算阿波罗登月任务还精确。这样的操作每秒要重复五万次。

Ben：不可思议。再仔细想想，极紫外光的波长非常短。过去我们用来反射光的所有已知镜面材料，都吸收这种光，不会反射它。但刻蚀硅片之前，需要让光反射很多次，大概二十次左右。

怎么办？ASML 于是发明了一种新型镜面，还和一家德国公司签约，让对方制造一种特殊激光；全世界只有这家公司能做这种激光。这些技术难度极高。ASML 每年大约只能生产 50 台机器。以前 Nikon 等公司也和 ASML 竞争，但太难了，他们后来放弃。这就是极紫外光刻的难度。

我们没打算在本期深入讲这个，而且可能也超出主题；简单来说，光刻就是在硅晶圆上刻出设计图案的过程。制程越小，就需要越特殊的设备。最终，如果你想制造 M2、M3，或叫 A18x Bionic 之类的芯片，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这种最先进的“炼金术”。

David：这确实是真正的炼金术。

Ben：假设你是政府，想砸下 1,000 亿美元……

David：Acquired 现在发展得真不错，势头很猛。我们有竞争优势、有品牌优势、有网络效应，也有社群。要不我们投资一下，抓住这个机会，和台积电竞争？别管政府了，我们自己来。手上有几亿美元，再买下这些设备。你有计算机科学学位，技术比我强。ASML 把机器送来后，你会操作，对吧？

Ben：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就算我们有钱投资、建好设施、买到设备——顺便说一下，设备已经有 50 多台排队等交货，我几年内都买不到——我也不懂怎么运营。

David：台积电已经把未来几年的订单全订下来了。

Ben：必须由做过人类历史上最先进制造的人，才知道下一代制造技术该怎么做。

David：这就是台积电能有 40% 营业利润率的原因。

Ben：太夸张了。

David：真的，我太佩服了。

Ben：完全同意。

David：好，先别继续沉迷在这些技术细节里了。刚才你提到飞轮效应，这很棒，但台积电要怎样从一开始接下大型 IDM 不想要的边角业务，发展到今天这种规模？中间还有一段非常重要的故事。

Ben：你要从 1993 到 1995 年快进到 2010 年左右吗？

David：快进到 2008 年。我们先停在 2005 年。那时一切进展顺利，超出 Morris 当初的想象。无晶圆厂公司开始成长，NVIDIA 做得很好。我当时在组装游戏电脑，想买 NVIDIA 的 GPU。

Ben：但那时 NVIDIA 还不是全球市值前 20 名的公司。

David：当然不是。NVIDIA 还不行嘛，真正的男人都有晶圆厂。好吧，也许这观念已经过时了，但那时他们主要制造 GPU。NVIDIA 的股价走势取决于他们能不能拿下下一代 Sony PlayStation 或 Xbox 的订单。

Ben：那就是 GPU 当时的市场。

David：没错，那是个不错的市场，但不是我们现在要讲的这类市场。

Ben：那时还不是机器学习，也不是加密货币；问题只是下一代 PlayStation 会不会采用你的芯片。

David：确实如此。不过这仍然对台积电很有利。2005 年，Morris 74 岁，觉得：好，我做到了。我用自己的钱买了台积电股票，投资回报也不错。我本来就不需要继续工作，现在该退休了。于是他准备退休，走向夕阳。

他把台积电交给长期副手 Rick Tsai，自己退休了。他休息了几年，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他很喜欢文学，看了很多书。他当时是第二段婚姻，并感谢第二任妻子重新激励了他、给他新动力。后来到了 2009 年夏天。

Ben：顺便说一句，那正是人们开始猜测 EUV 可能实现的时期。在此之前，它还只是个想法。

David：有意思。之前还只是一些实验性项目。好，我没想到这点。这样一来，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有意思了。2008 年金融危机爆发，造成各种混乱，我们在节目里也谈过很多次。2009 年夏天，台积电突然召开记者会。

他们宣布 Morris 将回归台积电担任 CEO，Rick 离开。Morris 职业生涯进入第三幕。我不知道他当时穿几号球衣，反正不是第二幕穿的 45 号。他就像 Jordan，又一次复出；这次 78 岁的他再次成为 CEO。Rick 自己后来也有第二幕。Ben，你知道 Rick 现在在做什么吗？

Ben：不知道。

David：Rick 现在是 MediaTek 的 CEO，也就是联发科的 CEO。联发科是从台积电体系里分拆出来的。他发展得不错。但 Morris 又回来了。为什么他要回来？

Ben：不过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次交接处理得不太好。

David：对，发生了很多事。

Ben：Morris 交棒给 Rick 的过程，被认为不太成功，好像没有好好培养下一任 CEO。

David：也许吧，我掌握的信息不够，不能下定论。可能确实如此，但当时也有很多事情同时发生。金融危机是影响所有人的大危机。

另外，在新闻稿里 Morris 说：“这个调整不会削弱台积电的斗志，反而可能提升紧迫感。”他还说看到了“前方的黄金机会”。他指的是什么？当时是 2009 年，机会就是移动设备和智能手机。

Ben：2007 年 7 月，iPhone 推出；2008 年，iPhone 3G 上市，首次搭载 App Store 和软件开发套件，开发者开始为它开发各种应用。不过当然……

David：Android 也在 2008 年推出了。

Ben：没错。Apple 开发操作系统时，把 OS X 的精简版移植到手机上，底层仍是 Unix；但当时它还没有自行设计芯片。他们很快意识到，手机需要低功耗芯片，所以采用 ARM 架构。这是他们把 x86 个人电脑操作系统改造出来，再运行到 ARM 芯片上的神奇成就。

David：把整台电脑装进手掌里。

Ben：没错，而且能在 ARM 上运行，简直是奇迹。但他们用的是 Samsung 的现成处理器。

David：确实如此。这对台积电也有好处，因为芯片不是 Intel 制造的。好，这是一件事，稍后再详细讲。

Ben：还要说明，Samsung 也参与制造，因为它既设计芯片，也经营制造业务。

David：但重点是，过去整个计算产业都围绕个人电脑运作，产品必须插电，处理器是 Intel、架构是 x86。没错，AMD 转向无晶圆厂模式后，台积电也获得了一部分业务；但新的移动时代出现后，所有领先的芯片设计公司都转向 ARM 架构，包括 Qualcomm、Broadcom、MediaTek 和 Apple。

Ben：也就是说，现在这些公司都是无晶圆厂公司。

David：没错，这就是个巨大机会，而且 Morris 认识这些公司的所有人。

Ben：还要说一下，2009 年可能是个转折点。还记得 2007 年 iPhone 刚推出时，Steve Jobs 在投影片里说，他们希望、目标是拿下现有智能手机市场的 1%。当时 Google 也没意识到智能手机市场将会大到什么程度。

2009 年，我想 iPhone 4 快要推出了。我们开始看到大量厂商制造 Android 手机。整个行业进入一个新阶段：大家都在互相打量，意识到这也许会成为下一代计算平台。

David：它就是下一代计算平台的一半。还记得吗，我那时刚进风投行业，大家都在谈两股浪潮。

Ben：移动和社交？

David：移动，以及消费者领域全面转向移动。这就是当时发生的变化。

Ben：自带设备办公？

David：方向接近。企业市场发生了什么？云计算。

Ben：云计算。

David：移动和云计算。这说法很简单，但两者在接下来十年里带来了数万亿美元的市值。云计算是什么？首先，它有利于 Intel 和 x86，因为云端要放置 CPU。Amazon 买了很多……

Ben：云计算是 Intel 遇到过的最好机会。

David：确实如此。

Ben：云计算服务器架构简直太棒了。

David：对 Intel 来说，云计算是最好的机会。但随着云计算发展、计算任务类型变化，CPU 就没那么重要了。人工智能开始成为重要领域。你可能还需要一部分 CPU，也许用 Intel，也许用 ARM，但真正关键的……

Ben：现在大部分云端工作负载仍在 CPU 上运行。

David：好吧，好吧。

Ben：不过你对未来的判断是对的。

David：NVIDIA 为什么今天能成为市值 3,000 亿至 4,000 亿美元的公司？肯定不是靠 PlayStation。

Ben：它比 Intel 市值还高，对吧？NVIDIA 的市值大概是 Intel 的两倍。

David：因为云计算。

Ben：更具体地说，是擅长并行处理的芯片：GPU 能高效处理矩阵乘法、向量运算；CPU 则是通用型处理器，负责运行电脑操作系统，非常擅长串行任务。当然，如今 CPU 也有 64 核，能做并行处理，但这些工作，尤其机器学习，主要还是靠 GPU。

David：还有 GPU，以及 Tesla Dojo 那种专用芯片，它们都不是 x86。

Ben：无晶圆厂时代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定制芯片。现在大家都在为各种用途设计定制芯片。

David：对。移动和云计算这两个巨大机会都开始出现，Morris 就说：这些机会我能抓住。

Ben：还要澄清一下，我想 Tesla 使用的是 Samsung。

David：有意思，我不知道。

Ben：至少有一部分芯片不是台积电制造的。我想他们甚至会在美国奥斯汀自己生产芯片。

David：真的吗？

Ben：对。

David：我想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Ben：这大概就是美国希望看到的趋势：芯片制造业重新回到美国。

David：不过到了下一代制程，他们可能还是得找台积电，因为想要的是 3 纳米。

Ben：也不一定，要看工作负载是什么，以及是否真的需要。

David：对，确实要看需求。总之，Intel 的主导时代结束了。接下来要引领行业的是台积电，而 Morris 又回来了。他重新出任 CEO，促成了这些合作。2012 年，78 到 80 岁的 Morris Chang 完成了 Apple 的合作案。

Ben：我想 Apple 这边负责合作的是 Jeff Williams，也就是 Tim Cook 的左右手。

David：没错。

Ben：我记得有人提过，他们甚至有一方去另一方家里吃饭，坐在客厅里谈成了这笔合作。Apple 买下 P.A. Semi 之后，开始在公司内部设计自己的芯片架构，准备推出第一颗自研芯片，我想应该是 A4。

David：对，我想那是第一颗。

Ben：Apple 当时在说：我们认为未来会有很多人买 iPhone，而 Samsung 同时制造消费品 Galaxy 手机，又经营代工业务，战略立场不够明确。

David：而且众所周知，Jobs 很讨厌 Samsung。他曾用很难听的话形容他们。

Ben：这方面有过几件有意思的事。Steve Jobs 曾说要发动“热核战争”。

David：那是针对 Google 说的，对吧？

Ben：我想是针对 Google。

David：不过他也说过 Samsung……他们只是……那句话确实把 Samsung 说得很难堪。

Ben：那是因为诉讼。Samsung 不断抄袭 Apple 设计的时候，他说过类似的话。这是后来的事，但 Tim Cook 曾在台上念过那句，把 Samsung 比作“一锅有毒的地狱炖菜”。

David：这真是再狠不过了。

Ben：不过 Bloomberg 报道说，这对 Apple 和台积电都是一场大赌注。Apple 当时依赖一家被视为落后者的公司。Jeff Williams 说：“如果重注台积电，就没有备选方案。对台积电来说，这意味着最初要投入 90 亿美元——晶圆厂的建设成本非常高——并在短短 11 个月内安排 6,000 名员工，专门为 Apple 建厂。又过了几年，工厂才开始生产芯片。”这是在 2010 年；我想 2012 年 Apple 才推出采用自研架构的 A4 芯片，设计源自 P.A. Semi，当然由台积电代工。

David：我觉得要到 iPhone 6，也就是 2014 年或 2013 年左右，情况才变成那样。

Ben：那时所有芯片都只由台积电生产？

David：我想是的。iPhone 6 卖得特别好。还记得吗，iPhone 6 首次加大屏幕尺寸，销量一下就冲上去了。那批芯片我想都是台积电做的。

Ben：我相当确定，有些 iPhone 使用 Samsung 代工的 A4、A5，有些则是台积电代工的。

David：所有 iPhone 都卖得很好，但 iPhone 6 特别畅销。我想那一代全由台积电制造。

Ben：为了一个客户投入 90 亿美元制造产能，最后证明是值得的。

David：这是场孤注一掷的赌注，只有 Morris 才做得出来。

Ben：没错，确实体现了创办人的气魄。

David：即使 Morris 创办台积电时没有拿股权，除非后来自己买进。Apple 合作案在 2013 年谈成后，他再次辞去 CEO 职务，但继续担任董事长。最终，台积电登上巅峰后，Morris 于 2018 年 6 月退休，这次大概是真的退休了。

Ben：这次他连董事长都辞了。

David：他在 86 岁时彻底辞去董事长职务。天啊。那是 2018 年。现在我们来谈谈今天的情况。2020 年，台积电的营运利润是 200 亿美元，营收是 480 亿美元。去年他们把 200 亿美元营运利润中的 170 亿美元重新投入资本支出。

2021 年 1 月，他们预计资本支出会从 2020 年的 170 亿美元提高到 2021 年的 250 亿至 280 亿美元；同年 4 月，他们再度上调，预计全年投入 300 亿美元，未来三年合计 1,000 亿美元。

这才是真正的警钟，大家终于醒过来了。金融市场也意识到：天啊，台积电已经掌控了这个市场，连 Samsung 都追不上。太惊人了。

Ben：David，我们再多谈谈今天的台积电。

David：说到数据，我觉得这个数字最能说明问题。1994 年在台湾第一次上市以来，台积电连续 27 年的营收复合年增长率达到 17.4%。

Ben：你说的是营收？

David：对，是营收连续 27 年复合增长 17.4%。至于内部收益率，也就是市值增长的回报率，台积电 1994 年上市时市值是 40 亿美元，如今是 5,500 亿美元。以 40 亿美元起步计算，过去 27 年的 IRR 是 19.9%。

27 年 20% 的内部收益率，无论用什么标准都很惊人，而且起点是 40 亿美元。现在台积电是全球市值第九大的公司。

Ben：我想，除了 Saudi Aramco，它可能是全球前十里唯一一家我们还没做过节目的公司。

David：有意思。美国石油公司已经不在前十名了。这或许预告了本季未来的选题。

Ben：它们现在已在很高的位置了。说到今天的财务数字，另一件疯狂的事是营收从 2019 年到 2020 年增长了 31%。

David：他们从 2019 年到 2020 年的……翻了一倍。

Ben：对，太夸张了。

David：说到增长加速。

Ben：2020 年，他们调整后的净利润是 170 亿美元。未来三年怎么花掉 1,000 亿美元？每年靠利润支出，还是会融资？

David：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融资，但我很确定利润足够让他们自行筹措这笔钱。最近一周有个大消息：他们今年早些时候开始采取行动，现在力度更大了——他们不再遵循 Morris 的第二项重大创新，也就是降价策略。

Ben：我想他们今年会涨价 20%。

David：几个月前，他们先宣布不降价；最近又宣布要涨价。自 Morris 之前的年代以来，他们从没这样做过。

Ben：这就是定价权发挥作用。

David：没错。这清楚地说明，他们已经把一种大宗商品业务做成了……这肯定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护城河之一。

Ben：确实。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有 280 亿美元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之后还会把这些钱以及运营产生的现金，直接投入资本支出，确保其他公司至少落后五年。

David：不可思议。

Ben：另一个关键点是，他们已经是行业最大厂商，占芯片代工制造市场的一半以上。

David：而且利润占了 95% 以上。

Ben：没错。还有一点也成立：他们在当前一代最先进芯片市场中的份额高达 90%。

David：在 5 纳米制程上，Samsung 的市场份额只有 5% 到 10%，台积电则占 90% 以上，而且还在继续逼近 100%。

Ben：从很多方面看，台积电就像半导体行业的 Apple。它不是占据整个市场，但拥有利润最丰厚的市场份额。

David：没错，台积电就是半导体里的 iPhone。你当然可以买到最差的技术。我们在 Odd Lots 播客里听到一种对台积电未来的看空理由：处理能力越来越强后，也许人们不再需要最先进的制程。

我觉得这个论点很弱。你永远都需要最先进的技术。你觉得 Tesla 不需要最先进制程？Apple 不需要？

Ben：软件会不断匹配它能运行的最高端硬件复杂度。所以我很喜欢有人说“Apple 故意让我的电脑变慢了”，我会想：对，我相信他们真的专门写代码来折磨消费者。不是的，只是软件一直假设自己运行在地球上最先进的处理器上。

开发者会在两三年前的设备上测试，但没人会确保六七年前的笔记本仍运行流畅。为当前一代硬件设计软件本来就很费工夫。

David：你觉得 Google 和 Amazon 会说“我们不需要了”吗？绝对不会。

Ben：这里还值得讲讲 5 纳米制程。首先，这现在已经是一种营销名称；原本它指的是晶体管栅极的长度。如今实际尺寸并不完全是 5 纳米，性能提升也不一定来自栅极变小。

不过有意思的是，晶体管之间的距离也不能再无限缩小。如果想想晶体管之间的硅原子，每纳米只能放进五个。所谓 3 纳米制程，当然也是营销用语。总有一天，硅无法再细分；届时要么更换基板材料，要么从其他地方寻找创新。

David：这一直都是如此。严格来说，Moore 定律指的是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翻倍。

Ben：如今进步来自多核心，也来自其他能让芯片做更多事情、运行更快的技术。

David：没错，我觉得这种进步还会持续，但成本也会一直上升。我认为只有台积电能继续跟上最先进制程。

Ben：你听过 Moore 第二定律吗？

David：没有。

Ben：大家都知道 Moore 定律，但还有第二定律，也叫 Rock 定律，以 Arthur Rock 命名。

David：对，他是行业元老。

Ben：它说半导体晶圆厂的建设成本每四年翻倍。今天一座晶圆厂要花 150 亿或 200 亿美元，我不确定这个规律是否完全准确，但肯定……

David：天啊。只看台积电的资本支出预测，他们从 170 亿升到 300 亿，再升到两年内 600 亿美元，增速远快于四年翻倍。

Ben：把 Moore 定律和 Moore 第二定律合在一起看，就能推导出一个结果：行业里领先、利润最高的公司最终会成为垄断者。

David：赢家通吃，就是这样。

Ben：有意思的是，这两条定律并不冲突。Moore 定律本质上说的是规模化生产时的运营成本；Rock 定律说的是支撑生产所需的前期资本支出。这正是我们整期讨论的核心：把巨额资金投入固定成本，以极大的规模生产尽可能多的产品，从而获得回报。

很有意思的是，台积电就是最完美的例子。我们通常在网络软件的背景下讨论运营杠杆和规模经济，但这里的案例却是硬件制造。

风险投资最初就是为这种业务而生的。制造芯片需要向晶圆厂投入大量固定成本，之后再靠高利润率销售芯片获利；正是这种运营杠杆催生了风险投资。后来它在互联网软件领域发挥了同样作用，甚至可能更好。

更好的地方是，软件毛利率可以达到 80% 到 90%，而芯片制造大约是 50%。不过我会打个折扣，因为制造业可以把资本支出投入生产能力，建立更难防守的护城河；软件未必有同样的防御性。

David：现在该聊“竞争优势”了吗？

Ben：当然，开始吧。

David：第一次听我们节目的人可能不知道，这是每期都会讨论的主题之一，依据 Hamilton Helmer 写的《七种力量》。

Ben：这是最好的商业理论书。

David：完全同意。我们请过 Hamilton 上节目，他很棒。如果你还没读过这本书，值得去读。他提出了七种力量，也就是能带来长期差异化利润的防御优势；这正是我们整期不断讨论的内容。

他提出的七种力量是：反向定位、规模经济、转换成本、网络效应、流程能力、品牌，以及独占资源。网络效应是我们最常讨论的，反向定位也经常聊。

Ben：有时我们也会聊品牌，但这期我觉得一个都不涉及。

David：对，有时会谈规模经济，这期肯定会讲。我还想预测，这会是我们第一次讨论流程能力。但我们从头说起：先讲反向定位。

Ben：公司刚创立时，老牌企业会不会采用同样的商业模式？不会，因为它们的利润中心是把设计和制造整合起来，从中赚取全部利润。台积电提出纯代工模式，理论上是在说：我们宁愿降低毛利率，靠增加销量把利润赚回来。我不确定最终是否真是这样。你知道 Intel 的毛利率是多少吗？

David：我不知道。我猜 Intel 的毛利率更高，但不确定。这里确实存在反向定位。我之前没提到这一点：在台积电和纯晶圆代工模式出现之前，如果你是少数无晶圆厂公司之一，或者另一家 IDM 想租用对手多出来的产能，通常得和大型 IDM 建立强势的战略关系，才能分到一些产能。

不过，这些大型企业还会要求获得以自家品牌销售你产品的权利。显然台积电不会这么做。这里就形成了反向定位：IDM 根本不可能采用台积电的做法。

Ben：对。规模经济绝对存在，我认为它是最重要的优势之一，与流程能力并列前两名。

David：转换成本。有意思的是，现在转换成本高得惊人，你根本不可能离开台积电。

Ben：除非你不打算继续采用最先进制程。要是你从手机公司转型为汽车公司，也许可以换代工厂。

David：我觉得情况更复杂。听众可能以为我们已经深入讨论过技术，其实连表面都还没讲到。不过没错，如果要做最先进制程，现在就得找台积电，而且你还必须和他们深度整合，才能做到。

假设你想换成 GlobalFoundries 或其他竞争对手，不能只打电话说：“好，我要转过去，星期一就把订单给我。”迁移需要几年，因为你和台积电的工艺已经深度整合。所以确实有很高的转换成本。

Ben：网络效应就不太值得讨论了。

David：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网络效应，这可不是 Facebook。

Ben：而且台积电的某个客户，也不会因为其他客户使用台积电而直接获益。

David：对。我不确定 Hamilton 在《七种力量》里有没有涵盖这一点，但台积电确实有生态系统效应。EDA 公司和 IP 公司都与台积电深度整合。比如要用 ARM 架构，它们与台积电的整合程度就是最好的。我觉得这不是网络效应，而是一种生态系统效应。

台积电还给这套体系取了个名字，好像叫“开放式创新”之类，是个企业术语，但说的就是这个。

Ben：我在想，Apple 是台积电的客户，会不会反而对很多人不利？现在谁还能用 5 纳米制程？

David：Apple 会尽可能多地拿走产能。对，你说得有道理。

Ben：流程能力。除了 Pixar 之外，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讨论流程能力，之前我们还没开始讲《七种力量》。

David：对我来说，台积电是流程能力最明确的例子。

Ben：台积电的整个 40 年发展历程，才让他们走到今天的位置。即使十个人离开，想从零开始复制现在的台积电，几乎也不可能。

David：他们拥有所有 IP、人才、专门知识，以及和 ASML 等公司的关系，这些不是花多少钱就能复制的。

Ben：我觉得只有彻底的范式转变，才有可能取代台积电，就像移动计算取代桌面计算那样。如果未来所需的运算方式，是台积电目前擅长的技术完全做不到的，那才会发生这种事。

David：如果我们刚才讲的那种 ASML 激光与熔融锡工艺，突然被一种全新的、价格便宜得多的量子计算方法取代，那就可能重置整个竞争格局。

Ben：但即便有些小幅变化，我猜他们也能适应。比如大家发现硅不是最佳基板，找到更好的基板材料。

David：如果真有像 AWS 出现那样的时刻——这很有意思，因为台积电本身就是芯片制造领域的 AWS——某种新事物让技术变得便宜很多，让大家能以比现在低好几个数量级的成本获得技术和知识，那就会削弱台积电的一大部分优势。不过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会发生。

Ben：如果没有范式转变，台积电只要自己不犯错，就会继续领先。我觉得品牌和独占资源暂时不必讨论，没什么好说的。

David：他们本来就不想经营品牌。人们记得的是 Apple 品牌，不是台积电。

Ben：现在正好进入地缘政治讨论。我在想，台积电面临的另一种失败情形，是中国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动用武力接管台湾。

David：这要看你怎么看：是吞并台湾，还是主张要落实他们一直声称的对台湾拥有主权。

Ben：对，按他们的说法，只是开始强制落实一直以来的主张。假设没有立即引发全面战争、世界大战之类，我想他们会把台积电所有产能都用来为中国客户制造芯片。Huawei 长期以来就是台积电的客户。那这种力量该怎么分类？它是什么竞争优势？

David：这是风险，也就是一种看空情境。

Ben：对，先别说得太具体。但一般来说，一家公司因为监管环境而获得的力量，该归在哪一类？台积电似乎有很大的经营空间。

David：也许是独占资源吧。或者说，你把它看作一种反向优势，也就是弱点。

Ben：没错。我想关键是拥有竞争对手没有的东西。按我构造的这个“强人故事”来说，如果一家公司注册在一个竞争对手都不在的国家，而当地监管环境又让它能比其他公司更赚钱，那会怎样？

David：台积电早期就有这种优势，因为台湾政府支持它。基本上，政府领袖说这件事一定要办成，就会用强硬手段让全国企业家投资。

Ben：好，我们先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你说得对，台积电不是一个完美的竞争优势案例，但地缘政治的确很有意思。

David：我觉得这就是最主要的看空理由。

Ben：对我来说，除非出现巨大的计算范式转变，否则这就是台积电业务面临的巨大风险。

David：没错。这也让台积电没有把制造业务分散到其他地区这件事，显得更加值得关注。

Ben：有意思的是，他们因此承受了很大压力。今年他们计划花 120 亿美元在亚利桑那州建厂，不过那不会生产 3 纳米，甚至我想也不会生产 5 纳米芯片。他们不会把最先进制程放在那里。我想美国政府会提供大量补贴；拜登政府最近的法案里，应该也有这类措施，希望把芯片制造带回美国。他们也开始在日本建厂，这在上次财报电话会上公布了。

David：他们在中国也有业务，我想是这样。

Ben：对，台积电正在分散业务地点，但我不认为完全是出于地缘政治原因；我觉得他们也想拿到其他地区提供的免费资金。Morris 甚至说过：从商业角度看，把最先进的制程放在这些国家并不合理，尽管这些国家希望台积电这么做。他认为，台积电在台湾建立的生态系统很适合继续在当地经营。

问题是，这是否真的有帮助？以美国为例：台积电在亚利桑那的工厂，能否让美国重新具备半导体制造能力，还是只能起到间接作用？也许可以先从这一步开始，让更多美国人重新熟悉这项技术，以便万一需要时……

David：把制造业迁回本土？

Ben：对。

David：这真是个令人害怕的未来，我真心希望它不会发生。我们只是做思想实验：如果明天中国吞并台湾，会发生什么？

Ben：这个情境令人害怕的原因很多。企业并购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件；真正可怕的是还有很多人的生命会受到影响。

David：对，当然可怕。但我不会说影响很小。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无法获得最先进的半导体，会怎么样？这关系到一切。我们的生活中有哪部分不依赖半导体？

Ben：Ford 现在连 F-150 都造不出来。

David：基本上，所有技术进步都会停下来。

Ben：你说得对。

David：我不知道答案，也不够了解这个问题。台积电的流程能力能不能连同实体一起从台湾搬到别处？把员工都带走，让 ASML 把设备运到其他地方，进行整体撤离。流程能力会不会也跟着搬过去？我不知道。

Ben：这是个好问题。Toyota Production System 是个例子。Toyota 曾试着在其他地方复制自己的流程，有一家和 GM 合资的工厂……

David：对，就是 NUMMI 工厂，后来成为 Tesla 在 Fremont 的工厂。

Ben：没错。Toyota 试图在别的地方复制自己的流程，但没有成功。

David：对，不过那时没有战争威胁。

Ben：没错，这种情况就必须撤离。想想美国的战略防御弱点：在美国境内拥有先进半导体能力更重要，还是要有 Boeing？我们一直拿 Boeing 当例子，认为这家公司必须由美国持有、继续运营、维持盈利和繁荣，因为它关系到美国的生活方式和防御能力。

David：但 Boeing 也需要半导体。

Ben：说得好。我们现在超出了自己的专业范围，但在美国本土保有最先进的半导体能力，是否比飞机或其他国防供应链更重要？

David：也许可以看看韩国，Samsung 面临类似处境。朝鲜就在旁边。我去过朝鲜，也去过非军事区，那里很怪，像主题乐园。

Ben：很奇怪。

David：特别诡异。朝鲜就在旁边。也许这和中国在台湾旁边差不多，不过我不知道，也许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我感觉过去一年这种风险已经大幅升高。

Ben：我觉得这就是全球化整体面临的问题。资源互相共享、彼此深度交织，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但如果有人决定不再这么做，大家就会遇上大麻烦。希望从很多方面来看，台积电继续留在这座主权地位有争议的岛上，不会出问题。

David：对。也许最好的结果是发现外星人真实存在。我之前特别推荐过一本书，是 Harvard 天体物理系主任写的，提出 Oumuamua 可能是外星飞船。也许真有外星人，能让我们团结起来。比起这个，所有冲突都显得很小。我不是在给这本书做投资建议。

Ben：好，在进入经营方法之前，我还想补充一些叙事里没讲到、或没充分强调的内容。先来谈谈“如果当时不是这样”的问题。

David：我们好一阵子没聊这个了。

Ben：没错。我先直接读一段 Bloomberg 的引述。我们感谢这期节目里的许多优质资料来源，链接都放在节目说明里。“2000 年代中期，Apple 为推出新智能手机做准备时，Steve Jobs 曾找时任 Intel CEO Otellini，询问 Intel 是否愿意为 iPhone 供芯片。Intel 当时已经为 Apple 电脑销售处理器。”

David：我们应该给 Acquired 加一段视频，让大家看看我现在的表情。我真的举起拳头欢呼了，太开心了。

Ben：还记得 Intel 转向 Mac 的时候，Jobs 曾把 Otellini 请上台，说 PowerPC 架构不行了，Intel 合作才是未来。但 Bloomberg 写道：“Jobs 给 Otellini 的报价很低，最后 Apple 把合约给了 Samsung。Apple 后来开始自行设计芯片，最终把生产外包给台湾的合同制造商台积电……”等等。到底错过了什么机会？Apple 曾经问 Intel：你们要不要接下这份合约？

David：毕竟他们在 Mac 上一直合作。

Ben：没错。报道说，重点不是 Intel 反对 Apple 用 ARM 架构，说“什么？不行，我们是 x86 公司”。

David：更像是钱的问题。

Ben：对，他们觉得报价太低。

David：我想提出一条经营原则。这不只是一条经营原则；几何学里有公理，也有公设。公设无法证明，但如果它不成立，我们对宇宙的基本理解就会出问题。那叫公理还是公设，我记不清了。总之，我要提出一条这样的原则。

Ben：说吧。

David：永远不要基于经济因素做战略决策。这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我们节目里经常讲这种事：风险投资人因为估值过高而错失机会；Andreessen 曾对 Uber 3 亿美元的估值犹豫。Intel 放弃与 Apple 合作，也是同类问题。

Ben：也许说得更准确些，不只是经济因素。你可以想象，如果合作结构合理，Intel 可能会从这笔交易里获益。但如果只因为价格数字太低就拒绝，那可能就是……

David：或者 Ford Motor Company 只因为每月差 1 美元，就不雇 Morris Chang。人很容易意气用事，反而损害自身利益。

Ben：我们之前已经有一条 Rosenthal 原则：永远不要做空互联网。现在又有一条 Rosenthal 公设：永远不要依据价格作战略决策。

David：不是经济因素，是定价。

Ben：我喜欢这个说法。我得在 Acquired 网站上加一个新栏目。

David：好。

Ben：接下来一个经营主题是 Intel 逐渐失去地位。这家公司要花很长时间才会变得无关紧要。我想台积电的股价已经是 Intel 的 2.5 倍。ASML 的市值现在甚至也超过了 Intel。ASML 是价值链中某个环节的独家供应商，主要只服务一家大客户，却比 Intel 还大。

David：在听的公开市场投资者，可以在 Slack 里私信我们，或者发到 general 频道。

Ben：也可以寄到 acquiredfm@gmail.com。

David：你也可以用 Twitter 或任何你方便的渠道联系我们。我们很想知道，如果你看好节目里的这个论点，会怎么在台积电和 ASML 之间配置投资？

Ben：ASML 现在还是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

David：对。也许你会两家都买，但你怎么看？

Ben：还有什么现在看起来很投机，却可能成为这个产业链下一块拼图的新兴公司？

David：你会不会同时做空 Intel？你具体怎么操作？

Ben：我对 Intel 的看法是，一家公司需要很久才会变得无关紧要。它现在仍控制 80% 的电脑处理器市场，服务器市场份额更高。即使我们说了这么多，如今电脑和云端的大量工作负载仍在 CPU 上运行，这还是一门很大的生意。

David：对，云端的大多数工作负载并不是 Tesla Dojo。世界各地的普通公司还在服务器上运行 Outlook 和 Office 365。

Ben：完全正确。

David：这些任务也不需要 5 纳米制程。

Ben：还有两件 Intel 相关的事。第一，犹豫不决严重伤害了公司。前任 CEO Bob Swan 曾开始考虑把 Intel 自行设计芯片的制造外包给台积电。我想两年前他们还在考虑这件事，最后才决定不再坚持。Intel 曾是全球最伟大的芯片制造商，但……

David：真正的男人也会展现脆弱，说说自己的感受。

Ben：Bob Swan 后来不再担任 Intel CEO。新任 CEO Pat Gelsinger 现在完全改了方向，想把 Intel 也变成晶圆代工厂，让其他无晶圆厂公司委托 Intel 制造芯片。这个战略也许是对的，但他们得想清楚怎么做。我觉得他们提出由一个完全独立、自主运作的部门负责，这个方向是对的：代工业务必须像一家独立公司那样运营。既然如此，我也不知道 Intel 为什么还要持有它。

David：看看 AMD 的做法。他们就拆分了制造业务，成立 GlobalFoundries。

Ben：这对 GlobalFoundries 和 AMD 都有好处。GlobalFoundries 正准备上市。

David：对，从战略上看大概是正确选择；业务也还行，但……

Ben：他们不是台积电。

David：没错。这样做可能比不拆分更好，但他们没有赢，赢家是台积电。

Ben：这方面的经验是：犹豫不决会让公司停滞不前。它在不同方向间打转，结果只是越陷越深。

David：我刚查了一下。Gelsinger 曾经是 VMware 的 CEO。他早年在 Intel 工作，后来去了 EMC；EMC 持有 VMware 的大部分股权，之后他成了 VMware CEO。他还曾是 Microsoft 取代 Ballmer 的外部候选人。

Ben：不会吧。

David：真的。

Ben：我听说 Intel 内部很敬重他，也觉得他能带来很多改变。拭目以待。

最后一件 Intel 的事——虽然这不是 Intel 专题——和 Kodak 的故事很像：Kodak 在实验室里最先做出了数码相机，也知道这会是未来，却没有把它商业化，因为创新者的两难让公司难以自我颠覆。

Intel 其实也最先接触到极紫外光刻，也就是 EUV。2012 年，Intel 是 EUV 最大的早期投资者，投入超过 40 亿美元。《华尔街日报》写道：“它采用这项技术的速度比主要竞争者慢，而且怀疑它是否能奏效。最终，Intel 认为改进现有光刻方法是更稳妥的选择。”而今天，EUV 让新一代芯片成为可能；传统方法做不到这一点……

David：这是为什么需要创业公司的绝佳案例。

Ben：没错。

David：对。Intel 早就发现了这项技术、投资了它，却还是说：嗯，算了。

Ben：他们投了 40 亿美元。我想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出货的 Intel 芯片是用 Intel 自己的 EUV 设备制造的。

David：哇，太惊人了。

Ben：没错，这就是创新者两难最纯粹、最典型的例子。

David：所以创业公司很重要。

Ben：对。我的下一个观点是：只看实际结果，无法倒推出某种策略成功的概率。这是种很抽象的说法，我的意思是：Morris 采用“先建好，客户就会来”的策略，本来是个糟糕策略，但最后确实成功了。

David：这正是 Sequoia 和 Don Valentine 讨厌的做法。他们绝不会投资去开发市场，这是第一条规则：市场必须已经存在，不能需要我们去创造。

Ben：这是个经典问题。像西雅图这里，很多人从 Microsoft 辞职创业。他们总想打造平台，因为 Microsoft 本身就是平台公司；但他们总是低估了当下有多少人真正需要这个平台。他们以为只要建好，客户就会来。

Morris 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但如果某个策略成功率只有 10%，失败率有 90%，总会有十分之一的情况让它奏效。也许这次就是如此。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正在创业，很难知道这是个好策略，还是一个本来成功概率很低、只是碰巧成功的策略。

David：这就是创业的特点。创业有许多规则，但都可以打破，没有固定公式。

Ben：没错。还有其他经营经验吗？

David：我还有最后一点。节目里其实已经讲过，但我想强调一下，也加一条延伸。Jeff Bezos 关于 AWS 的那句话：如果一件事不能让你的啤酒变得更好喝……这个比喻源自德国啤酒厂外包发电。

Ben：把非核心业务外包。

David：对，专注于能让你的啤酒——或者说你的产品——变得更好的事。像财务、会计这类事情都可以外包。我要把这点再强调一次。它显然没错，但我们似乎一直没有充分指出这一点。

相反，如果你看到很多人和公司都在做一件不能让产品变得更好的事，这反而是创办平台公司的巨大机会。平台公司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Ben：要开始评分了吗？

David：好，接下来评分。我们本来想评价台湾政府决定创办这家公司的选择。

Ben：也就是政府一开始持有公司 50% 股权。

David：A+，没什么好讨论的。我们想换个方式试试：这期不打字母分数，而是问台积电在科技公司历史中的地位。它能和 FAANG 相提并论吗？是全球前五、前十，还是前二十？我们应该用什么框架来评判台积电、它的故事、公司和影响力？

Ben：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让我们重新思考价值链。我们刚讲过，今天的芯片产业有五个环节。你可以说，台积电的地位相当于 2000 年左右的 Intel。

也可以说，台积电制造的产品，规模比 2000 年左右 Intel 制造的产品大一百倍。想想大家兴奋讨论的每一波新计算浪潮：机器学习、加密货币、5G，背后的产品都由台积电制造，是它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当 Marc Andreessen 说软件正在吞噬世界时，前提是台积电把硅芯片的制造成本压得极低。这样一来，人们就能在这些芯片上运行各种软件。计算成本渐渐趋近于零，因为有台积电、台积电、还是台积电。

我们应该把多少功劳归给台积电？又有多少应该归给 ASML，或整个优秀芯片设计师生态？Apple 就有 600 名芯片设计师开发 Apple Silicon。这些贡献很难分清。台积电应处在什么位置？它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成功、最重要的 B2B 硬件公司。

David：我觉得至少可以说，台积电现在已经超过 Intel。天啊，这句话说起来都很重。Intel、硅谷、“八叛徒”，还有 Moore 定律，全都与此有关。

Ben：但复利创造的价值往往到最后才会显现。未来一两三年里，台积电创造的价值可能超过此前整个硅产业历史累计创造的价值。

David：他们去年在已有如此庞大规模的基础上又增长了 30%，Intel 可做不到。

Ben：没错。

David：好，我想我们可以说它已经超过 Intel。

Ben：如果按给世界创造的价值来算，我大概不会说它超过 Facebook、Amazon、Apple、Microsoft 和 Google。

David：反过来说，你也可以主张，如果没有台积电，这些公司今天正在做的许多创新都不会发生。

Ben：除非晶圆代工和无晶圆厂模式本来就一定会出现。

David：对，也许会有其他公司做出来。也许吧。

Ben：但没人做，Morris 做到了。

David：本期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我们也许已经反复强调了——是台湾带来的地缘政治风险。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哪家公司拥有比台积电更强的护城河。和 FAANG 或 Microsoft 相比，它们也有很强的护城河。

但这些公司都经历过竞争者崛起。Microsoft 曾经衰落，之后靠新策略回来了；Facebook 和 Google 也没那么老。台积电几乎坚不可摧。

Ben：他们的商业模式和竞争者需要承担的成本意味着……

David：简直像防弹一样。

Ben：几乎是坚不可摧。

David：确实如此。

Ben：可惜。

David：是啊，也许是因为我们对这个主题了解太深，才有点夸张。这些节目总会让我们完全沉浸其中。

Ben：如果这家公司还拥有一支军队，它的价值可能会更高。人们说美元由美国政府的全部信用背书，暗指背后有军事实力。其实只有当所有人都遵守规则时，各家公司才得以继续经营。台积电只不过比其他公司更容易受到地缘政治风险影响。

David：好，我觉得可以把它列入全球前十。问题是能不能进前五？

Ben：还有个有趣的问题是，它的竞争优势是否可防守：三十年后，台积电还会是巨头吗？

David：目前它的飞轮效应很强，从结构上看几乎没有人能追上。必须出现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

Ben：但意料之外的变化一定会发生，因为世界总会变化。

David：对，这也没错。

Ben：以前哪家公司有过类似的发展？

David：标准石油？

Ben：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标准石油确实是个好例子。

David：两者风格很不一样，但标准石油的处境有些相似。他们凭借组织结构挤压所有竞争者。稍后还会详细讲到：别人无法与他们竞争，富者愈富。

Ben：不过，标准石油到现在还存在。

David：这才是最精彩的地方，他们仍然存在。

Ben：好，我同意全球前十，但大概还不是前五。

David：我在想，这里有多少是品牌宣传？我不是贬义地说，而是台积电刻意低调、没有自己的品牌。他们的品牌就是客户品牌。他们希望客户成功，所以不像 FAANG 公司那样频繁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

Ben：以后大家会越来越常谈到台积电。我觉得听这期节目的听众，大概先看了节目标题，心想：最近我也看到更多台积电的消息，值得听听。

David：我们当初决定做这期节目时，也有类似感觉。

Ben：这时机终于到了。好，就讲到这里。

David：好，我也来表态。我同意全球前十、暂时还不到前五，但以后也许需要重新评估。

Ben：我肯定会说，台积电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 B2B 硬件公司。问题是，它是否也是史上最成功的 B2B 公司？我觉得它大概正和 Microsoft 竞争这个位置。

David：也许还能和所有行业一起比。半导体驱动一切，而台积电又在驱动半导体产业。

Ben：半导体就是新石油，David。

David：好了，差不多了，得结束这一期了。

Ben：特别推荐环节？

David：特别推荐环节，开始吧。我有两项推荐。Jenny 和我刚在 Santa Barbara 待了几周，租了一套 Airbnb，体验很好。去年也去过，希望以后每年夏天都去一次，逃离旧金山寒冷的夏天。

我们平时不怎么看电视，但换个环境，在夏天到一个新地方住几周，晚上就会想一起看点电视。如果你也像我一样不太看电视，我们已经看了《Ted Lasso》第一季的大部分内容。我们听说第二季很糟糕，这反而让我想：如果大家对第二季这么生气，第一季一定很好看。确实很好看。还没看的人，我们现在看到第八集，还没看完，但非常喜欢。

Ben：第二季确实糟糕，但第一季很好看。

David：于是我想到，哦，原来第一季肯定很出色。真的很好看。如果你还没看，我们目前看到第八集，还没看完，但太喜欢了。

我们还看了另一部电视剧，是 Jenny 推荐的，一部老剧，叫《Greek》，2000 年代中期播出。故事围绕一所虚构大学里的兄弟会和姐妹会生活展开。它特别温暖，就像一部时代剧，正好让我们想起大学时光，真的很好看。

Ben：不错啊，David 开始看电视了。谁知道这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变化？

David：也许台积电的护城河没我们想的那么深。

Ben：好，我推荐一本书。我听人推荐两三年了，终于抽空读完，真的很好看，叫《Michael Ovitz 是谁？》。如果你读过《鞋狗》《一生的旅程》和《美国传奇》，这些都是风格鲜明的 CEO、创办人和商界人物的故事。

David：还有 Sam Walton 那本《美国制造》，对吧？

Ben：对。如果你喜欢过去……更准确地说，如果你喜欢过去这些年拍的电影或电视剧，这本书很值得看。

David：或者我们做过的两部分 Andreessen-Horowitz 系列。

Ben：没错。Michael Ovitz 从 1975 年到 2000 年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本书写得非常好，讲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商业故事，也分析了背后的策略。Creative Artists Agency 彻底颠覆了好莱坞整个行业，却几乎从不接受媒体采访，团队对外非常低调。作为一个不太了解好莱坞的人，我觉得这本书写得很出色，也很引人入胜。

Ben：我之前只读过《一生的旅程》，也看过 Disney+ 关于 Disney 和 Disneyland 历史的特别节目，所以我对 Michael 的认识很片面，只看到了他在 Disney 短暂任职的那段经历。

David：就是 Disney 那段。我要说，这和 Acquired、Disney、Iger 都有很棒的联系。

Ben：我们做 Andreessen 系列时，听说他们借鉴了 CAA 的模式，于是开始读这本书。如果你喜欢那些节目、Disney 系列、电影，或者经典 CEO 商业故事，《Who Is Michael Ovitz》真的很值得一读。

David：太有意思了。我们成长过程中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可能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对我们影响更深。既有后来看的成人电影，也有儿童电影；小时候还特别想看那些不适合儿童看的成人电影。

Ben：很多都是经典，比如《好家伙》。那是我之前推荐的作品，还有《侏罗纪公园》，以及他们包装制作的各种电影。听这本书讲它们是怎么诞生的，真有意思。

David：真的太酷了。

Ben：开头好像没提醒大家，可以加入我们的 Slack 社群，网址是 acquired.fm/slack。欢迎来和其他优秀、聪明、又帅气的听众一起交流。听众们，也欢迎把节目分享给朋友，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大力推荐。

David：你常这么说，我也来补充一下。说实话，播客这种形式有点奇怪，它没有那种自动传播的病毒式循环。欢迎大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我们很喜欢，也很感谢。但节目真正的传播方式还是口碑。

就这么简单。有人告诉朋友自己听了这期节目，觉得很有意思，也觉得朋友会喜欢听、能从中学到东西。

Ben：分享你喜欢的内容，也可以分享你不同意我们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都行。

David：如果你有这种感受，请帮我们分享；如果没有，也欢迎联系我们，告诉我们原因。

Ben：好，听众们，下期再见。

David：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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