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yPal

Ben: 对,就是 Drake 那句歌词:"我有敌人,有很多敌人,有很多人想阻止我……"后面记不清了,但很带感。

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11 期——这档节目聊那些真正成功的科技收购。我是 Ben Gilbert。

David: 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 这就是我们的节目。今天聊 eBay 收购 PayPal。一笔较早的收购,却为许多现代科技收购定下基调,永远改变了价值序列,还诞生了 PayPal 黑帮。精彩内容很多。但首先提醒:如果你还没做、又喜欢这档节目,请去 iTunes 给我们写个评论。

David: 对,老规矩,Twitter 上找我们 @AcquiredFM、@gilbert、@djrosent。我们热爱反馈。

Ben: 确实。我们保证会听、会努力改进。有传言说之前音频有点小声,我们正在努力确保……至少音量正常。

David: 我们在迭代。

Ben: 是啊,我们自己也是个小创业公司,挺可爱的。另外为上个月断更道歉。有人说"终于更新了"——我做了前交叉韧带手术,不过现在我是个真正的活人了,完全停了奥施康定。我们满血回归。

David: 大家应该知道,Ben 一直很拼。上次录制时,他术后才……我记得大概 5 天?

Ben: 对,药劲儿刚过。所以,孩子们,远离麻醉药品——这是我的建议。

David: 好,开始?

Ben: 对,收购历史与事实。

David: 开始。收购历史与事实。天哪,这期我太期待了,有太多东西要深挖。历史与事实我会讲快一点,但先说一句:本期聚焦 PayPal 的第一幕——创立、被 eBay 收购、以及之后的第一段历史。去年 PayPal 从 eBay 分拆重新独立,未来也许做一期;PayPal 作为收购方也值得再做一期。

Ben: 他们自己也做了几笔有意思的收购,尤其最近。

David: 这家公司有趣的东西太多了。

Ben: 但那足够再做一整期了。

David: 至少还有一期存货。好,开始。

1998 年 12 月,Peter Thiel、Max Levchin 和 Luke Nosek 创办了一家叫 Confinity 的公司,决定做一个应用:面向 Palm Pilot 掌上电脑的支付与加密服务。

Ben: 太妙了。今天我们用的 PayPal,当年是在 Palm Pilot 之间转账。

David: 很快他们意识到市场太小。1999 年,他们决定转向,开始做一个他们构想出的转账服务,产品命名为 PayPal。

同样是 1999 年,一个叫 Elon Musk 的人——你可能听说过——刚创办并卖掉 Zip2,开办了一家叫 X.com 的公司:在线金融服务与邮件支付公司。

Ben: 那时候域名真便宜。

David: 是啊。天哪,X.com。2000 年 3 月,不久之后,两家决定合并——据说由红杉的 Michael Moritz(Confinity 的投资人)操盘。未经证实,但互联网是这么说的。X.com 的 Elon 最初担任合并后公司的 CEO,但很快变动,Peter Thiel 回归 CEO 之位。

2000 年 10 月,Elon 仍是 CEO 时做出决断:PayPal 产品表现太好,把合并后公司的全部精力集中到 PayPal 上。2001 年,公司更名为 PayPal。

Ben: 对,经典的"Elon 做 Elon 的事"——发挥他最擅长的:聚焦。

David: 对,不再做 Palm Pilot。2002 年 2 月,PayPal 上市——有意思的是:别忘了那是 2002 年 2 月,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它是 18 个月里第一家上市的消费互联网公司,而且表现相当好。IPO 当日收盘市值约 12 亿美元。仅仅几个月后的 2002 年 7 月,eBay 宣布收购 PayPal:全股票交易,按不同口径在 12 亿至 15 亿美元之间,较前一日收盘价溢价约 20%。

有意思的是——我们会深挖——很快整个团队走光了。我记得情况是:收购后四年内,超过一半的 PayPal 员工离职,包括 Confinity 与 X.com 的全部创始人。有意思的是,PayPal 在 eBay 内部的总裁之位也算得上……我不想说"火山口",但确实有过几位耐人寻味的人物:Scott Thompson,Ben 你记得吗?就是那位从 PayPal 总裁离任去当雅虎 CEO、随即被曝简历完全造假的人。

Ben: 他进 PayPal 之前的简历?

David: 对。如果我记得没错——他声称有计算机科学学位,结果发现他根本没有大学学位。闹出轩然大波,之后才有 Marissa Mayer 空降雅虎。

他之后是 David Marcus——他是从被收购的 Zong(他创办的支付公司)进入 PayPal 的——下一任总裁,如今执掌 Facebook Messenger。有意思。

PayPal 在 eBay 体内待了 13 年,期间一路狂奔式增长;2015 年 7 月,如前所述,eBay 在 Carl Icahn 的股东压力下把 PayPal 分拆为独立上市公司。分拆开始交易时,PayPal 的市值约为 eBay 的 1.5 倍——比整个 eBay 还值钱得多。今天,PayPal 作为上市公司市值约 460 亿美元。

Ben: 今天要回答的问题是:考虑到今天的局面,eBay 当年花约 13 亿美元把 PayPal 收归旗下,是个好决定吗?

David: 财务上要拆的东西太多了。

Ben: 对。我们要不要从 eBay 股东的视角看?假设分拆时他们最终同时持有 1 股 PayPal 和 1 股 eBay。

David: 分拆时实际就是这样,对。

Ben: 好,这个口径合理。我们可以聊聊它对 eBay 核心市场业务的实际影响;有意思的还有:它如何反哺市场业务、PayPal 业务如何增长、以及如果 eBay 没收购它,PayPal 还会不会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增长。

David: 对。要不要从收购分类开始?

Ben: 好,分类之前我想先讲几个有意思的点。最大的一个是:交易发生时,eBay 交易贡献了 PayPal 支付量的三分之二。

PayPal 终于找到了 product-market fit——因为大家似乎一直在用 PayPal 付 eBay 的款。它在纯支付领域并不算成功;嵌进了一些网站,但那块业务很大程度上也是 eBay 卖家在自己运营的其他网站上用 PayPal 带起来的。eBay 实际上就是它整个市场细分、以及它通往新市场的分发渠道。

David: Ben 提过一句引语,好像 Peter Thiel 说的:PayPal 本质上是构建在 eBay 之上的一个应用。我可能在哪儿读到过。

Ben: 是。

David: 那它本质上可能就是那个东西。

Ben: 对,这对一家公司来说是危险的位置。eBay 自己内部在做一个非常类似的方案,还在与富国银行合作——好像叫 Billpoint。

看 eBay 当时的决策处境:他们热爱自家平台上的电子化交易。PayPal 收购发生时,我记得 eBaу 交易里约……40% 是电子结算的;时任 CEO Meg Whitman 说她希望这个比例大幅上升。

所以 eBay 有极强的动机促成快速电子交易。他们自建了 Billpoint;它本身就是一门有意思的生意——PayPal 正在证明这一点。eBay 面临的抉择是:我们平台上四分之一的拍卖用 PayPal 结算,他们几乎完全依赖我们——我们可以买下他们,可以自建(他们确实叫 Billpoint),也可以切断他们。

David: 是用 PayPal 结算。

Ben: 抱歉,用 PayPal 结算。他们几乎完全依赖我们:可以买、可以自建 Billpoint、也可以切断。但切断会把他们暴露在监管压力的风险下。

于是那里形成一个有趣的动态,像一场胆小鬼博弈。

David: 更别提 PayPal 团队做出的这个产品真的、真的很难。

Ben: 对。此外,他们最终被归类为"货币转账服务"而非银行;他们在监管上做了很多极难的事。而从产品角度:在互联网还这么不成熟的年代,让人们放心地在互联网上打钱,然后用反欺诈兜底——当年那些没成功的 PayPal 类服务里,到处埋着"尸体",因为他们压不住欺诈。

David: 完全同意。有意思的是——后面会展开——PayPal 反欺诈技术的核心,后来成了 Palantir 的灵感来源。

Ben: 哇,有意思。我知道 Peter Thiel 在,还有别人吗?

David: 对,当年在 PayPal 做反欺诈的一些核心工程师,和 Thiel 一起创办了 Palantir。那批技术大量来自 PayPal 的反欺诈岁月。

Ben: 有意思。

David: 想想机器学习 uniquely 胜任的工作类型,反欺诈绝对排在最前面。

Ben: 对。

David: 进入分类环节吧,这些主题可以边走边拆。

Ben: 好。

David: 我先来。我选"业务线",但是一场"意外的业务线"。不知道当时 eBay 高管们怎么想,我可以想象他们几乎把它当作"功能收购":"天哪,电子支付是我们产品和市场的关键部分;我们自己试过了,这些 PayPal 家伙做得好得多。买下他们,把它做成网站上的功能就行。"

而随时间推移,人们发现这本身就是一门比 eBay 更大更好的生意。

Ben: 是,有意思。我认为 eBay 没想进入点对点支付领域。这更像苹果式的做法:通过控制产品的所有关键组件,来创造最好的用户体验。

David: 这一点往回说很疯狂:收购发生时,你刚才说 eBaу 约 40% 的结算是电子化的。

Ben: 没错。

David: 也就是说,eBay 60% 的交易不是电子结算的。

Ben: 对,我也在琢磨:那意味着大家互相寄支票?

David: 完全无法想象。太疯狂了。

Ben: 对,容易忘记:那是 14 年前,世界还没法把钱随手转来转去。

David: 那时我上高中,大家在买豆豆娃(Beanie Babies)。

Ben: 而我在 eBay 上卖豆豆娃。大概赚了 550 美元:一只 Jerry Garcia 熊卖了 350,一条鱼卖了 100。

David: 哦天哪,我记得那只熊。

Ben: 对,还有一只尺蠖什么的,100 美元。

David: 我们也该再退一步做个时代背景:这很难记起。我自认为相当年轻——但那是怎样的年月啊,我当时……

Ben: David,我等会儿要在 Snapchat 上拍你。

David: 我超爱 Snapchat,只是你不在我的……你懂的。

Ben: 哦对,肯定是这个原因。

David: 那会儿我大概是高一高二。那是泡沫破裂前夜:我记得高一课间,同学们在交易互联网股票;有个哥们买了一堆西部数据(Western Digital)——一家硬盘厂商——的股票。

Ben: 最好的硬盘,虽然现在的电脑已经不怎么用机械硬盘了。我想你说到点子上了:归根结底这是一笔"控制权收购"。PayPal 业务的很大一部分依赖于他们无法控制的东西,风险悬在那里;eBay 想把它收归旗下,把它作为业务的加速器,让"在 eBay 上交易就一定收得到钱"变得更可靠。自建的话他们已经在做账单(结算)了;把它买进来大概是正确的选择,而他们确实这么做了。

而它最终变成的巨无霸,当年并不在预料之内。看看 Meg Whitman 当时脑子里怎么想的会非常有意思:他们真的认为这东西可以独立长大吗?事后诸葛亮式讨论很多,都说"从一开始的愿景就是做一个新互联网业务,随时随地转账"。

我觉得那确实是 PayPal 最初的愿景,但他们很快发现:人们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转账需求,而那个具体场景就是 eBay 拍卖结束后。

David: 对。

Ben: 今天它长成了大得多的东西,但我认为那不是他们当年看到的。所以他们以为自己买的是一个"功能"。

David: 我也这么觉得。科技圈有句格言:你没法在别人的平台背上建成一家真正的大公司。这个案例既印证又打破了这个规则:PayPal 显然成了巨头,而且是在 eBay 平台的背上;但最终它不得不卖给 eBay,正因为它被那个平台套得太牢。这就引到"otherwise 会怎样"。

在那个脆弱的早期可能发生吗?别忘了,从收购到分拆隔了 13 年,而 PayPal 如今价值的大头都是在那期间创造的。如果早期那些深深依赖 eBay 的年份里它是独立公司、eBay 可以随时改动规则彻底废掉它的腿,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嗯,我想我们已经进入 otherwise 环节了。

Ben: 对,完全进入正题了。

David: 正式进入。这个问题有意思:"在别人平台上建大公司"——或许可以论证:如果你能 essentially 洗劫平台、把用户全带走、再迁移到自己的平台,那就能成。我想到 Pinterest:早期增长飞快,原因之一(不知道大家还记得吗)是他们真搞懂了病毒式的 Facebook 获客。我 constantly 收到 Facebook 的消息和邮件:"我的朋友 Ben 加入了 Pinterest,你也要来吗?"Pinterest 成功地把那些用户迁到了自己的生态里。

再想 PayPal 早期——那时它真的只有 eBay 这一个主要场景。我不认为他们当时在把"用 PayPal 结算 eBay"的用户迁移成点对点转账用户——那才是 PayPal 后来建立的大生意。但如果不属于 eBay,他们能做到吗?我不知道。

Ben: 对,那些做成这种事的公司都极其"鸡贼",在快要被碾碎的最后一刻成功飞走。好例子其实是 LinkedIn:靠偷走你的整个通讯录、然后给所有人发邮件起家。

David: 对。

Ben: 几年后那次巨大的集体诉讼让他们花了 1 亿美元左右来买单。他们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骑在现成的网络上。

David: 或者想想 Airbnb。外面有几篇文章,Airbnb 自己不太提,但早期他们确实自动向 Craigslist 发帖,把大量的供给与需求从 Craigslist 撬到自己的平台。

Ben: 对。

David: 关键还是:你得把用户"外运"出来,再把他们圈在自己的生态里。

Ben: 对。我那时还小,但在我印象里 PayPal 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我在 eBay 上卖豆豆娃和童子军徽章时的交易方式。它的目的从来不是……

David: 别的任何事。

Ben: 对。

David: 有意思。那么,如果 eBay 当年没有收购 PayPal——PayPal 是上市公司——两家公司各会怎样?我们刚聊了 PayPal。也许 eBay 能把他们整得很惨。那 eBay 呢?你刚才提到 PayPal 给 eBay 市场带来的价值。

Ben: 同理,PayPal 能不能让 eBay 日子难过?能不能做点什么……

David: 比如依托 PayPal 自建一个市场?

Ben: 哦哇。听起来有点牵强——那是完全不同、而且巨大的生意。

David: 是啊。

Ben: 对。除了"如果 PayPal 撤了,大家也许会对 eBay 的电子平台不太放心(毕竟它还不够安全)"之外,我不认为 PayPal 对 eBay 有多大权力;但我赌 eBay 会很快想明白这件事。

对,这个情形很牵强,但可以想象:PayPal 在 eBay 之外找到另一个市场——转账,也就是它今天长成的样子。人们最终确实适应了,但当时还不适应。所以离开 eBay 他们得熬过一段苦日子;而 eBay 也许没搞明白、没搞定反欺诈,人们不放心在 eBay 上交易、eBay 永远没法让所有人迁到自家支付平台;人们因为还得用模拟方式付款而不喜欢 eBay。然后有人出来做了……

越聊越觉得牵强。说到底他们会想明白的。而且在那之前,PayPal 根本不会离开——那是现金牛。他们终于在这个场景里找到了 product-market fit:effectively 成了 eBay 的供应商。

那 eBay 会怎样?我想象不出 eBay 不赢的情形。

David: 我想到一个——不是唯一、但可能为 eBay 画出的负面图景:收购到分拆之间的 13 年里,PayPal 长得如此之大,以至于占到公司整体价值的 60-65%,甚至 70%;它 certainly 是公司全部的增长引擎。如果没有这个性感的增长业务挂在身上,eBay 还能招募、吸引并留住顶尖人才吗?eBay 会不会更早就停滞了?

Ben: 好观点。对,不过这建立在"那种状态真能持续多年"的假设上:两家独立的公司彼此需要,维持这种共生关系。

David: 似乎很难——我们被历史和实际发生的事带偏了,但确实很难想象这两家公司长期各自存在。

Ben: 对。

David: 直到今天这个节点:PayPal 是真正庞大、能独立生存的生意,eBay 只占其中少数。

Ben: 对。在我看来,事情是这样的:如果 eBay 没在 2002 年 7 月到 10 月间收购 PayPal,那么 eBay 也会在另一个时间、以另一个价格收购 PayPal。

David: 有意思的是,那个价格会更高还是更低。

Ben: 对。

David: 两个方向都有可能。

Ben: 确实。

David: 好,进入技术主题?

Ben: 好,有意思。

David: 我有话要说,而且想深聊。这与收购本身有关,但不聊它我们会觉得失职——对我来说,这就是 PayPal 黑帮。你可以提出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甚至难以反驳:这一个事件、eBay 对 PayPal 的这一次收购,是催化剂,催生了我们今天所知的硅谷与科技创业生态的一切。

我们会展开,但这笔收购引发的连锁事件实在惊人——想想当时 PayPal 里有谁。Tech Republic 有一篇好文章(会放进节目备注),标题大概叫《PayPal 黑帮如何重新定义硅谷的成功》。多位 PayPal 创始人都谈到:他们当时都是极其年轻、雄心勃勃的人,刚在 PayPal 经历了一段超难却令人兴奋的旅程——不得不解决一大堆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就像我们说的,真的很难。然后他们赚了一笔钱,来到 eBay,彻底的文化冲突,他们讨厌那里,很快都走了。但他们依然年轻、依然雄心勃勃、依然想证明自己。

我要讲两组公司。第一组由 PayPal 前员工创办:LinkedIn、Yammer、Yelp、YouTube、Palantir、SpaceX、Tesla;Reddit 不是——但 Reddit 有一任 CEO Yishan Wong 是 PayPal 系。第二组:硅谷及周边那些 PayPal 黑帮成员作为极早期投资人或顾问、对创立起了关键作用的公司——Facebook、Uber、Airbnb、Square、Pinterest、Stripe……名单一直列下去。

Ben: 对。

David: 我是说,那笔收购以来硅谷产出的几乎每一家大公司,其历史都能直接或间接追溯到 PayPal 黑帮。

Ben: 对。我今天录节目前开了个玩笑:查资料时我想:"哈!我们本可以请个嘉宾——但所有当事人富得离谱,谁还会来上播客?"有趣的是,让他们富起来的并不是 PayPal 赚的钱。

David: 不是。

Ben: 大家是富了,但那是亿万富翁级别的富吗?至少是高九位数的富。

David: 别忘了 PayPal 融了很多钱:我记得总共 1.8 亿美元,包括 IPO 募资;中间还有公司合并、创始人一大堆。单靠那笔收购,这些人谁也不可能富到流油。

Ben: 对,更关键的是:一大群极聪明的人在之后看见并抓住了机会——因为他们在 PayPal 的成长方式而看见的机会。其实这是很好的过渡:PayPal 某种程度上发明了我们今天在创业公司里看到的许多范式。

David: 绝对。

Ben: 他们是第一家做"邀请好友,送你现金"的生意:就是今天那种"免费的钱"——哦酷,在 Uber 邀请好友,我账户里得 15 美元。PayPal 是 literally 给你现金:一美元、五美元。他们 literally 给你钱,还给你朋友发邮件:"恭喜,你有免费的美元。"

David: 他们发明了病毒式获客。

Ben: 对。

David: 刚聊的是创办公司与投资的部分;现在聊聊那些如今已成常识的战术:他们基本发明了增长黑客(growth hacking)。病毒式获客之外,还有嵌入(embed):PayPal 是最早(如果不是最早)可以嵌进其他 Web 应用的应用之一。再想 PayPal 的直系后代 YouTube 是怎么成功的——靠 embeds。

Ben: 太巧了,我有个好故事:我给我的朋友 Neils 建过一个网站(Neils,如果你在听——我点名了),卖 T 恤。我是个超早期的 Web 开发者,不太懂做网上商店的最佳实践;我们做这个 T 恤站的方式,是为每一个 SKU 生成一个专属 PayPal 按钮,然后把那个小 PayPal 表单 literally 嵌到站上每一条 T 恤子目录页里。

David: 太棒了。

Ben: 而且它真的好使。我们不需要店面、不用库存管理——反正也没卖几件。总之,我们靠一堆 PayPal 按钮嵌入就有了一个能用的网站。很长时间里,很多小店就是这么做的。我猜他们成功的主因当然是在 PayPal 里占的份额巨大;但在那之后很长时间,许多人在 PayPal 之上做生意的方式就是那句话:"我们接受 PayPal。"

David: 在 eBay 之外。

Ben: 对,抱歉,是 eBay 之外。天哪,在我这儿它们简直是一回事。

David: 我懂,在脑子里真的很难把这两家拆开。

Ben: 我还有一点要补充。

David: 请讲。

Ben: 好,这条我来。支付与今天我们看到的广告业有个平行:过去 10 期我们一直在聊 Facebook 和 Google 作为广告平台的崛起,从非社交广告(展示广告)手里抢走大量预算;把品牌广告尤其、整个在线广告理解为一个"赢家通吃"的市场——如今想叫板大佬必须先有规模,因为他们的定向能力太强,你必须能选中任意窄的桶:华盛顿州 24 岁、爱跳舞、叫 Ben 的人。呃,不叫 Ben 的。

David: 但 Facebook 能找出那些人。

Ben: 对对,而且要有足够深的井。这类生意固定成本相对高、需要巨大规模才能真正跑起来。支付同理:PayPal 真的需要极大的交易量,才能获得广泛采用;而它有一个惊人的飞轮——每个拥有 PayPal 账户的人都可以是付款方或收款方,平台因此越用越安心。第一次让人发出或收到一笔钱,其他所有人的体验就更有价值。所以这是个规模平台:支付利润率剃刀般薄,固定成本巨大——尤其在那个自建数据中心的年代,必须有巨大交易量才玩得转。他们在 eBay 身上看清了这一点,而且做得非常好。

David: 那种信念——也许完全疯狂,而且正如我们所说,如果 PayPal 保持独立可能根本成不了——那种"我们能达到让愿景成真的规模"的信念。

Ben: 你得疯才能信。

David: 你得彻底地疯。想想我们刚念过名字的、PayPal 之后的几代创业公司:真正做大的那些,下的都是同一个赌注、并且赌赢了。Uber——在 Uber 之前,如果你描绘这样一个世界:在你平台上的司机与车足够多、平台上的乘客足够多,不是只在旧金山,而是任何地理区域——荒郊野外、非美国的国家——按一个按钮,司机就在下一个街区、一分钟后出现。你会被笑着请出房间。

Ben: 对,同理。你能想象 PayPal 在没有用户时做 pitch:"这是让任何人给任何人转账的方式。"有人问:"什么意思?""哦,人人都有 PayPal,人人都很习惯。"

David: 这是个递归论证。

Ben: 对,就是那个让无数人栽跟头的递归论证。每次新手创业活动你都能听到:有人想象的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他的服务无处不在的世界,然后问"它为什么还不存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当年这么 pitch 过 Uber,但你能想象十年前的创业周末上有人说:"呃,为什么这东西不存在?人人车里都装着它,谁都能顺路捎谁?"——可你到底怎么走到那一步?PayPal 的魔力在于:他们想明白了怎么走到。

David: 这是绝佳的过渡,正好讲我想聊的 PayPal 黑帮的另一面。你甚至可以论证:这是他们对创业生态最有影响力的贡献——超过我们聊过的一切。YouTube 上当然有一段很棒的视频。

红杉合伙人 Jim Goetz——非常非常优秀的风险投资人——在斯坦福商学院(我心里有特殊位置)演讲,谈红杉投资什么样的伟大公司。他讲到 PayPal 黑帮,说在他看来,让 PayPal 校友与生态里其他人真正不同的,是他们在 PayPal 学会了"快速迭代产品的意愿与能力":把一个远未完成的产品推出去,基于真实市场反馈疯狂迭代。他说:"不自欺于市场给出的真实信号是什么。"递归式平台、递归式论题就是这样造就的:你无法从终态出发;你必须从一个非常非常小的想法开始,再根据市场反馈一点点打磨。

Ben: 对。市场反馈这件事太难了:你写的每一行代码、做的每一点产品思考,一旦以任何形式固化——物理的、设计的、代码的——就变成你从那一刻起背负的重量。创造得越多,它越沉,你越觉得难以抽身离开。

所以我对这类公司里的人怀有巨大敬意:他们能写下东西、推出去、快速读懂市场信号,几天之内就说"这其实不是那个东西",撕掉一半、换新的进去,然后说"这也不是",继续重新定位。因为我们都会对造出来的东西产生情感依附,人们会对自己的愿景产生极深的情感依附。如果你能持续响应,那是一种了不起、而且极有价值的能力。

David: 我认为这种能力是同时握住两件事——借我太太爱说的那句话:"把两件事同时放在脑子里。"一是对愿景的绝对投入与承诺:你看到的未来,你递归式的未来图景;二是对"如何到达那里"毫无偏见与预设,愿意走那条产品与 product-market fit 探索所需的随机之路。

Ben: 对。这确实是个挑战。

David: 确实是。

Ben: 到打分时间了?

David: 可以打分了。这期打分特别有意思,因为我们节目的一个一贯主题是:我们给最高分的那些收购,都是收购方信奉"别动团队;关键是人;让他们做自己;别碰魔法"。皮克斯那期是反向的:皮克斯进来,让迪士尼的人重拾创作魔力;Instagram 是这样,Bungie 那期 Ed Fries 讲的也是这样。而这期完全相反:eBay 进来大动干戈,然后所有人都走了。

Ben: 我在想,这是不是那个时代的特征。我们狠批过的其他收购,不少也有那个年代的特点:一切都为了整合——"很好,我们喜欢你们的产品;现在按我们的鼓点走。"真正最近,公司们才悟出"别去动它"。

David: 对,所谓"Facebook 式收购"。Tech Republic 那篇文章里还有一段 David Sacks 的精彩引述:收购后的第一场会——整合会——eBay 把 PayPal 的关键人物聚到一个房间,订了三个小时,然后带着一份 137 页的 PPT 出现。PayPal 那帮人当场懵了:"我们这辈子都没开过三个小时的会。PowerPoint 是什么?"会末 Sacks 说:"兄弟,如果我们要留在这儿,就得专门成立一个新部门来做 PowerPoint,只为了能和这些人沟通。"

Ben: 天哪。一边是他们需要的产品,一边是一支与其文化彻底不兼容的团队。

David: 打分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违反所有规则,却为 eBay、为 eBay 股东、为整个硅谷创业生态创造了巨大的价值。把这些都算上,我给 eBay 在这笔收购上净评 B+:它创造了数十亿美元的股东价值。但如果他们处理得不同,能兑现更多价值吗?能。可如果真那么做,我们所有人都会因此更穷——因为那次"大出走"、因为 PayPal 黑帮,我们的生态才有这么多别的东西。

Ben: 对。如果这么看……我看见了,我领情,我都听到了。

David: 我现在感觉备受赏识。

Ben: 好,我们换一个镜头:从 eBay 作为公司的角度看。这笔收购对公司好吗?通常我会这样框定:看苹果收购 AuthenTec、以远超其独立价值的方式把指纹传感器整合进现有产品——整合进产品、产生协同,让核心产品变得比收购本身好上几倍。

这个案例里,我不确定它给 eBay 的市场业务带来了巨大增益。Keith Rabois 指出一点:他们对 eBay 的增长有内部视野,预判 eBay 的增长即将见顶,所以其实需要卖——"我们还没有别的增长故事;我们是上市公司,人们会担心的,如果我们……"

David: 我们完全依赖 eBay。

Ben: 而增长正在见顶。事实是,eBay 确实是一家巨头:2004 年净营收 32 亿美元,今天 179 亿。他们增长了,做得很好;但不是超级巨无霸,而且我不认为其增长可以归功于 PayPal。不过,我们此刻的镜头是"收购时持有 PayPal 或 eBay 股票的人"。这笔交易对 eBay 作为公司好吗?我的天,当然好!

David: 绝对好。

Ben: eBay 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成了比自己原有业务更大的东西。所以作为一家公司,这是杀手级的赌注:他们 effectively 收购了一个产品,而它给了他们一整条第二业务线——在第一条业务线注定不再适配的时候。这是一个 A+。

David: 对。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当时 eBay 高管并没把它当业务线、只当功能型技术收购——那我的 B+ 或许成立。但就实际财务结果而言:全垒打;更别提我们一路聊的、给整个生态的附带收益。

Ben: 对。这笔收购总体上对世界是好的;对美国的 GDP 也是好的。

David: 通用汽车好,美国就好。

Ben: 可不嘛。

David: Cruise 那笔收购也许会在未来某期出现。

Ben: 哦,希望如此。我在想还有没有别的例子——有点像我们给皮克斯的评分?不对,皮克斯是真反馈进了迪士尼的业务、让它重焕生机。还有什么例子:一家当时风头正劲的公司做了收购,结果发现自家核心产品不再是未来,而他们买下的东西长成了巨型、甚至两个 B?这笔 certainly 把 eBay 推到了那里。我不认为 PayPal 单靠自己能做到;就像我们说的,他们迟早会被收购。

David: 对。有意思。天哪,也许 Instagram?陪审团还在外面。

Ben: 对。更新一下之前的数字:又一份分析师报告(我们还没有硬数字)预测 Instagram 今年营收 30 亿美元——当年 10 亿买的,几年后。不赖。

David: 那是一笔好买卖。

Ben: 对。

David: 当然也不无挑战。

Ben: 嗯。

David: 有意思的是,某天我们可以做一期 Snapchat——那次失败的 Snapchat 收购。

Ben: 对,应该做。

David: 那会很有意思。

Ben: 对。

David: 我们还可以把 Instagram 和 Snapchat 对比着讲。

Ben: 好。不过在那天之前,先来"切分推荐"?

David: 哦对,切分推荐,来。

Ben: 好,妙。

David: 你先?

Ben: 我来我来。既然大家都知道你们爱听播客,我这周选一档:Bill Simmons 播客的那一期太精彩了——接上我之前推荐读 The Ringer。他这期请了 Chris Sacca。

David: 哦,不错。世界相撞了。

Ben: 太棒了。因为 Bill 是杀手级记者:他书面采访过奥巴马——我记得是在 GQ——好到不行。Bill 能聊体育、能聊政治、能聊科技;他采访 Chris Sacca 简直绝了。几分钟之内我就被完全拽进去了。他们什么都聊:从 Chris 与 Kobe Bryant 的会面——Kobe 想投初创,Chris 把他彻底过了一遍筛子(无意双关)——"好,名人运动员想进入投资圈,行,来考"——信息量巨大。

我还得再查证,但 Kobe 确实不怎么睡觉。Kobe 自己透露——大概只睡几小时——按他们的描述,这家伙白天过他的日子,整晚不睡地阅读、学习、把 Chris 给他的练习全做一遍。于是有了那个 Kobe 段子。

他们聊 Uber 的创立、那些围坐的头脑风暴、一切如何就位;聊 Twitter 的早期;聊 Chris 下过的注;聊他一文不名时开始日内交易、赚了 400 万美元、又全部亏光、再背上巨债。这期太棒了。链接会放在节目备注:Bill Simmons 播客的 Chris Sacca 一期,出色。

David: 出色。我得去听听。

Ben: 对。

David: 我本周的切分推荐——说明一下我大概只读了三分之一——是几年前出版、一直在书单上、终于借有声书之魔法开始读的书:Nassim Taleb 的《反脆弱》。

Ben: 我刚读完《黑天鹅》。

David: 哦不错。这是我的第一本 Taleb,读完想把他剩下的都读了。非常好。你觉得《黑天鹅》怎么样?

Ben: 不错。这类书有个通病:我觉得前半本就把要点讲完了。

David: 对。

Ben: 但确实非常有意思。我也强烈推荐。

David: 有意思的是(我还没读《黑天鹅》),《反脆弱》有几点:Nassim 是个"开炮型"选手,特别搞笑;他聪明得离谱,自我也巨大,而且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Ben: 对。他的自我在《黑天鹅》里也展露得相当充分。

David: 有意思的是,《反脆弱》的整体论点让我想起《从 0 到 1》——应景地,正是本期主角 Peter Thiel 的"秘密"概念:世界上存在支配它的基本法则,而人们并不理解或没意识到。

Nassim 谈"反脆弱":我们都知道什么是脆弱;几千年来人们以为脆弱的反面是"坚固"——耐用、受压不碎。但那只是中性;脆弱的真正反面,是受压后变得更强。人体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锻炼,然后更强。生物学里还有疫苗:少量接触毒素或病毒,让你对它更强。用这个视角看世界,例子俯拾皆是。而为了再次呼应 Nassim 的自我,他说:其实信息也是反脆弱的。想让最多的人听到你的信息?告诉所有人这是个秘密;然后让它尽可能有争议,让尽可能多的人恨你——人们就会听说它、觉得有趣、想读它。这就是传播的方式。想确保信息不被传播?那就写得人人赞同、逢人便说"这很重要"——然后没人会读你。

Ben: 太有意思了。这大概是种罕见姿态:因为作为人类——我认为这是防御机制、是我们活下来的手段——我们不喜欢被人讨厌。

David: 正是。

Ben: 我们不喜欢别人对我们大加挞伐,所以我们"树敌"的动力被极大抑制。

David: 想想你刚才的切分推荐——PayPal 那些人,还有 Chris Sacca、Kobe Bryant、Bill Simmons,整个 PayPal 黑帮:他们不仅不在乎被讨厌,他们拥抱被讨厌。

Ben: 对。好了各位,感谢收听。如果方便,我们非常非常希望大家去 iTunes 给我们评分。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David: 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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