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毛泽东如何征服中国（讲座与访谈）

我接下来要讲的是我自己的观点，不一定代表美国政府、美国海军部、美国国防部或海军战争学院。你们清楚这一点了吗？有意见就来找我。

好，我要讲毛泽东。他是影响极其深远的人物。在 20 世纪的政治或军事人物中，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他也是历代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还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军事政治理论家。

这并不是在赞扬毛泽东，而是在准确描述他对世界的影响，以及这种影响的持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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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上看，中国大约占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世界贸易的三分之一。我不确定具体数字，但这确实是人类社会很大的一部分。此外，许多美国的敌对势力运用毛泽东的理论，从内部接管失败国家并建立独裁统治。他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明、最有名的精神病态者，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好，我们开始。这场讲座依据的是 Stuart Schram 编纂的《毛泽东文集》前八卷。Schram 把 20 世纪 50 年代出版的毛泽东全集，与他能找到的每篇文本最早版本进行比较，然后把被删掉的内容用斜体重新补了进去。

所以今晚请留意斜体。毛泽东没有把所有好点子都放在同一个地方，而是把它们散落在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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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大家准备了一幅由这些零散想法组成的拼图。要让这些零碎材料变得容易理解，你需要一个挂衣架，把所有衣架挂上去；这就叫一个简单框架，稍后我会讲到。在你自己的工作中，如果有很多复杂内容要传达给别人，也可以看看我今晚的做法，再把它用到其他主题上。好，我们继续讲毛泽东。

顺便说一下，那 8,000 页、7,000 页的材料里，有很多并不怎么有趣。所以某种意义上，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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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大家介绍几位重要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是西方最重要的军事理论家，研究国家间的双边常规陆战。孙子是汉文明的伟大理论家，研究如何在大陆帝国、多方参与的世界中，以胁迫和欺骗维持权力。

右边两位是海权理论家。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在补写克劳塞维茨著作中完全没有谈到的海战章节。

上面这位是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海军战争学院最优秀的学者。他研究海权的先决条件和战略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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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位英国人是朱利安·科贝特爵士，他研究海权国家——也就是英国——如何击败大陆强国，比如德国或法国。不过这些理论家都在讨论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毛泽东代表的是另一种情况。

毛泽东的理论涉及构建“三角关系”。“三角关系”这个说法来自克劳塞维茨。他有一段精彩的论述，谈到激情、创造力和理性这些抽象因素，主要但并非完全分别与人民、军队和政府相对应。

国家拥有完整的军事和民事机构，并与人民有一定联系；叛乱者却要从头建立这些东西。毛泽东做的就是从内部接管现有国家：建立一个影子政府，最后夺取政权。

二战结束后，许多正在去殖民化的国家非常厌恶西方。它们曾被殖民，不想再听西方的说教。但苏联或中国似乎提供了更好的模式，共产主义者看起来更有吸引力，而很多人认为中国和毛泽东提供的模式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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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正在去殖民化的地区多为农业和欠发达社会，不像拥有相当工业基础的俄罗斯。他们认为毛泽东更符合本国情况。这张照片展示了毛泽东的标志性时刻：他宣布共产党在中国内战中获胜。

自 1911 年末代王朝覆灭、中国陷入多方内战以来，中国基本上一直是个破碎国家，最终由毛泽东赢得战争。我今晚要讲的是毛泽东在 20 世纪 20、30 年代有时间写下的理论，但毛泽东不只有这些理论，他还有一段丰富的实际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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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得内战后，他发动了社会革命。什么是社会革命？它不只是政治革命，不只是换掉政府，而是要消灭整个社会阶级。我说的不是那种“给你一张单程票，让你离开这里”的方式。不，不是那样；社会革命是“这里有个万人坑，自己挖出来，然后躺进去”的意思。

看看中国在多场战争中的死亡数据——我觉得这里大致涵盖毛泽东时期的 1945 到 1975 年。白色数字似乎代表平民死亡人数，而非军人。情况非常惨烈。这里中国平民死亡的人数，超过了整个二战的总死亡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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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你觉得中国人都是非常优秀的长期战略家，就应该仔细看看这些数字。一个国家怎么会杀死这么多自己人？这通常不是优秀战略的表现。

此外，大多数人死于大饥荒，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波及全国的饥荒。为什么会发生？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北京制定的政策。大跃进期间，毛泽东把所有农民都集中到人民公社。

这意味着党控制了粮食供应，也就控制了谁能活、谁会死。没有饭吃，人很快就会死。此外，毛泽东还推行工业分散化，大家可以看到这里的土法炼钢炉。结果农业和工业生产都崩溃了。但毛泽东仍然继续出口粮食。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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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是他能支配的财源。如果他想做任何事情，出口粮食就是政府收入的重要来源，所以他们继续出口。结果有 4,000 万中国人饿死，主要发生在农村，死者中过度集中的是农家女孩，因为她们是社会中最不受重视的人。

4,000 万这个数字来自杨继绳的著作，他写了这方面的权威作品。英文译本只有一卷，中文版原著有三卷。杨继绳做记者多年，因此能接触省级档案，暗中调查饿死者的统计数据；其中也包括他的父亲。他写这本书，作为给父亲留下的永久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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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方面，毛泽东是一位军事天才，在此前 40 年其他人都没能做到的情况下，让四分五裂的中国重新统一起来。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精神病态者，无法在和平时期管理经济。

然而，许多中国人仍把他奉为民族英雄。为什么？因为在他们——尤其是中国人口主体汉族——看来，中国必须成为一个大国。毛泽东以共产主义旗帜重新统一中国，又在朝鲜战争中与资本主义国家组成的联军打成僵局；在他们看来，这甚至是一场胜利。这代表着他们所说的“百年屈辱”时代结束了。这个时代从 19 世纪中叶开始，到共产党革命时才结束。

所以他在国内是英雄。好，要理解毛泽东的理论，我得先介绍他打过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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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 年，清朝覆灭，中国碎裂为多方军阀混战；这些军阀是各省的地方势力。这张地图上不同的颜色和阴影代表不同军阀控制的区域。

但 1923 年，国民党和共产党组成统一战线，准备消灭军阀。蒋介石是国民党领袖，也是一位大元帅，不只是普通将军。他的肖像画画得很漂亮。

他领导北伐，讨伐各路军阀。但走到上海附近、接近自己的权力基地时，他突然停下来，转而袭击共产党人，大批屠杀他们。这就是白色恐怖。

09:35为什么？因为他认为自己离开去打仗时，共产党正试图接管他的政府。他的判断是对的。于是他继续行动。

随后，中国名义上统一在国民党统治之下。他完成北伐后，又试图彻底消灭共产党，于是在共产党分布于中国南方的根据地周围发动了五次围剿。

主要根据地之一是中央苏区，也称江西苏区。第五次围剿中，蒋介石终于成功了。他把共产党人赶上长征，迫使他们前往遥远荒凉的北方延安。

“长征”这个名字严重误导人。那其实是一次“长途溃逃”。共产党损失了 95% 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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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英文里的“decimate”是损失 10%。损失 95% 的话，我觉得需要造一个新词来形容。但蒋介石没有彻底消灭共产党，因为他分心应付其他威胁。

美国和欧洲最初采取“美国优先”政策，推出《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把关税提高到历史高位。其他国家当然也报复，结果各国都设置了高关税。

日本依赖贸易，原本一直与各国合作，突然就陷入困境。于是它选择自给自足，认为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帝国才能实现自给自足，这就导致了 1931 年入侵满洲。

蒋介石突然失去了中国东北——那块土地比德国和法国加起来还大。他陷入困境，必须权衡如何应对日本和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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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没有在占领满洲后停下来。他们稳住了当地，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把满洲发展成日本本土之外亚洲最发达的地区，但还继续推进。局势越来越严重，最终共产党和国民党再次组成统一战线，共同面对日本这个致命威胁。

1936 年 12 月，他们在西安事变期间组织了第二次统一战线。日本反应强烈，因为它认为国民党投向了敌方——和共产党联合了。1937 年日本因此升级战争，沿中国海岸向长江推进。

但后来局势陷入僵持。日本越过中国并不完善的铁路网后，无法稳定占领当地；苏联开始增加援助，我们也增加援助。局势一团乱。

日本于是决定切断西方对中国的援助。这就是珍珠港事件的背景：日本想让美国不要插手亚洲。当然，我们做的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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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纳粹把与日本的联盟作广义解释，向美国宣战。欧洲的战争原本围绕波兰展开，亚洲的战争则从 1931 年就已持续；两场区域战争因此合并成一场全球大战。毛泽东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三层嵌套战争：对国民党打内战，在对日本的区域战争中作战。

珍珠港事件之后，还会出现全球战争，随后又演变成全球冷战。毛泽东的大部分著作写于珍珠港之前，因此他主要关注这里的前两层战争。

二战结束后，毛泽东全力进攻国民党。日本已经大幅削弱国民党的力量，最终毛泽东赢得了内战。好，这些就是相关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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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答应过要给大家一个简单框架。简单框架最好包含三到五个要点，因为我们临时能处理的内容就这么多。我这里有四个。

我会用克劳塞维茨对卓越领导力的定义来分析毛泽东。克劳塞维茨认为，优秀将领必须具备两种品质。第一，在最黑暗的时刻——毛泽东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仍保有一丝内在的光芒，引导自己走向真相。

第二，有勇气追随那道微弱的光，走到它引领的任何地方。第一种品质用法语称作“coup d’œil”，直译是“眼睛的一瞥”，意思是一眼看清局势。第二种品质是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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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许多领域都具备这些品质。我先讲“宣传者毛泽东”，这是他的起点。接着讲我所说的“社会科学家毛泽东”。

但他真正擅长的是数据分析和数据收集。他确实理解农村，因为他收集了大量相关数据并加以分析。然后我会讲作为作战军事领导人的毛泽东，讨论他如何赢得和打响战役。

最后，我会讲作为大战略家的毛泽东，以及他如何整合国家力量的各个方面。这就是我的讲座安排，也是今天的简单框架。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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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毛泽东从事公共事务的职业生涯始于宣传工作。看他的早年经历：他 1893 年出生，父亲家境不错，但没有受过多少教育，靠耕种自己的土地为生。

毛泽东痛恨父亲，也讨厌务农，因此尽可能早地离开了家。1911 年革命后，他短暂当过兵，但不喜欢这份工作。

他先后入读又退学于几所职业学校。他还试着当过……是什么来着？商人、律师，我漏了一个，还有肥皂制造商。想象一下毛泽东做了三种个人卫生用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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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没做成。后来他终于拿到了教育学学位，可以去当小学的校长。想象一下，你把孩子交给一个精神病态者，让他带孩子做“展示与讲述”活动。

后来他加入共产党。那时处于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所以他也加入了国民党，并担任重要职务。他在国民党中央总部任职，做会议记录员，就像一只壁上之蝇，能听到所有人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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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代理宣传部长，这很可能让他深刻认识到宣传的重要性。他早年说过：“共产党只有一手拿宣传册、一手拿子弹，才能推翻敌人。”

看看早期中共影子政府的组织架构图：里面大概只有六个部门，其中一个就是宣传部。如果你没有权力，语言就是你取得权力的最初途径。接下来我会借用同事 Mark Genest 和 Andrea Dew 提出的框架，分析战略传播中的传达者、信息和媒介。我会逐一介绍这三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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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宣传画，媒介是木刻版画。在当时，木刻是一种很容易复制图像的方式。

画面传递的信息是树立劳动模范，口号是“永远向吴满有学习”。希望大家能学他做图里正在做的那些好事。这就是画面的意思。

传达者是共产党的传播体系。你有共产党这个组织，但还得接触到受众。这些传达者就是在做这件事。

他们会进入当地，找出当地的民怨，交给共产党处理。解决问题、惩治相关人员之后，就能建立忠诚和归属感。宣传人员会找出当地的恶霸，让共产党介入处理；他们还会组织群众集会。战斗期间，他们兼任医务人员；战斗之后，他们会向战俘开展宣传；战斗间隙则帮助维持部队士气。但他们真正的工作，是向中共中央汇报当地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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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事传达者和军事传达者不一样。民事传达者可能是当地政府、工会、农民组织、妇女组织或其他组织中的活动分子。他们是接触并动员民众的传播体系。

军事传达者又有不同。每个军事单位都有一支大约 20 人的宣传队，人数很多。毛泽东说，红军的宣传工作是红军的首要任务。这与西方军队的作战方式非常不同。

毛泽东还建立了面向国际的传播体系，依靠外国记者。毛泽东在延安坐镇时，邀请过许多外国记者前往。埃德加·斯诺最有名。为什么？因为他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他对毛泽东做了很长时间的采访。当时斯诺已经年纪大了，但年轻时从没问过：“为什么这个一流政治人物愿意花这么多时间跟我谈？”他从来没想到要问。那些采访非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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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斯诺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作家。他写的《红星照耀中国》至今仍在发行，你大概可以去 Barnes & Noble 买到一本。它从出版以来一直没有绝版，也是中国历史研究最初的重要注脚，因为当时没人了解毛泽东。

于是之后大家都引用埃德加·斯诺，然后引用彼此的引文，层层引用下去。但实际上，源头只有埃德加·斯诺。毛泽东就这样把自己的声音传了出去。

毛泽东认为，信息要简单，最好写成警句式的口号，让人们迅速理解。当时可以用相互呼应的标语——类似报纸标题——为人们理解事件提供视角，有点像今天的推文。白色恐怖发生时，也就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蒋介石突然倒戈、镇压共产党时，口号就是：“武装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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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 年日本侵略满洲后，新口号变成：“打倒帝国主义，也打倒国民党。”因为你还可以趁内战时抹黑敌人。他们还用了许多其他口号。毛泽东当然也是 20 世纪中国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

他能写非常简单的对句。你看这里的诗，我想总共只有八个字，半文盲也能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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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他也写过非常复杂的作品，因为在教育足够多的农民和工人、准备夺权之前，他必须先争取知识分子的支持。知识分子重视诗歌，也重视“草书”，就是下面这些几乎看不懂的汉字书法。但如果毛泽东把诗配上大家熟悉的曲调，人们就可以在长征途中或其他地方唱出来，用这种方式学会诗。

所以他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他也明白必须管理信息，而他通过政治动员来实现这一点。首先得告诉人们政策目标是什么；他的目标是废除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地主阶级，然后提出实现目标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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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采用的传播媒介不只有书面和口头语言，也包括戏剧艺术。教育机构也是一种制度性媒介。这里的毛泽东——小学教师——正处于自己的主场。

他的军队里大多数人不识字，但毛泽东知道怎么接触他们。看看这张图，里面有许多政治委员。这是什么？

政治委员和军事指挥官成对出现。军事委员是懂得实际作战的军事专业人士。政治委员则直接联系秘密警察；如果军事委员有任何问题，政治委员就能让秘密警察处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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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因此建立了一个复杂的传播网络，还为民众提供各种社会服务，不仅包括医疗，也包括农民子女教育。他还教育农民的父母。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

他利用冬季农闲时办教育。国民党也曾试图改善教育，但日本全面入侵后不得不放弃，因为国民党的正规军要去抵抗日本正规军。共产党则是游击力量，在敌后活动。

因此，国民党忙着强征民众入伍，共产党却在提供社会服务，我稍后会讲土地改革。没过多久，农民就很容易判断该支持谁了。毛泽东还重视正规的军事教育，因为他需要把农民训练成干部、游击队员，再成为正规军士兵。

为此必须建立一条教育培训管道。看看这个西北抗日红军大学，最初设立的院系里就有政治工作。这和西方的正规军事教育不是一回事，它是单独设置的。

00:23:48

好，第一部分结束：宣传者毛泽东，我已经讲完了。现在来讲社会科学家毛泽东。

他说：“农民问题是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如果农民不起来、不参加、不支持国民革命，国民革命就不能成功。”再看他的早年经历：第一次国共合作尚在持续时，他在广州担任国民党农民运动讲习所负责人，也在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任职，因此深入了解了农民问题。

但白色恐怖发生后，他必须尽快逃离，否则就会被杀。他逃到了江西省，来到江西苏区，后来成为红四军的政治委员。他还负责土地改革，摸索如何调整政策，使其能够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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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做了一系列以数据为基础的调查，从 1926 年持续到 1933 年。他想弄清谁拥有土地、谁为谁工作、谁耕种什么地方；调查甚至细到最后一把干草叉和最后一只鸡，目的是弄清农村的真实情况。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农村人口中 6% 的人拥有 80% 的土地，80% 的人只拥有 20%。他的解决方案是革命。

他进一步分析数据，把 70% 的人归为贫农，20% 像他父亲一样自己耕种土地、属于中农，还有 10% 属于不亲自劳动的剥削阶级。毛泽东想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激励这 80% 的人积极参与革命。这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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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标是动员社会金字塔底层的群众，推翻金字塔顶层。方法是通过土地调查运动划定阶级身份。他说这是一项暴力而残酷的工作。我们会讨论阶级划分、阶级身份认定、土地没收和再分配，以及如何倒转社会金字塔。

他有一套具体计划。他认为，土地改革对于获得农民忠诚至关重要；只有这样，才能让数亿农民支持共产党。但必须按顺序来：先做宣传，之后才分配土地。土地分配稍后进行。他的做法非常官僚化，而阶级身份认定在他看来是关乎当事人生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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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从当地投票开始，再经过党内多层审批，然后把结果送回当地公布谁会分到土地、谁会挨枪子。毛泽东利用土地改革的热情，促使获得土地的人加入党或参军；至于其他人，就没有那么积极了。

毛泽东打算把所有土地集体化，这是共产党的计划。但他说：“地主和佃农的制度现在还不能完全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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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需要农民加入自己，而农民迫切想要土地。于是毛泽东把土地分给他们，也因此获得了大量支持。但他同时也暂时保留了富农。

毛泽东文集里删掉了这样一段：“因为富农生产不可或缺。”等他赢得内战后，就可以调转枪口对付他们。他对中农也有一套两面手法。这是一场巨大的“诱饵调包”。

看上去你得到了土地——你先得到，之后又失去，因为最终他们全都要失去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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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改革土地制度、取得土地，毛泽东主张用红色恐怖来实现。他还在国民党内部时，就写过一篇湖南农民运动报告，主张没收地主阶级的全部土地并处决地主。这在国民党军队里行不通，因为军官本身就是地主。毛泽东的计划不只是土地改革、教育群众、温和友善；其中也包括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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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社会科学家毛泽东到这里讲完。现在来讲军事领导人毛泽东。

你们大概听过毛泽东这句名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早期职业生涯中，他经常是正确但属于少数的一方。他对军事行动有某些看法，却不受中共中央认同。毛泽东仍然追随那道微弱的光；后来事态发展证明他是对的。他在多次围剿中幸存下来，但之后也遇到麻烦。这些人就是他的批评者。

李立三曾是工运组织者，1928 到 1930 年间实际上领导着共产党。北伐时期发生白色恐怖后，莫斯科告诉中国的共产主义伙伴，下一步要做的是夺取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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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1927 年李立三试图发动南昌起义，结果彻底失败。1930 年他又在长沙发动起义，再次失败。

这导致李立三流亡俄罗斯。按毛泽东的说法，李立三不理解中国内战是一场持久战。李立三太早就想打一场决定胜负、赢下战争的战役。过早这样做，可能会让自己彻底失败。

另一位批评者是项英。毛泽东在江西苏区时，认为聪明的战略是把敌人引到对自己有利的地形上，让他们疲惫不堪，然后设下埋伏将其歼灭。

上海的中共中央认为这是荒唐做法，觉得绝不能放弃领土。很长一段时间里，毛泽东在江西，中共中央在上海，两地相隔很远，因此中央管不了他——毛泽东就按自己的办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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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中央于是派项英去江西苏区亲自撤掉毛泽东，你可以想象这对项英后来的仕途有什么影响——不太好。项英撤了毛泽东职，而他的战略最终导致了长征，也就是长途撤退。因为试图守住领土，共产党损失了 95% 的人员。人们开始意识到，毛泽东或许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途撤退途中，毛泽东选择延安作为最终目的地，也就是撤退终点。延安位于遥远的北方，深入穆斯林和蒙古人聚居地区，但靠近苏联边境。

毛泽东认为这很重要，因为苏联是他们的大金主。而红四军的军事委员张国焘认为：“胡说，我们是汉人，应该待在汉人聚居区。”所以他想去四川西部，并且真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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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 年，张国焘接连遭遇失败，此后再也没那么重要了，最后还叛变投靠国民党。毛泽东证明了自己有先见之明、判断正确且意志坚定。他具备卓见和决心，最终人们也认可了这一点。

毛泽东和克劳塞维茨对战争的定义略有不同。克劳塞维茨有句名言：“战争不过是迫使敌人服从我们意志的暴力行为。”毛泽东说：“不，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用来实现政治目标的手段。”到这里，两种说法并不冲突。

但毛泽东提出了自己的转折：“革命是起义，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权力的暴力行动。”克劳塞维茨完全不谈阶级斗争。他的妻子还总想宴请贵族，所以在这一方面，两人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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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观察社会时，认为地主是社会秩序的关键支柱。他要摧毁他们。

他明确谈到整个过程中的暴力：要动员农民群众推翻地主阶级，这需要在农村实行恐怖统治，但在他看来绝对必要；国民党当然绝不会容忍。毛泽东也理解自己身处多层嵌套战争之中：一场是与国民党的内战，另一场是与日本的区域战争。珍珠港事件稍后才发生。他还把击败日本分成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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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击败日本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中国取得进展”，也就是内战，这是“根本而首要的事情”；“第二，日本遇到困难”，也就是区域战争；“第三，获得国际支持”，也就是大国援助。接下来我会逐一讨论这三件事。

要赢得内战，毛泽东认为需要建立根据地，也就是苏区。它们通常位于省界附近的险要地形，省级权力更不用说中央权力，都无法真正延伸到那里。

毛泽东认为，一个好的根据地有几个必要条件。首先是战略地形，必须易守难攻，这样弱小的共产党部队才能抵御国民党或日本的正规军。这一点至关重要，必须谨慎选择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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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还需要有强大的红军力量。此外，还要有大量组织起来的工人和农民，也就是一定程度的地方支持；最后，还要有良好的党组织。

这就是毛泽东对根据地的构想。他认为，必须根据地形来匹配部队类型。他把地区分为三种：根据地、敌占区，以及两者之间的交界地带；游击队会在这片交界地带活动。

所以他主要把红军部署在相对安全的根据地，由红军守卫。也可能派小股游击队进入游击活动区，但只有非常小的力量会被派往敌占区。他还为作战设定先决条件，六个条件里至少要满足两个才能开战。最重要的是人民必须积极支持你，而建立根据地大概是获得这种支持的必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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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关于敌方弱点、敌人疲惫和犯错的最后三个条件可能很快出现，但地形必须仔细挑选，因为地形不会改变。

他还认为，共产党处于弱势时必须采用歼灭战战略：一次歼灭一小支敌军，累积效果最终就能改变力量平衡。只有非常强大的军队才能承受消耗战。

毛泽东还要在这些地区建立社会组织。小股游击队会进入交界地带；如果形势顺利，看起来可以建立新的根据地或扩大现有根据地，他们就会这么做。

所以游击队既可以当作消耗性力量，派去执行风险任务，即使全军覆没也不会危及根据地防御；也可以成为新根据地的核心。在这些小股游击队里，党员经受锻炼，干部获得训练，党和政府得以巩固，群众组织也建立起来。如果进展顺利，再派红军进入，建设更高层级的制度，大幅扩展现有根据地或建立新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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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军事力量分为两种。我们通常想到陆军、海军、空军，但他不是这样划分的；他区分的是游击力量和正规力量。

游击力量在敌后活动，让敌方无法维持稳定和安全。事实上，甚至没有清楚的战线，局势非常模糊。游击队的任务是歼灭小股敌军、削弱大部队、袭击交通线、建立根据地、迫使敌人分散部署，并与正规军协同作战。关于毛泽东和他的游击队，大家常有一些想象，但毛泽东实际说的是：“正规军最重要，因为只有正规军才能决定战争胜负。”

00:38:25

他说：“游击战中不存在决定战争胜负的战役。”这两种力量的关系非常重要。毛泽东还认为，如果你建立了根据地，就必须准备好一条撤退路线；局势恶化时该退往哪里？长征最终撤退的地点就是延安。他认为必须预先想好这些事情。

毛泽东还建立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广泛联盟：不仅有农民，还有妇女、少数民族、青年、知识分子，甚至最有创意地争取了敌军成员。要争取农民的支持，不能只靠教育和土地改革，还要靠军纪。他要求部队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以及后来补充的几项规定，直到 1949 年共产党赢得内战。为什么？因为你不能疏远农民。

这些人会成为干部、游击队员及各种力量的来源。所以要维持军纪，绝不能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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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对女性的看法也非常超前。这里是他和第四任妻子的合影，她是一位演员。他前三任妻子分别遭到遗弃、被国民党处决、被送进苏联精神病院。这样的命运可不是胆小者承受得了的。

毛泽东认为女性占人口的一半，而且受到严重压迫，因此自然会希望革命。他认为女性是一股能够决定革命成败的力量。

他的判断是对的，而且远远走在时代前面。他还明白，游击战争中男性都被派去打仗，仍要有人建设根据地。女性就承担了这些活动。

因此，他向女性提出当时难以想象的承诺：“男女完全平等。女性有投票权、被选举权，也能参与政府工作。”他确实走在时代前面。

00:40:37

毛泽东也向少数民族提出了此前无人提出的承诺：民族自决。但少数民族没有意识到，在一场极其艰难的内战中、又叠加区域战争时做出的承诺，等他们赢了、能把枪口转向分离主义者之后，也许就无法兑现。可以问问藏族和维吾尔族，后来结果如何。

好，这就是毛泽东的战略。接下来我讲讲他如何瓦解敌军。

在每个县，他都会挑选大量不引人注意的工人和农民同志，再把他们渗透进敌军，让他们成为士兵、担夫和炊事员。也可以让女性参与。说的就是这些不引人注意的人。

00:41:34

你要在敌军内部建立共产党核心，逐渐从内部侵蚀它，最终产生瓦解性的效果。他还说，瓦解敌人的另一部分手段是宽大政策。

孙子主张不要把敌人逼到“死地”。所谓死地，就是不战必死、毫无希望的处境。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唯一的希望就是战斗。

如果把人逼入死地，他们往往会表现出惊人的意志力。毛泽东的做法是：不要这样做。

因此，俘虏敌人后，他会做一些宣传，招募愿意加入的人，释放不愿加入的人。这样，在这场毫不留情的战争中，共产党的宽大政策和国民党的残暴形成鲜明对比。

00:42:29

好，内战讲完了。现在讲第二个问题：日本，也就是区域战争。毛泽东认真分析了中国的关键特征，以判断适合采用何种军事战略。以下是他的分析。

他说：“第一，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半殖民地、欠发达的国家。第二，敌人非常强大。第三，红军很弱。第四，正在发生一场土地革命。”由此他得出结论：革命确实可能成功，但需要很长时间。因此他没有幻想能快速取胜。

他要采取持久战战略。他认为日本也有共产党可以利用的弱点。例如，日本兵力不足，无法驻守中国这么大的国土。

这意味着游击队可以在日军后方广泛活动。日本人还极其残暴，而且是外来者。因此农民自然会倾向共产党，不管共产党自身做了什么，只要看到日本人的行为，就会倒向共产党。

00:43:47

此外，日本人严重低估了中国。低估中国导致他们犯错，犯错后内部争吵，又导致更多错误，而共产党可以利用这些问题。

好，毛泽东最著名的理论模型之一，就是“人民战争三阶段论”。第一阶段是战略防御，也就是“避免失败”阶段。

最后的第三阶段是战略进攻，也就是“夺取胜利”阶段。第一阶段的重点是农民，最后阶段的重点是歼灭敌军。

观察每个阶段的行动，你会发现第一、第二阶段的活动不会停止；随着能力增强，会逐渐增加新的活动。第一阶段包括群众动员、建立根据地、构建社会组织和开展游击战。

当这些工作逐渐成熟后，就能开展运动战，尝试一些正规作战，进行外交。再进入第三阶段，就会进行阵地战，并打一场决定胜负的战役。那么，如何从一个阶段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00:46:41

从第一阶段过渡到第二阶段，需要先建立一定规模的根据地、干部和武装力量。但进入第二阶段会遇到问题：第一阶段在当权者眼里还只是零星的土匪活动；到了第二阶段，当权者终于明白面对的是要推翻政权的叛乱，于是改变策略。

共产党不再处于无人注意的状态，而是成了敌人的瞄准目标。这很危险，因为共产党力量弱、敌人强。刚过渡到第二阶段时尤其危险。

毛泽东在谈到这些问题时说：“在第一、第二阶段，敌人会试图迫使我们集中主力，打一场决定性会战。”所谓决定性，是对敌人有利；他们会赢得战争，因为能消灭我们。越战期间，威斯特摩兰将军想做的就是这件事：迫使北越军队集中，然后把他们彻底消灭。当然，北越读过毛泽东的理论，没有上这种当。

00:47:50

毛泽东说，只有确信能胜时才打仗。此外，要进入第三阶段，还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为什么？因为第三阶段是正规战，需要源源不断的常规武器，而制造这些武器需要工业基础；中国这类国家当时缺少这样的基础。

苏联曾在世界各地担任这个角色。因此，“人民战争”的秘诀是：要进入第三阶段，就需要一位强大的伙伴。苏联就是这么发挥作用的。

这也是毛泽东选择延安作为最终撤退地点的原因。他在一路向苏联撤退。没错，正规作战需要常规武器。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关于人民战争的描述，与其说适用于他声称要打的对日战争，不如说适用于与国民党的内战。关键就在这里：对日区域战争中，毛泽东并没有实际作战；国民党才是主力。

国民党承担了全部正规作战，只有一次例外：1940 年毛泽东在华北发动的百团大战，结果他遭到批评。日本以“三光”运动回应，也就是杀光、烧光、抢光；他们确实这么做了，摧毁了华北许多共产党根据地。

此后毛泽东再也没有尝试这样的行动，在《毛泽东文集》里当然也不会写这些失败。很有意思：他所谈论的战略其实主要适用于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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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理解这些不同层次的战争。国民党忙于对日作战，而且实际上遭到日本重创时，共产党却假装自己在打日本。后来他们会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说：“我们打赢了日本。”这不是真的。

美国也参与了这场战争。毛泽东借此在农村动员期间壮大共产党。等日本战败、内战全面恢复时，共产党已经处于有利地位。

00:48:47

毛泽东作为战役层面军事领导人的部分讲完了。现在我们把各方面放在一起，看他如何作为大战略家，将国家力量各要素整合成连贯战略。这些要素包括农民、宣传、土地改革、根据地、制度建设、战争和外交。

美国军方思考国家力量构成时，喜欢用 DIME 这个框架：D 代表外交，I 代表情报，M 代表军事，E 代表经济；这些都是国家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比只看军事因素要好，至少还考虑了另外三项。但毛泽东的情况不能套用一成不变的模板。他身处不同社会，可以利用的国家力量要素也不一样。你必须站到网球场另一侧，看看对手在做什么。

毛泽东因许多原因而闻名，也因为他使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他把我刚才讲的各种做法融入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使其更适用于二战后新独立的国家。1953 年斯大林去世后，毛泽东也把自己摆在取代斯大林、领导共产主义阵营的位置上。

00:50:15

毛泽东在很多方面都很有先见之明。他正确看到了农民的核心地位，也远早于时代地认识到女性的重要性。

他对如何利用少数民族和战俘表现得精明而有谋略。他的军事战略也证明了自己的卓见和决心。

他还预判了中日战争将陷入僵局，并大致预见美国何时会加入亚洲战事。他是让马克思主义适应中国的关键人物。

毛泽东提出了各种概念和框架，对试图从内部夺取政权的叛乱者很有用。我在这里列出了一些，接下来会逐一讲解。反叛乱一方就必须想办法应对这些做法。

好，农村动员显然是毛泽东理论中的关键内容。接下来我会经常比较越南战争和朝鲜战争，因为它们都涉及共产党。毛泽东在中国的农村动员非常成功，北越的农村动员也很有效；韩国则没有那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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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北韩领导人试图在南方动员农民，但并不成功。为什么？韩国领导人李承晚立即进行了土地改革，牢固地争取到士兵对领导层的支持。这或许不是唯一因素，却是朝鲜战争走向不同的一个重要原因。

根据地也是一个例子。毛泽东说它们非常重要。北越充分利用了根据地，在南方各地以及南越边境附近都设有根据地。北韩则没有做到这一点，无法在韩国南部建立根据地。

为什么？韩国是个半岛，美国海军能够封锁它，而且那里天气很冷。若要建立根据地，能躲到哪里？大概只能躲进韩国南部的山里；冬天山里会很冷，你很可能会冻死。

我认为“基地组织”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根据地”。如果你在思考 ISIS 或它的残余力量，可以回头看看毛泽东关于根据地的理论：它需要适合防守的特殊地形、强大的党组织、大量地方支持，以及军事力量。

基地组织——或者现在的 ISIS——具备这四个条件吗？少了其中任何一个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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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还提出一个办法：诱敌深入。他在前三次围剿中成功运用了这个策略。后来他被撤掉指挥权，就不能再这么做了。中国内战最后阶段，即 1945 到 1949 年期间，毛泽东再次将国民党军队诱入东北。

国民党的势力主要在中国南方。我给你们看过地图，蒋介石从南方一路北上，所以北方是他力量最弱的地方。毛泽东把他引到遥远的满洲，再设下埋伏，摧毁了蒋介石在那里的军队。不到一年，中国内战就结束了。

毛泽东还把麦克阿瑟将军诱了进去。麦克阿瑟觉得自己很懂亚洲，在朝鲜战争中一路打到鸭绿江，也就是中朝边境，然后毛泽东设下埋伏。麦克阿瑟没有意识到有 35 万中国军队已经渗透并包围了他。糟了，没想到这一点。

00:54:12

结果很糟糕。如今美国海军要考虑：如果被诱入南海或东海，中国设下埋伏怎么办？有些地方不一定非去不可。中国可能必须去，但你未必需要去。

另一个概念是最终撤退地点。前面我说过，延安是个很好的地点，这个选择起了作用。满洲战役刚开始不顺利时，毛泽东又撤到了稍北面的四平，这个地点还算可行。但蒋介石试图把满洲的城市当作撤退地点，结果很不好。

满洲只有一条铁路能通往南方。你觉得共产党不知道这条铁路吗？他们包围并歼灭了这些城市里的国民党军队。

所以，思考叛乱力量时，可以问：如果把他们赶出一个地区，他们下一步可能去哪里？毛泽东的另一个概念是瓦解敌军；国民党就遭遇了这种情况。想想看，蒋介石从 20 世纪 20 年代起一直打仗，打个没完。他还和残暴的日本作战。美国都很难对付日本，而蒋介石在美国参战前独自对抗日本很长时间。

可他在 1948 年于满洲输掉一场战役后，局势就此结束。之后整个国家很快被共产党接管。到底发生了什么？南越也一直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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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整个局面突然瓦解。二战中的日本也是如此：它在各地打了很久，也残酷地和我们作战；但到了 1945 年，我们甚至不必入侵日本本土。

想想这有多不寻常。德国人一路战斗到柏林的每一条街；日本人却投降了。这就是瓦解敌军，以及它为何发生的问题。

不过这三个案例都有一点相同：战争已经持续了非常久，而且造成了毁灭性破坏，相关地区都被打烂了。因此不要期待这种过程会很快发生。

毛泽东的重要贡献之一，就是提出人民战争三阶段论。他把它描述成按顺序推进：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再到第三阶段，然后“啪”，赢得胜利。阶段之间的成果会累积，对吧？

你先做一些事情，再进入第二阶段；此时你已经不断削弱敌军，敌方伤亡持续累积，最后就取得胜利。

有位学生说，这或许不是理解该理论的最佳方式，还可以有一种更好的用法：把阶段论当作衡量叛乱起伏的指标。ISIS 可能正要进入第三阶段。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到达过这个阶段——他们最初可能拿到了大量装备——也可能又被打回第一阶段，让人怀疑他们是否还存在。之后他们又可能重新发展。总之，这就是那位学生的理解，我觉得可以分享给大家。

00:57:25

好，我最后还要讲一件事。读完毛泽东那七千页——我不推荐大家这么做——会注意到其中有许多成对的概念。我认为这可能源于阴阳分析，这在中国传统思想中很常见。

这里我列了一些简化的阴阳对立关系。这些对立同时存在、不断变化。比如毛泽东讲“三角关系”时，就从因素存在或不存在来分析；存在与缺失本身就是一对相反状态。

你从缺少政治权力走向夺取政治权力，从没有红军走向建立红军，如此等等。研究这些对立状态之间的差异与联系，就是研究战略，几乎涵盖了一切。

为了进攻而防守，为了前进而撤退，等等。关键是正确判断自己在这些对立关系中的位置。

00:58:32

“反对旷日持久的战争，主张速战速决；但又要坚持持久战战略，在短期战役中取得胜利。”我都快讲不明白了。

必须把所有因素放在彼此的背景下理解：损失、补充、战斗、休整、集中、分散。我当时想：“我不明白。毛泽东是不是有双相障碍？”

我心想：这些概念彼此相反，似乎只能二选一；但甚至连它们本身也不是纯粹的单一状态。

每一方都包含另一方的一点成分。我很难理解，于是去请教这位先生——塞缪尔·B·格里菲斯准将。

他是唯一一位既有杰出军事生涯、又把《孙子兵法》翻译成英文的译者。他还在牛津大学取得了 DPhil 学位，相当于博士学位，研究军事史。

00:59:32

看看他的经历：中日战争升级时，他在中国；中国内战末期，他再次到中国服役。他在军方中文考试中拿了最高分。

再看看这些荣誉：海军十字勋章、紫心勋章、杰出服役十字勋章。他是一位杰出军人。退役后，他决定去牛津读学位，并翻译了《孙子兵法》。只有他把“死地”翻译成“death ground”。其他译者用的是别的说法，比如“争夺之地”之类。我猜他选择“death ground”，是因为他想到自己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或新乔治亚岛作战时的亲身经历。他提供了深刻见解……另外还要提到，他非常谦逊。

01:00:35

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他的这些传记资料，因为它们没有印在他书的封面上——本来应该印上去。他为国家作出的贡献至今仍在延续。

因为他翻译的《孙子兵法》在他去世 40 多年后，仍在教育军官。但这是他对阴阳关系的理解：“看似不利的处境中总能找到某种优势。阴并非全阴，阳也并非全阳。只有聪明的将领，”孙子说，“才能看清这一事实，并善加利用。”毛泽东做到了，也确实善加利用了这些关系。但在和平时期，选择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有不同程度；渐进演化也比革命更有利于经济发展。

01:01:18

关于毛泽东的“双相障碍”以及他的其他方面，我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耐心听我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