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rosoft 第二卷

本期一开始就质疑了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微软凭 Windows 崛起，之后多年衰退，最后由 Satya Nadella 拯救。主持人的研究呈现出一幅没那么整齐的图景：1995 至 2014 年间，微软年收入从 60 亿美元增长到 800 亿美元；尽管许多消费产品和项目令人失望，公司仍成功发展了企业软件业务。他们并不是说那些失败不存在，而是认为‘失落的年代’这一常见标签遗漏了微软在此期间建成的许多业务，也掩盖了这段历史中截然不同的侧面。

Windows 95 是两卷内容之间的转折点。它的消费版发布会是一场软件庆典，但操作系统刚推出时还没有互联网浏览器。回头来看，它长远的重要性在于成为许多人首次使用互联网的平台。但在发布时，这一结果并不显而易见：1992 至 1995 年间，消费者要上网，通常得进入 CompuServe、Prodigy 或 AOL 这类专有拨号服务。这些是受控的入口，不是人人都能接入服务器并发布网站的开放网络。内容提供者需要和服务运营商协商关系，所以当时新兴的在线市场看起来仍由把关者和分发协议所主导。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微软没有等待未来的定义尘埃落定，而是同时押注若干相邻领域。它曾探索收购 AOL，随后启动 Project Marvel，开发一项专有在线服务，后来改用 MSN 这个名称。同时，微软也追求一幅以互动电视和有线电视公司合作为基础的信息高速公路蓝图。按当时拥有的资源看，这种分工很合理：有线电视运营商已经掌握传输线路、家庭客户关系和电视终端；微软可以为机顶盒和后台服务器提供软件；Silicon Graphics 则可以提供强大的硬件。主持人认为，这延续了微软过去行之有效的策略：在市场最终形态尚不明朗时，先通过合作伙伴和投资参与其中。

开放 Web 后来胜出，并不意味着互动电视的设想从一开始就不合理。联网娱乐系统需要屏幕、控制方式、内容以及通往家庭的连接，而有线电视公司已经拥有其中大部分基础设施。相比从零开始建立新的设备生态和传输网络，扩展现有设施似乎更实际。其局限在于，既有基础设施也塑造了微软对未来的预期：公司投资的是由现有电视发行商中介的未来，但开放互联网和浏览器却沿着另一条道路发展。本期反复强调的区别就在于：看见广泛的技术转变，和把定义这个转变的产品选准时机、定位并成功执行，是两回事。

Bill Gates 的《The Road Ahead》一书让理解的转变变得格外直观。Windows 95 发货、Netscape 上市之后出版的精装版，重点仍是‘信息高速公路’。之后的平装修订版改变了叙事：书中‘信息高速公路’的说法换成了‘互联网’和‘Web 浏览器’，索引里关于互联网的条目也从几处提及扩展到整整一页。这种对照说明，市场的重心在事后变得多么清楚。微软早期的行动并不证明它当时已经理解 Web；它说明公司在探索在线计算的若干可行路线，直到 Web 的重要性明朗后才调整自己的叙事。

1994 年 1 月，微软工程师 Jay Allard 在一份备忘录中指出，一款来自伊利诺伊大学、正在迅速传播的 Mosaic 浏览器，可能让互联网成为指数级增长的现象。他建议以‘拥抱、扩展、创新’来回应：接受用户已经想要的行为，把它纳入 Windows，再以符合微软现有商业模式的方式拓展。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微软通过 OEM 向企业和消费者销售 Windows。浏览器备忘录因此将新的用户行为与既有分发渠道联系起来；它不只是预测互联网会增长。

Steven Sinofsky 在 Cornell 的亲身经历为微软提供了另一种证据。他记忆中的互联网还是用于交流研究成果的学术网络；一次暴风雪让他滞留校园期间，他却看到学生用互联网交友、选课、互发消息和私人邮件。他的备忘录《Cornell is Wired!》捕捉到互联网从专业工具转变为日常社交基础设施的过程。Bill Gates 后来表示，听 Sinofsky 讲述 Cornell 的经历后，他才认真看待互联网。1994 年 4 月的高管闭门会议上，Gates 得出结论：不能忽略指数级增长的现象。这个故事把宏大的技术概念和观察到的用户行为联系起来，而非建立在成熟商业市场之上：当时互联网仍主要和学术交流联系在一起，尚未成为成熟的商业用途。

即使最接近这项技术的人，也受到同样的不确定性影响。Jim Clark 不满 SGI 没有更积极地进军信息高速公路，于是联系了 Marc Andreessen，谈起 Mosaic。他们为 Electric Media 设想的第一个方案，并不是成立一家 Web 浏览器公司：他们曾计划制造互动电视机顶盒，包括和 Nintendo N64 合作的设想。主持人用这种转向说明，面对用途和基础设施仍在发展中的网络，要识别其复利潜力有多难。甚至连已经通过浏览器让 Web 变得实用的 Andreessen，起初也把互联网视为通向当时更受认可的电视愿景的渠道。看好大方向，并不意味着赢家产品就显而易见。

随着实际使用增加，浏览器的机会越来越不容忽视。Clark 和 Andreessen 放弃了 N64 信息高速公路计划，募集资金，并在 1994 年 10 月把 Mosaic Navigator 作为免费软件下载发布。他们的商业模式是区分面向消费者的免费浏览器和面向网站运营者销售的服务器软件。主持人强调了一个重要的命名区别：这个商用版 Mosaic 使用新代码，只是借用了大学项目的名称和经验。与此同时，伊利诺伊大学把原始 Mosaic 授权给 Spyglass，双方的商业权利因此重叠，交易受到干扰，最终引发诉讼并达成和解。浏览器之争不是一款产品简单交接给另一款产品，而是牵涉不同代码库、授权权利、分发渠道和商业模式。

在线服务公司也看到了 Web 的兴起，试图把浏览器加进自己的专有平台。Netscape 更愿意免费分发浏览器并销售服务器软件；Spyglass 则授权原始 Mosaic，并与服务提供商谈合作。微软已经决定要让互联网成为 Windows 的核心，却缺少浏览器，于是先和 BookLink 谈判；交易还没完成，AOL 就收购了这家初创公司。微软随后从 Spyglass 获得 Mosaic 源代码授权，这成为 Internet Explorer 的起点。这段经历印证了本期更大的论点：微软足够早地意识到互联网具有战略重要性并采取了行动，但它是通过一系列押注、谈判和借来的代码进入市场，并非一开始就拥有完整的 Web 战略。主持人也指出，IE 起源的公众叙事大致属实，但并不完整，仍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微软的浏览器战略远不止是在 Windows 里添加一款应用。Windows 95 开发期间，一个团队考虑让操作系统深度支持 Web：把 HTTP 内置到 Windows，提供可复用的 HTML 渲染组件，供其他应用调用。Internet Explorer 会成为这些组件的使用者之一；微软甚至曾提议把底层代码提供给 Netscape。Netscape 拒绝了，IE 最终成为主要使用 Windows 组件的应用。主持人强调，微软从 Spyglass 获得授权，并不意味着它只是拿来 Marc Andreessen 的原始浏览器、直接打包发货：Spyglass 大幅改动过代码，微软无法获得原始 NCSA 版本的授权，工程师也花了大量时间撤销所获代码中的部分改动。因而，IE 的起源并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捷径，而是操作系统集成工程与大量后续开发的结合。

Gates 的‘互联网浪潮’备忘录标志着优先级发生了决定性变化。他称互联网是自 IBM PC 以来最重要的发展，并表示互联网对微软每一部分业务都至关重要。Netscape 的快速增长让威胁具体化：一年之内，用户从 100 万增至 1,500 万；1995 年 8 月上市时，公司市值达到 30 亿美元。Marc Andreessen 预测 Netscape 会把 Windows 变成一组调试不佳的设备驱动程序，点出了平台层面的风险。如果开发者能为 Web 开发丰富的应用、用户也能通过浏览器访问，Windows 就可能只剩下启动计算机、连接外围设备的功能。Gates 的备忘录明确意识到，Netscape 想把关键 API 移到客户端，使底层操作系统商品化。

竞争中的讽刺之处在于，Netscape 可以利用 Windows 自身进行分发。Windows 已经安装在绝大多数个人电脑上，因此，作为 Windows 应用发布的浏览器可以借它触达大量用户。Windows 95 发布时，Internet Explorer 并未包含在零售盒装版里；消费者可以花 50 美元购买 Plus Pack。面对免费的 Netscape Navigator，这并未解决威胁。1995 年 12 月 7 日，Gates 宣布 IE 将免费提供，并捆绑进此后每一份 Windows 95 中。当天 Netscape 股价下跌约三分之一，之后再未恢复。主持人把这场对决归结为分发之争：微软不必靠浏览器赚钱，只要守住 Windows；而控制分发渠道的平台方一旦把竞争作为优先事项，就能迅速削弱依赖该渠道的业务。

微软进一步与 AOL、CompuServe 和 Prodigy 达成协议，让这些公司用 IE 替换原有浏览器。主持人描述 IE 的市场份额从 1996 年超过 20%，升至 1997 年超过 40%、1998 年超过 60%，到 2000 年实际上接近全球浏览器市场的全部份额。他们也提到后来的逆转：到 2010 年，IE 的份额最终又跌回接近于零。IE 的主导地位虽然强大，却并非永久；本期把它失去浏览器优势视为接下来的故事，而非首次获胜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