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希德·马丁

David：这两部电影真的太棒了。《壮志凌云：独行侠》居然这么好看，真让人惊讶。隔了这么多年，环境也完全不同，而且还因为新冠疫情延期上映。

Ben：最好笑的是，电影因为新冠疫情延期了好几年。独行侠驾驶的战机是 F/A-18 Hornet，也就是 Boeing 的飞机。电影上映时，这款战机差不多两年后就要停产，海军也会在那时结束 F/A-18 Hornet 的服役。你注意到电影里出现了 Lockheed 的元素吗？

David：是飞机尾部的臭鼬标志吗？

Ben：对，那架时速 10 马赫的 Darkstar 飞机。好，开始吧。

David：好，开始。

Ben：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12 季第 5 期。本节目讲述伟大的科技公司及其背后的故事与经营之道。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你们的主持人。本期讲的是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的一部分：Lockheed Martin。它是美国最大的国防承包商，事实上也是联邦政府最大的承包商。美国纳税人每年向 Lockheed Martin 支付约 500 亿美元。先把话说清楚：Lockheed Martin 制造的产品中包括杀人武器。

这家公司当然对保卫美国人的生活方式至关重要。幸运的是，他们制造的大多数装备是作为威慑力量来维护和平。但我们也不该含糊其辞：他们制造的武器，常被描述为‘压倒性武力’和‘空中优势’。了解这家公司时，你可能会感到矛盾，而且大概也应该如此。

对于他们制造的东西到底对不对、好不好，其实没有简单答案。这也是为什么使用这些产品的决定由美国总统办公室负责。这家公司的历史绝对精彩，有硬核工程、敢于创新的人物，而且坦白说非常鼓舞人心。

David：回顾这些历史，了解 Lockheed 真正崛起的时代，让我对‘杀人武器与威慑’这个问题有了全新的认识。要讲完 Lockheed、Lockheed Martin 以及之前所有的前身公司——我想现在总共合并了 17 家公司——大概需要做一整季 Acquired，所以我们不会讲完全部历史。我们会聚焦于 Lockheed（不是 Martin）两个黄金时代中交织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就是著名的臭鼬工厂。第二个故事我暂时不说，以免剧透；先卖个关子：它不可思议，而且和硅谷的诞生直接相关。如果你在科技行业工作，觉得 Lockheed Martin 和国防战机与自己无关，那就再想想，因为你做的事情几乎都源自它。真等不及要讲这个故事了。

Ben：David，这预告真够吸引人的。听众们，本期是 Acquired LP 会员选出来的。如果你想参与挑选下季节目，可以成为 Acquired 的有限合伙人。LP 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更深入参与节目，包括每隔一个月左右和我们进行一次私人 Zoom 通话。随时可以在 acquired.fm/lp 加入。

如果还想听我和 David 更多内容，可以收听我们的访谈节目 ACQ2。最近一期谈的是生成式 AI 对 B2B SaaS 公司在哪些方面有价值，更重要的是哪些方面没有价值。听众们可以在各大播客平台搜索 ACQ2。

David：我们还有一些很棒的访谈要发布。ACQ2 现在势头很猛。

Ben：没错。欢迎加入 Slack，网址 acquired.fm/slack，我们会在那里讨论这期节目。开始之前照例提醒：本节目不是投资建议。David 和我可能持有讨论公司的投资。本节目仅供信息和娱乐用途。David，带我们开始吧。

David：许多听众可能不知道，我自己在开始研究前也不太清楚：后来成为今天 Lockheed Martin 的公司，起初其实是两家公司——Lockheed 和 Martin Marietta，两者在 1995 年进行了大型合并。

实际上，今天的 Lockheed 是第二家 Lockheed 公司，严格来说也许是第三家。第一家 Lockheed 公司由 Allan Lockheed 于 1912 年创立。但如果你看到他的姓氏拼法，可能会把它读成‘lug head’。

Ben：Loughead。

David：对，但它的读音是 Lockheed，和 Scottish 的 Loch（比如 Loch Ness）一样，所以是 Lockheed，不是 Loughead。后来他把自己的姓氏拼法改成 Lockheed，也把第二家公司命名为 Lockheed，免得别人读错。

Ben：这很棒。他不只是把公司改名，连自己的姓都改了拼法，让它和公司一致。

David：对，太棒了。他和哥哥 Malcolm 一起创办了第一家公司，和 Wright 兄弟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公司居然设在 San Francisco，主要是一项旅游观光业务。他们只有一架 G 型飞机，载游客在海湾上空飞行，同时宣传这种新兴的飞行技术。公司经历了不少起伏。

Malcolm 离开公司，去 Detroit 在汽车行业闯荡，后来发明了现代汽车液压制动系统。你每次踩汽车刹车，用的都是 Malcolm Lockheed 的技术。

Ben：不会吧。

David：是啊，太酷了。第一家 Lockheed 公司还聘请了一位叫 John Northrop 的人，协助设计后来的飞机。这个名字可能让你觉得耳熟。John 后来和 Allan 一起创办第二家 Lockheed 公司，之后离开并另起炉灶，创建了 Avian Corporation。Avian 被 Douglas 收购，成为 Douglas 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Douglas 现在属于 Boeing。

之后，John 如你所料又创办了 Northrop，也就是如今的 Northrop Grumman。同一个人创办了五家主要国防承包商中的三家，或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话说回来，第一家 Lockheed 公司倒闭了。几年后他们创办第二家公司，凭 Vega 飞机取得了一些成功。Amelia Earhart 和 Wiley Post 等早期著名飞行员都很喜欢这款飞机。

第二家 Lockheed 公司经营成功后，最终卖给了一个由 Detroit 汽车巨头组成的财团。这些人可能通过 Malcolm 的关系聚在一起，组成了 Detroit Aircraft Corporation，也就是 DAC。其中包括 Delco 创始人、GM 研发主管 Charles Kettering。

Ben：你可能听说过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

David：对，就是同一个人。他们想打造空中的 General Motors，但有一个问题：航空业并没有像汽车业那样发展成大众消费行业。Allan Lockheed 这时离开了公司，之后只是偶尔参与。尽管公司至今仍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后来对公司的影响并不大。

就在这个有点异想天开的‘空中 GM’设想形成后不久，Lockheed 卖给了 Detroit Aircraft Corporation；接着 1929 年股市崩盘、大萧条爆发，DAC 很快就破产了。Lockheed 部门当时仍相当盈利，于是破产清算后卖给了一位年轻企业家 Robert Gross。这才真正创立了现代 Lockheed。

Ben：最夸张的是，他只花了 4 万美元就买下公司，价格低到 Allan Lockheed 也考虑在拍卖时把公司买回来。他考虑出价 5 万美元，但觉得价格低得可能让人受辱，还认为卖家不可能接受，所以最终没出价。最后成交价比他考虑的出价还低 1 万美元。

David：太不可思议了。今天的 Lockheed 当年竟然以 4 万美元的价格从破产清算中买下。Robert Gross 和后来参与经营的弟弟 Courtlandt 才是真正把 Lockheed 打造成伟大公司的关键人物。

二战前的 30 年代，Lockheed 制造了著名的 Electra 飞机，这款飞机极具标志性。Amelia Earhart 失踪时乘坐的就是这架飞机。它还永远留在《北非谍影》最后那场极其著名的戏里：Rick 把 Ilsa 送上飞机，让她和 Victor 一起逃离纳粹，并说‘Here's looking at you, kid’。那架飞机就是 Electra，我想是 Electra Junior。

Ben：听众们，你们肯定见过这架飞机。它就是那种浪漫的早期飞机，总是微微仰起机头，停在跑道上时看起来随时都能起飞。

David：确实很漂亮。Electra 和《北非谍影》把我们带到了故事的第一个核心阶段：二战。战争改变了一切。一位叫 Clarence ‘Kelly’ Johnson 的人创立了著名的 Lockheed 臭鼬工厂部门。

Ben：这很有意思，因为我开始研究前只大致知道 Lockheed 有第一个‘臭鼬工厂’。如今这个词就像 Kleenex 一样，大家都会说：‘我们要开个小臭鼬工厂部门。’但在 Kelly Johnson 创办臭鼬工厂之前，这根本不是个说法。

David：关于 Lockheed 有很多好书，其中有一本《Skunk Works》，作者 Ben Rich 曾长期担任 Kelly 的副手，Kelly 退休后由他接管臭鼬工厂。这本书就像历史自传里的《壮志凌云》，读了会让人热血沸腾。这些人做的事情太惊人了。

Ben：这是工程师版的《壮志凌云》。

David：对，特别棒。我还推荐一本《Beyond the Horizons》，作者 Walter Boyne。这本书很难找，也不太为人所知，但详细讲述了我们即将谈到的几个时期里 Lockheed 的历史。

Ben：David，你也太坏了，推荐一本已经绝版的书。

David：我们老是这样推荐。这本书我想只花了 40 美元就在 Amazon 买到。它还没有 LVMH 那期提到的《The Taste of Luxury》贵，那本现在可能要 3,000、4,000，甚至 5,000 美元。

Ben：对，我们确实把书价炒高了。

David：是啊。Kelly Johnson 是什么样的人？他大概就是飞机设计界的 Shigeru Miyamoto。他的绰号 Kelly 来自童年：他在 Michigan 上小学时，有个年长的男孩在操场上叫他 Clara，因为他的真名是 Clarence。Johnson 攻击那个男孩，下手狠到把对方的腿打断。之后同学再也不叫他 Clarence 或 Clara，而是给他起了 Kelly 这个绰号。

Ben：好吧，不叫 Clara 了，但为什么叫 Kelly？

David：他们用一个名叫 Kelly 的爱尔兰硬汉角色来给他命名。他的性格确实如此。在他担任臭鼬工厂负责人期间，每次试飞结束都会办大型派对，Kelly 会挑战所有人和他掰手腕。即使 60 岁了，他还是能赢。

Ben：你们可以 Google 一下他的照片。他就是 1930 年代最典型的硬汉男人。

David：也可能是史上最优秀的飞机设计师。那就是 Kelly Johnson。

Ben：听别人讲他的故事时，你会发现他可以直接在脑子里推算复杂的数学问题。不只是数学，还有物理问题；他能在脑子里应用 Bernoulli 原理，算出的结果和精确答案只差 5%。而别人得花上几个小时，用铅笔、纸和计算尺才能算到差不多的结果。

David：Lockheed 当时的首席工程师，也就是 Kelly 后来的上司，曾这样评价他：‘那家伙能看见空气。’

Kelly 后来两度获得 Collier Trophy，是历史上仅有的两位获奖两次的人之一。Collier Trophy 相当于奥斯卡最佳影片奖，表彰当年最优秀的飞机设计。他两次获奖。职业生涯后期，Lyndon Johnson 还授予他总统自由勋章。他是真正的美国英雄。

1933 年，23 岁的 Kelly 刚从大学工程学院毕业就加入了 Lockheed——抱歉，是 University of Michigan，不对，Ohio State；抱歉 Ben——他可能是 Electra 飞机最重要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之一。当时 Lockheed 的航空设计与工程部门只有六个人，他很快成为其中的明星。

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他亲自做的：工程设计、外形设计、测试，甚至亲自试飞。《Skunk Works》里有一句很棒的话，是 Kelly 的副手 Ben Rich 说的：‘Kelly 曾说，如果他没能至少每年在驾驶舱里被吓得够呛一次，他就无法获得设计飞机所需的正确视角。’这话太精彩了。

好，二战开始了。Kelly 和 Lockheed 做的第一件事，是把 Electra 改造成轰炸机，名叫 Hudson。即使在美国参战之前，英国皇家空军也从 Lockheed 买了大约 3,000 架 Hudson。

Ben：这次研究让我看清了一件事：二战期间、美国参战之前，Lockheed 的大客户是英国皇家空军。很多很多年里，英国买的飞机都远比美国多。

David：美国参战后，随着战争准备逐步展开，Kelly 设计了出色的 P-38 Lightning 战斗机。二战期间，它是美国陆军航空队最精锐、速度最快、机动性最强的飞机。战争期间共生产了 1 万多架，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顶级部队都使用它。击落运载日本海军大将 Yamamoto 的运输机时，使用的也是 P-38；Yamamoto 正是策划并指挥珍珠港袭击的人。这是一架传奇飞机。

Ben：题外话。上周我去了珍珠港，一部分是为录节目做准备，一部分是我一直想去。亲自站在那里感受，真的无可替代。在美国长大，我们几乎没有经历过本土遭受袭击的事件：除了 9·11，就只有珍珠港。

在自己的国家里亲眼看到袭击留下的痕迹，是非常少见的体验。站在被日本轰炸后沉入海底的 USS Arizona 号战舰上方，感觉既悲痛又沉重。我觉得这是我会推荐每个人去体验的地方。

David：好，这就是战争期间的 Lockheed 和 Kelly。现在快进到二战末期，也就是 1944 年末到 1945 年。那时美国和盟军显然会赢得战争，但另外两个大问题也逐渐显现：一个很紧迫，另一个影响更长远。

紧迫的问题是，在欧洲战场的天空中，德国一方开始出现一种新技术：喷气式战斗机。

我们不是军事史播客，这部分留给 Dan Carlin 的 Hardcore History 吧。不过据我了解，德国喷气式战斗机投入战争太晚，没能改变战局；但如果它们更早服役，就会造成很大麻烦。美国和盟军当时意识到：‘糟了，我们必须赶紧升级，尽快让自己的喷气机队投入使用。’

Ben：不熟悉航空的听众需要知道，从螺旋桨飞机换成喷气式飞机，并不是渐进式升级，而是彻底不同的技术。你可能听过‘吸气、压缩、燃烧、排气’这套过程。喷气发动机利用空气产生推力的机制完全变了，比单靠螺旋桨复杂得多。

David：据我了解，那之前的飞机发动机，即使 P-38 上那么先进的发动机，基本上还是汽车内燃机。

Ben：完全如此。我们看到国外的敌人掌握了一项我们还没有驯服、掌握的新技术，我们处于劣势。

David：这是第一个问题，我们先聚焦于此。另一个问题先记下来，后面再谈：我们开始担心盟友俄罗斯，也就是苏联，双方关系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未来几十年我们可能必须处理这个问题，大家先记在心里。现在先从喷气机的问题说起。

当时在欧洲上空出现的德国飞机是 Messerschmitt Me 262，绰号‘燕子’。它是世界上第一款投入实战的喷气式飞机，时速接近 550 英里，比包括 P-38 Lightning 在内的所有盟军飞机都快 100 英里以上。美国政府当然会找最适合的人来启动美国喷气式战斗机项目：Kelly Johnson 和 Lockheed。

他们对 Kelly 说：‘尽快给我们造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不惜一切代价。’所谓尽快，就是 180 天内造出原型机，而且必须比德国的‘燕子’更快，至少达到每小时 600 英里。你必须动用所有办法，绕过繁文缛节，为了完成任务可以做任何必要的事。

Ben：听众们，时速 600 英里还没有达到音速，也没有到 Mach 1，但已经非常接近，大约是马赫数的 80%。

David：对。Johnson 亲自挑选了 Lockheed 最优秀的 23 名工程师和设计师，还有大约 30 名最好的车间人员，也就是实际制造飞机的人。他在 Lockheed 位于加州 Burbank 的总部附近，租了一顶真的马戏团帐篷，地点就在一家塑料工厂旁边的停车场。因为他们在帐篷里工作，旁边塑料工厂又有气味，臭鼬工厂这个名字就诞生了。

当时很流行的一部漫画叫《Li'l Abner》。漫画中有个角色在户外私酿酒，违禁销售禁酒令时期的酒。漫画把那座私酿酒装置叫作 skonk works。

Ben：我记得漫画里叫 skonk works。

David：没错，叫 skonk works。后来《Li'l Abner》的出版商起诉 Lockheed 使用这个名字，于是他们把它改成了 skunk works，也就是臭鼬工厂。

Kelly 和这支 Lockheed 精英团队就在停车场的马戏团帐篷里，从头到尾只用了 143 天，就造出了美国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原型机，名叫 Lulu Belle。这简直不可思议。

美国多年来一直在研发这项技术，却始终没能让它投入实战，德国人抢先了。但 Kelly 和 Lockheed 只用了 143 天，就从零做到让原型机升空。太疯狂了。这充分体现了 Kelly 的能力，也体现了他在马戏团帐篷里打造的臭鼬工厂组织有多厉害。

Ben：确实。180 天这个限制很有意思，它迫使他们马上遵循 Acquired 经常提到的原则：别做不属于自己核心能力的事。

David：也就是别做那些不能让啤酒更好喝、也不能让飞机飞得更快的事。

Ben：对，其他的全部外包。只有 180 天，你不可能自己变成发动机制造商。他们会四处找盟友，想：‘谁能直接给我们一台发动机？’他们找到英国公司 Halford，采用了 Halford H.1B Goblin 发动机，装进这架原型机。

David：没错。这架 Lulu Belle 原型机后来发展成 P-80 Shooting Star。Lockheed 最终生产了大约 2,000 架。它们没有真正参加二战，因为战争结束了，但后来用于朝鲜战争，成为美国军方第一种喷气式战斗机。

你刚才提到了一个重要的点：Lockheed 和臭鼬工厂并不制造发动机。之前、战争期间以及之后，他们飞机使用的发动机都来自其他公司。

Ben：整个航空产业都是这样。供应链后来演变成这种结构很有意思：直到今天，几乎没有飞机制造商自己生产发动机。民用航空领域有 Rolls-Royce 和 GE；但 Lockheed 的每一种飞机，发动机都是别人造的。

David：对，这和汽车行业的发展很不一样。Ford、GM 等汽车公司显然会造自己的发动机。Kelly 和 Lockheed 不到六个月就造出后来成为 P-80 Shooting Star 的飞机，也就是美国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这就是臭鼬工厂的起点。

Kelly 意识到：‘我们这里做出了很特别的事，应该继续下去。’Gross 兄弟和 Lockheed 管理层也同意了。他们说：‘可以继续经营这个臭鼬工厂部门，但不能花太多钱，也不能影响你作为公司新任总工程师的其他职责。’此后 Kelly 同时担任 Lockheed 总工程师并管理臭鼬工厂。

Ben：太疯狂了。不过‘不能花太多钱’确实成了臭鼬工厂的核心原则之一。只要能不断做出惊人的成果、像变戏法一样推出新东西，就能减少管理层的阻力，也不必过多向股东交代。要是项目不顺利，带来的负担也不会太大。

David：对。我再读一点《Skunk Works》里的内容：‘Kelly 和他挑选的那一小群聪明年轻设计师，搬进了 82 号楼的一片空置空间。’这栋楼位于 Lockheed 校园，紧挨着 Burbank 市政机场，没有任何标志。每天普通人都从这座商业机场起飞。书里接着写：

‘这些人会围绕商业与军用飞机的未来需求集思广益。如果某个想法带来了一份实验原型机合同，Kelly 就会从主厂区借调最优秀的人来完成任务。这样可以把管理开销控制在低位，也把公司的财务风险降下来。’

‘这支小团队都很年轻、充满干劲。只要能设计和制造飞机，他们根本不在乎必要时要在电话亭里工作。Kelly 唯一在乎的是我们离生产车间足够近。哪怕隔着一小段距离都太远了。他希望工程师和设计师离车间员工只有几步之遥，这样就能快速调整结构或零件。’

Ben：是的，我很喜欢这一点。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经验：让设计师尽可能靠近生产线，减少信息传递环节，价值极高。设计师抬头就能看到东西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他们可以说：‘图纸上看起来不错，但实际生产时你得把这个大零件绕到另一边。下次设计时或许能改进。’这是个很棒的关键洞察。

另一个重点是团队规模小，这也引出了臭鼬工厂的规则。Kelly 写了一份很棒的文件，列出 14 条规则，节目说明里会附上链接。这些规则都很出色，其中第三条尤其相关：‘必须以近乎严苛的方式限制与项目有关的人数。优秀人才要少而精，规模只有所谓常规体系的 10% 到 25%。’

David：‘这些人必须聚在一起，建立关系、彼此合作，共同打造尽可能优秀的产品。’

Ben：未来的产品开发也能看到这一点，比如 iPhone 和 iPod。你读那些早期团队的故事，会发现只有六到十个人。他们都是能跨领域工作的全栈人才，是罕见的超级工程师，效率可能达到一般人的十倍、百倍。很多时候，只需要一小群真正优秀的人。

David：我觉得还值得再讲几条 Kelly 的规则。

Ben：好，David。臭鼬工厂为什么能成功？

David：首先，真正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迅速交付优质产品。这是二战时紧迫要求推动的，当时关系到拯救美国和自由世界；之后还有马上要到来的冷战。

听众们可能会想：任何企业不都应该迅速交付优质产品吗？这有什么新鲜、独特或不同？但现实中几乎从来不是这样。还有政治、人际关系和各种内部因素。

Ben：你很少会遇到非得突破所有繁文缛节的生死存亡威胁。就像 Operation Warp Speed，让我们能那么快研发出疫苗。如果整个世界都命悬一线，你能省去哪些流程？又可以挑选哪些人来解决问题？

David：竞争，尤其是生死攸关的竞争，会激发人们最好的一面。Ben，你刚才已经提到第三条规则了。

Ben：我们是不是想到同一条了？14 条规则里有很多可以选，我们挑三条来讲。刚才已经说了第三条，你还想讲哪条？

David：我想谈的下一条是：‘臭鼬工厂经理必须在项目的所有方面都拥有几乎完整的控制权。’

Ben：对，这就像作者论。必须由一个人拥有完整愿景，并对结果承担最终责任。他不是夹在中间的经理，而是每项新飞机项目的负责人，可以行使最终控制权。

而且他还会亲自飞到 Washington 和政府沟通。不是说他只和工程师打交道，再叫销售人员去 Washington 和客户吃牛排晚餐。不是，去的人就是 Kelly。

David：在效率最高的时候，臭鼬工厂可能只有 50 名设计师和工程师，以及约 100 名机械师和车间员工。这并不是一个大型组织。

Ben：太惊人了。

David：我最后要讲的是第 14 条，也是最后一条规则。

Ben：这条我也选了。

David：‘由于工程和大多数其他领域只会用到少数人员，必须以薪酬奖励优秀表现，而不是根据管理人员数量来决定报酬。’

Ben：没错，这条我也选了。

David：‘由于工程和大多数其他领域只会用到少数人员，必须以薪酬奖励优秀表现，而不是根据管理人员数量来决定报酬。’

Kelly 在书里有一句话：‘在主厂区，给管理人员加薪的依据是他们手下管了多少人。我给管的人最少的那个员工加薪，因为这说明他承担了更多工作和责任。但大多数高管根本不这么想，他们只想扩大自己的地盘。’这句话非常重要。

Ben：完全同意。这其实也是资本家的思维：如何用最少的资源做到最多，而不是只盯着固定投入和固定利润率。

David：还有一点没有写进任何规则里，因为它似乎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前提：这一切只有在你召集起来的小团队充满动力时才能奏效。我觉得臭鼬工厂黄金时期把这一点视为理所当然，是因为他们肩负的任务就是保住自己的生命、亲友的生命和美国，避免输掉二战，也避免苏联向美国投下核弹。你不需要额外花很多力气去鼓励他们。

Ben：完全如此。想想当时的环境，美国的优势并非稳操胜券。我觉得今天美国人相当安于现状，感觉自己很安全。是的，有敌人，但我们会没事吧？当然会。

我们不用太担心这些，可以把其他事情放在优先位置，追求自己的兴趣，相信国家利益会由其他人负责，反正我们也会没事。当时可不是这种想法。

David：没错。《Skunk Works》里有个很棒的故事，Ben Rich 回忆自己在臭鼬工厂第一天上班时看到 U-2 原型机。我们马上会详细讲 U-2。第一天，他看到的就是这架高度机密的飞机原型，几乎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那天，Kelly Johnson 这个戒备森严的领域里，政府保密工作的全部重量像一袋水泥一样砸在我身上。得知如此重大的国家安全机密，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我离开工作现场时满怀自豪和干劲，因为自己能参与这么特别、保密程度这么高的项目；但同时也很紧张，担心它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负担。’正如你所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Ben：没错。好，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机器？

Ben：刚才我提到，二战末期美国和盟军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喷气式飞机，臭鼬工厂用 P-80 Shooting Star 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是：是的，我们即将赢得这场战争，但一场全新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

Ben：我们正在结束二战，但对抗苏联的冷战才刚刚开始。

David：今天要理解这一点很难。但做研究时，我真的感受到了那种氛围。我觉得对许多人来说，冷战带来的利害关系、压力和焦虑，比二战还要强烈。

Ben：对，这个说法很有道理。美国加入二战时，我们有理由相信自己能获胜。但在美国人的集体心理中，冷战完全不同。

David：我觉得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赢不了。战后不久，Churchill 来到美国，在 Missouri 的 Fulton 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说’，说苏联已经在欧洲降下铁幕。不到十年后，也就是 1949 年 8 月，苏联就引爆了第一颗核弹。没人相信他们会这么快拥有核弹，更没想到威力这么强。

不只是他们有了核弹；无论那种威胁是真是假，或者只是战略姿态，人们真的相信苏联和 Khrushchev 打算对美国使用核弹。只要他们觉得可以先发制人、不用担心遭到报复、可以一击摧毁美国，他们就可能这么做。

这引发了冷战军备竞赛。很多人学过‘相互确保摧毁’和威慑理论。那确实是美国军方和政府的政策：必须拥有足够能力，阻止苏联向美国发动第一次核打击；同时要让他们相信，一旦出手，美国就会彻底摧毁他们。他们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么做就会遭到毁灭。这就是整套政策的核心。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处境。莫斯科有人某天要是觉得自己能赢，我们可能就全都没命了。1955 年的一项全国民调问人们最可能死于什么原因。超过一半的美国人说，他们最可能死于热核战争，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想想看，全国一半以上的人都认为自己会死于核战争。

Ben：太可怕了。对战争的判断而言，情报至关重要。

David：完全正确，这是最重要的事。甚至比你打击和发动战争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你能否知道敌人当前具备什么打击和作战能力。战场不再只是武器的使用，而是关于武器是否存在、部署在哪里的情报。没有谁比臭鼬工厂更适合成为美国政府和军方在这场战争中的主要力量——说‘利剑与盾牌’听起来有点陈词滥调，但确实如此。

Ben：对。这就带我们来到 U-2 侦察机。这架飞机非常重要，于是从 1955 年开始服役，一直服役到 1989 年才退役。

David：是啊，真不可思议。

Ben：如今很多飞机项目的研发周期都有 10 年、20 年甚至 25 年。

David：但原因完全不同。

Ben：对，军工复合体的故事我们后面会讲。U-2 是美国第一次找到一种可以长期使用的飞机，而不会很快就被下一代更先进机型取代。

David：好。要是能派飞机飞到俄罗斯上空拍照、弄清情况，那就太好了。

Ben：因为当时还没有卫星。

David：有卫星吗？一会儿再说。你不能直接开飞机进入俄罗斯领空，他们是封闭国家，你这么做会被击落。

Ben：我们名义上没有开战，所以进入他们领空会违反国际条约，相当于由我们挑起战争。

David：没错。现在新闻里也有类似事件，中国正在这么做。我们最先尝试的是无人侦察气球，派气球飞越俄罗斯。

Ben：失败的气象实验。

David：对，失败的气象实验。它们有很多问题，包括根本无法拍到苏联核设施的可用照片。渐渐地，大家意识到需要一种全新的飞机，最好能同时做到两件事之一，甚至两者兼备：要么能隐蔽飞越俄罗斯、不被雷达发现；要么飞得足够高、足够快，即使被发现也无法被击落。

Ben：雄心勃勃的臭鼬工厂先挑战了第一个目标。我们其实不太清楚俄罗斯的能力，只是相信可以造出一种飞机，飞得足够高，让他们的雷达探测不到。于是我们想：好，那就这么做。

David：那应该由哪个政府部门委托他们？不是军方。现在我们进入的是间谍领域，不是陆军、海军或空军，而是 CIA。CIA 正在打造自己的航空能力。臭鼬工厂在这个项目和之后许多年的工作，都是为 CIA 服务。

CIA 交给臭鼬工厂的 U-2 设计任务具体是什么？当时飞机的最高飞行高度大约是 40,000 英尺。

Ben：美国估计苏联最好的截击战斗机可以飞到约 45,000 英尺。

David：我们还认为，他们的雷达在 55,000 英尺以上就无法工作，对吧？

Ben：所以我们想，只要飞到 65,000 英尺以上，就能高过他们雷达的探测范围，更不用说他们的战斗机也飞不上来。

David：对。CIA 对 U-2 的指标是飞到 70,000 英尺。但这带来几个问题。第一，普通航空燃料在那个高度无法正常工作。在那里，气压、温度以及整个环境都更接近太空，而不是地球大气层，于是会出现各种问题。

他们把这个问题外包给 Shell Oil，请它研发一种能在高空使用的新型航空燃料，于是解决了。第二个问题可能更严重：人类无法在那个高度生存。

Ben：肯定要有加压座舱。但如果发生状况，你必须离开座舱，就会遇到严寒、缺氧之类的问题。

David：是啊，我不太清楚技术细节，但我觉得当时已有的座舱增压技术无法满足 70,000 英尺的要求。

Ben：你基本上得穿太空服。

David：没错。其中一些技术来自潜水服，也来自其他早期技术。我觉得太空服所需的技术就是在那时汇集起来的，飞行员穿的就是这种服装。Lockheed 和臭鼬工厂赢得 CIA 的合同，大约在 1953 年开始研发这架飞机。

Ben：项目保密级别极高，甚至连美国人自己都多年不知道这架飞机的存在，更不用说让俄罗斯知道了。

David：刚才我们引用过 Ben Rich 的话。他在参与这个项目的第一天看到原型机，就像被一袋水泥砸中一样，意识到项目有多重要。臭鼬工厂在 1955 年 7 月交付飞机。从项目开始到完成只用了一年半，总成本 350 万美元，却造出了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产品和技术之一。这太惊人了，这就是臭鼬工厂的能力。

Ben：他们让飞机飞得比任何飞机都高，使用一种新型燃料，飞行员第一次穿着太空服飞行。不过，侦察机要完成任务，还得有一个关键部件。

David：对。要拍照，你需要相机。

Ben：没错。你需要一种全新的相机和镜头，能够穿过厚厚的大气层，拍摄 70,000 英尺之外的物体。要是美国有一位特别擅长开创光学技术的人就好了。

David：美国确实有这样的人：Polaroid 的 Edwin Land 博士，他的公司承包并制造了这些设备。我记得正是 Edwin Land 本人说服 Eisenhower 总统启动这个项目。他说：‘这种相机我们能造出来，只要飞机造得出来，整个项目就能实现。’

Ben：这让我大开眼界。看到历史上不同的创新者彼此交汇，特别有意思。Edwin Land 启发了 Steve Jobs，而他当时正在打造 U-2 的相机。

David：先别急，一会儿我们还会谈更多硅谷和 Apple 的故事。飞机造出来后还得进行测试。他们不可能就在 Burbank 跑道上让它起飞，然后直接飞往苏联。必须先测试，而且测试过程也要保密。记得 Kelly Johnson 的一条重要原则：产品由我们自己测试，不是由政府替我们测试。

Ben：我们得说明一下，这架 U-2 侦察机看起来很怪。

David：它的翼展有 100 英尺。

Ben：对。如果你看到它起飞，会觉得：‘我见过飞机，但那东西完全不一样。’他们没法伪装它。必须在美国找一个几乎没人的地方测试。

David：这太有意思了。虽然你们看不到我们，但我们笑得嘴都快咧到房间外了。你不能把这架飞机涂成校车的样子，假装它是别的东西。他们得找一个合适的试飞地点，于是去美国西部各地偏远地区勘察。Kelly Johnson 开着自己的小飞机，有点像 Sam Walton 开飞机勘察 Walmart 店址那样，侧飞着到处看。

Ben：后来他们想到：哪里曾经有人去过，但现在肯定没人愿意靠近？因为没人会想待在刚刚进行过核试验的地方附近。他们就想，只要确认那里安全，不就是测试这架飞机的完美地点吗？

David：他们在 Nevada 找到一座叫 Groom Lake 的干涸湖床。Kelly Johnson 在书里这样描述：‘我们飞过去，30 秒内就知道这就是合适的地方。旁边有一片干涸湖床。天哪，我们看着那片湖，互相对视了一眼。这就像另一个 Edwards，就像 Edwards 空军基地。我们绕了一圈，降落在湖面上，滑行到一端。那里的地面天然就像台球桌一样平整，什么都不用做。’

Ben：太疯狂了。这里曾经是核试验地点，这怎么可能安全？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辐射中毒。我不太懂半衰期和其他相关知识，但那里怎么会安全？

David：这太疯狂了。不仅附近刚进行过核试验；我记得他们在用 Groom Lake 测试 U-2 时，附近还在继续进行核试验。

Ben：绝对是最疯狂的事。有时他们得等最近一场核试验结束后再飞，因为试验地点和他们的基地可能只相距 12 英里左右。听众们如果感兴趣，Amazon 上有一部很棒的纪录片《Secrets in the Sky: The Untold Story of Skunk Works》，里面有很多这段历史的影像。

David：哇。听众们，你们应该已经猜到我们说的这个地方了……

Ben：就是沙漠中央的 Nevada 核试验场。

David：核试验，还有那些看起来很奇怪的飞行器。这里就是 Area 51。臭鼬工厂造出了 Area 51。

Ben：那里当然有 UFO 传闻。他们想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挡不住的人就会看到一些很奇怪的飞行器。传闻自然就出现了。这对臭鼬工厂来说反而是好事，保密掩护简直完美。

David：还有更精彩的。我不记得是哪一架飞机或哪一年了，但有一次试飞发生坠机，飞行员活了下来，还被人看见了。他穿着太空服。那时没人知道太空服是什么，他看起来当然就像个外星人。

Ben：对，那还要再过 10 年，才会有登月任务。

David：是啊，很有意思。太棒了。所有这些都发生在臭鼬工厂和 U-2 上，之后我们要讲的 Blackbird 等项目也都从 Area 51 开展。

Ben：飞行员登机前还要做非常疯狂的准备。他们必须连续呼吸纯氧两小时，把血液里的氮气排出去，以防需要弹射逃生。记住，他们驾驶的是高度实验性的飞机，试飞中经常需要弹射，故障也时有发生。

David：是啊，我们应该说，很多人因此丧生。

Ben：没错。要让这个项目和之后的臭鼬工厂项目问世，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潜水过的人可能听说过减压病。如果不先吸纯氧两小时，弹射后马上飞行就可能患上减压病。

也就是说，即使你成功在飞机坠毁前逃出来，仍可能因此丧命。必须先让血液充分吸氧、排除氮气，这样需要弹射时才有机会活下来。

David：太疯狂了。U-2 在 Area 51 测试，很快投入使用。这基本上是世界上第一种投入作战的侦察机。不到一年，1956 年 7 月 4 日，第一次飞越苏联领空的任务就开始了。

Ben：当然，偏偏选了 7 月 4 日。

David：对。起飞时有很多未知：飞机能不能飞？苏联会不会发现？我们会获得大量情报。

这种事简直无法编剧。苏联用雷达全程追踪了 U-2，即使飞机飞在 70,000 英尺高空也是如此。从它起飞到一路飞往俄罗斯，苏联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Ben：我们对他们的雷达能力大错特错。他们不只有低空雷达，还能用雷达直接探测太空。无论我们飞到哪里，他们都能看到。

David：对，而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在这次任务中发现的。有意思的是，苏联从飞机起飞就看到它，一直追踪到最后。这个绝密项目似乎暴露了，但他们虽然能看到，却打不到它。

大量战斗机紧急升空，但它们飞不到那么高，无法拦截。苏联还发射了地对空导弹，却打不到那么高的目标。U-2 就这样继续飞，苏联一路跟踪，还有飞机跟在后面，但什么也做不了。

Ben：至少这让美国得到情报：他们能探测到这么高的目标。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在这个高度击落飞机。

David：对，但最有意思的是，这场战争太迷人了：它是战争，却又不是战争，是一场认知和形象之战。那次飞行带回了大量出色的摄影和观察证据。接下来几年，我们多次飞越苏联，获得了极其重要的情报。

苏联从未公开表态，因为如果他们承认追踪了 U-2，就等于承认自己无力阻止它。这场认知之战里的激励和动机非常复杂，但也说得通：他们不会开口暴露这个项目。U-2 仍然处于绝密状态，否则苏联就会暴露自己的部署和实力姿态。

Ben：两国都不想开战，所以双方维持着这种状态：我们没有开战，也不会告诉你我们正在为战争做准备，但当然会尽一切努力了解潜在对手或其他国家的情况。

David：对手。

Ben：对。

David：我觉得军事史学家可能比我们懂得多，但这对美国来说或许是最理想的结果。正如 Ben 所说，没人真正想打仗。目标是让双方互相制衡。U-2 和这些侦察任务成为我们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帮助制衡苏联。我们希望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我觉得苏联知道这件事，但双方都不公开谈。

Ben：另一个疯狂之处是这台相机太厉害了。你去查 U-2 拍摄的照片，会惊讶于它在 20 世纪 50 年代中期竟然能从 70,000 英尺高空拍出这样的照片。

David：整个工程技术都令人惊叹。光讲这些工程进步，就能做一整档播客。

Ben：它确实完成了任务。他们发现了大量核试验场和导弹部署地点，几乎能实时掌握苏联有多少弹头、战斗机和雷达能力，因为苏联雷达正在跟踪我们的飞机，我们因此知道了这些系统的存在。任务完成得极其出色。

David：刚才我们谈到 350 万美元的成本。如果要列举美国政府为美国带来巨大收益、最划算的交易，U-2 项目可能可以和 Louisiana Purchase 相提并论。它的价值极大。

Ben：可以说，这是美国政府从 Lockheed Martin 得到的最后一笔大交易。

David：一会儿还会谈到其他项目。此后几年，他们又执行了几十次、也许上百次 U-2 侦察任务。苏联不断试图击落它们，都失败了，而且双方仍然什么也不说。

后来到了 1960 年 5 月 1 日，也就是劳动节这天，U-2 项目迎来转折。1956 年 7 月 4 日项目开始飞越苏联；1960 年 5 月 1 日，至少是飞越苏联领空的任务，就此结束。苏联终于造出能够准确打到 70,000 英尺高空的导弹，并击落了一架 U-2。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地对空导弹击落飞机。我以前不知道这一点，读到时很惊讶：二战和朝鲜战争时这项技术还不存在吗？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美国、CIA、政府和总统当时只能说：好吧……

Ben：我们该怎么办？美国的立场是：我们从没去过那里。

David：对。现在苏联不再保持沉默的理由也消失了，他们可以借此宣称自己有能力把敌人挡在外面。我们本以为他们会立刻公开，没想到几周过去了，他们仍然什么也没说，这很令人意外。

Ben：我们只知道和飞行员失去了联系，也没看到飞机回来降落。我们猜他们击落了飞机，但苏联没有公开表态。

David：不过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们以为飞机已经被击落；毕竟从 70,000 英尺高空坠落，飞行员大概也死了。

Ben：那是离地 14 英里。

David：对，但飞行员并没有死。他叫 Francis Gary Powers，也就是飞行员 Powers。了解美国历史的人大概都听说过他。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被俄罗斯人抓获、审讯，而且很可能遭到酷刑。这也让 U-2 项目暴露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5 月下旬，Eisenhower 和 Khrushchev 原定在巴黎举行峰会。峰会前夕，Khrushchev 宣布他们抓获了一名美国飞行员，也抓获了这架新型飞机；美国一直以非法且挑衅的方式飞越苏联领空，他们保卫了国家并击落飞机。这引发了一场巨大危机。

Eisenhower 起初否认，后来发现飞行员还活着，只好承认。他感叹：‘天啊，这真是场灾难。’我觉得当时确实有可能升级为冲突，幸运的是最后没有。

这意味着 U-2 至少不能再飞越俄罗斯。我们再也不能那么做，因为苏联能看到我们，也能公开说他们看得到、打得下来。如果继续执行任务，局势会升级成战争，所以我们必须停止。

Ben：U-2 后来仍在世界其他地区发挥作用，但不能再飞越苏联。

David：不过这带来了巨大的问题。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这样消失了。我们再也不能派飞机飞到俄罗斯上空拍摄军事设施，对吧？

Ben：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了，该怎么办？

David：该怎么办？直到 1995 年 Clinton 政府解密这些资料后，公众才知道这段历史。U-2 被击落后，美国大约三个月内都没有可靠办法拍摄苏联；随后又有一个 Lockheed 极其机密的部门找到了其他方法。

Ben：听众们，如果你读过《Skunk Works》或看过相关纪录片，接下来要讲的内容不在那些材料里。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故事，发生在加州另一个地方，是臭鼬工厂主线之外的一段插曲。之后我们还会回到臭鼬工厂，因为它后来做出了许多惊人项目。

在那之前，我们先带大家去北加州，看看硅谷的起源，以及 Lockheed 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Ben：David，这个故事我都忘了。我几年前看过 Steve Blank 的演讲《硅谷秘史》，了解过一点。但你找到演讲里最后 20 分钟的内容后，就像有根刺一样一直深挖这段历史以及它和 Lockheed Martin 的联系。我们现在要讲到哪里？

David：是的，这个故事比那场演讲更少为人所知。Steve 有些版本的演讲会提到 Lockheed，但只有特定版本包含这部分，因为许多资料直到最近、甚至在他开始做这场演讲之后才解密。

真正引起我兴趣的是《Beyond the Horizons》里的几章。尽管那本书出版于 90 年代末，我还是继续挖掘，开始在 YouTube 上看参与者的访谈，结果发现：天啊，这里有个我们完全没意识到的精彩故事。

Ben：是啊，典型的 David Rosenthal 风格。前几天你给我发消息，说‘从 8 分 50 秒开始听’。我点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设备很差，在 IEEE 硅谷历史系列演讲里讲话。那是行业协会的节目，发布七年后才有 124 次观看。这些资料埋得太深了。

David：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也很高兴能在这里把它讲出来。先铺垫一下。回到二战时，我们刚才讲 U-2 和苏联用雷达追踪它，但还没讲二战期间雷达的重要性。

二战很大程度上是一场空战，欧洲如此，太平洋战场尤其如此。雷达和反雷达技术的研发对战争至关重要。地面上当然也有很多战斗、坦克等等，但二战确实是第一场真正的空战。正如我们刚才谈到 U-2 飞行，雷达的重要性在冷战中也延续下来。

二战期间，美国和盟军的雷达研究主要在哪里进行？主要在波士顿的两家机构：MIT 辐射实验室（Rad Lab）和 Harvard 无线电研究实验室。有意思的是，这两家实验室在战前都不存在，是政府要求 MIT 和 Harvard 为战争设立的。战争结束后，两所大学很幸运地把它们关闭了。

David：当时 Harvard 无线电研究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位教授，名叫 Frederick Terman。尤其是上过 Stanford 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可能会觉得耳熟。Terman 也许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无线电工程、真空管和早期计算专家之一。但他并不是 Harvard 教授，而是 Stanford 教授；战争期间政府在 Harvard 建了无线电实验室，他只是被借调过去。

Ben：政府给 Harvard 和 MIT 拨了数百万美元经费，却只给 Stanford 大概 5 万美元。相关经费基本都流向了 Harvard 和 MIT。

David：是的，他们把全世界的专家都聚集起来。Terman 可以说是当时无线电工程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甚至可能就是第一名；大家在波士顿聚集，也就是 Cambridge 的 Harvard 和 MIT。Cambridge 的居民听到我们把这里叫 Boston，可能会不高兴。

战后 Harvard 关闭了实验室，Terman 回到 Stanford。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他从全国各地的大学挖来自己在 Harvard 无线电实验室共事过的所有顶尖人才，把他们招到 Stanford。

Ben：而且他马上给这些人终身教职。他想尽量把条件开得非常优厚，因为他要把 Stanford 建成顶级工程学府。

David：没错，这是一流学府。第二，他回到 Stanford 后不久就成了全校教务长。他彻底改变了 Stanford 的技术转移政策。没有其他大学的技术转移政策比 Stanford 更友好。

Ben：他们出了名地友好。

David：没错。其他大学——包括 Harvard、MIT、Princeton 等——都出了名地不友好，合作起来很难。

Ben：经典例子是 Stanford 持有 Google 分拆公司 1% 的股份。Google 后来变得极其庞大，为学校赚了很多钱。换成其他大学，可能会要求保留 50% 或 33% 的股权；这样一来，创新还没到商业化阶段就可能被扼杀了。

David：我脑子里隐约记得这个故事，以前看过 Steve Blank 的演讲，但后来忘了。我当时会想：‘Stanford 就在硅谷，大家自然懂这些。我们很聪明。’不是说我们更聪明，而是包括今天在内，硅谷人会觉得：‘我们懂这里的文化，东海岸的人不懂。’

Ben：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于空气中，无中生有。

David：完全不是。全都要归功于 Terman、二战，以及他在无线电实验室的经历。他后来成为教务长时，仍然是个极其爱国的人。他知道这项工作在二战时有多重要，也知道冷战时期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他鼓励学生和教授离开 Stanford 创办公司，加入国防承包商和军方；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服务国家。

Ben：把研究和研究人员带出去，创办一家全新的公司。他会帮忙找资金；当时风险投资还不存在，所以他把你介绍给潜在客户，让客户预购产品来资助研发。他基本相信，商业生态系统比只在学术界里做研究更能推动创新，因此也更能满足国家的需求。

David：客户。

Ben：客户。

David：客户——先记住这个词，我们等会儿再说。

Ben：如果在十年前做这些事，大学可能会问：‘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帮公司离开学校。’

David：那在学术界可能会毁掉职业生涯。但在 Stanford，这反而成了最好的职业选择，因为在 Terman 看来，这是你最能为国家做的事。好，这是第二件事。

第三，他把 Stanford 校园的一大片土地划出来开发。你要是去过 Stanford 校园——天啊，我很幸运在那里待过两年——那里简直像铺着金子，活像世外桃源。学校拥有大片土地，是世界上最美、最理想的地方之一。

Ben：而且现在仍有 80% 的土地没有开发。

David：对，我想他们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海边，太不可思议了。他从校园划出一片区域，开发成可以出租给企业和政府的商业空间，让创业者、公司来到校园附近，共同参与这个生态系统。这里最初叫 Stanford 工业园。

今天它叫 Stanford 研究园。如果你去过那里，它仍然存在，基本就是 Palo Alto 的 Page Mill Road 沿线那些办公楼。

那里有 HP，也就是 Hewlett-Packard——一会儿会讲到。现在还是 Tesla 的房东，也有 VMware。Xerox PARC、NeXT 和 Steve Jobs 都在那里待过，Facebook 也曾在那里设办公室。Theranos 也在那里。天啊，你可能会想：‘这些我知道或不知道都无所谓，这就是有意思的硅谷历史。’那它和 Lockheed 有什么关系？

Ben，Stanford 工业园最早的租户之一——记住，我们刚才说到‘客户’——后来成了原始硅谷地区最大的雇主，而且规模远超其他公司。那是 Lockheed 新成立的秘密部门。这让我大吃一惊。这个部门叫 Lockheed 导弹系统部，后来改名为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

老实说，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对国家、世界、Lockheed 企业本身以及硅谷的影响，我觉得都比臭鼬工厂还大。这是 Acquired 从未完整讲过的、规模极其宏大的故事。

Ben：David，很多人是臭鼬工厂的忠实粉丝。你说这比它更重要，论断可不小。

David：我们来讲讲。听众们可以自己判断。导弹与空间公司以臭鼬工厂为模板，把许多管理原则带到了硅谷。我读《Skunk Works》时就在想：这些原则听起来像硅谷的做法，原来是有原因的。

Lockheed 在 1954 年决定成立新的导弹系统部，但它后来发展得远不止于此。和臭鼬工厂一样，这是绝密项目。他们先在 Burbank 的一栋无标识建筑里设立新部门，基本上就是把臭鼬工厂原样复制到了 Burbank。

Ben：它最初是在南加州起步的。

David：是的，但有两个问题。首先，对 Lockheed 这样的大公司来说，在主园区里同时设两个高度机密、没有标识的部门很难管理；他们彼此不该知道对方的情况，也不该知道公司其他业务，操作很快就变得复杂。但导弹部门先在那里起步很重要，因为他们借用了臭鼬工厂的大量管理方法。

更大的问题是，造导弹和造飞机是完全不同的领域。飞机上有飞行员，导弹没有。导弹需要制导系统，也就需要雷达和计算机，而南加州并不擅长这两项技术。

但 Stanford 的 Fred Terman 很擅长这些。几乎所有他招来的世界顶尖人才都在 Stanford；他还鼓励他们出去创业。他们可能正好会成为大型导弹系统项目的分包商。

Ben：有意思。这部分研究很棒，我以前不太了解。

David：是啊，很精彩。第二年，也就是 1955 年，Lockheed 把导弹系统部从 Burbank 搬到 101 公路沿线，迁入 Stanford 工业园，也就是 Fred Terman 刚从校园划出、在 Page Mill Road 开发的那片地方。Lockheed 成为 Stanford 研究园最早、最大的租户之一，直到今天仍在那里。

他们无法在 Stanford 校园里做完所有事情，不可能真的在校园里造导弹并进行测试。Lockheed 在 Palo Alto 落脚后不久，又买下了附近 Sunnyvale 的 275 英亩土地，并在那里建起一个拥有 137 栋建筑的大型园区。Lockheed 买下土地时，Sunnyvale 的人口还不到 1 万。

Ben：什么？

David：是 Lockheed 建起了 Sunnyvale。

Ben：我以前不知道。哇。后来 Sunnyvale 的 Lockheed 有多少员工？

David：到 1959 年，也就是四年后，Lockheed 导弹系统部在 Palo Alto 和 Sunnyvale 已经雇用了近 2 万人。到 60 年代中期，员工会达到 3 万人。这让 Lockheed 成为新兴硅谷地区远远最大的雇主。

记住，我刚才说 Lockheed 建起了 Sunnyvale。如今一提 Sunnyvale 和硅谷，你会想到 Yahoo、Intel 等公司。

Ben：还有 Cisco。

David：那时这些公司都不存在。是 Lockheed 建起了这里。当时硅谷最大的科技和计算机公司是 Hewlett-Packard。Hewlett 和 Packard 都是 Fred Terman 的学生，Terman 鼓励他们离开学校创办 HP。那是规模最大的新科技公司，但只有 3,000 名员工。Lockheed 有 30,000 人。

Ben：天啊。真有意思。至少到 2009 年，我还知道 Lockheed 在 Sunnyvale 的园区很大。那时我在 Cisco 实习，有天早上出去跑步，四处探索时跑到了 Lockheed 园区，被一个保安追上来，说我不能随便跑进去。我戴着耳机，当时以为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David：他们有一座叫 Blue Cube 的巨型建筑，后来已经拆除了。造导弹需要大型机库，他们后来做的也远不止导弹，一会儿会讲到。

Ben：你提到雷达和计算机。那时计算机还不是一项成熟产业。Shockley 几年前共同发明了晶体管，并在 1955 年创办 Shockley Semiconductor。

David：这和 Lockheed 搬到硅谷是同一时期。

Ben：对。Shockley 后来发展成 Fairchild Semiconductor，而 Fairchild 又是 Intel 的前身。他们有 Terman 的无线电技术背景，但当时几乎没有计算机人才。Sunnyvale 和 Palo Alto 周边的相关产业都还在同步发展。

David：我们在第一期 Sequoia Capital 节目里讲 Don Valentine 的故事时，也提过类似情况。当时我们只说：‘Don 在创办 Sequoia 前已经很传奇，曾担任 Fairchild Semiconductor 和 National Semiconductor 的销售主管。’我们一带而过，说他主要卖产品给国防公司。你猜他把产品卖给了谁？

Ben：卖给了一家国防公司。

David：对。他也在全国各地把产品卖给其他国防承包商。研究导弹的公司不止 Lockheed，但我觉得只有 Lockheed 把导弹业务设在硅谷。他们从 Stanford 和 Shockley 孵化出来的初创公司、以及整个硅谷新兴的半导体公司那里买了大量产品。

Ben：我真不敢相信，50 年代末 Lockheed 在硅谷的员工人数是 HP 的 10 倍。

David：是啊，太不可思议了。很多人通过 Lockheed 进入硅谷，其中包括 Jerry Wozniak。他带着年轻的家庭搬到这个新兴的硅谷，成为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的工程师。没错，他就是 Woz 的父亲。Steve Wozniak 会在硅谷长大，直接和 Lockheed Martin 有关。

Ben：太棒了。没有 Lockheed，就没有在硅谷的 Woz，也就没有 Apple。

David：就没有 Apple，真疯狂。

Ben：这里还有一点很重要：如果没有 Terman，以及他相信‘让这些研究团队离开学术机构、到全国各地创办公司才是对美国最有利的做法’，硅谷就不会形成这种开放商业文化，也就不会形成硅谷精神，更不会成为这种精神蓬勃发展的地方。

对不常去湾区的人来说，值得指出的是，这和 San Francisco 完全没有关系。如今两地的公司办公室混在一起，开车或坐 Caltrain 都能往来。

David：对，那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

Ben：San Francisco 和硅谷完全是不同的世界。硅谷的成长一点也不是 San Francisco 造成的。

David：对。50 年代以前，那里甚至不叫 Silicon Valley，而叫 Valley of Heart's Delight。那才是当地当时的名字。

Ben：太不可思议了。

David：Lockheed 当时到底在做什么？我们讲过他们在研发洲际弹道导弹和导弹防御系统。我想他们可能也继续做了这些，但 Lockheed 新部门接手的两个项目真正改变了历史。对 Lockheed 和母公司而言，两个项目后来都成了未来几十年最大的利润来源。

正如我们接下来会看到的，这个部门而不是臭鼬工厂让 Lockheed 活了下来。没有它，Lockheed 肯定会倒闭。这两个项目是什么？一个进入了太空，另一个深入海底。名字里也能看出来，这就是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我们先讲海底项目，因为按时间顺序，它可能更早发生。

潜艇从二战、甚至一战时期就已存在。它们在战争中有很多优势：隐蔽性强，几乎可以在全球各处航行，也能长期藏在水下。尤其是核动力潜艇，能在水下自主运行数月。活跃战争期间，潜艇既是强大的进攻武器，也是防御武器。

但冷战期间，潜艇似乎派不上用场。要是想让一枚导弹打击陆地目标，即使潜艇能做到，也必须靠近陆地，也就是靠近俄罗斯。那样他们就会发现你，构成挑衅。除非有人能想出办法，从潜艇上发射一枚洲际弹道导弹，让它飞出水面、进入太空，再从很远的地方打击陆地目标。

这听起来简直不可能。在陆地上发射导弹已经很难了，更何况从海上发射，还得应付波浪和不稳定的环境。根本不可能。

Ben：导弹先得穿过水，再穿过空气。

David：你已经跳到‘从水下发射’这一步了。1955 年海军委托 Lockheed 研发舰队弹道导弹系统时，最初的设想是从海面发射。潜艇浮上来，在水中把导弹稳定住，再从船甲板或水面上的潜艇发射。

Ben：还可以想象出另一个问题：导弹上有火箭发动机，发射时不能把发射台，也就是载着美国人的整艘潜艇炸毁。

David：是啊，这个挑战很大。但如果能建立海基洲际核打击能力，就会彻底改变威慑和战略格局，包括先发打击、二次打击和报复能力，所以值得一试。

我们真正害怕的是，只要苏联觉得自己能先发制人，就会这么做。如果他们认为首次打击能摧毁我们所有核力量——比如打掉陆基洲际导弹，使我们无法进行二次打击——就可能接着摧毁我们的城市。突然之间，如果我们有一套机动的海基导弹系统，整个战略棋盘就变了。

Ben：这是强大的威慑。

David：确实是。只要核潜艇舰队能一直保持运作，你就能基本保证它们不会被全部摧毁。它们可以四处移动、藏在任何地方。如果对方发动打击，潜艇就会立刻还击。先发打击因此不再可行。如果能真正把它部署起来，这就是重大的战略优势。

另一个能改变战略维度的地点当然是太空。如果核导弹部署在太空，也会彻底改变局面。1957 年 10 月，苏联把 Sputnik 发射入太空。即使 Sputnik 本身远远不具备洲际核打击能力，苏联先进入太空仍然让人非常恐惧。

Ben：想想现在有成千上万颗卫星绕地球运行，就很难体会当时的感受。那时这还是全新的事物，晚上如果能看到 Sputnik，你可能会想：‘天啊，那东西随时可能瞄准我们发射核弹。’

David：好，回到海上。正如我们刚才说的，从浮出水面的船上或潜艇甲板发射洲际导弹，基本上是个坏主意，几乎不可能。但从海底发射导弹是可行的。Lockheed 在硅谷的帮助下做到了。

1955 年 12 月，海军把这份合同交给 Lockheed，项目名叫 Polaris。很多人可能听说过 Polaris 导弹。

合同签订四年多后，1960 年，第一艘装备美国核弹道导弹的潜艇开始执行巡逻任务。我们刚才说的整套系统正式投入使用：潜艇在水下发射 Lockheed Polaris A-1 弹道核导弹，可打击最远 1,200 海里外的陆地目标。整个系统在硅谷研发，许多分包商也参与其中。

Ben：我猜核弹头不是 Lockheed 造的，应该还是 Sandia 等国家实验室负责吧？这些实验室是在二战期间开始运作的。

David：对，Lockheed 既没有造潜艇，也没有造核弹头。我觉得有很多工作是 Sandia 做的，我们在 Amazon 那期节目里谈过它。

Ben：对，Bezos 的父亲在那里工作过，对吧？

David：是他祖父。Bezos 的祖父是 Sandia 的负责人。Sandia 位于 New Mexico，负责美国军事核计划，是整个国家核计划中的军事部分。我觉得它归 Los Alamos 管理。

Ben：奇怪的是，Lockheed 多年来其实有合同负责管理 Sandia，因为联邦政府有时会聘用政府承包商来管理国家实验室，这种合作方式挺特别。

David：对。要实现这一战略棋子，关键是导弹。核潜艇已经存在，核弹头也已经存在，真正的挑战是研发一种可以从海底、从潜艇中发射导弹的系统。

Ben：我只能说，双方最后都没有发射核弹，真是万幸又不可思议。所有可怕武器带来的威慑，所有人都几乎扣动扳机的时刻，双方不断逼近边缘，但最终没有真的发生。这说明人类还是做到了克制，值得鼓掌。

David：这正是我在节目开头提到的事。做这次研究后，我对 Lockheed、军方和军工复合体的看法有所改变。我觉得当时很多人真的相信，而且这很可能也符合现实：正是这些系统和能力的发展，阻止了它们被实际使用。如果我们没有建造这些装备，苏联很可能会先发制人。

Ben：是啊，太疯狂了。好，Lockheed 用了四年时间，成功实现了水下洲际导弹发射。

David：对，之后很快又出现了后续项目，进一步发展这项技术。Polaris 的下一代是 Poseidon，后来还有 Trident。Trident 导弹的射程达到 5,000 英里，携带的核弹头具有极强的毁灭性，难以置信。

Ben：太可怕了。

David：好，我们刚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把硅谷的力量延伸到了海底。对于大多数听众，尤其美国听众来说，Polaris、Poseidon 和 Trident 这些项目名称并不陌生，你们应该听说过。

从 20 世纪 60 年代开始，美国核潜艇携带洲际弹道导弹，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回到刚才的战略棋局，政府最希望苏联知道我们有这类能力，因为这才是威慑的目的。

Ben：事实上，即使这不是真的，我们可能也应该吹嘘一下。

David：对，也许根本不是真的，谁知道呢？

Ben：我们应该放几艘充气潜艇在海上，让大家以为里面装了核导弹。

David：也许所有东西都是掩护，也许投入硅谷的钱全是……不，我不觉得是这样。但不管怎样，最好别去验证。

Ben：说到伪装，你知道我们当年在飞机工厂上方做过什么吗？

David：知道，而且 Disney 也参与了。

Ben：对，二战期间就开始了，我想战后也继续做。在 Burbank 的 Lockheed 工厂、Seattle 一带的 Boeing 工厂，还有其他地方，他们会在厂房顶上造出用粗麻布制作的假城镇，看起来像郊区，有立体汽车、树木等等。这样一来，负责侦察的飞机从上空经过时，就会把工厂当成普通住宅区。

David：对，我觉得这既是为了防止间谍飞机侦察，也为了防止二战轰炸机万一飞到西海岸时找不到轰炸目标。我相当确定 Disney 的 Imagineering 团队参与了这些布景设计，和他们为 Disneyland 做布景很像。

Ben：有时我们希望对手知道自己的能力，有时又要把能力藏起来，这很有意思。

David：非常有意思。好，还记得我们暂停臭鼬工厂的故事，转到加州北部、离海边更远的硅谷吗？当时我们说，1960 年 5 月 Gary Powers 的 U-2 被击落后，据说美国失去了对苏联的侦察能力，持续了大约三个月。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让我们重新看见天空。

Ben：你可能知道，U-2 之后臭鼬工厂还造了下一代伟大侦察机 SR-71，之后我们会讲，但那是后来的事。在这段情报空窗期，填补缺口的是一个绝密而且鲜为人知的项目。

David：我觉得许多了解内情的军方人士可能会认为这说法很离经叛道，因为 Blackbird 太受崇拜了，但我觉得它可能是个诱饵。我们已经从太空获得所需情报，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如今人们会说：‘Blackbird 太可惜了，政府把它停掉了。’它从来没发挥全部潜力，可能正是因为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和卫星项目已经完成任务。

Ben：哇。好，我在听。我的手臂汗毛都竖起来了，我都快生气了。

David：大家可能都要生气了。继续。说到美国和太空，你当然会想到 NASA……

Ben：Gemini 和 Apollo。

David：还有 Mercury、Kennedy、登月，所有这些了不起的事情都确实发生了。但这些都属于基础科学研究。项目参与者和公众都不会觉得太空很快就会有实际应用，因为当时没有基础设施。这些都是科学任务和研究。

苏联的 Sputnik 也是如此，它是一颗研究卫星，大小像保龄球，可能稍大一些，但设计很简单。从最初的科学任务发展到实际太空应用，需要很长时间，至少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与此同时，一个由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在硅谷运营的秘密美国太空计划，也在同步进行。

就在 NASA 最初几次任务，也就是 Mercury 项目启动的同一时期，一个完全投入运作的太空侦察卫星系统已经被送入轨道并开始工作。

Ben：我们怎么能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它们发射上去？说说看。

David：他们给这些任务编造了一个掩护故事，可能叫 Discoverer 计划。对外说法好像是生命形态研究：他们把猴子之类的动物送上太空，为载人航天做准备。或许他们确实送过猴子，但那不是重点。真正的目标是把侦察卫星送入太空。

第一个计划叫 Corona。你们可以 Google 搜一下。政府 1995 年解密这些材料时发布了一篇很棒的解密档案介绍，Wikipedia 页面也写得不错。

Ben：对，我下载了文件，放在电脑上。太疯狂了。上面写着‘秘密’，标注了保密级别，之后又被划掉了。这就是最初以绝密方式准备、后来再解密的原始文件。

David：我觉得 CIA 和国家侦察局会撰写这些故事，可能与事件同步记录，形成正式档案，然后盖上‘秘密’印章，直到解密前都不会公开。太不可思议了。

Ben：政府的解密网站——我们会在来源中附上链接——能看到 Corona 卫星拍摄的许多照片，包括五角大楼。你知道五角大楼的外观，看着照片就能体会这颗 1959 年的卫星拍得有多清晰。

David：好，继续讲 Corona 计划。Corona 这个名字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来自 Corona 打字机；另一种说是来自 Corona 雪茄，据说负责推动项目的五角大楼官员很喜欢这种雪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因为相关信息都是机密。

这些卫星正如我们刚才暗示的那样，携带着相机。第一颗于 1960 年 8 月升空。此前几年里，它由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建造。当时太空里的其他项目还都是科学研究卫星，但这颗 Corona 卫星已经装上相机，能拍摄它环绕地球飞行时经过的任何地面地点，从太空拍摄的分辨率最高可达 5 英尺。它使用的是胶卷。

U-2 的相机系统地面分辨率更高，但 5 英尺已经足够好了。更重要的是，Corona 可以拍摄轨道沿途世界各地的照片。如果部署多颗卫星，基本就能覆盖整个地球，至少能相当频繁地拍到所有关注地区。

卫星绕地球旋转，当然不能实时拍摄，但卫星绕地球飞一圈、再飞一圈也不需要太久。1960 年 8 月发射的第一颗 Corona 卫星，只执行了最初那次任务，拍到的苏联区域就超过了之前所有 U-2 飞行任务的总和。

U-2 项目运行了五年；而一颗 Corona 卫星只执行了一个月左右的任务，在轨道衰减之前拍到的东西就超过了全部 U-2 任务。你不必派飞机飞过去，不用担心被抓、被苏联发现或被击落。太不可思议了。

Ben：有个惊人的数字：整个计划期间，这些卫星拍摄了超过 80 万张照片，覆盖面积巨大。

David：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我知道今天的卫星和卫星影像怎么工作，我用 Google Maps，也知道 Starlink 通信。’但这些图像当时是怎么传回地面的？那不是数字摄影，而是真的胶片。我的意思是，你得把胶卷从太空中送回来。

Ben：而他们真的做到了。

David：怎么做？把胶卷扔下来。

Ben：这是最疯狂的地方。他们把装有胶卷的密封舱从太空中丢下来。胶片非常脆弱，绝不能曝光或损坏；他们把它装进胶卷舱，从轨道上释放，让它穿过大气层，承受高温和各种冲击。

David：这不是把它从卫星上直接推下去那么简单。胶卷舱里装有反推火箭，让它脱离轨道，向地面飞去并进入大气层。

Ben：对。如果直接从后面扔出去，它还是会留在轨道上。必须减慢绕地球旋转的速度，才能让它下降。General Electric 专门设计了这种密封舱，叫胶卷桶。它会与卫星分离，开始向地球坠落。

穿过大气层时承受了极高温度和剧烈冲击后，大约在 60,000 英尺高度，密封舱周围的隔热罩会被抛掉。这时正好到了最高性能飞机可以飞行的高度，然后降落伞展开。接下来胶卷舱会挂着降落伞下降。

David：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太棒了。

Ben：密封舱挂着降落伞下降时，要由一架经过的飞机在半空中用吊爪抓住。吊爪勾住降落伞，再用绞盘把胶卷舱拉进飞机。

David：就像游乐场的抓娃娃机。他们真的让一架 C-130 在天上飞，下面伸着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空中把它抓下来。

Ben：太不可思议了。你可能会问：如果 C-130 没抓到呢？顺便说一句，C-130 是 Lockheed 造的飞机，今天 C-130J 仍在服役。密封舱从太空坠落，你用移动的飞机去接，失手的概率应该不低。

密封舱也可以落到海里。胶卷桶底部有一个盐塞，会在整整两天后溶解，这是一种自毁装置。一旦它落进海里，海军必须在 48 小时内把它捞回来；否则盐塞会溶解，胶卷就会永远沉到海底。

David：因为最糟糕的情况当然是其他人，或者苏联拿到胶卷，说：‘天啊，有人从太空拍了我们的照片。’

Ben：没错。整个系统简直像天才发明一样，疯狂又惊人，居然真的能运作。

David：我记得不只一架 C-130。我想他们派了一整个机队在空中盘旋，预测胶卷舱会在哪里重返大气层。

Ben：确实需要这么做。卫星以大约 Mach 20 的速度环绕地球时，很难准确预测一只小小的胶卷舱最后会落在哪里。

David：这一切都发生在 1960 年，天啊。整个 Corona 卫星项目还包括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设计的 Agena 火箭。这是 Corona 和后来其他卫星所连接的上面级助推火箭。

Ben：我想他们开创了二级火箭的概念：先用一级把火箭送上去，再用二级把它送进我们非常看重的特定轨道。

David：Corona 和 Agena 系统是历史上第一种做到以下所有事情的航天器：进入圆形轨道、进入极地轨道、在轨道上实现三轴稳定——因为要从太空拍摄地面 5 英尺分辨率的照片，必须保持稳定——接受地面指令控制、把人造物体送回地面，以及把自己推进到另一个轨道。

Ben：顺便说一句，它们把 39,000 个物体从太空送回地面。它们拍了 210 万英尺长的胶卷，装在 39,000 个密封舱里。

David：我刚才提到的任何一项成就，如果这不是一个保密了 35 年的绝密项目，都会写进历史书。结果现在几乎没人知道这些事。

Ben：对，这是人类第一次明显地从太空绘制地球，也是第一次从太空获取立体光学数据，更是第一个执行超过 100 次任务的侦察计划——别说太空计划了，任何领域都很少见。这个项目持续了 12 年。

David：太疯狂了。Corona 后来又衍生出三个后续项目，当然肯定还有很多没公开。到目前为止已经解密、由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完成的有三个，其中一些直到最近才解密。

项目的发展策略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叫‘看见它’，也就是 Corona：我们能不能从太空看到苏联？Corona 证明了可以。

第二阶段是‘看清它’，之后是‘看全它’，最后一个阶段——其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保密——是‘实时看见它’。我们来逐个讲讲。

Corona 就是第一阶段，只负责‘看见它’，把照片拍回来。但它的分辨率不如 U-2。1963 年，也就是第一颗 Corona 卫星发射仅三年后，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和政府启动了 Gambit 计划，这就是‘看清它’阶段。

Gambit 的最高分辨率至今仍未解密，我们不知道它能拍得多清楚。它在 1963 年升空，但拍摄分辨率仍然保密。不过已经确认，分辨率低于 2 英尺，比 U-2 相机更好；1963 年，人们就能从太空拍到分辨率不到 2 英尺的照片。

接下来是 Hexagon，也就是‘看全它’项目。这里开始超出我的技术知识范围，而且相关资料也更少，因为很多仍然保密。我觉得 Hexagon 卫星的在轨寿命更长，在轨道衰减前能携带更多胶卷，所以能更长时间地看见更多东西。

Ben：如果不增加卫星数量，你可能需要更大幅面的胶卷和视角更广的镜头。

David：对，Hexagon 是我最不熟的部分。随后在 1977 年，他们发射了 Kennen 项目，这仍然高度保密。我们只知道其中一小部分，因为一些资料已解密。

2019 年 Trump 当总统时发生过一件事。他在 Twitter 上发布了一张情报照片，分辨率极高，拍摄对象可能是 Iran 发生的某件事。他说：‘看吧，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大家都震惊了。有人猜那张照片来自 Kennen 的后续版本，但从未得到证实。

Kennen 是什么？它负责‘实时看见它’。这是第一个真正的太空实时监控系统，也许是第一个实时监控系统。我不确定。到了 1977 年，已经有足够多的通信卫星在轨道上，数字摄影也成熟到能够使用。Kennen 卫星的运作方式就像我们今天想象的 Google Maps：数字照片通过地面链路，实时传回地面站。

Lockheed 必须自己建造数字工作站，用来处理、显示和编辑这些照片。我觉得这些可能是最早的数字照片处理与编辑工作站，至少是很早期的一批，后来卖给了 CIA。

Ben：这些事情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David：是啊，这些都是 Lockheed 在硅谷打造的。

Ben：哇。顺便问个有趣的小知识：你刚才一直在说 Google Maps。Corona 项目的代号，最初是不是叫别的名字？

David：Keyhole，对。Google 收购的其中一家公司后来成了 Google Maps。

Ben：没错。

David：不过是不同的 Keyhole。

Ben：对，是另一家公司。但我很确定后来变成 Google Maps 的 Keyhole Inc.，就是以这个 Keyhole 项目命名的。

David：很可能如此，因为这个项目直到 1995 年才解密，我相信 Keyhole Inc. 是那之后才成立的。真的很酷。除此之外，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还开展了大量气象卫星方面的先驱工作。他们发射气象卫星，是因为俄罗斯大部分地区常年云层覆盖，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天气晴朗、适合观测。

Ben：随后就有了合成孔径雷达和其他各种卫星传感技术，不再局限于可见光波段，从而能在不同天气条件下观测地面。

David：对。他们还参与了军方部署的定位卫星项目，后来该技术向民用开放，成为今天使用的 GPS。当然，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肯定还参与了很多其他太空项目，只是我们仍然不知道。

有一件我们知道、但我做研究前完全不知道的事：随着冷战接近尾声，我们进入 70 年代。这些项目不再像以前那么紧迫，Lockheed 和导弹与空间公司开始尝试转向非军事用途。导弹与空间公司得到 NASA 的合同，建造了 Hubble 太空望远镜。你知道吗？

Ben：我知道。还有未来会合并进 Lockheed Martin 的 Martin Marietta，造了航天飞机的大型橙色燃料箱，把 Hubble 送上太空。

David：太棒了。当时是不同公司，现在却是一家公司。

Ben：对。

David：好，在回到臭鼬工厂、Blackbird 等故事之前，我还想谈两件有关 Lockheed 导弹与空间公司的事。第一，我刚才暗示过，听众们可以自己判断：我们讲的这些故事对美国和世界的影响是否比臭鼬工厂所做的事情更大。我个人觉得是，但也可以讨论。无可争议的是，从 Lockheed 的商业角度看，导弹与空间公司后来成了公司的皇冠明珠。

Ben：不过现在它已经不是最大业务了，至少不是收入最大的业务。

David：我想在 60、70、80 年代某些时期，它是 Lockheed 收入最大的业务。几乎整个期间，它也是 Lockheed 利润最高的部门。稍后我们会讲到，Lockheed 在 70 年代遇到严重困难。有些年份，导弹与空间公司的利润甚至超过了 Lockheed 全公司的利润总和。包括臭鼬工厂在内的其他所有部门都在亏损、持续烧钱，只有导弹与空间公司让公司活了下来。

原因之一当然是它们研发的东西规模巨大，这些项目无论在海底还是太空都涉及巨额合同。另一个原因是它们做的事和造飞机不一样。我刚才说过，这需要不同的人才；导弹与空间公司解决的更多是技术和计算问题。

是的，他们会造导弹和火箭，但这些火箭的核心价值在于硅芯片中的计算能力，最终还包括软件。我们节目里经常说，这类业务的利润率很高，肯定比造飞机更好。

我这里的数据来自《Beyond the Horizons》，很多 Corona 故事也来自这本书。从 1960 年第一颗 Corona 发射，到 1972 年的 12 年间，Lockheed 整体收入达到 260 亿美元，总利润却只有 2.55 亿美元。那段时期整体利润率并不高。

LMSC 的营收占 Lockheed 总营收的三分之一以上，利润则相当于 Lockheed 总利润的 128%。这就是我刚才说的：Lockheed 其他所有部门合计都在亏损，或者至少整体在亏损。冷战后早期（1983 至 1992 年），LMSC 占 Lockheed 营收的比例升至 46%，并贡献了这十年利润的 72%。

Ben：哇，今天的 Lockheed 已经完全是另一家公司了。我想等进入分析环节、讲到今天时再谈原因，但当时 LMSC 的业务规模确实太大了。

David：单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一门好生意。在回到臭鼬工厂之前，我还想聊聊 LMSC 的运营原则和理念。许多做法都建立在臭鼬工厂的肩膀上。我在 YouTube 找到的访谈里，很多参与者都会提到这点。不过 LMSC 把理念整理成了七项准则。Kelly 有 14 条规则，LMSC 有七项准则，大部分都和臭鼬工厂规则相似。我们会在节目说明里附上图片。

有一条我特别想强调，它在我看来和臭鼬工厂不同：第一项准则是‘专注于基于威胁的需求’。我觉得很有意思。读到这里时，我发现 Kelly 和臭鼬工厂理念里好像没有这个要素。

这只是推测。我们没有关于 LMSC 的《Skunk Works》一类书籍，能找到的信息很少。但如果这确实是公司的第一准则，我觉得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你正在做什么、市场环境是什么，都非常重要。建造产品时不要忽略市场背景。

Kelly 的理念是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交付优质产品。这句话完全没提市场。谁来决定什么才算优质？也许只有少数人想要这个产品，但很多人想要吗？它到底有多重要？当然，臭鼬工厂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Ben：也可能只是他们自己这么认为。如果他们知道存在这么强大的间谍卫星系统……

David：这就是争论所在。也许它其实没那么重要，也许 Blackbird 是个诱饵。

Ben：好，我们还没谈 SR-71。请把我们带回臭鼬工厂吧，我已经等不及听 Mach 3 飞机和发动机的故事了。

David：好，我们继续。但先记住‘基于威胁的需求’这一点。SR-71 是否真的有相应的威胁需求？也许有。

Ben：我的电脑壁纸得有一架这样的飞机，所以这就是需求。

David：确实存在需求。那是不是基于威胁的需求？好。臭鼬工厂历史上造出的最伟大飞机。

Ben：有一架不会被击落的飞机，当然很好。

David：Gary Powers 在 1960 年 5 月驾驶 U-2 被击落时，CIA 和臭鼬工厂早就在紧锣密鼓地研发 U-2 的继任机型。大家都认为，U-2 能连续飞行五年简直是奇迹。他们早知道俄罗斯迟早有一天能把它击落。

正如我们谈到的，U-2 的主要防御手段并非刻意设计，而是在实际中飞得足够高。它显然能被雷达追踪。

Ben：70,000 英尺。

David：对。这架飞机既无法躲开敌方战斗机，也无法躲开导弹。它的翼展有 100 英尺，转弯时像一辆校车。它唯一的优势就是飞得高。突然之间，这个优势不再可靠。

Ben：它飞得不够快，也飞得不够高，无法躲开导弹，所以基本没用了。

David：回想最初的项目指标，当时有三种可能策略。第一，飞得足够高，这就是 U-2 最终采取的方案。第二，让雷达看不见，也就是隐身，几分钟后我们会讲。第三……

Ben：造得足够快，即使敌人发射导弹，导弹也会落在后面几英里处爆炸，而你驾驶飞机早已飞远。

David：没错，他们选择了这条路。

Ben：你得能躲开他们，跑得比他们快。

David：对，它就像飞机界的 Sonic the Hedgehog。如果你了解 SR-71 Blackbird，可能会想：‘那是空军的飞机啊。’我们这里谈的是 CIA。Blackbird 不是 CIA 的飞机。

Blackbird 最初来自 A-12 OXCART 项目。它们本质上是同一架飞机，稍后我们会讲具体区别。这是 CIA 与臭鼬工厂签订的合同，目标是让飞机快到无论敌人能否看到，都无法将它击落。

Ben：它还配有一台更好的相机，我想也是 Edwin Land 设计的，可以在高速飞行时拍下非常清晰的照片。

David：对。为了躲避地对空导弹，技术指标要求飞机达到 Mach 3 或更快。而且必须有人驾驶，这架飞机上必须载有飞行员。超过 Mach 3 就意味着时速超过 2,000 英里。

Ben：你开枪时，子弹都达不到 Mach 3。如果你站在地面上开枪，SR-71 从头顶飞过，它会比子弹还快。

David：对，它每秒大约飞行三分之二英里。

Ben：正如你想象的，它不擅长转弯。SR-71 有个有趣的数据：它无法在 Ohio 州的范围内完成掉头。要改变 180 度方向，它的转弯半径比整个 Ohio 州还宽。它最后一次任务是飞往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展示，单程只花了 1 小时 5 分钟，从 Los Angeles 到 Washington。

David：它被送到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

Ben：没错，横跨美国东西海岸，只花一小时。

David：我小时候看着它就想：‘为什么不把它商业化？’但这种飞机根本无法商业化，你得穿太空服才能驾驶。

Ben：完全没错。它在 84,000 英尺高空飞行，周围看起来一片漆黑，也几乎看不到地面，只能看见地球弧线。你没办法靠地面地标导航，因为地标从你身边经过得太快。最多只能说：‘落基山脉在前面。哦，现在已经在后面了。’

这种导航方式没什么用，于是他们必须发明一种全新的导航系统。飞机顶部有个装置，像《星球大战》里的 R2-D2 或天文机械人一样，依靠星星导航。这架飞机要能实现，背后几乎汇集了 50 项奇迹。

David：希望这很明显，不过还是要再说一下：有些听众可能会想，‘你刚才说 Lockheed 的姐妹公司 LMSC 在太空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飞得比飞机高得多。’是的，但太空里没有人类飞行员，这架飞机必须由飞行员亲自驾驶。

Ben：而且这也不是火箭发动机，是他们设法让喷气发动机飞到 Mach 3 的。

David：对。臭鼬工厂的 Kelly、Ben Rich 和团队开始研发时，也就是 50 年代末，当时最先进、最快的飞机是 McDonnell Douglas F-4 Phantom。开着加力燃烧室时，它勉强能达到 Mach 2，但无法持续飞行。

F-4 只比臭鼬工厂造的 F-104 Starfighter 快一点点。Ben，你刚才提到 F-104 是 Kelly Johnson 第一次获得 Collier Trophy 的作品。要实现 Mach 3 以上的持续巡航速度，是个巨大挑战。之后只有少数飞机做到过；我很确定，其他飞机都必须开着加力燃烧室才能保持这种巡航速度。

Ben：直到今天，除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机密项目，否则它仍然是人类在没有火箭推进的情况下飞得最高、最快的飞机。

David：没错。怎么实现？喷气式飞机要做到这一点，唯一办法就是设计一架能够一直使用加力燃烧室的飞机。严格来说，它们不只是加力装置，而是飞机持续飞行的动力方式。首先，这需要大量燃料；其次，这会产生接近火箭级别的热量。

Ben：机身外壳温度会升到华氏 500 度，发动机附近的机体甚至接近 1,000 度。

David：是的，我想发动机内部温度接近 3,000 度。他们不得不把整架飞机用钛合金制造出来。

Ben：当时从来没人用这种金属造过飞机。

David：对，这里很有意思。美国国内的钛储量不足以制造所有 Blackbird，或者说他们无法轻易获得足量原料。

Ben：但另一个地方正好有很多钛矿。

David：政府和 Lockheed 设立了许多空壳公司。

Ben：这些空壳公司在欧洲注册。

David：没错。他们从苏联采购了 Blackbird 和 A-12 大量所需钛材。太好笑了。

Ben：顺便说一句，普通工具根本加工不了钛。钛太硬，会损坏工具。他们甚至必须用钛制造加工 Blackbird 所需的新工具，才能造出钛合金飞机。

David：感觉就像钻石切割工厂。

Ben：完全如此。我觉得传统的铝合金材料到了大约华氏 300 度就会失去强度，所以必须换别的材料。否则飞机速度这么快，整个机身可能都会融化。

David：太惊人了。

Ben：这里还有件有趣的事：金属受热会膨胀。一般飞机材料不会热到这种程度，因为飞机不会飞得这么快。平时金属稍微膨胀没关系；但飞机热到这种程度时，蒙皮和机身面板会膨胀很多。那就必须留出很大空间。可飞机飞行时，面板又得严丝合缝，所以飞机停在地面时，面板之间反而显得很松。

David：Ben，你是在说 Blackbird 的面板缝隙很大？

Ben：Blackbird 确实有面板缝。更夸张的是，出于多种原因，他们决定不使用独立的定制油箱，而是直接把飞机外壳当作油箱。这样可以省掉好几个油箱，也能减轻重量。

David：而且里面得装很多燃料。

Ben：对。飞机加满油、停在地面上时，由于油箱本身有缝隙，燃料会漏出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找 Shell 定制了一种燃料，在地面上不易燃。就算你在旁边抽烟，它也不会着火；毕竟飞机起飞前一加满油，燃料就会漏到整个停机坪上。

David：天啊。这也是空军讨厌操作这些飞机的原因之一——先剧透一下。维护费用高得惊人，我记得每年要花 3 亿美元。这些飞机从各方面来说都像来自地狱的怪物，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Ben：好，这是材料方面的挑战。发动机也有问题。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喷气发动机是 Pratt & Whitney J58。我相信最初的 A-12 甚至没能装上 J58，之后 Blackbird 才装上。

Ben：顺便给大家解释一下，Blackbird 里的 SR-71 是空军使用的双座版本；CIA 的 A-12 则是单座机。

David：没错。即使是 J58，也无法单独提供足够推力，让飞机达到并持续维持 Mach 3 以上的速度。事实上，至少根据 Ben Rich 在《Skunk Works》中的说法，它们只能提供所需推力的约 25%。

Ben 带领团队设计了尖锥进气系统。你看 Blackbird 的发动机前面，会看到几个锥形尖锥。我相信每个听众都见过 Blackbird 的照片。

Ben：住在 Seattle 的朋友可以去 Museum of Flight 看看。全美有几家航空博物馆展出了这些飞机。

David：如果你还没亲眼见过，一定要去看看。这是人类造过的最惊人、最了不起的物体之一。

Ben：这些锥体是做什么的？

David：发动机负责让飞机升空。一旦飞机进入空中，这些锥体就会伸缩，先吸入空气，再压缩，然后把大量空气加热，再和发动机里的燃料混合、点燃。简单说，这是人类造过的最强悍的增压器。

这些就是超级增压器。进气尖锥系统本质上就是发动机的增压器，能提供达到并维持 Mach 3 以上速度所需推力的四分之三，太不可思议了。

Ben：David 和我显然都很崇拜这架飞机。很容易喜欢它，因为它从来没有携带武器，只携带相机。

David：你也没法从它上面发射子弹，因为它飞得比子弹还快。

Ben：对。Kelly 和臭鼬工厂团队确实曾主张基于这种飞机建造战术飞机或轰炸机，但最后都没有实现。SR-71 的各个版本，以及更早的 Archangel 原型机和 CIA 侦察机，全都是性能惊人的相机载机。

David：而且飞得特别快。

Ben：对。

David：幸运的是，在 Gary Powers 被击落之前，臭鼬工厂和 CIA 就已经开始研发 A-12 OXCART 了。制造这头“巨兽”要花相当长的时间。1962 年 4 月，他们开始试飞，地点当然是 51 区。还能去哪儿呢？

开始试飞后，空军终于对这个项目产生了兴趣，说：“我们也想要一个自己的版本。”Blackbird 就是这样诞生的。还有个有趣的小知识：在空军和五角大楼内部，这个项目最初叫 RS-71，而不是 SR-71。

Ben：SR-71 是“战略侦察机”（Strategic Reconnaissance）的缩写，但最后字母顺序颠倒了。

David：对，这事很好笑。事情的起因是林登·约翰逊总统在一次全国讲话中宣布了这架飞机的存在。他在讲话里把它叫成 SR-71，而不是 RS-71。有人猜测，这不一定是他口误或说错了，而是他的演讲稿撰写人希望它叫 SR-71，于是有意改了稿。谁知道呢？

但与冷战后政治有关的一点是，这件事影响很大。约翰逊总统这么一说，就没人敢反驳总统。臭鼬工厂只好把整架飞机所有该死的文件全部重做一遍。你可以想象 Kelly Johnson 当时会是什么反应。

Blackbird 首次正式飞行是在 1964 年 12 月 22 日，最高速度达到 Mach 3.4。这架飞机让 Kelly 第二次获得 Collier Trophy。直到今天，人们仍会为它着迷得不得了。它实在太惊艳了。

Ben：我想，它从未被击落过。试飞期间确实出过一些事故，但它从未被敌方击中过。我记得直到 1968 年，也就是首飞四年后，它才第一次被雷达探测到。它曾参与越南、朝鲜、七十年代阿以冲突以及苏联方向的侦察任务。

David：网上能找到一些相关说法。当然，真实情况没人知道。但按照网上流传的说法，向 Blackbird 发射过的导弹超过 4,000 枚，没有一枚击中过它。

Ben：这说法简直太酷、太硬核了：我们躲避击落的办法，就是飞得比导弹快，而且我们确实做到了。

David：尤其是当你知道，政府最高层其实一直把它当成诱饵，真正需要的情报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时，这就更酷了。

Ben：天啊，现在正好可以聊聊这个。你一直这么说。我直到一小时前你提出来才知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David：有一点我说错了。我确实认为这种说法大体正确，但也有人会反驳，而且过去和现在都有人这么做：卫星并不是实时侦察。你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经过，也知道它们即将飞越某地。

如果你需要立刻前往某个地方，而卫星轨道覆盖不到那里，或者那里正发生动态变化的局势，就需要别的手段。如果敌人知道卫星正飞过上空进行侦察，他们也知道卫星何时经过，就可以在那段时间把东西藏起来。

如果你需要完全的灵活性，就需要 Blackbird。它确实有用，并非毫无用处。但 U-2 曾经几乎无所不能，Blackbird 的用途则比较小众。

Ben：如今 Blackbird 已经不再飞行。普通人可能不知道，有飞行器曾经飞得比它还快。这里有个关于 SR-71 的惊人数据，也是一则趣闻，能说明这项技术出现得有多早，也能说明此后为什么再没有更快的飞机。SR-71 首飞距今的时间，离莱特兄弟首次飞行更近，而不是离今天更近。

David：是啊，很不可思议，对吧？

Ben：简直不可思议。整架飞机是靠计算尺设计出来的。我有条非常有争议的推文被社区加注了说明，因为我说这发生在台式计算器发明之前。大体上这是真的，但也有一些细节上的争议。Kelly 和团队基本上没靠电脑和计算器，就独立完成了这项工作，还弄明白了所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空气动力学问题。

当然，它还是第一架隐身飞机。这是我们还没聊到的另一点。这架飞机四年里没有被雷达发现，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学会了如何飞行并开始躲避雷达。

David：是啊。我不了解 Blackbird 隐身技术的细节。我猜这很大程度上和它的高度、飞行高度以及速度有关。

Ben：我觉得不是这样。关键更多在外形，因为雷达波会畅通无阻地射向太空。著名的故事是，人们曾通过月球反射雷达波，探测他人的雷达发射器，并根据月球反射的波形判断其特征。我认为，SR-71 的机腹更关键：它是最早采用平坦底部、而不是圆形机身的飞机之一。

想象一下，我朝面前一个圆球发射一组波。有些波会反射回来，因为球面上总有一部分正好与我发射的方向垂直。存在一个特定点，它正好与发射方向垂直；我可以根据探测到的反射波推算出这个物体的半径。

如果表面都是平的，那么只有在某个非常特定的角度下，我发出的波才会与它垂直；在其他角度，雷达波都会反射到别处，不会回到发射器。你得在地球各处布设发射器，才能弄清这些波都反射到了哪里。

他们把机腹做平，这样如果它真的完全平坦，那么对某个雷达发射器来说，只有一个精确时刻能有效探测到它。他们还做了大量工作，让铆钉与机身表面完全齐平。飞机基本上没有很多会把雷达波反射回发射器或接收器的圆形部件。

David：太酷了。请先记住平面、飞机表面和雷达这个概念。这里的“plane”指平面，不是飞机。说完这架了不起、但很多方面也令人遗憾的飞机：制造成本极高，每架要 3,300 万美元，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

如今飞机更贵了，但维持它们运转、运行整个项目，每年就要花 3 亿美元。它不能用作战斗机或轰炸机，只能用于侦察。军方和空军并不怎么喜欢它，不愿把它当作一架日常作战飞机。

Ben：对，它是一架让人着迷的飞机。

David：是啊。可以这么说，它不是一架能天天使用的飞机。1970 年，五角大楼取消了后续订单，并命令臭鼬工厂销毁所有钛合金加工工具，确保以后再也造不出这种飞机。我猜他们是担心这些工具落入敌人手中之类的。

Ben：这就像是在说：“我们认真告诉你们，今后不会再订购这些飞机，也不想让政治操作把项目重新启动，所以我们要把成本抬到让你们或任何人都不可能重新开启这个项目的程度。”

David：没错。现有飞机仍继续服役，但这显然沉重打击了臭鼬工厂的收入。他们不再生产这些飞机了。之后，臭鼬工厂部门不得不裁员。

合同在 1972 年取消。两年后，洛克希德和臭鼬工厂竞标 F-16 战斗机失败，General Dynamics 赢得了合同。讽刺的是，后来在与 Martin 合并前，洛克希德又收购了 General Dynamics 的战斗机业务，因此这块业务最终还是回到了洛克希德。

Ben：不过，他们今天仍在财报里提到这一点。直到现在，他们还在销售 F-16。

David：洛克希德和臭鼬工厂失去这份合同很有意思。我认为这体现了 LMSC 第一条原则：基于威胁的需求，以及真实的市场需求，也许可以把这条原则应用到这里。Kelly Johnson 虽然非常出色、堪称天才，却也是个很固执的人。

空军公开说明的 F-16 目标，是造一款便宜的战斗机。它不必是最好的，只要足够便宜，就能大量生产并在世界各地使用。这不符合 Kelly 的做事风格。他和臭鼬工厂参与竞标时，一直试图给空军他们并不想要的东西，结果输了。臭鼬工厂竟然会丢掉合同，这简直难以置信。

Ben：尤其是 Kelly 并不愿意按政府设计的竞标方式配合。他看了需求后说：“这些要求很蠢。我要设计一架符合我对实际使用需求判断的飞机，而不是照着这些技术规格来造。”

从长远看，他是对的。随着项目推进，规格实际上改成了 Kelly 为原型机设定的目标。但他们造出的原型机并不符合最初 F-16 项目的要求。

David：回到当时的美国背景：此时越南战争基本已经结束。冷战当然还在继续，但美国人心中的紧迫感已经不像五十年代那么强烈了。

Ben：更不用说，当时美国民众非常反感军事力量。任何想扩大军力、军费和军事主动性的政客，在国内都会遭遇很大阻力。就社会而言，这大概是件好事；但与此同时，这也让 Kelly 成了一个过时的人物。

David：完全正确。至少在 Corona 项目上，LMSC 不必面对这种挑战，因为没人知道这个项目。

Ben：没错。

David：这段时期对洛克希德来说非常糟糕。这正是我们在 LMSC 那一章结尾谈到的时期：是 LMSC 一直撑着公司。

Ben：Kelly 退休了。

David：Kelly 退休后，Ben Rich 接任臭鼬工厂负责人。臭鼬工厂正在裁员。洛克希德还非常愚蠢地决定重返民航业务。

Ben：L-1011。

David：他们造了 L-1011。据各方说法，这是一架很棒的飞机，却成了灾难性的项目。他们当时正试图与 Boeing 和 McDonnell Douglas 竞争。

Ben：我想，McDonnell Douglas 的竞争机型是 DC-10。

David：洛克希德与 Rolls-Royce 合作制造发动机，结果 Rolls-Royce 恰好在那时破产，并被英国政府国有化。总之，我们不展开全部历史，但 L-1011 客机项目让洛克希德损失了 25 亿美元。正如几分钟前所说，这家公司利润并不丰厚，手头没有另外 25 亿美元的利润可以拿来填补亏损。

与此同时，洛克希德还卷入了全球范围内非常严重的贿赂丑闻。这些本身也是恶劣的政治丑闻。至少在美国公众眼中，洛克希德最终成了腐败的军火商。洛克希德以及许多人会辩称，在外国做生意时，这就是当时必须采用的方式；这些国家都是购买洛克希德武器的盟友。

在荷兰、日本和沙特阿拉伯，事情逐渐曝光：洛克希德员工及承包商向政界官员行贿，以赢得合同。这甚至导致当时的日本首相下台。这在日本是一桩大丑闻，规模相当于美国的水门事件，是一场巨大的丑闻。

Sega 甚至还为此制作了一款街机游戏，叫《I'm Sorry》，影射当时的日本首相。这太好笑了。军用业务方面，洛克希德的几个主要部门参与了一些军用直升机项目，以及 C-5 Galaxy 运输机项目。这些项目都一团糟，成本严重超支。

我想，至少 C-5 最终确实成了一架好飞机，但它的成本远远超过最初投标时的预算。种种问题叠加起来，尤其是在越战后期，美国公众开始把洛克希德视作腐败的吸血鬼、章鱼、军工复合体，一只吸美国血的乌贼。情况变得非常糟糕。

与此同时，洛克希德的财务状况也糟透了。他们需要政府纾困。政府必须为洛克希德提供一笔 2.5 亿美元贷款担保，才能让公司撑下去，主要原因就是 L-1011 项目造成的灾难。国会必须投票批准这件事，差点没能通过。这情况非常糟。

Ben：我没意识到当时情况这么黑暗。

David：确实非常、非常黑暗。再说一次，只有 LMSC 的利润让公司没有彻底倒闭。好了，我们已经几次提到隐身技术，现在回到臭鼬工厂。

Ben：臭鼬工厂还有一架了不起的飞机，由 Kelly 的继任者 Ben Rich 领导时研发。

David：至少对传统的臭鼬工厂组织来说，这是最后一次辉煌。

Ben：有一篇数学论文发表在一本俄罗斯期刊上。

David：大约在七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Ben：我想这篇论文之所以能发表，是因为俄罗斯人没看出它有什么价值。他们不清楚这些特定方程能用来做什么。

但臭鼬工厂有人读了这篇论文，说：“我觉得我们以前一直在思考如何让飞机像 SR-71 那样隐身，比如把机腹做得稍微平一些、使用某些材料和涂料之类的，这些想法都不错。但如果把这些方程应用于隐身飞机，我认为效果可以比我们此前做过的任何东西好两个数量级。我觉得我们能让飞机在雷达上看起来比实际小，从像一只鸟变成像一颗 BB 弹。”

David：或者，著名的说法是，像一颗滚珠轴承。

Ben：或者像一颗滚珠轴承。

David：这位臭鼬工厂员工名叫 Dennis Overholser，当时 36 岁，是一名数学家。正如你刚才说的，他读了那篇论文后拿给 Ben Rich 看；就在六个月前，Ben Rich 才接替 Kelly 成为臭鼬工厂负责人。

Ben：他被告知别冒险出头，没人会像当年对 Kelly 那样给他那么大的自主空间，所以他最好准备好做洛克希德的应声虫。我们会借“臭鼬工厂”这个名字做品牌和营销，但你那个小部门别搞什么太出格的东西。

David：就连已经退休的 Kelly 也继续担任顾问，仍然参与各种事务。到了这时，他已经非常失望了。他告诉 Ben Rich：“别追这个项目，不值得。未来属于导弹，没人再造飞机了。别把钱投到这上面。”

Ben：尤其是把这些方程用于飞机设计时，飞机会变得极其不符合空气动力学规律。如果成功，它在雷达上会隐形；但 Kelly 看了早期草图，发现要把它造出来，就得设计出一种完全不像飞机的东西，根本无法产生升力。

David：他真是个审美上的势利眼。他会说：“那不是飞机，我们造不出来。它看起来一点也不漂亮。”

Ben：不只是不好看。从字面上说，它身上只有一点点伯努利原理的影子。这种外形究竟能不能产生足够升力把自身托起来，都说不清楚。

David：没错，这也对。我觉得更大的问题倒不在升力，尽管那肯定也是个问题；更关键的是，你能控制它吗？你能驾驶这种东西吗？

Ben：当时提出的设计大致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巨大的座舱、一块鼓鼓囊囊的机身。你可以搜一下 F-117A。

David：它的名字叫 Nighthawk（夜鹰）。

Ben：机翼很短。两片又细又高的小垂直尾翼看起来极不稳定，整个机身几乎没有任何曲面，而是由平面拼接而成，看起来像一颗钻石。事实上，它内部的代号，或者我觉得更可能是绰号，叫“绝望钻石”（Hopeless Diamond）。

David：没错。你知道这东西看起来像什么吗？如果你还没仔细看过它的照片，我觉得它其实挺酷的。

Ben：完全同意。它看起来不像能飞，更不像能被控制着飞。就像你做了一架纸飞机，再把一块石头放在上面，然后试图让它飞起来。

David：完全如此。在我看来，它像超级任天堂第一款《星际火狐》里的飞机。那一代任天堂和其他 16 位游戏开发商尝试用 16 位硬件制作 3D 游戏时，处理能力和多边形处理能力都不够，做不出圆润的形状，所以只能用平面。

Ben：那些大得离谱的三角形。

David：没错，大得离谱的三角形。这东西看起来就是《星际火狐》里的飞机，不是《星际火狐 64》，而是超级任天堂版的飞机。

Ben：对。Ben Rich 决定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上去。

David：是啊，冒险把它造出来。他去找空军。空军一方面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也认为值得研究隐身技术。我们正在公开征求方案。”但他们没找臭鼬工厂，因为臭鼬工厂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造过战斗机了。你们刚裁过员，我们也不喜欢 Blackbird。抱歉，你们已经过时了。

正如你说的，Ben Rich 上任才六个月，就冒着职业生涯风险推进这个项目。他还要冒更大的风险。他回到洛克希德总部，说：“我想继续做下去，不管怎样都要造出原型机，即使没有研发合同也要做。我们用内部资金来承担。”

Ben：这不是国防承包商通常会做的事。等我们谈到他们的经营模式时会再说：这不像科技公司，可以先做大量前瞻性研发，之后再把研发成本分摊给许多客户。国防承包商会先竞标合同，拿到合同后再造东西。

David：读早期历史时还没那么明显，但读到今天的洛克希德和整个行业时，会看到他们总在谈“客户”。客户——可他们只有一个客户。

Ben：国防部。

David：客户就是国防部。这就像 Amazon，大家说“会议室里那张空椅子代表客户”。但这不是比喻性的客户，而是一个具体的客户。

Ben：没错，问题是五角大楼怎么想。这有好有坏。他们极其以客户为中心。除非美国政府说“我会下单”，洛克希德·马丁就不会造东西，这意味着他们不必承担太多风险。但另一方面，他们通常也无法从冒险中获得额外收益。

David：当时的情况有多疯狂？它简直和你刚才说的完全相反。Ben Rich 把自己的前途押上了，臭鼬工厂也押上了，整个部门的一切都押上了。

他们去造了一架原型机，绰号叫“绝望钻石”，代号是 Have Blue。我前面提过滚珠轴承。他们做了一个木制模型，把它放在杆子上，在雷达测试场进行测试；五角大楼也在那里测试了其他承包商提供的隐身战斗机原型。这个东西在雷达上完全隐形。

空军检查人员设计的测试方法是：拿一组直径逐渐变小的滚珠轴承，把它们装在测试场木制模型的机鼻上。观察能否探测到滚珠轴承，还是它会被后面这架巨大的飞机模型遮住。他们能探测到直径小至八分之一英寸的滚珠轴承。这架飞机的雷达反射截面积，比一个直径八分之一英寸的球体还小。

Ben：难以置信。这东西全是平面，基本上会把雷达波反射到四面八方，只有朝它发射雷达波的发射器和接收器方向例外。它能不能飞、能不能被控制，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天啊，它在雷达上隐形。

David：就这样，原本不起眼的臭鼬工厂击败对手，赢得了空军隐身战斗机的合同。他们确实造了出来，也解决了你刚才提到的难题，而且第一次用电脑来解决，至少据我们所知，这是臭鼬工厂历史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控制这架飞机的方式是电传操纵（fly-by-wire）。我以前听过这个词，但它的意思是：飞机系统由电脑控制。飞行员移动操纵杆时，并不是直接带动机械部件；电脑会把你的意图转换成稳定的飞机动作。

Ben：动力转向。

David：没错。它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相当于自动完成各种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飞机按你想法行动的操作。

Ben：对，基本上就像 Tesla。它抽象掉你的输入，再根据系统对你意图的判断，执行最合适的操作。

David：没错。他们赢得合同后，就在 51 区开始测试这架飞机。当然，这架隐身战斗机看起来真的像一艘外星飞船。

Ben：我不怪那些拿着望远镜、坚信有外星人的人。

David：我也不怪他们。1983 年，空军开始接收臭鼬工厂制造的隐身战斗机。最终，他们以每架 4,300 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了 59 架 F-117A Nighthawk。这给洛克希德带来了 25 亿美元收入，而当时洛克希德和臭鼬工厂都急需这笔钱。

Ben：Ben Rich 大获全胜。

David：确实是巨大胜利。Nighthawk 真正首次投入实战，是在海湾战争的“沙漠风暴行动”期间。

Ben：他们把它部署起来却一直封存了六年，是美国政府决定先把它留着。

David：要把它用到哪里？当时我们基本没在打仗。这是战斗机，不是侦察机，而是战斗／战术攻击机。再说，臭鼬工厂上一次造这类飞机，大概还是 F-104 Starfighter。

Ben：我想是这样。F-117 里的 F 代表战斗机（fighter），SR-71 则不是 F 类飞机。

David：直到“沙漠风暴行动”，这架飞机才真正接受实战检验。我记得当时看着直播。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Ben，但那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战争第一晚，“沙漠风暴行动”向全世界直播，美国空军彻底摧毁了巴格达的防空系统和基础设施。他们靠 Nighthawk 做到这一点。

Ben：他们趁着夜色进入，没人知道他们要来。他们打击了许多高价值目标。如今的战争往往一开始就投入压倒性力量，随后进入漫长、漫长的拉锯战。这次行动为现代军事冲突的样貌奠定了基础。

David：是啊。这里引用几段《Skunk Works》里的话。先是当时的空军部长说：“海湾战争的第一个夜晚以及之后许多个夜晚让我们认识到，隐身技术结合精确制导武器，使空战能力实现了飞跃。自第二次世界大战雷达系统开始投入使用以来，空战规划者一直认为突袭已经失去作用；他们设想的是投入更大规模的兵力压倒敌人，让少数攻击机突破防线造成破坏。如今，我们又重新开始考虑以少量兵力发动出其不意、外科手术般精准的突袭。”

另一个引文来自那晚驾驶飞机的一位飞行员：“打个美国本土的比方，如果巴格达是华盛顿，那么第一晚我们摧毁了他们的白宫、国会大厦、五角大楼、CIA、FBI，还破坏了电话和电报设施。我们还损坏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兰利空军基地和鲍林空军基地，并在波托马克河上所有关键桥梁上炸出大洞。这还只是第一晚。”

Ben：这东西杀伤力惊人。Nighthawk 的确发挥了作用。

David：Nighthawk 执行了“沙漠风暴行动”中 1% 的空中任务，却摧毁了全部受损目标中的 40%。

Ben：这架飞机在实现预定目标方面大获成功。不过我想在这里暂停一下，不再像冷战时期那样歌颂军事力量；当时的军力显然是为了威慑。这时外交政策开始发生变化，某种程度上……

David：是啊，这里有人在死去。这就是其中惊人的悖论：人类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强大、最可怕的武器和作战能力，原本从未被使用，而且制造它们的目的就是让它们永远不被使用。

Ben：没错，很耐人寻味。

David：完全如此。但到了这里，这些武器真的被使用了，而且有很多人因此丧生。

Ben：有 10,000 人参与了 F-117A Nighthawk 的研发，并把这个项目保密了 21 年，直到它解密。

David：哇，太不可思议了。我们暂且把价值判断放在一边，只谈飞机本身。对洛克希德、臭鼬工厂和整个公司而言，“沙漠风暴行动”一方面是这架飞机的成功故事，另一方面也是终点。冷战结束了。

毫无疑问，海湾战争之后，以及随后发生的其他事情，再到九十年代初至中期柏林墙倒塌，冷战都结束了。从军事角度看，Nighthawk 的成功和美国军方在海湾战争中的胜利，创造了通往现代时代的条件。今天的洛克希德，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洛克希德，而是洛克希德·马丁。

Ben：今天的 Boeing 也不是原来的 Boeing，而是 Boeing 加上 McDonnell Douglas。这是一个惊人的行业整合时代。

David：没错。Northrop 也不是原来的 Northrop，而是 Northrop Grumman。它曾非常接近成为洛克希德·马丁的一部分，但被司法部拦下了。

Ben：是啊，还有 Raytheon 和 General Dynamics，它们也吞并了不少其他竞争对手。

David：我想海湾冲突是在 1991 年结束的。美国在冷战时期的军备扩张已经结束，这一点变得非常明显。国防预算将大幅缩减。

Ben：而且我们需要开始核裁军，销毁很多已经制造出来的核弹头。

David：没错。这个行业里人人都知道这件事，随后它变得明明白白。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1993 年 7 月，时任国防部副部长 William Perry 邀请所有主要国防承包商的 CEO 到华盛顿共进晚餐，并明确告诉他们，国防开支将大幅缩减。他要求在场的 CEO 们彼此整合、开始合并。国防部已经无法再供养这张桌子旁所有“嘴巴”——当然这是比喻说法。

当时的 Martin Marietta CEO，也就是后来成为洛克希德·马丁的公司 CEO，半开玩笑地把这顿晚餐称为“最后的晚餐”。确实如此。这是件了不起的事：一个政府机构直接告诉一个行业该怎么做。这在美国并不常见。

Ben：而且说得非常明确。这件事传闻了很久，大家都在问：“这真的发生过吗？美国政府真的指示这些大公司反竞争地合并在一起吗？”1993 年的这件事，确实开启了政府有意推动企业合并的时代。

David：是啊，这在美国工业史上很特别。我认为，从冷战时期就能看到，美国依靠竞争运转，也在竞争中蓬勃发展。而在这里，政府却在说要减少竞争。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在承认：公司往往能因为身处增长型市场而蓬勃发展，但现在这个市场正在萎缩。如果你想维持美国的军工基础，却明知市场今年在萎缩，而且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很可能年年如此，你该怎么办？具体该怎么做？

我认为，他们的意图是说：我们不想失去这种能力。我们希望美国仍有一大批人懂得如何制造这些东西，这样有需要时就能拿得出来。但由于市场规模不足以养活所有人，你们之间必然会有人被淘汰。你们需要合并、提高效率，这样我们就不会失去这项本领；与此同时，你们也都仍是实实在在、能够持续经营的企业。

“不能失去这种本领”这一点，在本期节目里与我们聊过的其他公司都不同。我们讨论的几乎每家公司，政府都是一个不太关心的参与者；但在这里，政府是非常积极的利益相关方，因为这关系到国家利益。

David：政府就是客户。

Ben：对。按照这项政策，维持这种能力符合国家利益。

David：没错。这引发了一连串惊人的事件，让我想起 LVMH 那一期：Louis Vuitton 和 Hennessy 合并，并不是因为彼此喜欢，也不是出于商业上的协同理由，而是为了应对现实处境，避免倒闭或被敌意收购者吞并。

1993 年，洛克希德收购了我们刚才提到的 General Dynamics 战斗机业务，也就是 F-16 业务。1994 年，大事发生了：他们宣布与 Martin Marietta“平等合并”，并在 1995 年完成合并。

Ben：不过，他们并没有把所有业务都合并。洛克希德与 Martin Marietta 合并后，有两块业务分拆了出去。一块是 Martin Marietta 经营的矿产和采矿业务。今天仍有一家名为 Martin Marietta 的上市公司，专门从事原材料采矿。

David：你是因为查了矿山安全披露文件才知道的吗？

Ben：我还特地去查过洛克希德·马丁的财务文件里有没有矿山安全披露，结果没找到，挺失望的。另一块分拆业务叫 L3 Communications，也就是没有并入洛克希德·马丁的那部分。

如今，L3 已经成了相当有实力的竞争者。五大主承包商是洛克希德·马丁、Boeing、Raytheon、Northrop Grumman 和 General Dynamics。L3 正在成长，这在主承包商时代相当少见。你可能会问，L3 是什么？创建这家公司的名字里有三个 L，其中一个是帮助促成合并的投资银行 Lehman Brothers。

David：Lehman Brothers，对。

Ben：Frank Lanza、Robert LaPenta 和 Lehman Brothers，这就是三个 L。

David：洛克希德与 Martin 合并后的业务，在 1996 年 1 月，也就是大合并完成后不久，以将近 100 亿美元收购了 Loral 的国防业务。正如刚才所说，1997 年 7 月，他们又试图与 Northrop Grumman 合并。

Ben：这时候洛克希德·马丁看着国防部，心想：“我们是不是还得继续合并？”

David：对，就像是在说：“是你们让我们这么做的，对吧？”他们误判了形势。这项合并已经宣布并获签署，司法部最终阻止了它。我猜国防部对此也默许了。

Ben：五大主承包商各自在某些领域非常出色。如果把洛克希德和 Northrop 合在一起，竞争就会消失；在当时的历史阶段，它们是彼此竞争最激烈的两家公司，例如 B-2 轰炸机和 B-21 项目，Northrop 和洛克希德经常正面交锋。

David：没错。考虑到 Northrop 曾是洛克希德的共同创始人，这样的合并倒是很有始有终，早在本期一开始就提到了。司法部阻止了合并。不过，Boeing 在 1997 年与 McDonnell Douglas 合并，成为如今这家庞然大物。

Ben：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吗？

David：不知道。

Ben：我们马上会聊 F-22 和 F-35 项目。先暂时略过 F-22，谈谈这一点：联合攻击战斗机 F-35 项目将成为史上最大的军事合同，值得全力争取。

九十年代中期，有三家公司值得争取这份合同：刚合并的洛克希德·马丁、Boeing，以及当时仍独立的 McDonnell Douglas。McDonnell Douglas 被淘汰后，决赛选手只剩 Boeing 和洛克希德。不到一个月，Boeing 就宣布收购 McDonnell Douglas。

David：是啊，McDonnell Douglas 被淘汰后，大概就走到尽头了。

Ben：没错。这份合同太大了，而他们又把如此多的希望押在上面。McDonnell Douglas 落败后，Boeing 和 McDonnell Douglas 基本上只能合并、扩大规模，才能在今后成为洛克希德·马丁的有力竞争者。

David：你知道 F-35 联合攻击战斗机项目的金额有多大吗？

Ben：知道。仅美国就要采购 398 架飞机，这是国防部一份价值 300 亿美元的合同。我们稍后会谈到，但这确实是一项值得争取的大奖。

David：失去这份合同，真的是生死攸关，拿不拿得到会决定公司的存亡。

Ben：对。失去它会促成极大规模的合并。

David：显然，这为接下来的讨论铺好了背景。我一会儿会把话题交给你，聊聊军工复合体和今天国防承包商的各种动态。先说几段话，来自 Norm Augustine 和 Dan Tellep：合并发生时，Norm 是 Martin Marietta 的 CEO；Dan 则是合并后第一任 CEO。

Dan 从 LMSC 一路晋升，在那里工作了几十年，后来成为洛克希德的 CEO。他是合并后公司的首任 CEO，之后 Norm 接任了几年。

Norm 在 1987 年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确实相当特别。他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我想读几段。文章说：“‘最后的晚餐’之后，生存策略只剩下两种可能。”这是他给那场晚餐起的名字。“一种是进入新市场”，他指的是商业市场，“这条路困难、耗时，而且很少成功。”正如我们聊过的，洛克希德七十年代确实试过，并在 L-1011 项目上惨败。

“另一种策略也几乎同样困难：在市场急剧萎缩、业务大幅下滑期间，提高现有市场的份额。”这不言而喻，正是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他接着把经过都讲了出来：“洛克希德很快收购了 General Dynamics 的航空业务，Martin Marietta 收购了 General Electric 的航空航天业务。总而言之，我们这家公司由 17 家此前彼此独立的实体组成。”他写这篇文章时，这些公司才刚刚结束独立状态。

“General Dynamics、Sanders、Gold Ocean Systems、GE Aerospace、RCA Aerospace、Xerox、Electro Optical Systems、GoodYear Aerospace、Fairchild、Weston、Honeywell Electro Optics、Ford Aerospace、Librascope、IBM Federal Systems、Unisys Defense、Lockheed、Martin Marietta 和 Loral。”这公司也太庞大了。

正如我们一直提到的，这些实体的盈利能力都不高。合并时，洛克希德营收 130 亿美元，净利润只有 4.22 亿美元。Martin Marietta 的盈利稍好一些，营收 94 亿美元，净利润 4.5 亿美元。两家公司的净利率都不超过 10%。

Ben：是啊，基本情况是，所有这些合同都分给各家承包商，轮流决定谁当主承包商。主承包商赚得最多，也最有话语权；没人想当分包商，大家都想做主承包商。但如今的军工复合体很特别：五家公司几乎都参与了所有大型合同。政府很清楚这一点，公司也都清楚，最后形成了一种稳定局面。

Ben Rich 在 1992 年就说中了这点。当时他谈到 B-2 轰炸机项目的结局——这段话在《Skunk Works》一书结尾。顺便说一句，把 B-2 项目交给 Northrop Grumman，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补偿。

David：这是隐身轰炸机。

Ben：没错。照理说，项目本该给洛克希德·马丁。他们有 F-117A Nighthawk 的经验。但这是洛克希德一方的说法：他们在早期多轮竞标中赢过 B-2，政府最后仍把合同给了 Northrop Grumman，因为政府曾说 Northrop 可以制造并向海外出售某款飞机，后来又改变主意，于是 Northrop 被晾在那里。国防部就说：“好吧，你们可以赢下这个项目。”这些说法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这只是洛克希德一方的叙述。

总之，Ben 写道：“按照 B-2 当前的制造安排，Boeing 负责机翼，Northrop 负责座舱，LTV 负责弹舱和机尾，此外还有 4,000 家分包商负责其他各个零部件，因为项目成本实在太高。这大概预示了未来大型、昂贵飞机的制造方式。”

“无论好坏，这种零散分工的制造方式将取代臭鼬工厂模式，成为今后大型航空航天项目的特点。项目数量少得多，政府不得不把工作分散给更多公司。效率、质量和决策会变成什么样？在航空航天业勒紧裤带的时期，这些不只是空话，很可能关系到一家公司能否生存。”

我认为，Ben Rich 在 1992 年出版《Skunk Works》，再加上“最后的晚餐”，基本标志着臭鼬工厂时代的结束。“臭鼬工厂”至今仍用来指洛克希德·马丁的一个部门，但它还是五十、六十、七十年代的那个臭鼬工厂吗？完全不是，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如今飞机不再由小团队像艺术家创作作品那样设计制造，不再是 Kelly 时代的做法。

我们聊聊近些年美国政府采购的几项大型飞机项目吧。先从 F-22 开始。这会让你感受到，这些项目的周期究竟有多漫长。

1981 年，空军提出需求，计划研发一款先进战术战斗机，取代 F-15 Eagle 和 F-16 Fighting Falcon。这就启动了一个“未来我们会需要某种飞机”的项目。

1985 年，政府最初下单——我不确定严格说是不是订单，也不清楚承诺后来如何变化——但最初类似于承诺要采购 750 架后来成为 F-22 Raptor 的飞机，整个项目总成本为 440 亿美元。之后这个数字被下调了。

当时飞机还没有首飞。就在 1997 年前不久，计划数量从 750 架降到 339 架，整个项目成本却升至 620 亿美元。飞机数量几乎减半，成本反而增加了。

David：我刚才还在想，Ben 是不是说错了？

Ben：没有。后来 F-22 项目结束了。奥巴马政府时期，这件事闹得很大：他基本上说，只要再采购 Raptor 的提案送到我桌上，我就会否决。我们不再采购了。但这听起来并没有那么美好，也没那么高尚。

最终采购量从 750 架降到 339 架，但实际交付了 187 架。他们把整个项目总成本固定在 620 亿美元，确实做到了。若把全部研发成本摊到最终制造的少数飞机上，每架 F-22 的成本就是 3.6 亿美元。

F-22 和 SR-71 很像：这架飞机几乎没什么可抱怨的，性能非常强悍。过去几年，西雅图的 Seafair 航展上有 F-22 表演，现场观看简直不可思议。它能做出看起来像外星科技的动作，你根本无法理解物理原理怎么允许它这么飞。它的一切都围绕制空和速度展开。设计者把 F-117 的所有隐身经验，融入了一架速度极快、能主宰空域的飞机。

David：隐身战斗机 Nighthawk 外形棱角分明，看起来像超级任天堂版《星际火狐》里的飞机，这是因为当时计算机建模能力有限。并不是说飞机只能做成平面，而是当时还无法用电脑建模出带圆润立体外形、同时满足雷达隐身要求的结构。

随着技术进步，现在可以做到这点，就像电子游戏如今能用相同数量的多边形构建出栩栩如生的 3D 模型。我想我们之前谈到的 Sega Model 3 街机主板，就是电子游戏真正迈向 3D 的重要组成部分。

Ben：他们把它用在街机机柜里，那些性能领先于家用游戏机的尖端电脑上。

David：没错。《Virtua Racer》《Virtua Cop》，还有最重要的《Virtua Fighter》，都运行在那种主板上。Sega 与洛克希德·马丁共同开发了这些主板。

Ben：目的是对隐身飞机进行建模。

David：对。

Ben：难以置信，太疯狂了。

David：真有意思。

Ben：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典型的现代项目失控案例——“大白象”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问题在于：原本的总项目成本是按大量生产飞机来估算的。随着时间推移，预算压力越来越大、采购不断削减，最终生产的飞机越来越少，研发成本也就很难摊薄。

由于这些合同的运作方式，最终承担损失的不是科技公司，也不是承包商。采用的是成本加成模式，公司或承包商洛克希德并不承担风险。

那谁承担损失？是政府为每架飞机支付更多钱。想象一下，如果我是 Apple，为开发下一款伟大设备投入 10 亿美元，结果没人买，我就损失 10 亿美元。但在这个情形下，政府会说：“你告诉我成本是这么多，我答应付这么多，现在我就按这个金额付款。”只可惜，我没法把研发费用分摊到那么多架飞机上。

David：哇，除了研发，还有我们聊过的 Blackbird 加工工具成本。

Ben：完全没错。

David：要启动一条新飞机生产线，需要投入大量基础设施。

Ben：对。Ben Rich 说“我觉得未来飞机会这样制造”之后，这种做法扩展到了 46 个州。

David：F-22 在 46 个州制造。

Ben：没错，这创造了 95,000 个工作岗位。从某种角度看，这是好事，就业当然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项目之所以获得拨款，部分原因就在于它们能创造就业。项目分布在 46 个州，基本上是为了让每位国会议员都有动力投赞成票。

David：你说的是政治分肥。

Ben：没错。我觉得洛克希德非常懂得如何把握自己的利益来源，已经做到了世界级水平。是的，他们的客户是美国政府，但批准拨款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也就是那些都想连任的国会议员。

洛克希德把业务分散到各地，雇用大量员工。国会议员最喜欢为自己的选区创造就业，最讨厌投票导致选区失业。国会可以简化理解为 538 个委托代理问题。

David：再对比一下当年建造 U-2 的团队：50 名工程师、100 名机械师。当然，F-22 比 U-2 先进得多，但如果相对于各自时代的尖端技术来衡量，F-22 面临的工程挑战规模，远小于 U-2 当年面临的挑战。

Ben：没错。接下来出现的是 F-35 Lightning II，也就是联合攻击战斗机。这里的想法是：我们终于明白，如果要大笔投资，就得大量生产。政府整合资源，国防部协调各军种，还联系英国等盟友，问大家能不能共同开发一个通用平台，从中获得最大的规模经济。这符合美国纳税人的利益。

他们提出了 F-35 Lightning II 的方案，准备制造三种型号，分别用于不同用途。这是令人惊叹的技术产品。其中一种型号可以把发动机喷口转向下方，利用发动机实现垂直起降。我不认为它能在战斗中这样使用，但可以用发动机在航母上移动之类。只要在 YouTube 上搜一下，看它的视频就会觉得很惊人。

有意思的是，F-35 的目标和思路与 F-22 不同。它没那么强调成为天空中速度最快的飞机，而是更注重技术和态势感知能力，确保随时掌握最充分的信息。它展望的是以信息为基础的未来战争，而不是单纯追求制空权和速度。它还没完全走向无人机或网络战的未来，但方向已经显现。整个战斗机中队之间有非常密集的通信，飞行员的座舱和头盔里有大量数字化抬头显示信息。这是技术含量最高的飞机项目。

我说它规模大，是指采购数量非常多。最初的订单大约是 3,000 架，整个项目总成本可能达到 2,000 亿美元。

实际操作中，它和 F-22 一样，也成了政治分肥项目。洛克希德赢得合同，但又把工作分包出去，像花生酱一样把项目摊给其他大型承包商。机身由 Northrop Grumman 制造，英国的 BAE Systems 制造后机身。这些部件要在全球各地运输，最后才进行组装。政治分肥的范围甚至从美国国内扩大到：哪些盟友能参与制造，从而也能从中获益？

这里是洛克希德 2022 年年报中的一些数据。美国为 F-35 下达的订单价值 300 亿美元，共 398 架，也就是平均每架 7,500 万美元。瑞士订购 36 架，价值 60 亿美元；芬兰采购 64 架，德国 35 架，希腊 20 架，捷克 24 架，加拿大 88 架，波兰 32 架。对洛克希德·马丁来说，赢得这个项目是巨大的胜利。在美国及其盟友之中，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国防装备采购项目。

David：听你这么说，再和本期前面讲的历史对照，就能清楚地看到：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同于二战和冷战时期的洛克希德，也不同于当时的军队。我很难看出这个项目基于威胁的需求究竟是什么。

Ben：是啊，希望是为了威慑。

David：我不是军事战略专家，但你刚才提到无人机。现在无人机已经存在，而且便宜得多。

Ben：先把无人机这个话题记下来。我先把国防预算的情况讲完，帮助大家理解洛克希德在其中的地位。美国国防预算是 8,000 亿美元。正如你所料，这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高。国防开支占 GDP 的 3% 到 4%。

有意思的是，如果看联邦政府收入中用于国防的比例，这个比例实际上已经下降。六十年代，我们把一半联邦收入用于军队。近几年，这个比例在 12% 到 20% 之间波动。我认为，这能稍微反驳那些喜欢抱怨军费太高的人。

David：回到“最后的晚餐”以及行业整合这件事，政府当时说得很清楚：我们会少花很多钱，但会把钱集中花在少数公司身上。

Ben：正是如此。军工复合体与国会议员形成的体系，有点像银行业发生的变化。我们实际上把少数几家公司半国有化了。这些大到不能倒的实体与政府合作，双方几乎无法彼此独立生存。我们接受了这种情况，认为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无论好坏，私营企业和政府在这方面已经紧紧绑在一起。

再补充几组数据。我说近几年国防部或政府的国防开支占 12% 到 20%。美国政府总预算是 6 万亿美元，其中 8,000 亿美元用于国防。实际上，国防开支低于社会保障、医疗保健和收入保障支出。

David：等等，你刚才说的是 GDP 的 3% 到 4%。

Ben：是 GDP 的 3% 到 4%，但占联邦预算的 12% 到 20%。好，我们知道在 6 万亿美元的预算里，国防开支少于社会保障、医疗保健和收入保障；但高于 Medicare、教育或交通支出，让大家了解它的排名。8,000 亿美元国防预算中，大约一半用于洛克希德·马丁这样的承包商。在这 4,000 亿美元承包商支出中，有 500 亿美元流向洛克希德。毫无疑问，它是联邦政府最大的承包商支出受益者。

David：哇，不只是国防领域，而是所有公司里最大？

Ben：所有公司里都是最大。

David：哇。我知道它是最大的国防承包商，但没想到它是最大的政府承包商，所有行业里都是。

Ben：没错。洛克希德之后依次是 Boeing、General Dynamics、Raytheon、Northrop，然后是 McKesson。天啊，排到第五家才出现医疗保健公司。联邦政府给洛克希德·马丁 500 亿美元，你觉得这占他们总收入的多少？

David：肯定有 90%。

Ben：接近，通常在 75% 左右。去年洛克希德总营收为 660 亿美元，其中 500 亿美元来自美国联邦政府。

David：有道理。我猜其余收入来自外国政府。

Ben：没错，来自我们的盟友。美国政府几乎能干预所有相关事务，可以叫停洛克希德向任何国家出口。这家公司盈利能力并不强。正如我们一直在谈的，它的净利率是 8%。你从公司的净利润就能看出成本加成定价的影响。

洛克希德·马丁收入很多，但最后只留下 8% 的净利润。我想，这个比例基本是合同约定出来的。每当这类合同招标，大型国防承包商就会说：“我在成本上加 8%、9%、10% 或 11%，这就是总价。”他们的财务报表之所以是这样，正是因为政府就是按这种方式提供资金。

David：我们可能应该稍微谈谈这种做法的理由。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也许应该找位经济学家来 ACQ2 聊聊。但据我理解，Warren Buffett 和 Charlie Munger 都很讨厌成本加成合同，而且它通常会造成糟糕的激励机制。不过，如果你不知道成本会是多少，而这项投资又极其重要，这种合同就有用。

传统上，国防开支就属于这种情况。我们需要 U-2，不知道成本会是多少，但必须造出来。我们需要 Corona 项目，不知道成本会是多少，但必须完成。我认为，这就是我们采用这种做法的理由。

Ben：但政府购买现代产品时，这种做法就说不通了。我们现在买软件即服务。假设我开发了 Slack，并把它卖给政府。如果政府采购类似 Slack 的产品时，合同要求我按某种方式投标，而我的产品就是 Slack……

你可以想到很多国防软件，比如 Palantir。你怎么能让政府按照某种方式发布合同，却又要求一家公司的商业模式适应它？这家公司已经决定先做研发，愿意承担一部分风险，然后像所有科技公司一样，把产品卖给不同客户、将研发成本分摊到所有客户身上，并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经营杠杆。这和这些规模巨大的成本加成合同格格不入。

事实上，这种制度确保你无法获得经营杠杆。无论公司规模扩大多少，你都永远无法实现高额毛利，让收入增长超过固定成本。这和每家科技公司追求的目标正好相反。

David：最大的讽刺是，政府与洛克希德共同孕育了硅谷，但现代硅谷企业和现代国防工业在商业模式上却有很多冲突。

Ben：对。有人在我们准备和研究本期内容时告诉我们，Palantir 发现它必须把预装软件的笔记本电脑卖给政府。这样它卖的就是有明确销售成本的实体产品，可以按照成本加成模式采购。

David：我想这种情况正在改变，政府里确实有聪明人通过试点项目意识到了这一点，正尝试采购软件和技术。但如果看看最成功的硅谷风格国防初创公司，比如 SpaceX、Anduril 等，它们向政府卖的都是硬件，而不是软件解决方案。

Ben：是啊，我认为我们才刚刚开始摸索，怎么把软件卖给国防部。

David：想到这里就有点令人担心。我猜大多数 Acquired 听众都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争议：现代战争很可能更多发生在软件层面，而不是硬件层面，就像冷战更多比拼能力，而非真的交战。

Ben：是啊。我没有和洛克希德的人聊过，也不是在批评任何在那里工作的人，但我认为行业里的普遍看法是：如果你是非常优秀的软件工程师，可能会去一家更有意思、更现代的公司。所以你会看到 Anduril 和 Palantir 这样的公司吸引顶尖人才，而这些人也非常热衷于从事这类工作。

David：是啊。和二战时期相比，现在有很大不同；和冷战时期相比也是如此。人们加入臭鼬工厂的动机，是爱国，希望为国家效力。冷战中明确而迫在眉睫的威胁，是极强的激励因素。今天已经没有同样的情况了。

Ben：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

David：时代真的非常、非常不同。

Ben：或者说，至少我们觉得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我也不确定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David：这整件事很有意思。无论冷战时期还是现在，认知就是现实。那时候没人真正知道威胁究竟是什么，现在也没人真正知道；但人们对威胁的认知会驱动行为，也会驱动经济。

Ben：让每个人都感到安全，是政府的利益所在。这样人们才能超越马斯洛需求层次的底层，去做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创造、创新，过上快乐、富足、愉快的生活，去从事国防之外的工作，为经济发展作出贡献。让大家稍微了解一下，我们在美国能享有如此优越生活的原因，也是国家的利益所在。

我认为，人们对此的认识连 1% 都不到。我觉得和人们交谈时，会发现很多人心地善良，却相当不了解情况；他们不愿承认，美国之所以能享有如此美好的生活，和强大的军事力量有关。

很多人想生活在这个美好、全球化、令人向往的世界里，觉得根本不用考虑军事问题。可你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吗？我和所有人一样热爱和平，和平也应该是目标；而且这本来就该是人类的默认状态。

David：技术会变，人性不会变。

Ben：没错。不幸的是，有些人就是想来抢走你的东西。市场价格由愿意出价最高的人决定；世界对安全的需求，也由最愿意来抢你东西的人决定。你需要多强的防御力量，才能阻止他们来抢东西，标准就在这里。

希望你不必因此诉诸武装冲突。总体而言，我觉得享受当前生活方式、却不愿承认它为何存在的人之间，存在一种脱节。我认为这和 60 年前的情况非常不同。

David：是啊，我完全同意你说的。我觉得还有另一层意思，也是我研究并制作这期洛克希德节目时的一大主题：竞争会带来什么，以及竞争如何影响人的行为。这大概同时适用于苏联和美国，不过我对苏联的情况不太熟悉。

这种竞争给社会带来了巨大进步。我们刚才谈到的所有事情，包括硅谷本身，天啊，如果没有这些，硅谷根本不会存在。支持保留一个对手，存在合理的论据。冷战推动了美国的技术与社会进步，而洛克希德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Ben：是啊，我们已经聊了不少经营模式。正式进入分析章节之前，先快速介绍一下洛克希德·马丁今天的各个业务部门，让大家了解他们现在究竟做什么，因为刚才已经聊到了很多。

其中一个部门是航空业务，理论上也包括臭鼬工厂。产品有 F-35、F-22、老款 F-16，以及 C-130J Hercules 运输机。我想 F-35 是规模最大的项目，占所有业务部门总销售额的 20%。

David：正如你说的，这规模非常大。

Ben：对，F-35 占航空部门 2022 年营收的 66%。航空业务基本上就等于 F-35。此外还有导弹与火控部门，以及第三个旋翼与任务系统部门，其中包括直升机。他们收购了 Sikorsky，所以这个部门有 Sikorsky，也有另一家直升机公司。

第四个部门是太空业务，包括历经多年演进、如今已成为 NASA Artemis 月球计划一部分的 Orion 太空舱；还包括 ULA，也就是他们没在 Boeing 那期节目里谈到的合资企业。这是政府要求 Boeing 和洛克希德·马丁成立的：两家公司原本各自为美国政府研发发射能力，特别是在 SpaceX 出现之前，或者说在 SpaceX 还没有今天这么强大时。

美国需要向某家公司采购发射服务，洛克希德和 Boeing 都在研发相关能力，但进展不太顺利。最后两家公司都向政府寻求纾困，政府问：“你们能不能合并？”洛克希德·马丁和 Boeing 回答：“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那家公司和我水火不容。”两家公司确实互相讨厌，但因为不得不合并，才同意合作。所以 ULA 就是两家公司被迫结合的产物。

David：正如我们在 SpaceX 那期节目里谈到的，这实际上为 SpaceX 进入市场、参与竞争打开了大门。

Ben：完全没错。之所以没进展，是因为在 SpaceX 之前，有很多公司想把东西送上太空，结果最后都倒闭了。比如 Teledesic、Iridium，还有很多破产案例。Boeing 为此建了一座巨型工厂，洛克希德也做了同样的投入，结果最后只能自己承担损失。

情况变得很难看。Boeing 被发现试图窃取洛克希德·马丁的专有数据。最终，这家合资公司发展得不错。借助 Vulcan 火箭，ULA 准备在未来五年左右把产能翻倍，达到每年发射 25 次，远超他们过去的水平，但仍远低于 SpaceX。ULA 的成本依旧高于 SpaceX，但他们是从大型老牌企业起步的，而不是一家初创公司，处境和文化都不一样。

合资企业不会永远存在，这两家公司也无法一直合作下去，所以 ULA 正在待售。最后会是哪家公司买下它，或者是否有一家公司买下它，会很有意思。不过 ULA 是 NASA Artemis 计划及其他未来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对 Amazon 也很重要。Kuiper 的许多卫星发射任务都由 ULA 执行。

David：有意思。是因为 Bezos 不想用 SpaceX 发射吗？

Ben：两家公司都不太愿意谈这个问题。这里面肯定有些原因。

David：亿万富翁之间的竞争。

Ben：没错。以上就是四个业务部门。就像我们在 Sony 那期节目里谈到的一样——我先提前提一下经营模式分析——这是一家多元化程度相当高的综合企业。战斗机是核心业务，占总营收的 40%；导弹和太空业务各占 17%，旋翼与任务系统占 26%。各部门利润率都在 9% 到 14% 之间，所以每个部门占营收和利润的比例都达到两位数。恭喜，我们现在有一家综合企业了。

好了，进入分析环节。我们会把本期提到的许多线索串起来，归纳出真正值得记住的要点。我们来理解这家公司、这个机构，以及它在今天社会中的角色，把一路梳理历史时提出的问题联系起来。

还是先说明几点。第一，我们知道没有讲完洛克希德·马丁的全部故事，也不可能讲完。第二，这不是一档政治或国防播客。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我对此有些矛盾。

先从竞争优势谈起。这个环节要分析的是：一家企业凭什么能够持续获得高于竞争对手的回报。换句话说，就是为什么一家企业能长期比最接近的竞争对手更赚钱。

这里参考了 Hamilton Helmer 在《Seven Powers》一书中提出的框架。七种力量分别是：初创公司相对于在位企业的反向定位、面向广泛客户群的规模经济、相较于附近竞争者的转换成本、网络效应、流程能力、品牌和独占资源。

David：你说到企业凭借什么获得持续高于竞争对手的回报时，我一直在笑，因为我不确定洛克希德是否比竞争对手有更高的回报。

Ben：我不确定这里是否真有一个市场，而竞争优势只能存在于市场之中。

David：没错。因此，讨论整个主承包商行业可能比讨论某一家企业更有用。

Ben：而且所有公司的利润率也都一样。

David：我想表达的是，整个主承包商行业拥有独占资源和流程能力。独占资源就是只有他们能从政府那里拿到主合同。流程能力也很真实，我认为这一点很站得住脚。为准备这期节目，我们和一些人聊过；这些公司都非常擅长系统集成。你刚才说 F-35 有多少家分包商？4,000 家还是 3,000 家？

Ben：差不多吧，简直离谱。

David：要把这么多公司协调起来，最后造出一架实际能完成这些任务的飞机，这并不容易。

Ben：我真不敢相信这架飞机不是由同一家公司制造的。机身和机翼居然由不同公司制造。你在开玩笑吗？而且它居然真的能用？

David：你刚才说，机身的不同部分也由不同公司制造？

Ben：对，而且是在不同大陆。

David：是啊，这里面肯定有流程能力。你不能把这套能力从洛克希德拿走、搬到别处，就指望它还能正常运作。

Ben：对。这背后有 100 年的知识积累，也有 50 年来不断完善的客户协作方式。这里的客户再次强调，就是五角大楼。

David：没错，客户就像大哥一样。

Ben：我觉得你说得对，应该把主承包商整体看作一方，把其他人看作另一方。要成为新的主承包商非常困难，也许根本不可能。

David：Palantir 已经做到了。我想 Anduril 也在努力。不过和五大主承包商相比，它们的规模仍然很小。

Ben：一个客户每年向一家公司的采购额就有 500 亿美元。

David：是啊，要进入这个行业并成为主承包商非常困难。

Ben：有意思的是，洛克希德和 Northrop 之间基本没有反向定位。由于只有一个客户来分摊成本，也没有规模经济；但实际上你们也没有承担固定成本，因为固定成本也由客户承担。

转换成本或许存在，但每个新项目都会重新招标。政府通常很乐意把合同给非现任承包商，因为他们想轮换项目承包方。

连续两代战斗机通常不会由同一家企业制造，不过洛克希德·马丁靠 F-22 和 F-35 连续赢得项目，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我认为你说的流程能力总体上成立，但洛克希德·马丁的流程比 Northrop Grumman 更好吗？并没有。品牌在这里也不太重要。在成本加成合同下，政府不会愿意为某家公司多付钱。独占资源方面也没有特别优势。

David：至少它们彼此之间没有。

Ben：没错。在这个行业内部，没有哪家公司拥有明显的竞争优势。不过，只要你已经是这五家公司之一，它们就共同拥有相对于新进入者的优势。

David：这很有意思。我觉得你一开始说得很准确：这里不是一个市场。确实不是。显然，因为只有一个客户，这就不是市场；买卖双方中有一方只有一个参与者，就很难称为市场。

Ben：是啊，竞争优势这部分我就讲到这里。

David：好，我也一样。

Ben：进入经营模式部分时，我想从本期的整体分析出发，谈谈最重要的启示。回头反复琢磨这期节目，思考哪些内容最重要，我认为其中一个要点是：洛克希德·马丁的存在有双重目的。

它和普通企业一样，有客户、员工和股东等利益相关方，也希望为他们创造价值。但它还肩负第二个使命：服务美国及其利益，这带来了一些有意思的次级影响。例如，这个行业里最合适的竞争者数量是多少？政府作为高度关心此事的参与者，试图对此进行优化。但在 1993 年之前，竞争者太多了。

到了 1998 年以后，政府又认为竞争者不能再少了。但奇怪的是，决定事情走向的不是市场，而是另一股力量。在这里，这股力量就是美国政府；它负责保障我们的福祉，却不相信市场会照顾这些利益。

我这么说是指，如果任由自由市场发展，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企业会把武器卖给我们的敌人，而政府不希望看到这一点；第二，一批公司会把彼此挤出市场，我们可能失去工业基础。企业还可能把生产外包给其他国家。如果政府十年不采购某种能力，十年后又因战争需要它，我们可能已经失去这种能力。

David：这差点就发生了。七十年代，政府没有让洛克希德破产。当时 Kennen 卫星项目刚启动，我们不能让洛克希德倒闭，因为我们需要这家公司。

Ben：没错。市场能解决很多问题，例如定价、向客户提供更好的产品。这些规律当然也有例外，但市场无法保证美国继续在全球保持竞争力。因此，在这个市场中，政府必须通过各种方式介入、影响局势。

David：是啊。“保持全球竞争力”也可以理解为确保安全并维持全球主导地位。我们就这么说吧。

Ben：这样说可能更准确。还有第二点：我们确实会资助这些公司，让它们继续运营、让员工持续接受训练，以备将来需要这些训练有素的员工。这种情况在其他市场并不存在。

David：这也是军工复合体中军事部门的重要部分。

Ben：对。美国军方雇用了 200 万人，我们今天真的需要这 200 万人吗？不全是。这是在保留人力储备，确实如此。

David：这不是由市场驱动的组织；我想也没人会认为它应该由市场驱动。

Ben：没错。这就涉及人们支持或反对军工复合体的各种理由。其中一种说法是：保持工业基础强大很重要。我们在国防工业上投入这么多是好事，因为需要许多人在这里就业，诸如此类。

第二种说法是，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就业项目。正如之前提到的，国会议员会投票支持某些项目，因为这些项目能为他们所在的州创造就业。这是所有支持庞大军工复合体的论点中最有害的一种。尤其是你我都读过的《Profits of War》一书，它基本上认为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资金挪用，很多人只顾自身利益，没有为国家利益着想。

David：如果把支持军工复合体的立场放在一端，那么《Profits of War》就是站在另一端，认为它有害而且邪恶。

Ben：没错。书里有这样一段：“讽刺的是，几乎任何其他形式的支出，从教育、医疗到公共交通、建筑节能改造，甚至减税，创造的就业岗位都比军费开支更多。但每当这些项目提出‘能创造很多就业’时，这些事实就一再被置若罔闻。”书中特别提到了 F-22 项目。“它能创造很多就业岗位。”这个论点总是胜出。要造 F-35 需要 95,000 人，这时大家就说：“太好了，给美国人创造就业。”这绝不是应该为某个项目拨款的好理由。

David：对。我想到硅谷科技公司近些年的情况，现在总算要走出那段时期了。当时大家只关心员工人数、招揽工程师。Facebook 不知道让多少人去做 Oculus，为什么要这么多人？这就相当于 F-35 项目。

Ben：是啊。我搜索了一下“凭借聪明人建立独占资源”，发现有些公司把非常聪明的人才集中到自己手里，却没从他们身上获得任何经济产出。反对这种做法的最有力论据可以追溯到 1961 年 Eisenhower 的告别演说。他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军工复合体演讲：“在政府的议事机构中，我们必须防范军工复合体不当获取影响力，无论这种影响力是主动寻求的还是无意获得的。权力错置可能带来灾难性扩张，这种危险始终存在。”

David：有意思。我有两点想法。第一，我认为这可能部分源于他观察到苏联发生的事情：军队和军费开支压垮了经济的其他部分。显然，正如我们刚才谈到的，这个问题很复杂，某种程度上不受市场机制支配也是合理的。但不能让军工复合体变得过于庞大、压垮其他经济活动，那样就不好了。

我还想说，演讲的结尾或至少其中一部分，Eisenhower 天真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我记得他说的是，要有积极参与并保持警惕的公民群体。但在今天这个时代，事情复杂到了这种程度，这根本做不到。普通人真的会深入研究 F-35 项目如何运作吗？不会。

Ben：对。如果每个人都得操心并盯着这个庞大的体系，确保它别变得更加复杂，这也不是好结果。

David：没错。

Ben：我还想到另一件事，和我们聊 SpaceX 的那期节目形成对照。那期节目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三年了。我们当时谈到 NASA 把安全放在一切之上，甚至做到了极端程度：原本五年能做完的事，可能拖到二十年。SpaceX 出现后说：“如果我们两年就完成呢？我们可以让研发迭代得快得多，也愿意让一些火箭爆炸，只要上面没有人。”

你可以再采用一种更接近硅谷的方式：快速迭代、在内部测试原型机、愿意展示失败并从中收集数据。NASA 则要先完成无数计算，才肯让东西送上发射台。这会造成极度延误和巨额预算超支，但最后实际上并没有变得更安全。这才是关键。

航天飞机执行过 130 次左右的任务，其中两次发生了致命事故，导致人员遇难。看着这样的结果，你会想：安全记录其实并不好，也许这不是正确做法。也许把所有风险都计算到十五位有效数字，不一定是最好的结果。

军工复合体似乎也是同样的情况。我们愿意签下合同，等 25 年后拿到飞机，因为这些都是规模庞大的项目。这和臭鼬工厂的做法正好相反：测试自己的原型机，快速推进，不断提高标准，就算有几架飞机在沙漠里坠毁也继续改进。总体而言，我们可能用低得多的预算、更快达到同样的结果，而且安全性也相当，甚至更好。

David：完全同意。我想不出更好的时机来谈谈我认为真正重要的启示。至少对我来说，也希望对很多听众来说，本期展现的是洛克希德的黄金时代、辉煌时期，不管你怎么称呼：无论是臭鼬工厂还是 LMSC，它们都证明了小型团队可以用极少的人手、紧得不现实的时间表和非常有限的资源，完成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这种思维方式当然不是实现伟大成就的唯一途径，但确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军方和洛克希德的人把这种思维方式带进了硅谷。讽刺的是，军工复合体如今已经变成了这种方式的反面，变得像你刚才说的 NASA 那样。

再说一次，不同情境需要不同方法，也有很多成功方式。但如果你真的需要或希望在紧迫、甚至近乎不合理的时间内完成一件伟大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Kelly 的 14 条规则和 LMSC 的 7 条原则就是非常好的方法。

Ben：说得太对了。否则就会出现 Norm Augustine 所说的情况：“如果不采用臭鼬工厂的方式，这些东西会变得贵得难以置信。我们只会陷入越来越庞大的泥潭，照目前趋势发展，未来的项目周期会长达 25 年。”他还说：“到了 2054 年，整个国防预算只能买一架飞机。这架飞机必须由空军和海军共享，每周各用三天半；闰年时，还要多留一天给海军陆战队。”

David：他确实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Ben：确实如此。但最疯狂的是，这就像摩尔定律一样，他早在 1983 年就准确预测了飞机价格上涨的速度。关于 F-35 的价格，他沿着成本曲线作出的预测也没有差太多。

正如你说的，如果按目前的方向和速度继续下去，未来我们基本上只会有造价十亿美元的飞机。制造它们的还是现有这些公司，不会有新的参与者。

David：创新会变得非常缓慢。

Ben：非常缓慢。把洛克希德·马丁当作一家公司来看，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经营得不错，这一点毫无疑问。它受到极强的保护，经营环境高度封闭，而且客户和它紧密绑定。

创造性破坏会发生在其他前沿领域。某种生死攸关的需求会促使人们创造这些公司不擅长、美国政府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它们采购的东西。无论是网络安全、信息战，还是其他任何威胁美国生活方式的事，美国都得另想办法应对。

我相当有信心，美国政府会想办法为那个问题做好准备，不管问题是什么。解决方案未必来自这些公司之一。很可能会有其他团队采用臭鼬工厂的思维方式，为国家解决更多问题，但它们大概不会来自洛克希德·马丁的臭鼬工厂部门。

David：至少作为美国人，让人欣慰的是，这种能力确实还存在。新冠疫苗的研发就展现了这一点。

Ben：完全没错。“曲速行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拆除所有障碍，设法把事情做成，即使要承担一些风险。

David：是啊。你知道吗？这正好回应了威胁。回到我们在历史部分很早就谈过的 LMSC 第一条原则：聚焦基于威胁的需求。我可能想把刚才关于竞争的一些说法调整一下。

竞争会产生威胁，但并不是所有威胁都来自竞争。面对威胁时，人和组织往往会发挥出最佳水平。如果没有威胁，人们又有什么动力把事情做到不计代价、甚至超出合理限度的程度？

Ben：是啊，我喜欢你补充的这一层意思。

David：谈到经营模式，我当然不是说要人为制造威胁。但如果你在创业，那么在实现现金流盈利之前，公司始终面临一种隐含的生存威胁：你得发工资，还得实现盈利、再融资，否则公司就撑不下去。

Ben：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很快就梳理出了两件不同的事。洛克希德·马丁的存在，是为了确保美国的特性能够延续。按照今天的情况和目前发展速度，它受到所需的各种保护，这样就很好；我们知道该找谁来提供这种能力，我毫不怀疑这会继续下去。

另外，人们还会因为其他动机组成紧密团队、完成伟大的事情。这些团队会应对其他威胁，也会由其他人组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结束。今天不打分了，来总结一下主要启示；不过我也很好奇你怎么想。

David：我很赞同。至少目前，激励人们发挥创造力和聪明才智的动机，以及促使他们行动的威胁，大多已经离开战争领域，这可能是件好事。用核战争的威胁来激励人们创造伟大的东西，大概并不好。

Ben：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如此。

David：至少现在如此。幸好，这种思维方式已经从洛克希德的军工体系直接传到了硅谷。硅谷今天就是这样运作的，这也是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它不必由战争威胁驱动，而这正是件好事。

Ben：好了，我觉得在这里结束正合适。你想聊聊个人推荐吗？

David：好啊。我的推荐挺有意思。我最喜欢的电子游戏历史播客 Resonant Arc 最近正在做一档节目，讲的正是这款游戏。我想几年前我可能也推荐过它。

《NieR:Automata》是一款非常有意思的游戏。Resonant Arc 现在正在做电子游戏故事读书会，逐步讲解这款游戏。这游戏很好玩，而且在当时很超前。

游戏的主题是：机器能否思考和感受？如果能，会是什么样子？这在当时很发人深省。尤其在今天这个 OpenAI、GPT、生成式 AI 盛行的时代，更值得思考。现在和 Resonant Arc 几位很棒的主持人一起重温游戏、讨论故事主题，特别有意思。

Ben：不错。你推荐电子游戏后，肯定会吸引一批专门听你推荐游戏的人。

David：确实。

Ben：我有两个推荐。第一个是有件事不太适合放进本期节目，但如果你喜欢飞机、对 SR-71 感兴趣，可以搜索“SR-71 Blackbird Speed Check”的故事。这故事特别精彩，我就不剧透了，讲的是飞行员们发挥出最佳水平，以及一架 Blackbird 凯旋而归。读起来很有意思，只要两分钟。我想你会喜欢，我们也会把链接放在节目说明里。

第二个推荐非常、非常无聊，但让我挺意外。Ego Lawn Tools，品牌名是 EGO。他们做的基本上是割草机里的 Tesla。我小时候用的是大型汽油割草机，要拉绳启动，声音很大、气味难闻，也很脏，还得用汽油。EGO 的割草机用电池驱动，动力却强得惊人。我还有一台吹叶机，光靠电池就能用 30 分钟。

David：看你这样，你真是越来越像个爸爸了。

Ben：我发现了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我会放一本有声书，一边研究 Acquired 的某期节目，一边去院子里干六个小时园艺。我觉得离开屏幕干点活，特别有满足感。

David：我选择雇园丁来打理。

Ben：你还有个两岁的孩子，当然要花更多时间照顾他。

David：旧金山的院子情况不太一样。考虑到院子里各种东西，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打理。它需要更多专业知识，也需要更强的系统集成能力。

Ben：需要更强的系统集成能力。好了，听众朋友们，非常感谢收听。

如果你想成为 LP 会员，我们很欢迎你加入。你可以帮助我们选择未来要做的节目，网址是 acquired.fm/lp。我从 Berkshire 回来后，想在接下来一个月左右办一场 LP 电话会议。

如果你喜欢听我们采访其他人，真的可以去听听 ACQ2。接下来几期访谈会非常……

David：会非常精彩。

Ben：就连现在已经上线的几期也很棒：我们刚和 Jake 做的访谈、和 AngelList 的 Avlock、和 Retool 的 David，以及 Kamakshi 和她创办的 Samooha 公司聊的那期，都非常有意思。你可以在任何播客应用里搜索 ACQ2。听完本期后，欢迎到 acquire.fm/slack 和我们讨论。我们很乐意听听你的想法。

David：我觉得本期节目也很可能会吸引很多第一次收听 Acquired 的新听众。LVMH 那期就意外吸引了大批新听众，许多人第一次接触 Acquired、第一次听我们节目。如果你现在正是因为这期洛克希德节目第一次收听，记得再去听听我们关于其他行业的节目。

我想再强调一次：加入 Slack，来和我们讨论吧。我们很喜欢听大家分享。我们显然不在国防行业，所以特别欢迎业内人士告诉我们你们的经历、行业实际情况、我们哪些地方说对了、哪些地方说错了，也让社区里的其他人学到更多。

Ben：没错，确实如此。好了，听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David：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