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日本为何输掉第二次世界大战（讲座与访谈）

开始前，我得先作个免责声明。你们可以看到我已经写在上面：我讲的是自己的观点，不一定代表美国政府、美国海军部或美国国防部，更不代表我工作的地方——海军战争学院。明白了吗？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与其他人无关。

好。美国人有一种我称为‘半场网球’的倾向：分析国际事务和战争时，只聚焦美国队，也就是美国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然后据此解释世界上的因果关系。

另一方面，美国人最喜欢的运动，我觉得是橄榄球。我对它的理解是，很多喜欢橄榄球的美国人——我只是读书，不看橄榄球，这大概就不够格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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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关注橄榄球的美国人会研究双方，对吧？他们会看自己的主队，也会看不止一支对手球队，甚至分析到每位球员；他们不会只看球场的一半来追比赛。可美国人制定外交政策时，经常只看半边场地，这会让我们惹上各种麻烦。比如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人认为共和国卫队会很难对付，结果并没有那么强。但之后出现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后常规阶段，也就是叛乱，打了很久，让美国人感到意外。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人就被日本人的行为惊得不轻，珍珠港事件就是一个意外，对吧？但让人意外的不只是这一点，而是日本人打仗的整套方式：战斗到最后一人、自杀，以及他们的残酷行为。不仅对战俘和平民如此，对自己受伤的士兵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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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提前预料他人会如何行动？能不能了解网球场球网另一侧的情况？战争理论有两位大师：亚洲的孙子，以及西方战争理论大师克劳塞维茨。他们都会说，你得了解对方，做综合评估。什么叫综合评估？要考察政治、军事、地理、经济等因素，以及各方的优劣势，才能了解整体局势。

今天我想提出，文化也必须纳入考量。人们常说不该以己度人。什么叫以己度人？就是遇到某种情况时，我根据自己会怎么做来判断你会怎么做，把我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你身上。这通常不太奏效。如果我不该根据自己的经验来概括他人，那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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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要讨论这个问题：如何通过观察三四十年代日本的行为，分析网球场球网另一侧的情况。不过，我使用的分析方法也可以用于任何对象。比如，你想了解今天的俄罗斯，或其他国家，也可以这么分析。

文化很重要，但它也像它的重要性一样难以界定。比如，我若要找出另一种文化的关键特征，很难列出所有该考察的方面。就算列出来了，我又该如何判断它在战争中会如何发挥作用？这很难说。但问题难，不代表它会自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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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研究这个问题，考察日本理论家和信仰体系，以及人们相信这些观念后，会如何影响他们的实践。好了，我还没正式开始……实际上，现在就开始。东条英机在 1941 年 12 月 1 日说：‘我国正处于荣耀或湮灭的门槛上。’他说对了。当时他在御前会议上向裕仁确认，珍珠港行动将会执行；但他认为日本必须采取行动，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把自己拖垮。

这位是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他制定了珍珠港行动的作战计划。他认为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东条将军认为胜算五五开，山本海军大将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这么高的胜算。但他觉得这是日本摆脱困境的最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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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方的角度看，这根本说不通。你想让美国卷入一场针对日本的战争，而日本已经在中国战场上过度扩张。谁会这么做？要么降低政策目标，要么把战略改得成本更低、风险更小。我想，我们也可以说：‘他们很愚蠢。’好像只要我说你愚蠢，就显得我更聪明，因为我贬低了你。但这解释不了任何事情。与其如此，不如承认他们是非常聪明的人，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认为自己的行为合理？又是在什么情境下合理？

这就是我要探讨的内容。我先讲个小故事说明我的观点。1943 年夏天，所罗门群岛、新几内亚、瓜达尔卡纳尔岛等战役都已结束。一天，帝国陆军大学的一位教官走进教室说：从现在起，课程要改。主要重点将从此前教授的苏联战术，改为如何应对美国战术，并列为核心课程。如果有人懂得怎么教，那就由他来教，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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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毫无准备地走进研讨会。再想想，日本当时主要在哪里作战？对日本来说，最后最重要的国家又是哪一个？是中国。但他们的军事院校研究的却不是中国战场的情况。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显然，他们对美国的综合评估非常糟糕。好吧，美国也以综合评估糟糕闻名。我认为，我们对越南战争的评估也不怎么样。这是问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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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今晚的计划：先谈日本传统理论家，再谈日本的实践——如果你相信这套信仰体系，它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具体实践。这就是我目前的安排。

日本人并没有像孙子《孙子兵法》或克劳塞维茨《战争论》那样的单一本经典。他们有一整套文学作品——武士道，也就是武士道德规范。这些作品写于德川时代，有点讽刺的是，那是以和平而非战争著称的时期。不管怎么说，从西方角度看，这些作品有个有趣之处：它们讲的并不是军事战略，而是礼仪举止，讲武士应该如何行事。这反映了日本的价值观和他们重视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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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会带大家了解这些内容。关于理论家的部分，我先讲武士道的哲学起源，再讲其背后的价值观，以及由此产生的作战偏好。

这是上半场的计划。我会用新渡户稻造作为文化桥梁。他在 1900 年写了《武士道：日本之魂》。为什么用他？因为他对武士道作了简明定义，而且他在日本地位显赫。不是谁都能把头像印在五千日元纸币上，所以他确实是日本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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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海外生活十八年，在日本和多所西方机构接受高等教育。信不信由你，我可不是编的：他娶了一位费城贵格会教徒，并改信基督教。他一生致力于充当文化桥梁，今天我也会这样借助他的观点。

他说，西方的道德观念来自宗教，而日本的道德观念则来自武士道。武士道是什么？它是武士阶层的一套骑士荣誉准则，包含骑士道德规范。按照新渡户的说法，武士道有三大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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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大支柱是佛教、神道教和儒家思想。佛教被视为日本宿命论的来源。新渡户说，这是一种‘平静地信任命运，安静地顺从不可避免之事’，以及‘与死亡为友’的态度。西方人读武士道作品时，会注意到其中对死亡的关注。比如克劳塞维茨会讨论战争暴力，但他并不关心什么才算光荣地死去，更不会安排士兵生命最后时刻的仪式。这是不同的文化。

佛教有四圣谛。第一，存在即苦，对人生持悲观态度。第二，苦来自贪求和执着，所以不要执着于生命及其中的事物，它们都转瞬即逝，就像樱花，绽放一天便凋谢。但结局并非全然悲观，最终有涅槃。如何抵达涅槃？第四圣谛说，要通过正当的行为方式。因此，重点不在于你一生取得了什么成就，而在于你如何度过一生，关注的是举止品行。这与西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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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支柱神道教体现了极端的爱国主义，也就是对天皇的崇敬；第三大支柱儒家思想则是从中国传入的观念。儒家思想的核心，是通过彼此交织的社会义务组织和规范社会；这种秩序具有等级性，并通过礼仪和规矩来维持。

西方常谈平等，对吧？而东方强调义务，也就是你对他人负有什么责任。在东方，不论中国还是日本，都没有社会平等的概念。即使是双胞胎，也有出生先后次序。重点也不是自由，而是你欠他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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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武士道的价值观。第一是忠诚，从属下对上级、臣民对领主，一直到日本人对天皇。第二是尊严。第三是荣誉，也就是不要蒙羞。第四是集体主义，不要给与你有关的人带来耻辱。第五是父权制，女性处于从属地位。第六是责任，按自己的身份履行义务。

我并不是说日本人是唯一重视荣誉的民族，也不是说别处没有这些价值观。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列出了一整套价值观，它们与日本的哲学和宗教信仰相连；如果你相信这些观念，就可能按照这套伦理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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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告诉你这位作者怎么说。他首先谈到对死亡的关注。山本的说法是：‘武士之道，在于想象最体面的死法。为主人而死，比杀死敌人更有价值。武士之道存在于死亡之中。未必一定要达成目标；如果活了下来却没有实现目标，那就是懦弱。然而，若未能达成目标而死去，也没关系。’

这与克劳塞维茨完全不同；克劳塞维茨关注的是达成政策目标，而不是士兵如何生活、如何行事。你能看到这种价值观带来的后果，对吧？如果不怕死，而失败后继续活着又是灾难，那就会出现万岁冲锋。日本残兵会径直冲向迎面而来的机枪火力，明知会有什么结果。其他军队并不是这样作战的。这是不同的价值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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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死亡，武士道作品还强调荣誉。回到山本的话：‘避免耻辱的方法不同，只有死亡。即使看起来必败，也要报复。’可以想到东条英机和山本五十六。若遭遇灾难性失败，解决办法就是自杀，因为如果蒙羞后继续活着，你就会给所有与你有关的人带来耻辱。

自杀仪式是怎么进行的？这是切腹，也叫腹切。行刑武士跪着，手持短刀刺入腹部，试图划出完整一圈。随后由他的介错人——通常是亲近的同伴——手持长刀。如果仪式按规矩完成，介错人会一刀斩下头颅，头落在膝上，尸身保持端正，鲜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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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西方外交官曾被要求见证这种仪式。如果武士杀了西方人，外交官就必须到场观看。他们差点当场呕吐。日本人认为自己是在展示某种东西，但西方人所看到的与他们的本意并不一致。

我会用新渡户作为文化桥梁。他说：‘在我们看来，这种死亡方式与高贵行为的事例和最令人动容的悲情联系在一起。因此，这种死亡形式具有崇高性，成为新生的象征。’这是一种逃离耻辱的方式。在日本文学中，有一种悲剧英雄：追求崇高却无法实现的目标，宁愿烈火焚身，也不愿做出令人不快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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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切腹的意义所在。新渡户说，在武士道中，与荣誉有关的死亡被视为解决许多复杂问题的重要方式。想想第二次世界大战，这种情况确实出现了：复杂问题包括作战计划失效，以及整场战争根本打不下去。个人和集体自杀都发生了。我记得自己去冲绳洞穴时，看到大量损坏，才明白那种情况会怎样发展。如果指挥官决定自杀，并把手榴弹朝合适方向一掷，整个房间的人都会和他一起死。

好。除了死亡、自杀和荣誉，我们还有忠诚，这是另一个关键价值。再引用山本的话：‘做一个好家臣，无非就是支持自己的主君。一个人越真诚地重视主君，就越是好家臣。只有智慧和才能，是最低一等的用处。’硅谷可要注意了。‘对武士而言，心里想的只能是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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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是心系自己的封建领主，近代则是把公司置于家庭之上。在中国，情况恰好相反：家庭优先于公司。不同文化有不同的优先顺序。

如果这就是你的价值体系，它会带来战略上的影响。首先，你关注的是控制损失，但这里说的不是人员伤亡和财产被炸毁的物质代价，而是荣誉受损。你还会倾向于把战役层面的成功等同于战略成功。作战成功是‘我现在赢下这场战斗’；战略成功则是‘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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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中国作战的战略原因，是遏制共产主义扩张，并稳定当地，以便从商业中获利。这才是战略目标，而不是作战目标。但日本武士把两者混为一谈，以为拿下某座山头就会自动实现战略目标。事实上，日本赢下了在中国的大多数战役，却输掉了整场战争。

此外，他们还关注什么才算光荣地死去。西方文献着重讲如何提前布置战场以确保成功，而这些武士道文献关注的却是在灾难发生后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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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其他影响。日本人在战斗中作战失败时，就会进入所谓‘死地’。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想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得更狠。乌克兰眼下就有类似情况：如果你决定要消灭一个完整文化，就会把人逼入死地，让他们接下来几乎没有选择。

对日本人来说，失败时觉得自己处于死地，意味着他们不会放弃，而是会在极端劣势下残酷作战。西方喜欢以己度人，认为理性行动者会通过某种数学化成本收益计算，判断什么时候该放弃：当代价高过目标的价值时，就应该结束战争。但这种计算无法轻易跨越文明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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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里是小野田宽郎中尉。他在菲律宾丛林里待了多久？战争结束后又继续打了三十年左右吧，一直孤身作战。我不认为其他军队或士兵通常会这么做。不同的文化，会让人以不同方式度过人生。

这里还有英国陆军元帅威廉·斯利姆，他曾率领英国第十四集团军在缅甸作战。他评论自己的经历说：‘如果命令五百名日本人守住阵地，我们必须杀死四百九十五人；剩下五人会在我们攻下阵地前自杀。’他还说：‘正是服从和凶猛结合在一起，让日本人如此难以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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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武士道强调的另一个价值：意志力。再引用山本的话：‘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武士之道就在于豁出去。只要变得疯狂、豁出去，事情总会以某种方式解决。任何事业都能完成。’想想珍珠港。对意志力的强调、对‘只要更努力就行’的信念，都会贬低战略的重要性。

这里展示的是荣誉、忠诚和意志力的最高代表：神风特攻队飞行员。但如果把这些作为指导，就会贬低战略。山本在这里谈的是战术，但其影响延伸到作战和战略层面。他说：‘学习诸如军事战术之类的东西没有用。武士之道讲究当机立断，最好径直冲上去。一个人若被告知军事战术，就会产生许多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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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如果你在和平时期思考这些问题，战时就会开始犹豫，这样不会有好结果。‘和平时期听战事故事时，绝不要说：遇到这种情况，一个人该怎么做？’那我在海军战争学院的工作可就没意义了，案例研究也没意义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只要下定决心取胜，就要第一个挺枪冲锋。’

如果你相信这些，就会得出相应影响。你的做法非常缺乏分析：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坚定意志去争取，似乎最终就能得到。宏大战略也会缺失。什么是宏大战略？就是整合所有国家力量手段，而不只是陆军，或日本当时试图整合的陆军与海军。应该整合所有国家力量，服务于更大的目标。如果目标是稳定中国、阻止共产党扩张，就应该开展外交并采取其他措施。但武士道文献里看不到这些，只有对军事手段的单一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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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个实际例子。在日本帝国陆军和海军入侵法属印度支那之前，双方都没有做过小型研究，问一问：‘如果这么做，我们先看看网球场另一侧的人会怎么反应。’他们只是坚定意志，直接进军。结果美国实施了百分之百石油禁运，问题就来了。战役层面的成功，造成了战略上的混乱。

只关注作战层面，会让日本人盲目乐观，不断夺取领土，却不问占领这些地方的成本。我们为了资源要占领这些地方，那么有没有和财政部等部门确认过，究竟怎么把资源运回国？这些问题都没人考虑，最终成了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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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再介绍几位次要理论家。其中一位是平田重资，他与山本同时代，因为他对武士文化的实践价值观作了很简洁的定义。他说有三件事最重要：忠诚、责任和勇武。忠诚坚定到不顾自己的生命。

他讲的其实是群体忠诚。西方社会的基本组成单位是个人，而东方的基本单位是群体，群体利益优先于个人利益。对日本人来说，社会被划分为内群体和外群体。最基本、范围最大的内群体，是日本人相对于其他所有人。但在日本国内，每个人来自不同省份、地区、教育机构，甚至不同幼儿园和大学班级——我没开玩笑。若在不同公司工作，或在军队中服役，也会属于不同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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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还有对家庭的忠诚义务；面对这些层叠、交错的群体，要履行不同义务，有时义务彼此冲突。如果冲突非常严重，那也是人们选择自杀的另一个原因。

此外，在日本，人们一开口说话，你就能从语法形式和具体用词听出对方的社会等级位置，以及彼此属于内群体还是外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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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或大多数人都会有某种群体忠诚感，这是人之常情。但在日本，群体归属层级划分得更细，并且通过社会、文化和语言等因素不断强化。因此，群体归属和组织壁垒最终会比其他一些地方更显著地成为日本文化特征。

最后一位理论家是宫本武藏。与前两位不同，他实际上打过仗。他出生得更早，是一位教授武术的武士大师。从他的观点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价值观带来的某些作战偏好，接下来我会逐一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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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风险容忍度高。还记得开头两位将领说的话吗？他们打算在胜算不高的情况下仍然发动太平洋战争。宫本说：‘一个人独自和五到十人决斗，这就是我的兵法。那么，一个人打败十个人，与一千人打败一万人，有什么逻辑区别？’物流后勤啊，朋友，不过算了。

宫本还强调另一点：不要指望胜算悬殊就能阻止日本人。另一个偏好是出其不意：陷入僵局、没有进展时——日本人在中国战场正是如此——该怎么办？宫本的答案不是改变政策目标，而是设计一种让敌人失去平衡的战术，再借此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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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常常通过在战争中开辟新战场来出其不意，让对方没想到他们会在哪些新地方开展军事行动。过程是这样的：中国自 1911 年起就一直是一个失败国家，军阀之间不断爆发多方内战。1930 年，美国通过《霍利—斯穆特关税法》，切断了日本的国际贸易，日本对此尤其震惊。

于是他们想：接下来怎么办？既然没人会和我们贸易，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庞大的帝国才能生存。1931 年，他们入侵整个满洲，到 1933 年左右基本稳定了当地局势。这是第一次出其不意。但中国其他地区仍一片混乱，日本人也很惊讶。中国局势逐渐演变成国共两方的内战：蒋介石领导国民党，毛泽东领导共产党；苏联提供的援助越来越多，日本对此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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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1937 年他们再次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沿中国海岸一路向南、沿长江而上展开入侵。这招奏效了，他们很快占领大量领土；但随后抵达铁路系统的尽头。顺便说，中国并没有被安抚，局势仍在持续动荡。日本因此变得更加过度扩张。结果是俄罗斯援助增加，之后美国援助也会介入。

问题实际上更严重了。于是日本又准备发动一次更大的突袭——就是 1941 年 12 月那一天。那不只是珍珠港事件。只盯着美国队看，就是只关注美国。日本当天在整个太平洋地区发动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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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接下来呢？中国此前从未能威胁日本本土。美国当时完全奉行孤立主义，大多数美国人都找不到日本在地图上的位置。珍珠港事件之后，他们当然知道了。美国突然不再孤立，开始追击日本人。你可以看到武士价值观如何发挥作用：‘再努力一点。’‘再多用一些意志力。’‘最终你会获胜，或者战死沙场。’好吧。

另一个作战偏好是突袭或先发制人的攻击，这部分有些内容听不清。日本发动的所有战争都以此开局：甲午战争、第二次中日战争、日俄战争和太平洋战争，都是这样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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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宫本谈到如何击垮敌人的意志力。在这个例子里，你已经在常规战场上取胜，但对方仍在发动叛乱——我用现代术语来描述。你的目标是取得心理上的胜利，让对方放弃，设法打垮他们抵抗的意志。我怀疑，日本人当时认为自己在南京大屠杀和其他暴行中做的，正是这件事：他们以为实施这些骇人的行为，就能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

好了，必须谨慎对待把对手逼入死地的做法。日本重蹈了纳粹的错误：即使对方是正在衰败的国家，比如俄罗斯——斯大林在三十年代处决了许多军官，还让乌克兰遭受饥荒——但如果纳粹入侵后不仅要推翻俄罗斯政府，还要消灭俄罗斯人民，就会把民众、政府和军队牢牢绑在一起，把一个衰败国家变成致命对手。纳粹的残暴让俄罗斯人如此，日本的残暴让中国人如此，如今俄罗斯的残暴也在让乌克兰人如此。别这么做，这是糟糕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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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些价值观有战略影响。其中一点是强调进攻和先发制人，用军事行动解决所有问题。政策目标是固定的，在某场战斗中就必须获胜。不会说：‘我的总体目标很重要，但这里代价太高。我先停止这场战斗，再去别处尝试。’不会这么做。

这就是他们的立场：计划一旦失败，你这个人就失败了。因此他们不会把计划设计成多个分支和后续方案，也不会考虑意外事件发生后如何调整——这些都没有。只要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被视为失败。所以他们对风险非常不敏感，也缺乏宏大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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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相信这些观念，你在战争中会非常危险，绝不会轻易放弃。因此你会问，日本人为什么不早点停战？因为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承受着社会性死亡，所以会一直打到最后一刻。

缺乏宏大战略是一种重大的疏忽。日本并不是唯一犯过这种错误的一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各参战国都只想着使用军事手段，结果惹祸上身。日本人有些模糊的野心，也想抓住机会，却没有定义这场战争怎样才算‘胜利’。日本应该占领多少领土，然后停下来，说：‘我们已经成功了。’但事实上，他们占领多少领土，取决于当时能拿下多少、以及愤怒之下实际夺取多少，同时也反映了战略上的失败。无论日本做什么，都没能平定中国战场，这就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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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爱丽丝，那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现在我们要谈的是现实中其他人如何生活：如果相信这些价值观，它们如何帮助我们解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实际经过？我会先谈两个疏忽。第一，日本没有认真考虑后勤；第二，日本没有保护海上交通线。最后两个问题是内群体与外群体划分带来的问题：一个军种内部的派系竞争，以及陆军和海军两个军种之间的竞争，这些都给日本带来了极大困难。

先看战争初期的日本。日本的钢铁和煤炭产量从未超过美国的十三分之一；军火产量也从未达到美国的百分之十。我估计，如果把军舰等装备换算成人均配备，每名美军士兵有四吨装备，而每名日军士兵大约只有两磅。日本在这场战争中的主要武器是手榴弹和刺刀。他们的火炮和机枪严重过时，尤其是太平洋战争开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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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美国。美国前线每名步枪兵背后约有十八名男女后勤人员，虽然大多数是男性。那个时期其他军队的比例约为八比一，日本则大约一比一。日本在珍珠港事件前就已经出现粮食短缺。到了 1942 至 1943 年冬天，日本的石油严重短缺，舰队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部署。

这意味着别想给船队护航，因为你连护航所需的燃油都没有。可是到了 1945 年，政府预计到当年年底航空燃油和其他燃料都会耗尽，仍然表示要为了所谓荣誉继续战斗。武士道观念要求人们坚持下去：忠诚、荣誉、责任。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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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引用宇垣缠海军中将的日记。他曾任联合舰队参谋长，直到他和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乘坐的飞机被击落。美国的密码破译能力很强，我们查到了他们的位置，击毙了山本，但宇垣活了下来。

他写下这篇日记时，已成为本土的一支航空舰队司令，负责派遣神风特攻队，因为那时日本几乎没有能力做更多事情。下面是他在 1945 年 8 月 15 日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当时日本已经遭到两颗原子弹轰炸，俄军也已开进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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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今天的悲剧有多种原因，我觉得自己并非没有责任，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两国国家资源的巨大差距。’他得出这个结论已经太晚了。美国的生产统计数据早已公开，但日本人读到这些数字时，觉得高得荒谬，便把它们当作宣传而不予理会。那些知道实际情况的人，比如曾在英国或美国驻留服役的人，却因为被视为悲观主义者而没有获得晋升。

我认为，宇垣海军中将坚持写日记，是因为他是一位有荣誉感的武士。他相信武士道，相信意志力能够弥补物资资源的不足，但战争结局证明他错了。作为一名有荣誉感的武士，他用生命付出了代价，并留下日记；他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因为他已经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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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日本帝国最后一任首相东久迩宫稔彦亲王，他在谈自己对战争的看法。他说：‘我认为失败的根本原因是运输船只的损失。’战争结束时，日本只剩下原先九分之一的运输船，整个帝国都瘫痪了。如果无法把资源运回来，占领这些领土又有什么意义？

日本海军一直以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的理论为核心；马汉就是我工作的地方以前的一位重要人物。他强调舰队之间的交战等等。但日本海军没有重视护航任务。马汉曾称护航是一种有前景的次要行动；实际上，在太平洋战场上它是主要任务，美国潜艇部队瘫痪了日本的海上交通线。潜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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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宇垣缠海军中将开始建议采取更防御性的战略，不再追求舰队对舰队的决战，因为日本已经损失了许多舰艇，而且没有足够燃油让舰队出动。但等他建议改用防御战略时，日本既没有燃油，也没有资源实施这套战略。

战争早些时候，他在局势恶化前曾这样看待潜艇部队：‘潜艇部队的军官和士兵真可惜，至今没有击沉任何重要军舰，只击沉了商船。’他轻视这些目标，后来付出了代价。瓜达尔卡纳尔战役进展不顺时，正值珍珠港事件周年纪念日，他试图解释原因，说：‘每次运往前线的人员和物资甚至都没有完成一半，导致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也就是陆军——对海军极度怀疑，认为海军只是在牺牲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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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远征军绝对需要海军把它送到作战地点、在那里持续补给。陆军认为海军不负责任，什么也没做好。

因此，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存在极其严重的军种竞争。这可以追溯到战前围绕预算的争斗：日本是资源贫乏的国家，两个军种都认为各自所需经费必不可少，但日本没有足够的钱同时满足双方。战争开始后，物资消耗又让资金需求进一步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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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的分歧非常激烈。不过在谈这个之前，我先说明：内群体与外群体划分造成的组织壁垒和问题，并不只存在于陆军与海军之间，也存在于各军种内部。为了公平起见，我会分别举一个陆军和海军的例子。

先说陆军。关东军，也就是日本驻满洲的军队，决定在 1931 年入侵整个满洲。这个决定不是东京的大本营作出的，而是驻地分支擅自行动，最终引发了一场持续十五年的战争。这些人认为自己最了解什么对日本有利、怎样才能最好地保卫帝国，于是就自行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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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日本发生了一连串政变企图，其中有些涉及海军，更多则由陆军处理，一次接一次。战争末期，裕仁天皇准备接受投降时，又发生了一次政变企图。幸好它失败了，否则战争结局或许会完全不同。

政变不断发生，就不能称为统一指挥，只能说是一团乱。海军也好不到哪去，但我的例子有所不同。战争期间，美国航空部队会轮换执行战斗任务和训练任务，让经历过战斗、学到经验并活下来的人员回来，告诉新成员应避免什么，怎样才不至于送命，以及其他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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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内群体与外群体划分则是：你们一起报名、一起训练、一起作战、一起死。这不是说日本人不能把人员调派到不同群体；只是从文化角度看，自然不会想到这么做。此外，这种情况现在似乎仍适用。美国军队会在行动后进行所谓‘热复盘’，严格反思出了哪些问题，以便下次改进。

但日本的文化原因会让人不愿意这样做，情况确实不同。如果内群体与外群体划分在军种内部造成问题，而陆军与海军之间的竞争又变得有毒，我会举四个例子，先从组织问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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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1944 年，陆军和海军才终于在东京举行定期联络会议，刚好赶上讨论如何投降。陆军想统一两个最高指挥部，海军却完全不想这么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会沦为陆军运送便当的服务队，不愿接受。

到了 1945 年，他们确实统一了情报部门。太好了，至少可以发布同一套宣传，或许还能在某天共用东京玫瑰。可是即使面临迫在眉睫的本土遭入侵威胁，他们也没有规划如何协调各自资源来保卫本土，连空中力量都没有统筹。简直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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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灾难早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根源。1905 年，日本对俄罗斯赢得一场非常成功的战争。可紧接着的 1906 年，陆军和海军就被允许制定完全独立的战争计划。陆军计划要对付俄罗斯，目标是在欧亚大陆大举扩张；海军计划的敌人则完全不同，是美国和英国，目标是在太平洋建立帝国——你总不能在西伯利亚使用舰船。

两个计划都对另一军种保密，而且各自都假设另一军种会替自己完成许多重要任务。好吧。

在这种安排下，保密和出其不意通常是针对敌人的，却被用在同属一国的军种之间。不过，陆军后来确实转而接受海军的计划。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蒙古边境的诺门罕战役中被俄罗斯人痛击。1939 年，俄军把他们打得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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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军说：好吧，好吧，也许南进战略还不错。海军觉得这下太好了，就开始南进。让我看下讲到哪里了。他们迅速向南推进，日本那种靠意志克服物质的想法似乎进展顺利。

因为在 1942 年，陆军在更广阔、分散的战区内，占领的领土比地球上任何国家都多。海军一艘军舰都没损失，情况看起来确实很好。但这里有几个小细节出了问题。海军没有告诉陆军，他们其实还没准备好执行整个计划；要让计划奏效，必须用机场加固外围防线，而这些机场实际上还没有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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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在 1942 年 8 月 17 日才知道这件事：美国知道瓜达尔卡纳尔正在建机场，日本陆军却不知道。那是个热带炼狱。突然之间，海军陷入极大困境，需要陆军帮忙把他们从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摊子里救出来。

现在想想武士道。日本第十七军原本奉命夺取新几内亚的莫尔兹比港，任务就是在那里作战。瓜达尔卡纳尔战役开始后，他们却被告知：‘哦，得把瓜达尔卡纳尔也加进莫尔兹比港战役的任务里。’好吧，后勤问题来了。两地相距一千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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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陆军开始向海军隐瞒瓜达尔卡纳尔的兵力，因为他们担心海军不会提供足够的口粮等补给。海军果然没有提供足够口粮，士兵还是挨饿。随后，把陆军弄进这场灾难的海军想取消行动、撤离战场，但陆军认为自己是好武士，想继续打下去，于是不断消耗各种资源。

这场战役带来了巨大的战略影响。在瓜达尔卡纳尔战役之前，日本陆军想继续把国民党势力赶出中国。1937 年，日本攻占国民党最初的首都南京，国民党沿长江逃往重庆；重庆在峡谷和其他地形障碍之后，也超出了铁路网的覆盖范围。

0:48:07

1943 年，日本计划进攻重庆。我认为，如果成功，国民党可能会逃往缅甸。这样一来，日本就可能从中国战场抽调数十万人部署到其他地方，造成各种问题。日本还不得不取消入侵澳大利亚的计划。因此，瓜达尔卡纳尔战役有极大的战略影响。如果武士只盯着瓜达尔卡纳尔这一场战斗，就会忽略中国和澳大利亚这些遥远地区受到的影响。

美国也存在军种竞争，对吧？陆军和海军各自都有不同战役，于是尼米兹海军上将和麦克阿瑟将军分别指挥各自的战役；每个人都有很大的自我，似乎各自都要打一场体现自己的战役。对麦克阿瑟来说，这还不够。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美国的军种竞争能和日本相提并论。

0:49:10

我再举最后一个例子。珍珠港行动对山本海军上将来说大获成功，他接下来的计划是进攻美军设有基地的中途岛。陆军说：‘我们不想干，不会参与。’山本说：‘那我就辞职。’陆军回答：‘无所谓。’山本说：‘我就自杀。’陆军说：‘那我们买点爆米花来看。’

后来有件事改变了局势。珍珠港事件后，美国人想让日本人知道，我们正盯着他们。这就是詹姆斯·杜立特中校和‘杜立特空袭’的由来。1942 年 4 月，这是一场从航空母舰起飞的单程任务：飞机为了飞到日本带了大量燃油，计划是轰炸日本，然后在中国迫降；至于谁能活下来，就听天由命。这些执行任务的人非常勇敢。

0:50:10

他们会在日本造成巨大破坏吗？如果你正好在爆炸地点下方，那当然不会觉得这只是小事；但总体破坏有限。然而，这次行动带来了意料之外的重大战略好处——想想武士道。陆军突然开始支持海军，也要和海军一起进攻中途岛。这正是‘不要多想，报复，维护荣誉’。陆军无法接受有人轰炸日本本土，于是立刻全力支持行动。

那么中途岛战役的结果如何？对日本来说非常糟糕。他们损失了四艘航空母舰，而总共只有十二艘，损失了三分之一。糟了。还有内群体、外群体的事——海军竟然三四个月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简直不可思议。是在打仗啊，对吧？他们只顾自己那个封闭的小圈子，完全无视这件事对日本整体利益的影响。

0:51:15

换个话题。战争最终通过战役层面的手段结束，也就是东京大轰炸，整座城市陷入火海，运河里的水甚至被烧开。这是一个作战层面的解决方式。随后，在一场持续多年的毁灭性战争之后，日本无条件投降。战争摧毁了几乎所有日本城市，只有少数幸存。

是什么打破了僵局？当时发生了三件非常糟糕的事，集中在四天之内。从日本的角度看，这是极为密集的一连串灾难。我认为，这就是让日本人心理防线崩溃的过程。

0:51:59

首先，美国在广岛投下原子弹。两天后，俄罗斯向满洲投入一百三十万士兵——这是日本陆军最担心的情景。日本人知道，如果战争继续拖延，俄军就会从满洲南下，穿过朝鲜半岛，进入北海道，再向日本本土推进。这样打下去，日本可能会被分裂。

第二天，美国又投下了第二颗原子弹，并虚张声势，声称会每天或隔天继续投弹。但实际上，美国没有更多原子弹，也无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迅速制造更多。这是个大骗局。

0:52:40

但天皇终于受够了，打破了内阁僵局。第二天，内阁也允许僵局结束。随后，天皇前所未有地通过广播向臣民发表讲话，宣布‘游戏结束’。再过一天，他派出三位皇族亲王前往满洲、中国战场和南方战区，传达他的命令：战争结束。

从那一刻起，他的武士臣民就服从了他，并全力配合占领当局。之后没有发生叛乱，什么事也没有。战争开始时，美国完全误判了局势：原本想通过石油禁运威慑日本，结果却促成了自己不想要的战争。但到了战争结束时，美国认识到，如果要占领日本，就需要一定程度的日本合作。我用裕仁天皇作例子。他非常害怕的并非自己会被绞死，而是美国会终结他的王朝，杀掉他和儿子，彻底结束皇室传承。

0:53:34

所以，只要麦克阿瑟把文件放在他面前，他就愿意签署。其中一份是日本宪法，它将改变日本的民事和军事制度，推动非军事化和民主制度。麦克阿瑟的幕僚只用了一周就写好宪法。他们到遭轰炸的图书馆里翻找西方宪法作为范本，再把内容拼在一起。这部未修订的日本宪法至今仍在生效，是麦克阿瑟送给日本的礼物。

0:54:32

好。我对日本作了很多批评，但总结来说，日本忽视宏大战略、无法及时止损、无法协调行动，以及战斗时异常凶猛，这些都有文化层面的解释。因此，观察他们的价值观，可以帮助说明一旦某些条件触发，可能会发生什么。

不过我一直在批评日本。为了让故事更平衡，我最后也稍微谈谈美国：战争初期，美国也玩起了‘半场网球’，以己度人。

0:55:10

1931 年日本进入满洲时，美国希望他们撤出，却没有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日本人的回答会是：‘你们通过了《霍利—斯穆特关税法》，这让我们依赖贸易。我们能和谁做生意？关税出台后，各国纷纷报复，国际贸易就被你们切断了。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帝国才能生存，这就是我们进驻满洲的原因。顺便说，这里的共产党人太多了，我们必须把他们清除掉。’

1937 年，日本进一步扩大行动，进入中国其他地区时，美国也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日本想遏制共产主义，并稳定中国，使当地能够实现一定程度的经济增长。如果看看美国战后的中国政策目标，会发现听起来非常相似、十分熟悉：赶走共产党，稳定当地。

0:56:09

战争如何改变了这一切？事实上，战争消灭了亚洲共产主义扩张的两道屏障。第一道是蒋介石和中国国民党。日本摧毁了他们。日本并没有彻底击败国民党，但把他们削弱得如此严重、声望打击得如此厉害，以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蒋介石已处于非常不利的局面，随后很快输掉了中国内战。

那么美国做了什么？共产主义的另一道屏障是什么？是日本。我们把日本也彻底击垮了。结果是什么？中国统一在共产党统治之下，随后爆发了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局势变得极其复杂。这成了不断延续的问题，我们今天仍在处理它。

0:56:57

记住孙子的一句话：了解你的敌人，也就是另一方，了解正在与你交谈的人。别玩‘半场网球’，那是非常危险的游戏。要试着分析对方为什么这么做。理解对方的行为，并不等于赞同，只是努力弄清对方的逻辑，以便作出更有信息依据的选择。

以上就是我今天关于武士道的分享。非常感谢各位来听，也谢谢大家来到这里。

我对其中一些武士道内容以及它们如何解释日本的战争行为有点困惑。禅宗佛教、盛开的樱花，以及‘必须展现武士般的宽宏大量’——这些都是武士道的道德观念。这和日本在战争期间的行为如何相符？南京大屠杀、杀害数百万中国人、对待战俘的方式，其死亡率堪比纳粹灭绝营？

57:37那佛教在这里体现在哪里？

我不是佛教专家，但你把许多事情混在了一起。如果你问的是战争中的残暴行为，有一部分原因是日本完全缺乏资源。他们要控制的领土极其广阔。

58:11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收押战俘。即便俘虏了，也必须暂停军事行动，把这些人安置在某个地方。所以他们干脆屠杀了他们。

0:58:50

有战俘，也有被杀害的敌对平民。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们能处理这些人的人手非常有限。一方面，他们处于极度绝望的状态。我不认为任何民族在绝望时都会表现良好。

等美国开始关注这场战争时，战争已经持续多年了，对吧？它从 1931 年就开始了。所以当时的人们已身处绝境。

还有另一个方面。我只能一点点补充，无法解释整个民族。在日本战俘营里，假设你是日本人，我们面对面交谈。西方人会直视对方的眼睛，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在日本不是这样。在日本，假如你是日本人，我会看你的肩膀。直视别人的眼睛是不礼貌的，会显得过于冒犯；你似乎从对方脸上获取了太多信息。

0:59:50

所以可以想象，一个西方人在战俘营里直视守卫的眼睛，守卫可能会想：‘这人怎么这么傲慢？你可是战俘——’接下来可能发生不好的事。这只是我对情况的推测。

我谈到了一些价值观，也谈到他们处于绝境；除此之外，还有战争本身造成的去人性化，对吧？

最初，各国新征召的士兵都很难杀人，后来渐渐就习惯了。这是人类的悲剧。我不知道我是否回答了你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知道答案。

我还想澄清另一点：如果你试图用文化解释来理解英国为何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何以那种方式作战，比如引用某个十七世纪英国人的说法，我不知道能解释多少。也许更有启发性的做法，是看 1910 年代当时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直接战略目标是什么？

60:31Dwarkesh——如果想理解英国人的一战行为，比如他们为何发动战争、为何以当时的方式作战；如果只用文化解释，比如引用十七世纪英国某人的观点，我不知道能解释多少。也许更有启发性的方式，是看 1910 年代当时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直接战略目标是什么？

那武士道呢？为什么我们要回头看人们在十八世纪写下的内容？

61:02我想把英国的问题分成两部分。有一种分析框架，会把战争分为深层原因和直接原因。深层原因就像双方积累的引火物，其中可能包括文化因素，也可能包括其他因素。

引火物不断累积，双方的目标至少在某些方面彼此冲突；随后出现火星，也就是一连串直接诱因。最后一个火星是珍珠港事件，于是你就一路走向了一个可能并不想去的地方。

01:01:41

除此之外，还有文化。我们来看看英国的战略文化。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可以谈一些基本情况。

日本是个岛国，希望能与世界贸易往来，但不希望任何一个强国主宰整个大陆。这是日本长期以来的战略思维。因此，如果某个强国即将主宰大陆，你就应该支持另一方，防止这种局面出现。

这一直是英国思维的一部分，历史悠久，早期文献中也能找到对这种局面的描述。英国还有一个由来已久的观念：海军在战争中很少能起决定性作用。

我说的‘决定性’是指通过战争真正实现你想要的目标。陆军有时可以做到这一点。如果目标是‘我要占领整个法国’，或者更好些，占领规模较小的荷兰，陆军作为一种国家力量手段或许能帮你做到。但英国依赖海军，也不愿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陆军。

01:02:50

所以英国会考虑外交、盟友、发挥经济力量，以及如何从贸易中获利。‘宏大战略’这个词就是英国人创造的，这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概念，也深刻影响了他们的宏观思维。

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说明全部问题。另外，人类会设法钻规则的空子。我一旦告诉你‘你是日本人，你就会这样思考’，你马上可能会说：‘哦，她这么想？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对吧？这就是人类的问题。

63:23Dwarkesh——忠诚这项原则呢？日本军队的问题之一不就是缺乏忠诚吗？他们总是在发动政变，年轻军官也不服从命令？

63:37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你刚才是在用希腊逻辑原则来反问我，也就是不矛盾律：不能同时相信彼此排斥的两件事。那么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一切都是等级制度，现在又说初级军官或中层军官在自行其是。这到底怎么回事？但这其实涉及西方十分重视的一项基本逻辑原则。

东方不一定如此。人们接受的教育各不相同。回到那个时代，人们并不一定会从‘我们要提出一个逻辑一致的论证’这个角度思考。

01:04:20

相反，人们有这些社会价值观；如果重视群体忠诚，就会把群体忠诚置于首位。如果我所属的小群体是我的部队或其他组织，行动方式就会受它影响。

所以你刚才运用的是很出色的西方逻辑。做得很好。其他文化和西方人打交道时会觉得像被电池酸液灼伤，就是因为双方的信仰体系不同。

比如你会说：‘你们有女性，我们也有女性。我们的女性会开车，你们的女性呢？她们怎么了？’这种话会像酸液一样腐蚀其他文化。

65:02Dwarkesh——你刚才说纳粹把敌人逼入死地，日本也把敌人逼入死地；这两种做法都适得其反，因为它让对方无法投降。我听了很受触动。

这似乎比历史上更早时期的情况还糟糕。人们可能会觉得，文明规范和战争罪行方面的规范随着时间推移应该在改善，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人们的行为似乎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更糟。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和俄罗斯的作战方式可能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更文明，更不用说当时日本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了。

当时世界各地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们变得如此恶魔般残暴？

65:47战争本来就不文明，因为你在杀人。我很喜欢那些谈论‘正义战争’的人。战争是人类生存中相当可怕的一面。

工业革命带来了一些变化：现在人们可以大规模杀人。用弓箭时，要制造同样的混乱需要更多时间。因此，其中一个因素就是如今有能力直接消灭大量人口。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战场遍布战壕。东线战场上有大量机动，但西线处于堑壕战状态，因此平民人口没有真正受到战火波及。战争最初经过的地方确实被夷为平地，但一旦战线固定在战壕里，平民就不再受那么多波及。而西方人实际上也很少研究东线平民遭遇了什么，那里战线不断移动。

这又回到我说的‘半场网球’：我们没有关注那些平民。对西方而言，平民伤亡很少。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情况变成大规模轰炸平民，新的技术让人们能够直接攻击平民。

01:06:51

入侵也带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教训：人们认为德国并未真正感受到失败，所以后来才能编造‘他们没有被打败’的说法，比如‘是犹太人害的’，或说自己遭到了背叛。丘吉尔和罗斯福决定向柏林进军，让德国人无法再这么自欺。

而向柏林进军也导致大量平民死亡。当然，俄罗斯人决意报复纳粹对他们所做的一切。纳粹的暴行极其残酷，因此我们对俄罗斯人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67:32我不太确定，也请你纠正我，但也许可以这样解释日本在那段时期为何如此残暴：如果你认为战败意味着社会性死亡，那么回家告诉家人‘我投降了’，还不如自杀。也许日本人无法从敌人的角度设身处地思考，或者说他们无法共情，只是在想：‘如果我们战败，就会切腹自杀；他们一旦战败，就不配享有人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把‘社会性死亡’原则也套用到了敌人身上。

68:09整场战争都很残暴。战争中有大量近身肉搏式的暴行，部分原因是资源匮乏。东京大轰炸发生在一夜之间，我认为约有八万日本人被烧死。

好，我们谈谈残暴。美国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替代方案是派美国年轻士兵进入日本，他们会在那里阵亡。于是美国作出选择：杀死大量日本平民，好过让美国士兵阵亡。

原子弹轰炸也是基于同样的考虑。这很有争议，对吧？美国为什么向日本投下原子弹？当时美国国内对此并无分歧，因为问题是：你要派与你们同龄的年轻美国人去吗？数百万人可能会在攻打日本本土时阵亡；还是选择轰炸？当然，美国选择了轰炸。

所以这场战争到处都是残暴行径。战争无法让任何一方全身而退。

69:25Dwarkesh——美国或西方有没有办法不实施东京大轰炸，也能赢得太平洋战争？

69:30嗯，好，这是另一个大话题。战争中的‘赢’是什么意思？对我们来说，是把日本放回原来的位置，对吧？

日本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什么才算赢？或者拿阿富汗来说，怎样才算赢？是把奥萨马·本·拉登赶出阿富汗吗？这样做一天就能完成。还是在某个时期推翻塔利班？或是试图把整个国家变成民主国家？

这些目标截然不同，但你必须先决定自己究竟要实现哪一个。我觉得这是个奇迹。嗯，先这样。

01:10:10

如果胜利目标是让美国把日本改造成一个运作良好的民主国家，或让日本走上民主化道路，那就不是靠其他方式能实现的。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刚才展示的那三件糟糕事件会同时发生在四天内。半周里出现这么多坏消息，实在非同寻常。

那彻底击垮了日本，也为那些觉得坚持到底已经不现实的人打开了投降的机会。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只能入侵日本本土。美国人已经厌倦了战争，而攻日还会让许多美国年轻人丧命。

我认为最终我们可能会把日本人隔离起来，永久封锁日本。那样日本可能变成新的朝鲜，成为一个长期失能的社会。所以，没错。

战争是悲剧。别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牌，能够决定一切。对方会把你逼到墙角，让你只能在几种极其糟糕的选择中作出取舍。

71:30我想问问战争是怎么开始的。往前追溯十年，关税显然让日本有了建立帝国的动机。但即使只看开战前几个月，日本和美国为解除禁运进行谈判时，双方沟通不畅、无法意识到其实存在妥协方案，这一点也让我很惊讶。

我觉得，如果近卫文麿亲王和罗斯福能开个 Zoom 视频会议，战争也许……

72:08你真乐观。我们来谈谈沉没成本。我说的是沉没伤亡。到了那时候，日本在中国已经伤亡六十万人。

这没有轻易脱身的办法。美国最低限度的要求是‘你们必须撤出中国’，日本人不可能接受。

日本政府因此已经陷入死地，因为撤出中国后，它们就不可能继续执政。这也是裕仁天皇在战争大部分时期保持沉默的原因。他一开始支持战争，等战事不顺后就没那么支持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暗杀，或被宣布精神失常。接替他的会是尚且年少、但完全能履职的儿子，成为象征性的天皇。所以我不认为 Zoom 会议能改变双方所面临的根本高风险局面。

73:18Dwarkesh——你真的认为，如果裕仁天皇早期出面说‘不，我们不这么做’，他就会被废黜吗？

73:25是的，早期确实有这种可能。还有一点：看看 1941 年的美国。当时正处于大萧条时期，孤立主义盛行，最初那批‘美国优先派’也出现在那个时期。正是他们创造了这个理念。他们不想知道那些外国地方发生了什么。

美国完全奉行孤立主义。夏威夷当时甚至还不是一个州，直到 1959 年才成为州。日本人会把它看作一块殖民地。

这就像那只吠叫的狗：你拿起报纸拍打几下，也许狗就会开始叫。日本想要的是美国别管闲事，留在亚洲之外。‘这是我们的后院，不是你们的后院。’

看看美国对亚洲的贸易量，与它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相比并不大。没错，美国向日本出售大部分石油，但这并不代表日本占了美国大多数贸易。

74:15我准备采访你之前读到过外交破裂的具体案例。比如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口译员，有些情况听起来简直难以置信，你可以告诉我是否属实：他们会夸大双方的表述，让话读起来更加生动。例如东条英机说了一句比较缓和的话，译文却把语气夸大了。

这显然不是外交口译员的职责。还有许多情况是，战后东条说：‘如果我们收到罗斯福似乎打算发来的临时协议，如果我们看到这些条款，我们就会同意。’或者据说他们误解了国务卿赫尔最终提出的协议，以为‘你们必须归还中国’这一要求也包括满洲。

赫尔本意并没有把满洲包括在内。日本人也许会同意那种安排。看起来，如果能避免几处误译，这场战争确实可能避免。

75:07我不会把东条当作任何事情的可靠消息来源。他曾在一届毕业学员面前讲自己过去如何被人说成平庸，可看看自己如今升到了什么位置。他把自己说成了伟人。

后来到了他该自杀的时候，按照我刚才描述的方式，他本该切腹。他是陆军军官，于是他拿起枪自杀。

老兄，用枪对着自己近距离开火，这有多难？可他这次居然活了下来。

01:15:45

我们把他救活了。所以这个自称有荣誉的武士，曾经把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年轻人送上死路；等他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时，却做不到。所以我不会把他当作可靠消息来源。

最后，他还给出了一个很抱怨的说法：‘哦，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的翻译害的。’

还有所谓‘让满洲和平’。我不确定那能不能算作妥协。国际联盟曾派出一个名为李顿调查团的委员会，要求日本人撤出。

顺便说，‘满洲不属于中国’这种说法是虚构的。满洲一直以来都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本人绑架了末代清朝皇帝——他是满族，祖先来自满洲——把爱新觉罗·溥仪带到那里，立他为皇帝，试图编造出满洲是独立地区的说法。

抱歉，满洲不是独立地区。它属于中国，是国际公认的中国领土。

76:48Dwarkesh——我在想，这里的一个问题是，美国的核心战略利益并不在于保卫或解放中国。事实上，战争的结果显然是共产党夺取了国家政权。正如我们下场讲座会谈到的，这和解放中国恰恰相反。

基本上，美国实施了石油禁运，也知道谈判若无法解除禁运，结果就会演变成这样一场世界大战。而且这甚至不是为了主要战略目标——你知道，我们本来是要打败希特勒、击败德国。难道这不正是我们宏大战略的失败吗？我们当时为什么这么做？战略目标到底是什么？

77:31Sarah Paine——等等，我们当时并没有在和德国作战。我们之所以和德国开战，唯一原因是希特勒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希特勒和日本结盟，条约说如果日本遭到攻击，他就会参战；并没有说如果日本先攻击别人，他也要参战。但他把条约解释得很宽泛，于是对美国宣战。

美国就是这样被拖入欧洲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如果希特勒没有犯这个错误，罗斯福就会陷入极大麻烦：他该如何向民众解释，为什么珍珠港遭日本攻击后，美国突然要和纳粹作战？这是另一个问题。

01:18:06

深思熟虑的美国人最在意的是国际体系：我们应该通过法律和航行自由彼此交往、开展商业活动。大国不能任意吞并小国，否则整个国际体系都会崩溃。

你描述的逻辑非常好，而日本人也正是这么说的。他们会问：美国人为什么会关心这件事？因为美国人，或者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非常重视国际体系。

这就像在问，为什么不让俄罗斯吞掉整个乌克兰？欧洲人为什么突然都投入这件事？他们最近才在这个问题上团结起来。

因为整个体系面临威胁。所以在战略层面，利害关系非常重大。日本人却只看作战层面，会问：你们为什么关心这些国家？

我们关心整个体系，因为我们的繁荣建立在它之上。

79:15Dwarkesh——我在想，问题会不会是当时美国不愿意向日本国内那些支持和平的派系让步，以便让他们保住面子、能够主张结束战争？毕竟如果还要求他们放弃满洲，这显然不可能。

国务卿赫尔看到日本发来的电报反复无常，就以为他们善变之类的。其实并不是，是日本政府中的文官派正尽力阻止军方夺权。你必须给他们一些让他们保住面子的条件。

79:52Sarah Paine——那个派系在 1936 年就已经输了。高桥是清是日本任职时间最长的财务大臣，也是一位非常杰出的人物。

在西方任何国家开始这么做之前，他就通过政府支出、鼓励民众在国内消费，使日本经济走出了大萧条。他对陆军说：‘各位，如果你们一心追求帝国扩张，其实得不到资源，因为你们会花很多钱去和人打仗。就算占领了资源，也要再投资多年才能利用起来。你们得能连续多年承担这些投资。应该在国际体系内合作，这才是日本繁荣的道路。’

接着发生了二二六青年军官叛乱，他和我记不清的其他一些人都遭到杀害。那些人半夜闯进他家，他站起来和他们说话时，他们真的把他砍得支离破碎。他们输了，整场政治博弈也就结束了。

80:57Dwarkesh——但近卫文麿亲王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是 1941 年的首相，明白日本会输给美国，也不想打这场仗。问题是，当时的陆军大臣东条并不听他的。首相不想开战，而我们没给他足够的条件保住面子。

81:14Sarah Paine——等一下。他们有一支庞大的陆军，只要有人挡路，就完全有能力刺杀对方。所以局势已经无法挽回。这就是关键决策的特点：一旦作出决定，就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日本有太多人伤亡，陆军里有太多强硬人物。如今日本是个优秀的国家，许多人类事业领域都处于领先位置，我们就会以为现在的局面是必然结果。其实并非如此。

82:02Dwarkesh——战争爆发前的那些年，美国有什么做法本可以避免这种结果吗？战争发生本身说明，事情显然没有朝最优方向发展，对吧？这不代表各方责任相同，但当时有没有什么事本可以做得不一样？

82:22Sarah Paine——有，《霍利—斯穆特关税法》。

82:23Dwarkesh——我是问战争爆发前的那些年。

82:24Sarah Paine——不，这很重要。《霍利—斯穆特关税法》就是在玩‘半场网球’。你只看美国，当时正处于严重的大萧条中，你想保护本国就业，于是筑起高高的关税壁垒。

那另一方会怎么做？他们也会筑起关税壁垒来报复。如果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这会让许多美国人失业。

你得和其他国家谈。你一旦为德国和日本的法西斯夺权创造了温床，麻烦就大了，可选择的简单办法也不复存在。

83:05Dwarkesh——我换个问法：石油禁运是不是个错误？如果目的是保护国际体系、阻止帝国扩张，那结果却是出现更多帝国扩张、世界大战、共产党在中国夺权。不管取消石油禁运会有什么后果，总不可能比这更糟吧？

83:20Sarah Paine——其实有可能更糟。罗斯福真正担心的是日本会进攻俄罗斯，因为他认为俄罗斯会垮台；如果俄罗斯垮台，他认为纳粹就会获胜。至少日本攻击了我们，而不是去攻击俄罗斯，这反而比较好。

Dwarkesh——所以，假设没有石油禁运，日本也没有攻击我们，俄罗斯垮台，纳粹控制了全世界，这怎么会更好？

84:02但那样美国就不会卷入世界大战。这么想也不算荒谬，而且我们还是会去和纳粹作战。

84:06Sarah Paine——那样就不会有国际体系了。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纳粹早就在做准备了，因为他们最终会和我们开战。

还有一个有用的概念：有限目标与无限目标。无限目标就是‘我要推翻你们国家的政权’。最极端的无限目标是，不仅推翻政权，还要杀光你们所有人。如果你的对手计划如此，那么你和他们妥协，只是在帮他们蓄力，让他们日后发动最后一击时处于更有利的位置。

如果对方目标有限，那当然可以妥协、谈判：你只要一小块领土，或希望获得某些优待？我们可以考虑。但这里谈的是国际秩序：它究竟会越来越以法律为基础，还是分裂成彼此对立的势力范围？

85:16Dwarkesh——我想继续追问……

85:18Sarah Paine——我没有答案。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一点东西告诉你了。但我不是这世界的总导演。你问的这些问题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85:30Dwarkesh——YouTube 评论区的人会因为我反复追问反事实而生气，我能理解。我显然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可能对历史很天真之类的。但我确实认为反事实问题很重要。

我们研究历史是为了什么？我们想知道，如果当时采取不同做法，会发生什么，也想知道能从中吸取什么教训。而反事实是我们做到这一点的主要方式。

85:50Sarah Paine——我完全赞成。教学时我们会用反事实。回放当时情境，看看能不能想出其他选项。

我认为当时摆在面前的都是一连串非常糟糕的选择。

86:00Dwarkesh——日本和纳粹的区别在于，纳粹有一种意识形态，认为必须杀害数百万人，他们真的相信这一点。日本人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持有这种意识形态。

日本自然有自己的大陆型［海洋型］帝国，也想进行贸易，而且不喜欢共产党，不希望共产党接管中国。

所以看起来，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和他们开战，双方本来可能会成为盟友，后来也确实成了盟友。

86:27Sarah Paine——可他们攻击了我们……

26:30Dwarkesh——是在石油禁运之后。

86:31Sarah Paine——对，对。但……

86:32Dwarkesh——问题是，我们是否本该取消石油禁运？那样攻击就不会发生。

86:35Sarah Paine——等等，日本人说：‘我们有权得到你们的石油。’不好意思，我们有权决定把石油卖给谁，也有权不卖给任何我们不想卖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拥有这项权利了？好吧，他们做了这么多疯狂的事，却还觉得我们必须卖石油给他们？而且，这些石油正被用来屠杀各地的中国人，日本轰炸机用的就是这种燃料。

87:02Dwarkesh——从道德上说我同意，他们并不拥有我们的石油。问题不是他们是否有权得到石油，而是我们本该把石油卖给他们吗？如果卖了，结果会不会更好？

87:12Sarah Paine——我认为结果可能不会更好，但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些问题超出了我的经验范围。我只是个教授，按时参加研讨会，努力阅读和做准备。

我的经验不在政府里，更不在政府最高层；我不了解哪些做法可行、哪些不可行。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看法，没法再多说。

87:44Dwarkesh——好吧。

87:45Sarah Paine——抱歉。

87:46Dwarkesh——我还会问些别的问题。日本人认为自己能打败美国，这种近乎妄想的乐观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由一位活着的神明统治？

这和他们觉得自己能够获胜有关吗？

88:06Sarah Paine——不是。你要把美国看作孤立主义国家。站在日本人的角度，看到这些彻底孤立主义的美国人，连自己最亲密的盟友英国都可能被纳粹打垮，却什么也不做，对吧？

想想英国当时的局势：挪威沦陷、法国沦陷，随后克里特岛也失守。我们甚至还没有参战。英国几乎要失去一切，而美国什么也没做。

嗯……等一下，我把思路弄丢了。请你再问一遍。

88:47观众里有人能提醒我刚才的问题是什么吗？

88:53对，日本人的乐观。他们看到的是：‘美国不肯帮助最重要的盟友。夏威夷是殖民地，对吧？那里是一群白人统治夏威夷人。’

‘所以我们只要做点什么，示范一下：你们要是惹我们，就会付出代价。我们也知道你们和亚洲的贸易不多。没错，我们想买你们的石油，但你们的大部分贸易都在别处。’于是他们想，美国人是孤立主义者，答案难道不该是：‘这太贵了，我们撤出去吧’？

01:29:27

当然，这说明他们不了解美国人。我记得九一一事件发生时，我正在研讨室里上课，教室里有台电视。休息结束后，学生们开着电视看直播。第一座塔已经倒塌了；接下来我们还在上课，眼看着另一座塔也倒了。我当时想：‘天哪，这次他们要付出惨痛代价了。’

因为这就是美国人的反应：你要是惹我们，我们会让事情变得非常糟糕。这就像‘别想，报复’。日本人没有理解美国这一面。实际上，很多人都不了解。他们看美国人，觉得我们是一群享乐主义者；但如果你惹我们，后果会很严重。

90:14Dwarkesh——假设你是 1939 年左右日本政府里的某个人，比如财务大臣或首相，你说之前的回答让人感觉当时已经走入绝境。有没有办法避免和美国之间这场似乎不可避免的冲突？

90:32Sarah Paine——有人提出过这种想法，说：‘我们负担不起这些，资源不够。’陆军根本不感兴趣；他们闭上了嘴，因为上一个提出这件事的人穿着睡衣在家里被杀了。所以他们不敢再提。

90:46Dwarkesh——如果一个社会快速工业化，只用一代人的时间就从封建国家变成先进工业国，文化是不是来不及演化？所以日本在战前和战争期间的行为仍然由封建价值观主导，没来得及改变？明治维新是不是发生得太快了？

91:12Sarah Paine——不，明治维新并没有太快。问题在于制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扎根。看看我们这个国家，民主制度演化了数百年。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奴隶制了——谢天谢地——但看看我们自己的制度里那些影响重大的方面。

好，现在我们来批评一下日本：他们在一代人的时间内就让政治、司法、法律、教育等制度全面西化，但这些制度还来不及深深扎根。

推动这一切的是元老——一群地位显赫、彼此熟识的日本人。他们的职业经历很广，横跨文职和军事领域。他们去世后，既无法把自己的声望传给其他人，也没有把声望制度化为内阁之类的机构，迫使各派讨论问题而不让军方占据主导。

01:32:27

再看日本的传统：幕府。日本过去由幕府统治。将军是什么？‘将军’在日语里就是‘大将’的意思。因此，日本历史上长期实行军事统治，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回到军事统治，对日本来说也算是一种常态。

这些制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扎根。这又回到美国的做法：筑起关税壁垒，还觉得这是个聪明主意。也许如果大萧条处理得更好，日本制度就有更多时间扎根。

没人知道，但我不会批评明治时代的人。他们很杰出，做成了很多事情，只是当时可用的时间太短。

看看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自己的制度也有严重问题：立法机构陷入僵局，司法体系出现偏差，或者其他问题，我们还在努力解决。难道要因为日本人没能在二十五年内解决一切就批评他们吗？

93:30Dwarkesh——我在你的书里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不仅没有人能管住军官，甚至也没有人能管住军队。你称之为‘不负责任体系’，本质上是委员会式治理。多讲讲这一点吧。为什么这会导致错误？

93:53Sarah Paine——我从西方的做法反过来解释。理论上——当然也有例外——这不是看你个人是谁，而是看你的职位依法赋予你什么权限。如果别人认为你越权了，就可以通过法院裁决，甚至提起诉讼。

西方就是这样运作的，非常强调法律；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罗马时期。对我来说，西方的核心是希腊逻辑、罗马法律，以及犹太—基督教道德价值观。这些都是西方社会的基本支柱。

日本虽然引入法律并实现了西化，但也保留了本土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同内群体和外群体在各自的委员会里处理事务。于是我们会问：‘到底是谁做了这件事？该怪谁？’因为我们有一套非常强调法律和个人责任的思维方式。

01:35:07

然后我们会把人送进监狱之类。这只是组织社会的不同方式。但西方人从罗马时代开始就认为，制度非常重要，社会就是靠制度运作的。

所以我们进入伊拉克后，以为推翻政府之后警察机构还会继续运作，其实并非如此。制度化体系并不存在——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你们把西方国家常见的制度架构投射到了其他社会身上。

其他社会可能也把机构叫作‘警察’，但它们实际运作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95:51Dwarkesh——当数万人在一座岛上参加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可能会饿死，也可能被迫发动明知必败、必死的万岁冲锋时，他们为什么没有士气崩溃？他们知道自己身陷绝境，是因为陆军和海军之间那些破坏性的琐碎争斗，也知道双方不愿意互相提供补给或信息。为什么他们还会想：‘我们应该去死、去切腹，因为你们没给足够补给，也不肯分享信息？’

96:22Sarah Paine——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不是社会史学家。我的研究更偏外交和军事史，所以我从上往下看。但你问的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个体如何回应这些事？这一点我不知道。

而且在日本，人们不愿谈论失败，因为那被视为丢脸，这让问题更难研究。相比之下，西方基督教有个基本假设：我们都是罪人，对吧？原罪意味着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完美。

所以西方不期待人做到完美，因为我们本来就知道人难免一团糟，因此可以讨论问题。这也造成另一个困难：很难让人们说出真正可怕的经历。所以我不知道答案。

01:37:16

我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一代人回家后，没有和子女谈起战争。那根本不是能拿来讨论的事。所以我无法回答，他们为什么会服从命令。

看看西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士兵，他们爬出战壕时完全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些人不愿意去，于是遭到军事法庭审判并被枪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很多人被处决。

但社会对年轻男性服从命令的态度已经变了。俄罗斯在乌克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斯大林以前也这么做过——是先派人冲锋，后面再安排克格勃或其他处决部队；战场上有人试图往错误方向撤退，就会被己方机枪扫射。这是一种让军队继续前进的办法，普京现在也在这么做。

不过，现代民主国家的人现在不会愿意这样做；但西方过去也曾这么做。

98:22Dwarkesh——你和同样是这个领域专家的同事吃午饭时，会讨论哪些尚未解决的问题？比如‘我们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做了 X’，或‘为什么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发展’。你们最常争论的是什么？

98:39Sarah Paine——更多是有人决定课程内容，然后你去教它。对了，大概六个月前我调到了海事历史中心，所以不再教课，目前只做研究。

战争学院的课程重点，是让人们跳出作战层面。初级课程会讨论作战行动在战略层面产生什么影响。比如珍珠港事件。

我会拿珍珠港作例子。从军事行动角度看，它是 A+ 级行动：几乎所有目标都被击沉。当然，袭击发生在浅水区，后来我们把大部分舰艇都打捞起来了。日军没有损失什么。还有什么军事行动比它策划得更完美？但它却把一个完全孤立主义的国家变成了一心要追击日本的国家，这就叫战略灾难。

01:39:38

所以军事行动必须谨慎，考虑它会带来哪些战略后果。要准确判断这些后果非常困难，这是需要解决的一大问题。

到了高级课程，问题是：好，你是一名军官，懂得如何使用陆军或海军，但怎么把它们与所有其他真正决定战争结果的国家力量手段整合起来？经济就是其中极重要的一项。

这些战争没有确定答案，只能借助分析概念。这也是我做这些讲座的原因：提醒大家，别玩‘半场网球’。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

分析对方会直接给你答案吗？不会，但会让你处于更好的位置。或者可以用有限战争与无限战争的区分；无限战争会把人逼进死地。

01:40:37

这能回答问题吗？不能。但如果弗拉基米尔·普京对世界秩序有无限目标——他基本上已经说过自己有——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和他妥协就是个错误。你终究必须想办法应对他。

所以，历史还没有结束。大陆强国想把世界划分成互不相容的势力范围，并为争夺领土彼此残杀；这种冲突长期持续，往往造成负和结果，也常伴随高度威权统治。另一种是海洋秩序：它说，加入进来、遵守规则、大家都能赚钱，对吧？

安格拉·默克尔当德国总理多年，她曾这样想：‘我们要……’普京会卖很多石油，也能赚钱。这是双赢，肯定没问题。

但普京又回到了大陆强国那一套：摧毁财富与生命。这种替代性世界秩序，就是为了夺取东西而杀人。传播另一种秩序更有希望，而这两种秩序之间的争论已经持续很久了。

101:56Dwarkesh——我觉得我们一年前做的那期节目中，也曾以较小规模讨论过这场争论。

102:00Sarah Paine——我的想法不多。

102:03Dwarkesh——但如果你说不能和像普京这样、拥有无限目标和领土野心的人妥协，那么以你明确提出的二战日本类比来看，想不妥协、在所有方面阻止他们，最后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世界大战并迫使对方无条件投降。如果套用这个类比，这是否意味着没有妥协就得通过某种无条件投降式事件来实现？

102:35Sarah Paine——不，不，不，不，不。

102:37Dwarkesh——这不就和‘死地’的说法矛盾了吗？

102:38Sarah Paine——现在有一种东西叫精确核打击，它改变了局势。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本土享有安全区，也就是其他国家无法攻击我们；我们的生产基地没有遭到破坏，而这对胜利至关重要。

盟军胜利有很多必要条件，少掉任何一个，结果都会不同。其中一个关键条件就是生产基地。

而现在，各种国家都有能力攻击美国。很多时候，外交事务的问题无法彻底解决——我不知道最初是谁说的——只能设法管理。

这就是制裁等手段发挥作用的地方。你可以让某个国家暂时被排除在世界秩序之外，但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01:43:25

朝鲜的问题远未解决。但至少韩国能够繁荣发展，而朝鲜只能继续被隔离，其国内的治理也变得越来越恶劣。这更像是暂时不承认征服合法。

斯大林占领波罗的海国家时也发生过类似情况。我们从未承认那次吞并。事实上，当地人在海外建立了流亡政府；我想，波罗的海国家在美国银行里的资金为这些政府提供了经费。斯大林占领他们的国家后，那些资金也许就用来维持使馆。

几代人之后，我们承认了他们的独立。这些事不会在任何一届政府任内就彻底解决。上一次冷战之所以结束，基本上是因为中国和俄罗斯改变了主意。有时候只能等其他国家自己作出决定。

104:31Dwarkesh——制裁实际改变他国想法的成功记录如何？因为如果看看当今世界……

104:37Sarah Paine——不知道。

104:39Dwarkesh——我想把问题问完，因为你在主张制裁是我们应该采用的做法，所以值得追问。看看现在的朝鲜，我们制裁它已经几十年。如果目的是剥夺他们做坏事所需的资源，他们只会把民用资源转给军方。

结果只是让民众变穷，却没有改变政府的决定。伊朗和委内瑞拉也是一样。

105:04Sarah Paine——没错。

105:05Dwarkesh——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让民众变穷，却连政府的决定都没有改变。这样做的想法是什么？

105:10Sarah Paine——你知道，我不知道答案。我正和一位非常优秀、经济学知识比我丰富得多的同事合编一本书，里面会有各种章节。说实话，这本书读起来不会太有趣。

因为你想学习新东西。我编过很多文集，研究不同类型的海军行动，然后把这些研究纳入更宏观的书中。现在这本文集讨论制裁，我们正在写结论章节。

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也会纳入其中。制裁似乎不能让人们按你的要求行事，所以许多人会说：‘制裁没用。’但制裁确实会带来很大痛苦。

01:45:52

而且，制裁通常是针对威权政权，它会尽可能把痛苦转嫁给平民，再以此为借口为残酷统治辩护。对此我没有答案。

另一个问题是，当你面对扩张主义国家时，手段有限，究竟该用哪一种？我确实没有答案。你提出了一个很有力的反方观点，我也给出了一个论点，但老实说，我不知道哪一种反驳更好。

你刚才问到我担心什么。有件事或许能帮你处理这种担忧：用论点、反论点和反驳来思考。

你有一个论点，我也有一个论点；这件事上，我不确定该怎么反驳。但这种思考方式很有用，因为它让你可以改变主意。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说得对，或者我们在某个国家的情况是对的，在另一个国家却不是。老实说，我不知道答案。

107:03Dwarkesh——这似乎是战略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因为制裁好像不太奏效。比如你试图更换政权，有人会说，看看萨达姆入侵科威特后的政权：他有领土野心，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掌权、不断做这种事。于是你试图推翻政权，结果还是行不通。

107:27Sarah Paine——那次做得很好，你说得对。

107:28Dwarkesh——对。所以该如何应对难以相处的政权，还是个很大的开放问题。

107:33Sarah Paine——老布什在海湾战争中打了一场目标有限的有限战争。目标是把伊拉克军队赶出科威特，并恢复科威特政府。这是两项主要任务，完成之后就应该停手。

他确实这样做了。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战争，成功也让我们得意起来，对吧？有限战争进展顺利时，往往很快就能结束，花费不高就能达成目标。

于是我们试图把另一个国家彻底改造。恕我直言，一个国家有什么权利彻底改造另一个国家？俄罗斯人和中国人看着我们这样做，当然会怒不可遏，这就是问题。

再比如阿富汗。你也许可以进入当地，把奥萨马·本·拉登赶出阿富汗，然后宣布胜利，撤军离开。

108:33Dwarkesh——好，我们回到日本。

108:34Sarah Paine——好吧，我刚才试图把你引开话题。

108:36Dwarkesh——不是，是我自己引开的。话题很有意思。我们知道三四十年代日本公众舆论大概是什么样吗？

108:44Sarah Paine——我不知道。那时日本也变得越来越威权。这个问题我确实毫无头绪。它属于社会史，需要我并不具备的细致知识。

109:02Dwarkesh——我请过丹尼尔·耶金，他写了普利策奖获奖石油史《奖赏》。他在书里有很大篇幅谈第二次世界大战，因为在他看来，石油是战争以那种方式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神风特攻任务的一个主要动机，或许是日本没有足够燃油让飞行员返航。这个说法准确吗？

109:29Sarah Paine——情况更糟。他们没有足够燃油训练飞行员。正如我们从九一一事件中看到的——抱歉又提到它——教人驾驶飞机起飞、然后撞向目标，要比教他们在复杂条件下安全着陆容易得多。那些人做的就是前一种事情。

所以神风特攻本质上就是一种有人操控的导弹。这是因为战争末期日本可用装备极少，也没有足够燃油把人员运到任何地方。

于是他们只能把飞机当作导弹，撞向航空母舰、战列舰、驱逐舰之类的舰艇。

110:07Dwarkesh——我从你的书里学到，日方阵亡者中绝大多数是在已经知道必败之后才死亡的。你的书里说，战争最后十四个月里，日军总计二百一十万阵亡者中有一百八十万死亡，占百分之八十五。德国也有类似情况，战争最后一年死亡的人数占总数百分之四十三，大概五百三十万人中有二百三十万人。

请你讲讲政府内部是怎么回事：高层明明知道要输，却还不断作出越来越大的牺牲。

110:48Sarah Paine——我认为你把西方关于政府目的的价值观混在其中了。共同福祉，或者说公共利益，就是政府要保障个人福祉的观念。但这些社会最初就不是以个人为中心的，日本尤其不是。

阵亡人数为什么会这么多？到了战争后期，运输系统被摧毁，粮食无法送到饥饿的人口手中；同时，大量人力从田地里被抽走，农作物也就无人生产。

因此，前几年持续作战导致了大规模饥荒。大规模饥荒也能解释为什么一方最终会崩溃并放弃。

01:51:46

更应该让所有人警惕的是：如果二战时日本经济规模大概只有美国的十分之一，但仍能造成这种代价，那么面对那些看似远不如自己的国家时，也要小心不要轻易卷入战争。结果未必如你所料。

代价极其惨重。你举的例子正说明了这种大陆型秩序、即占领领土的方式会带来什么，这就是结果。

但有时是别人把战争强加给你，你就会陷入他们制造的痛苦中。我想到安格拉·默克尔或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内维尔·张伯伦，他们会想：‘这些人肯定不是真的想这么做，这会变成一场大屠杀，他们不可能想要这样。’

所以张伯伦在慕尼黑作出让步，认为这样就够了。我们妥协，他们就会停手。结果错了，他们会继续把整件事做到底。

112:45Dwarkesh——是啊，我还是不太明白。这里有几个可能性，也许正确答案并不在其中。

一种可能是他们在否认现实，真的不明白自己会输掉战争。另一种可能是，他们知道会输，却宁愿战死。

113:07Sarah Paine——他们反正觉得自己已经死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核武器的问题。你把别人逼到绝境，或逼到足够狭窄的角落，他们也许会想：‘反正今天就是我的末日，那也让你们一起完蛋。’

113:18Dwarkesh——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大部分死亡都发生在无条件投降达成之前，我们该如何反思无条件投降的要求？也许如果不要求无条件投降，我们更早就能达成和平，挽救大多数人的性命。

113:29Sarah Paine——到那时，那些死亡是日本人的死亡。我们当时的想法是：‘我们快赢了。’我们不关心日本平民或日本军人的死亡。

我们想的是，他们已经杀了多少中国人？而且我不认为中国曾经是日本的一部分，他们在中国做什么？

所以你现在是在要求当时的美国人对日本人心怀宽恕吗？不可能。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双方都充满苦涩；杀了这么多人，局面已经非常难看。

114:09Dwarkesh——战后解除日本武装是不是个错误？有几点理由。一是，日本后来确实成了盟友；如果当时保留军队，也许能在朝鲜战争中帮忙，军事支援或许会改变结果。

114:26Sarah Paine——是秘密合作。当时日本人懂得如何扫雷。二战结束后，美国大幅裁军，海军被削减，因为美国计划依赖核武器，由空军投送。海军许多重视的装备都被取消，包括扫雷舰。

所以朝鲜人布设了大量水雷时，是日本人在帮忙。这件事当时是秘密，所以你不知道也不是你的错。最近的研究才揭示了这些情况。

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也是一样，情况很棘手，因为潮差——我不确定具体多少英尺——大约三十英尺，非常大。如果时机没掌握好、路线不熟，就会搁浅在泥滩上。负责引导航行的人是谁？是日本人。

此外，日本一直保有自卫队，并拥有一支非常专业的海军。名字叫自卫队，但其他国家都会称之为海军。这符合宪法规定的军事实力范围。

但为什么说解除日本武装是个错误？

115:32Dwarkesh——另一个原因是，日本有切身利益确保共产党不能接管中国，他们可以提供一定支持。如果国民党明显要输，也许日本当时会决定支持国民党对抗共产党。

115:47Sarah Paine——已经太晚了。国民党军队被削弱得太厉害。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错误……

Dwarkesh——其中一部分来自傲慢，也就是别贬低对方。日本人当时认为中国是个失败国家：‘这些人没出息，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决定不了，到处都是军阀。我们只要把他们推来推去，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们进入满洲后进展确实很好。满洲面积超过德国和法国的总和。日本人确实稳定了当地局势，也进行了大量投资，所以到三十年代，满洲成了日本本土以外亚洲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地区，比上海还发达。他们看着这一切，觉得‘形势很好，我们能逃过一劫’，但他们没有。

116:38Dwarkesh——假设在战争前二十年，日本有个年轻、有抱负的人，类似今天在美国可能会去硅谷的人，他想做什么？加入财阀吗？成为将军吗？

116:54Sarah Paine——这是社会史问题，我不知道。资料里看不太出来，我真的不知道。

这和知识太多、任何人都只能了解其中一个角落有关。我的研究侧重自上而下的视角。实际上，我最初主修俄罗斯史、副修中国史，后来发现，要研究这两个国家，就必须了解日本。

你问到的是我的弱项，也就是日本社会史，我无法回答。

117:30我的朋友 Ege Erdil 有个理论：二十世纪我们交战过的许多国家，比如日本，以及后来发生过冲突、或我们围绕其问题介入的韩国和越南，最终都成了我们的盟友，事实上还是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对此可以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我们战后与这些国家开展了特别出色的外交。另一种认为，尽管双方利益相同、自然应该成为朋友，我们却在战前把外交搞砸了，也没有与这些国家中的和平派结盟。这说明我们的外交失败了：我们最后竟然和本来自然会成为盟友的国家打了起来。

118:18没有任何外交手段能解决希特勒问题。一个教训是，别让全球经济崩溃。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不仅美国人会陷入绝境，比美国人更贫穷的群体——也就是世界上很多人——会真正走投无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日本和德国后来成为如此出色的盟友，体现了什么？这证明战后和平可以宽宏大度。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和平却是为了报复：德国人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所以要让他们赔很多钱，还要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诸如此类。这种做法效果不好。

01:59:12

当然，俄罗斯人就是这样对待东德的。但对西德来说，问题是如何让它重新融入欧洲、回到体系之中？日本也是如此。另一个偶然因素是朝鲜战争：战争结束时，日本经济一团糟。

美国当然也不堪重负，因为还得重建欧洲，资金不足以应付一切。但朝鲜战争在 1950 年马上爆发后，大量物资都从日本采购。

日本经济最初就是靠朝鲜战争恢复的，后来还有越南战争的帮助。因为采购物资时，日本是当地供应点，比美国近得多。这也是事情后来顺利发展的一个原因。

02:00:04

还有一件事：德国人和日本人战后都经历了……你刚才问征召士兵怎么想。日本现代史上有两代人非常杰出：一代是明治时代的人，另一代是二战后的一代。

他们完成了一场惊人的转型，也生产出许多高品质产品。比如我很喜欢我的丰田车。我想租一辆美国车，却发现找不到一辆让我满意的。

我开着车想调个设置，就觉得要把所有人都杀掉似的；而丰田车只要这样一按，‘咔’，就搞定了。

120:45Dwarkesh——你提到从日本海军将领和将军的日记中学到了一些东西。你在档案中查阅这些资料时，想必会好奇：他们写日记时，是知道未来历史学家会读到这些内容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在做个人记录？他们写日记的动机是什么？

121:08Sarah Paine——那些材料不是我在日本档案里读到的。我研究的是外交史。宇垣缠海军中将的日记是我在这些问题上引用的唯一一份日记。有人发现并把它翻译成英文，我读了整本。

其他引文则是我从二手资料中引用的，那些作者做过档案研究。那些引文都来自他们的研究。

所以我并没有深入阅读关于日本人的所有思想、他们在职业生涯中受什么驱使的材料。这方面我确实没有研究。

121:54Dwarkesh——你在研究这些日本材料时，有没有某个‘顿悟’时刻，让你突然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做某些事、事情为什么会以某种方式发展？

122:05Sarah Paine——有，这场讲座就是。2000 年我来到海军战争学院后，他们分配给我几场讲座，因为这是个集体授课课程，每个人只负责两三或四场。我资历较浅，我想分到了一两场。

他们让我讲太平洋战争。我想：‘太好了，美国海军。让我给他们讲太平洋战争，肯定很轻松。’因为我是历史学家，主修俄罗斯史、副修中国史，也稍微研究过日本，现在却要讲这个主题。

02:02:42

我丈夫说：‘我以前教过日本通史，你读读这些武士道材料。’家里正好放着几本相关书。我就读了，也看了些二战的基础资料。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这种方法有助于理解其他文化：去读他们读过的东西，看看关键著作是什么。显然，这些书对他们很重要。

然后你就可以说：好，如果我相信这些东西，就试着把这些观念放进脑海中，运用西方分析方法，而不是以己度人。接着问：‘好，这能否解释他们为什么发动万岁冲锋？’我当时想：‘哦，这样看来确实说得通。’而不是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疯狂？’这套方法可以适用于所有人。

如果你相信这些价值观，它们确实能解释人们会怎样行动。整个思路就是这样形成的。

123:46Dwarkesh——你谈到军种之间的竞争时，我想知道盟军做了什么，才避免这种情况？不仅是军队不同军种之间，我是说盟友之间。‘盟友’这个词本身就说明应该互相协调。日本没有像美国和英国那样与德国协调行动。

是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或文化，使这种协调成为可能？

124:09Sarah Paine——首先，这种制度性竞争在许多地方都很糟糕。还有个有用概念：与人发生分歧时，弄清楚他们最主要的对手或竞争者是谁很有帮助。不是次要对手——他们可能有一长串讨厌的人——而是头号对手是谁？

然后看这场争端的主要战区在哪里。再看双方分歧有多严重，是否关乎生死存亡。

日本之所以不可威慑，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没有理解到：他们认为整个国家的生存都受到威胁，认为必须控制中国领土才能活下去。这种判断是否正确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们相信这点，那它就是驱使他们行动的原因。

02:05:00

再看盟军这一边。谁是主要敌人？希特勒。主要战区在哪里？德国。虽然还有日本，但优先处理的是德国。

盟军的最终目标又是什么？它们彼此并不一致：俄罗斯想要共产主义理想国，我们希望各地去殖民化，英国则想保住日不落帝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阶段性目标：必须打败希特勒，这就像强力胶一样把联盟黏在一起。

再看轴心国。意大利想要什么？也许是罗马帝国之类的。那么主要敌人是谁？英国，因为英国的利益就在那些地方。

希特勒想要什么？他要建立纳粹理想国，并在整个欧亚大陆争取‘生存空间’。那么他的主要敌人是谁？是俄罗斯。

02:06:04

日本想要什么？想要一个庞大的日本帝国。它的主要敌人是谁？中国。后来美国也参战，日本又多了一个全新问题。轴心国的利益完全不一致，因此彼此不会共享太多资源；盟军就不同了。这个回答也回到了你最初关于英国的问题。

英国的战争运作方式之一，就是和盟友充分协调，提供大量资源支持。这是他们在拿破仑战争结束时终于总结出的经验：他们出钱支持不同盟友，也必须亲自投入军队。

英国人这样做，我们也从他们那里学来这套方式，通过《租借法案》大规模分享资源。斯大林却没有和我们分享太多。

我们还和英国建立了联合指挥体系，因为英国很重视这件事。俄罗斯甚至不让我们进入其领土开展行动。只有北极船队会前往摩尔曼斯克，但那里的人很少。

这是处理事务的另一种文化传统。

127:18Dwarkesh——好，我们绕了一圈回到起点。我觉得在这里结束很合适。这次对话非常精彩。非常感谢你，Sarah。

127:25Sarah Paine——谢谢你邀请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