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希特勒如何险些饿垮英国

00:00事实证明，海权国家和大陆国家面临的可能性有所不同。基本上，只有少数国家能主要依靠海上力量自卫，这会打开某些可能性；其他国家做不到，又会因此失去另一些可能性。今天我要从英国的视角讲这个故事。英国有一条 360 度的护城河，让人觉得“你抓不到我”。对于美国来说，英国的案例很有启发性，能让我们看到处于这种位置所带来的机会和危险。这就是我今天的计划。

你可以看看英国所在的欧洲大半岛。英国北部海岸离大陆近得令人不安，敌人就在对岸，那是个复杂的邻居。我的计划是先谈谈英国一直面对的大陆问题。想一想，英国过去总在和法国打仗。1871 年德国统一后，问题就变成德国。

我会从 1939 年讲起，当时英国处境非常糟糕。先说它面对的大陆问题，再说英国试图如何应对：首先争夺制海权，之后寻找一些外围战场，尝试在那里作战、处理大陆问题。英国很可能还需要盟友。

这些就是前四个主题。过去是过去，如今是如今。现在的大陆问题是中国和俄罗斯。我们看看这个案例研究能让我们对当前局势有什么认识。

这就是离欧洲大陆很近的英国。如果它要去俄罗斯——俄罗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里都是英国的重要盟友——要么就得沿挪威海岸一路向北绕行，去摩尔曼斯克、阿尔汉格尔斯克等地；要么就得走很远，经过地中海这条狭窄水道、最关键的咽喉——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当时的主要港口是敖德萨。

比较法国和英国通往公海的路线，法国有不错的海岸线，可以直接进入大洋。德国若想派遣商船或军舰，就必须穿过狭窄海域，再绕过其主要敌人、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海上霸主英国，情况非常复杂。

当年英国若想抵达帝国殖民地，就得经过苏伊士运河，而这需要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合作。若想去俄罗斯，还需要土耳其合作。但两次战争中土耳其都不太配合。再看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沦陷、西班牙有法西斯倾向、意大利加入轴心国，英国就陷入了严重困境。它该怎么办？英国有个庞大的帝国要保护，于是建立了巨大的海外基地网络，比其他国家都多，以保护这个帝国。

德国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凡尔赛安排非常不满，而且国家被波兰走廊分割，东普鲁士与其他地区隔开。德国人开始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先是吞并奥地利，再于 1938 年吞并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德语区，之后于 1939 年吞并整个捷克斯洛伐克。此前他们还在 1936 年重新军事化莱茵兰，违反了凡尔赛条约关于该地区非军事化的规定。

这很重要，因为那里有大量工业资源、工厂等。事实证明，希特勒的计划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须拿下莱茵兰、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和罗马尼亚的资源，罗马尼亚将提供石油。

到了 1939 年，俄罗斯和德国正在瓜分波兰。这段历史俄罗斯人不喜欢谈，但当时他们确实在这么做。这触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因为法国和英国履行了与波兰的盟约，出手应对。

因此到了 1940 年，英国陷入绝境。它面对着巨大的蓝色难题，绿色灾难也在不断扩大。它要应对德国和俄罗斯两个大陆强国，而两者都想建立扩张性的帝国，瓜分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英国的处境很糟。

但在 1941 年，希特勒决定也要攻打俄罗斯。俄罗斯于是想：“攻击我的那个才是主要威胁，另一个倒不是。”因此斯大林改变阵营，开始与英国协调。对英国来说，这比同时对付两个大陆强国要好，于是敌人减少到一个。

美国参战后，世界格局变成了这样。从英国的角度看，欧洲有一个巨大的祸患，但它被英国能够抵达的海洋包围着。许多盟友是中立国，英国能够到达这些地方。亚洲还有另一个独立的祸患，日本在那里试图施展影响力。我说它独立，是因为轴心国并没有协调这两个战区。

这就是从海权国家视角看到的世界图景。你看到的是连接各地的海上航线。英国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利用海运这项奇迹般的能力，它几乎能通达整个世界；而陆上运输则是一场后勤噩梦，只能穿过允许你通行的国家。海洋为你带来机动性，让你能抵达战区、市场、资源和盟友，也为本土提供庇护。若被海洋环绕，敌人就更难入侵。于是英国试图利用这些优势，对付大陆国家的军队，靠经济、外交和军事手段扼杀它们。

领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英国一代人——不仅英国，其他国家也一样——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应征者。当年那场战争被称为“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但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很清楚，它远远没有实现这个承诺。他们吸取了一系列教训。我会比较两次世界大战中的做法。真正的“最伟大的一代”是他们，而不是那些自称拥有这个称号的子女。

第一课：不要越过进攻顶点。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术语来自西方传统陆战理论权威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意思是，如果进攻太远，就会削弱自己，因为敌人可能反击，迫使你退得比原本更远。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年轻士兵被派越过战壕，冲向持续开火的机枪。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这种从战壕发动的进攻大量浪费生命。头两周也许能占一点地，但之后就毫无进展。这些攻势持续数月，造成几十万人伤亡。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再这么打。可以看看两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数百万大军，并从头到尾把他们部署在主战线上，死亡人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两倍；第二次世界大战里，英国采用的是外围战略。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开始时，英国确实犯了错，把大军作为第一步派上欧洲大陆，但战况不利。随后他们重新评估，立即把军队撤离大陆。这就是敦刻尔克撤退。法国军队掩护英国部队撤离，拯救了英国陆军。这就是为什么法国伤亡如此惨重，尽管法国参战时间不长。英国要等很久才会重返欧洲大陆，美国参战也等了很久。此后不再越过进攻顶点。

外交协调方式也完全不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协约国之间只有两次会议试图协调行动——1915 年 12 月和 1916 年 11 月的尚蒂伊会议。参会的只有军事首脑。1917 年初，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被推翻，已经太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 1914 年集中打西线、1915 年转向东线、1916 年又回到西线。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思路是同时从各个战线施压，让德国无法把部队来回调动。

美军参战前，双方就开始通过英美参谋会谈协调，随后是大西洋会议，提出《大西洋宪章》，讨论战争目标——德国无条件投降以及战后安排。协调不只涉及军事首脑，也包括文职领导人与军方。美英部队设立了联合指挥部，双方首都互设办事处，也与俄罗斯协调。这样不仅安排如何结束战争，还要设计战后制度来维护和平。这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完全不同：由于圣彼得堡发生粮食骚乱，俄罗斯无法给军队提供足够军备，最终退出协约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不会重蹈覆辙。俄罗斯带着一支庞大军队参战，德国也有一支庞大军队。要对付德国军队，你需要大军。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没有《租借法案》援助，谁都想不到要向彼此提供那么多物资。那时大概是“先顾所有人”，接着就变成“所有人排最后”。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铁路还没建完。西伯利亚铁路直到 1916 年才完工，摩尔曼斯克铁路到 1917 年初才建成。罗曼诺夫王朝已经被推翻，太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四分之三的《租借法案》援助会经由这些已完工的铁路运输。

不过英国确实试图突破对俄罗斯的封锁。当时进入俄罗斯并接入铁路网的方式，是通过敖德萨进入黑海。俄罗斯人手充足，但缺少足够的战争物资。加里波利战役就是因此而来。你可以争论它是不是好战略，但执行得一塌糊涂。

首先，这不是一次联合行动。什么叫联合行动？就是协调不同军种，这里是陆军和海军。英国海军试图用两个月打通达达尼尔海峡，但进展不顺。你觉得奥斯曼人会看不出不对劲吗？不会。他们看见英国舰队抵达达达尼尔海峡，那里的地势非常陡峭，奥斯曼人便忙着部署军队。两个月后，英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和法国军队在同一天登陆时，奥斯曼人早已准备好迎接他们。这场登陆三天内就陷入僵局，却持续了八个月，造成 19 万人伤亡，其中 5.5 万人死亡，执行极其糟糕，留下大量附带伤害。

英国海军试图突破达达尼尔海峡时，正值奥斯曼帝国害怕基督徒臣民、开始围捕亚美尼亚人的时候。他们先把亚美尼亚人赶出军队。就在登陆前几天，土耳其对亚美尼亚人的大屠杀开始了。1915 年至 1923 年间，150 万亚美尼亚人被杀。这也是大量附带伤害。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诺曼底登陆则完全不同。盟军要再次登陆、把军队送上岸，这同样有争议。首先，盟军花了几年时间在英国集结战争物资、登陆艇和部队。随后实施了情报欺骗，让德国人一直误以为登陆点会是距离最近的加来海峡，实际地点却远在诺曼底。计划奏效了，所有人同一天登陆，接着向内陆推进。

另一个吸取的教训是：英国皇家海军认为护航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们会护送运兵船，却直到 1918 年才开始保护商船队。德国人几乎把英国的商船队全部击沉。海军并没有考虑战争的经济层面，只专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军事任务。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甚至在正式参战前就开始护航。

第二次世界大战和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另一个区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军队还在国外，正占领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部分地区。没有人进入德国本土。德国平民在战争期间确实吃得很差，但并未亲身感受到本国政府对他人造成的战争创伤。因此，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和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认为，必须让军队进驻柏林，让德国人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亲自感受他们加诸他人的战争。

盟军赢得了这场战争，摧毁了大陆强国，但他们几乎也毁掉了自己。这是法国和英国的惨胜，严重削弱了两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是另一种局面。这就是身处大陆地缘位置、经历上一次大战后吸取的教训。

15:10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如何应对大陆问题？对这样一场事关重大的战争而言，海权国家通常会以封锁作为开局。目标是切断敌人与海洋的联系，迫使它消耗本国及占领区的资源。海权国家身处特定地理位置，因此常能在狭窄海域对大陆强国实施封锁。

英国很清楚德国是个贸易国家，大部分贸易走海路，也必须经过狭窄海域。从地理和经济角度看，德国都很容易遭到封锁。德国可以寻找替代资源，但成本高得多，也难得多。这样就会给德国经济施压，引发通货膨胀等问题。

但大陆强国遭到封锁后，无法反过来封锁你。为什么？它们在狭窄海域上活动，无法部署水面舰队，否则会被击沉；它们也难以封锁面向大洋的海岸线。在狭窄海域还能采取其他行动，但相当困难。如果无法封锁港内的船只，该怎么办？

那就尝试袭击商船，在它们出海时将其击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就这么做，因此占领法国非常重要。占领法国海岸线后，德国便在布雷斯特、洛里昂、圣纳泽尔、拉罗谢尔和波尔多建造 U 型潜艇基地，用来打大西洋海战。战略就是这样：海权国家实施封锁；大陆强国以袭击商船反制；海权国家再以护航保护商船队。

欧洲战争爆发时，美国尚未参战，但罗斯福正与拉丁美洲协调，在美洲周边设立一片宽达 300 海里的中立区。之后，美国还在正式参战前通过《租借法案》，接管英国在冰岛的基地，并在格陵兰设立基地。为什么这些地方重要？若要在大西洋两岸运送船队，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这些地点都至关重要。这就是当时的计划。

即便如此，轴心国还是让大西洋海战陷入了真正的噩梦，许多事情同时发生。开战初期，美国尚未参战，德国 U 型潜艇把北海变成了死亡地带。英国近海以及非洲海岸一带损失了大量船只。德国很快就擅长袭击商船。法国沦陷后局势更加糟糕：法国沦陷前，英国的护航范围只到爱尔兰以外不远处；法国沦陷后，潜艇进驻法国领土，英国不得不把护航范围再向西延伸 400 英里。从挪威沦陷到敦刻尔克撤退期间，英国损失了许多驱逐舰，船只不够用，无法有效护航。

德国人还很有创意。负责潜艇部队的邓尼茨海军上将采用狼群战术：集中大量潜艇，在夜间袭击护航船队，造成惨重损失。德国还缴获了一些英国密码，可以知道船队的位置。它们几乎击沉了足以让盟军贸易彻底崩溃的吨位，盟军有 85 万吨船只被击沉。这是希特勒的“快乐时光”，他击沉了大量船只。之后还出现了巨大的“格陵兰缺口”，那里没有空中掩护，很多船就在这片区域被击沉。

与此同时，英国在谍报工作上进展不错，缴获了许多德国用来加密信息的恩尼格玛密码机。1940 年和 1941 年，英国缴获了一些机器、转子和密码本。到 1941 年夏季至 1942 年 2 月，英国已经能够读取并解密密码，在 36 小时内拿到信息。因此护航船队可以说：“那边有狼群，我们改变航线躲开。”据估计，这可能救下了多达 200 万吨盟军船只。

另一方面，德国隆美尔将军在北非遇到了补给问题，因为他得通过地中海获得补给，而英国及其盟友击沉了太多补给船。邓尼茨奉命把部分大西洋潜艇调往北非支援隆美尔。美国尚未参战，所以美国东海岸暂时平静。英国看起来能暂时喘口气，但邓尼茨察觉情况不对，于是给恩尼格玛密码机加装了第四个转子。英国再次失去破译能力，直到 1942 年大部分时间都无法读码；后来他们缴获了一台四转子恩尼格玛机、所有转子和密码本，才恢复解密，这花了不少时间。

英国处境非常危险。美国参战，你会以为这对英国有帮助，但却引发了希特勒的“第二次快乐时光”。为什么？海军上将金和上次大战中的英国皇家海军前辈一样，觉得护航不是海军军官该做的事，所以反对护航。此外，美国人不关灯。商船沿美国东海岸航行时，灯光把船身轮廓照得一清二楚，更容易被击沉。顺便说一句，当时供应美国东海岸工业的路易斯安那州和德州石油，通常由油轮沿东海岸运输，尤其经过哈特拉斯角附近那片约 30 英里宽的浅滩，那里成了彻底的死亡地带。

1942 年前三个月损失超过 100 万吨船只后，金海军上将重新考虑，说：“哦，看来我们也许该搞护航。”到 1942 年 5 月，美国建立了交错的护航体系。但邓尼茨随后把猎场向南移到加勒比海。

英国拿到四转子恩尼格玛机后，又能解码了，但还有另一个问题。1942 年 8 月，英国人怀疑海军部密码有问题，却直到 1943 年 6 月才更换密码。确实出了问题，德国人正在破译这些密码。你可以看到大西洋海战中这种来回拉锯。不过最终，空中掩护缺口被弥补了，这带来了巨大变化。

美国引入了几项新技术，破坏了邓尼茨的潜艇战术。美国有雷达，德国没有。美国改进了雷达，能穿透雾气发现目标。美国还加入了刺猬炮。它们不是可爱的小动物，而是安装在舰船上的反潜武器，可向前方以椭圆形散布方式发射深水炸弹。只要潜艇在舰船下方，就会遭殃。

此外，美国还引入两类新船。第一类是辅助航空母舰，小型航母，能在整个航程中提供空中掩护。离开陆基航空兵的覆盖范围后，就由它们接手。另一类是小型护航驱逐舰，取代大型驱逐舰。这些小船配有各种装备：声呐、雷达、深水炸弹和刺猬炮。它们让袭击商船成为高死亡率的职业。1943 年 5 月，德国损失了 41 艘 U 型潜艇，这种损耗无法持续，占德国潜艇总数的比例相当大。有一次大约 25 艘潜艇袭击 37 艘船组成的护航队，结果一艘盟军船都没击沉，自己却损失三艘潜艇、另有一艘受损。邓尼茨 19 岁的儿子彼得也在其中一艘潜艇上阵亡。

结果邓尼茨把潜艇从北大西洋撤出，转移到亚速尔群岛以南，因为这对德国来说已难以为继。不过北极护航船队也有问题，它负责运输四分之一的《租借法案》援助去给斯大林，1942 年大部分时间和 1943 年大部分时间都停运了。我稍后会讲这个问题如何解决。之后可以看到击沉位置的变化，德国 U 型潜艇越来越多地在靠近本土海岸的地方被击沉。

盟军赢得大西洋海战，一方面靠让护航船队改道，减少商船损失；另一方面靠新技术增加 U 型潜艇损失，并读取德国通信来定位潜艇。但有人认为更重要的是民用生产：美国能够大规模建造海军舰艇和商船，从而以数量压垮德国。

这里有些统计数据。看看海军力量的变化，1943 年美国海军舰艇和人员数量增长了三倍。这相当惊人。到了下一年，海军舰艇数量又翻了一倍，这意味着大量船只和海军人员。

再看一些统计。横轴从 1941 年开始，这是 U 型潜艇建造量大幅增长的一年。然后是 1942 年。对商船船员来说，这一年非常惨，因为被击沉的商船吨位翻倍。不过继续看，商船建造量增加到四倍，下一年又会翻倍。再看 1943 年 U 型潜艇损失数量，它随着我刚才提到的新技术大幅上升。即使德国造了更多潜艇，损失率也高到几乎抵消了新增数量。

还可以用别的方法看这些数据。美国参战后，新船建造量迅速上升。但到 1943 年年中以前，损失仍然很高；到了年中，建造量和损毁量之间出现明显分叉。德国根本追不上，因为盟军船只多到它们击沉不完。

邓尼茨有一点判断是对的。他的上级、海军总司令雷德尔认为袖珍战列舰才适合袭击商船。邓尼茨证明他错了，应该使用 U 型潜艇。希特勒同意了，把雷德尔撤职，任命邓尼茨为海军总司令，然后更进一步，拆掉了水面舰队，因为它在这场战争里对他毫无用处。在这种高风险战争中，你根本无法部署这类舰队。像中国这样被狭窄海域环绕的国家，应该认真考虑这一点。

如果你看大西洋海战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关键在于德国和英国的地理条件截然不同。可以说，战前德国买错了海军装备，本应多造 U 型潜艇，少买水面舰艇。英国能够做的事，德国做不到，这就是地理条件造成的差异。

封锁造成的影响非常大，德国经济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德国的商船袭击也相当有效，几乎击沉了足以让英国贸易彻底崩溃的运量。英国不仅依赖进口石油和资源，还依赖进口来满足约一半的粮食供应。德国差一点就成功了。反商船袭击战略确实有效，但局势一度非常危险，双方反复拉锯，而且必须把很多环节协调好：情报很重要，读取敌方通信很有帮助；需要一系列新船型，需要足够的海军舰艇和商船，需要与盟友协调，把食物和其他物资运到英国，也需要空中掩护和适用的飞机。涉及的环节很多，少了任何一环，结果都可能不同。

30:10这就是商船袭击部分。控制大西洋、让盟军足够多的船只顺利通过之后，英国才能开始考虑外围战场。什么是外围战场？在这场战争中，主战场其实是俄罗斯战场，并非大家以为的其他地方。为什么？因为德国地面部队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始终在与俄罗斯作战。因此外围战场只牵制了德国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兵力。它们是外围战场，但不代表不重要；它们不是主战场。顺便说一句，如果能选择，谁会愿意去主战场？那里会有成群的人丧生。

英国海军理论家朱利安·科贝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非常失望，因为英国忽视了他的海军战略：不把主要力量投入欧洲大陆，而是通过外围行动作战。这件事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科贝特认为，适合外围行动的战场需要满足一些前提条件。

第一，战场必须在海外，这样敌人无法入侵本土或摧毁你的生产基地。第二，你需要在当地掌握制海权。但海上通道必须比陆路通道更有利于你：英国应比敌人更容易通过海路进出，这样消耗战就会对英国有利。英国还应派出“可承担损失的部队”。这不是说这些部队可以随意牺牲，而是说规模要控制在即使行动失败也不会危及本土防御的程度。你可以把它们投入风险极高、却可能改变整个战争走向的行动中。

此外还需要联合作战。在那个时代，联合作战指陆海军协同：从海上登陆、靠海上补给，但在陆地上作战。所有环节都得协调。这还要包括与盟友合作，需要当地友好势力来帮忙，还得由你指挥自己的部队。为什么？因为你要决定部队如何进出；如果局势变糟，你得有能力撤离，这正是敦刻尔克撤退时做的事。无论大陆强国多想采用这种战法，它们都做不到，因为缺乏相应的海上通道。

战争期间，英国和美国经历了四个外围战场阶段——英国经历了全部四个，美国则参加了后几个阶段。首先是北海，它关系到英国本土防御。北海有三个关键位置：斯卡帕湾、英吉利海峡多佛海峡一带，以及挪威海岸。英国一直控制着多佛海峡和斯卡帕湾，德国则试图夺取挪威，打开局面。

挪威并不是英国理想的外围战场，因为德国在当地拥有更好的陆海通道。德国占领挪威后，除基尔、汉堡和黑尔戈兰群岛已有的基地外，还在卑尔根和特隆赫姆设立潜艇基地。正是这些基地严重威胁北极护航船队。挪威战局对英国不利，最后它面对的是一整条敌对的欧洲大陆海岸线，轴心国控制了全部海岸。

在地中海，英国控制着一些关键地点：直布罗陀是通往大西洋的门户，苏伊士运河通往红海，克里特岛关系到通往黑海的通路。局势恶化时，英国还有马耳他这个中途据点。德国攻击这个备用据点，是为了援助正在北非作战的意大利人。谁控制那里，谁就能用飞机袭扰对方船队，或保护自己的船只。马耳他遭德国封锁，直到 1942 年底才解围。这对英国不利，威胁到它通往帝国殖民地的通道。

英国的问题在于意大利参战。意大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属于协约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却加入了轴心国。马耳他、克里特岛和苏伊士运河这三个关键地点，都位于意大利野心的核心位置：意大利想沿巴尔干海岸向南扩张，再深入利比亚和埃塞俄比亚，把帝国统一到红海周边。墨索里尼率先行动，却陷在希腊。

德国只好出手救他，把英国人赶出希腊。英国随后退到克里特岛，那里也落入德国手中。英国的处境非常危险：苏伊士运河正受到威胁。想想看，挪威沦陷、法国沦陷、马耳他遭封锁、克里特岛沦陷，局势确实糟糕透顶。

不过，美国参战后，能够帮助英国夺回地中海的一些关键据点。这就是北非战役的意义。起初邓尼茨控制了局势，但美国投入更多资源后，为邓尼茨提供燃料的油轮有 60% 被击沉，因为马耳他守住了阵地、补给也得到恢复，这些油轮被炸毁。

隆美尔在北非失败，不是因为他将才不足——他其实是更好的将军——而是因为没有补给。这是关键。夺取北非这个外围战场后，就打开了进入西西里、进而进入意大利其他地区的通道。局面推进到那里后，诺曼底登陆才成为可能。

总共有四个外围战场行动。有人会把轰炸德国的空中战役也算作另一个外围战场。你把战争带回德国本土，摧毁其生产基地；这也极大帮助了俄罗斯。为什么？英国开始轰炸柏林后，希特勒从东线撤回空军中队。那些高射炮本来可以用来对付坦克或飞机。撤走它们后，德国便无法继续控制俄罗斯上空，也就不会再俘虏数十万战俘。

37:13外围战略就是这样发挥作用的：盟友共同协调，让所有行动配合起来。看盟友之间的关系，联盟能产生叠加效应。理想情况下，你和朋友的能力可以互补，大家共享并最优分配，以应对各种任务。轴心国联盟也有一种叠加效应：德国把占领地区的 GDP 纳入自身经济，几乎所有德国 GDP 增长都来自这些地区。但这种做法需要庞大的占领军，会给被征服地区带来很大负担；征服过程本身也已破坏这些地区。盟军则愿意相互支援。

此外，德国占领欧洲大陆后，也接管了一个石油严重短缺的地区，因为欧洲并不产石油。那时北海油田尚未发现。罗马尼亚确实有石油，希特勒也占领了罗马尼亚，但罗马尼亚的管道原本通往战前客户。战时要找到足够人力和钢材来改造所有管道非常困难，这也是希特勒面临的另一项难题。

在协调这些互补能力时，俄罗斯有一支庞大军队，德俄之间的战斗占了大部分。俄罗斯重创了德国陆军，双方有数百万俄罗斯人和德国人阵亡。但看看德国最初入侵苏联的“巴巴罗萨行动”，德军伤亡率接近 30%。这被称为“灾难性胜利”：如果这种胜利发生太多次，就会变成灾难。

这是主战场的数字情况。德国和俄罗斯是唯一拥有大型陆军的国家。德国最大程度地扩张领土后，因占领大片地区，俄罗斯的人口被削减到比美国还少。然而俄罗斯动员的军队规模是美国的两倍。再看弹药产量，单俄罗斯的弹药产量就超过德国。美国参战后，我认为它生产了约 1,000 亿美元的弹药；而同期德国生产的不到 400 亿美元。所有这些数字对德国都很不利。

关键在于如何把弹药运到士兵手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做不到；如今铁路建成，物资就能源源不断送进来。看看《租借法案》的援助，规模惊人。英国拿到很多，俄罗斯也拿到不少，但较少。中国却什么也拿不到。为什么？要送入援助，必须有港口和铁路。日本封锁了中国，证明这确实做得到：日本实施了封锁，物资就进不来。

美国当时试图做的事……英国人觉得我们疯了，他们大概说得没错。我们把物资飞越喜马拉雅山，这条航线叫“驼峰航线”。好，你把航空燃料飞进来再降落？但返程也得用同样的航空燃料。你能派多少轰炸机到中国，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虽然俄罗斯获得的援助比英国少，因为没有海运船只，但很多援助同样很有价值、很实用。比如俄罗斯能生产大量飞机，却缺少足够的高辛烷值航空燃料，而美国有大量这种燃料。美国还生产了各种车辆和机车车辆，这些都用于俄罗斯境内运输。

美国避免了俄罗斯在 1942 至 1943 年冬天陷入饥荒。我们用罐装午餐肉救济他们，这是 Hormel Foods 对战争的贡献。战争期间大家吃了太多午餐肉，再也不想看见它。但一小罐猪肉就很顶用，而且罐装后不会变质。《租借法案》援助中，四分之一经摩尔曼斯克运送，很多船在北方被击沉，路线不可靠；四分之一经波斯运送，一半经西伯利亚铁路运输。你不禁会问：“轴心国联盟到底在做什么？日本为什么不去击沉这些运输船？”真是个功能失调的联盟。

这就是北极护航船队的经历。可以看到，1942 年有大量船只被击沉；上面装的都是稀缺战争物资。英美在 1942 年大部分时间和 1943 年大部分时间取消了护航船队，斯大林因此怒不可遏。1943 年，他开始试探希特勒，想单独媾和。幸运的是，希特勒没兴趣。希特勒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击沉返航的空船上，只袭击满载物资的船。

《租借法案》的援助到底意味着什么？总体情况如何？“巴巴罗萨行动”中，300 多万俄罗斯士兵对阵 300 万德国士兵，需要供给和牵制的兵力都非常庞大。战争继续后，轴心国杀死数百万俄罗斯人或将其俘虏，但自身也损失了 15% 的兵力，这些损失会不断累积。1941 年 8 月，列宁格勒围城战开始；到 12 月，轴心国已经推进到距莫斯科 25 英里处，局势非常不妙。但美国参战后，盟军就可以在北非展开外围作战。那些伤亡虽然不如主战场重大，却会逐渐累积。

斯大林格勒战役是战争中规模最大的战役，同时北非战役也在进行。之后是库尔斯克战役，这是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会战之一，也是一场大型坦克战。此时西西里登陆也在进行，盟军正沿意大利半岛北上。你可以看到主战场和外围战场中的连续行动如何累积效果。

诺曼底登陆时，俄罗斯战场牵制着 228 个轴心国师，而西欧、意大利及其他地方只有 58 个轴心国师。这就是诺曼底登陆得以进行的原因：俄罗斯承担了主要压力。看看主战场、意大利外围战役、诺曼底登陆以及法国和巴尔干的其他战线，欧洲大陆的这场灾难性局势开始缓解，德国无法再维持下去。

总结一下：在英国尚无盟友时，处境极其艰难，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失利。但当它有了大陆上的强大盟友——别低估这个盟友的重要性——在真正的作战地区拥有一支大军、而不是被海洋隔开，这至关重要。随后美国带着庞大的生产能力参战，盟军才真正能展开行动。只要掌握海洋，也就是赢下大西洋海战，就能连接世界、盟友、战场和资源。

外围行动的作战效果是：先从有机会的地方下手。若在那里获胜，就会打开更多有利地点的选择。同时持续消耗敌军。如果做得正确，还能减轻俄罗斯主战场的压力；俄罗斯承担着主要战斗。战略效果则是控制资源、拒绝敌人获得资源，从而让时间站在自己一边。

你还能加强联盟体系，让盟友在协调行动中成为彼此生存所需的伙伴，并把敌人的注意力分散到多个战区，让其过度扩张。先遏制问题，之后逐步收复失地，最终实现政权更迭。连续行动会产生累积效果，这就是整体运作方式。

英国名嘴丘吉尔曾谈到与盟友合作的麻烦。这些都是高风险谈判，不一定愉快。但他的意思是，只有一件事比和盟友打交道更糟，那就是没有盟友独自作战，因为那样你就完蛋了。你需要互补能力、不同的地理位置，并协调各方力量来对付大陆强敌。若坚持下去，还能建立先例、法律和制度，在战后维护和平。这就是他的看法。

46:40以上就是通过海权解决大陆问题的详细说明。全球战争中，你可以实施封锁，再对抗敌方的商船袭击，展开外围行动，依靠大规模生产，并进行联合与协同作战。

48:04这就是过去的情况。那现在呢？

这是 NATO 的版图。美国东西两侧海岸线没有受到狭窄海域阻挡，很难被封锁。拉布拉多海和加勒比海是两处狭窄海域，但很难想象美国海军在战时无法出动。欧洲大半岛也是如此。土耳其可能无法出海，但西班牙、法国和挪威都有通往公海的海岸线，它们大概都能派出海军。

欧亚大陆的情况完全不同。中国和俄罗斯都位于这里。没有人把它们困在这种地理格局里，这就是自然条件本身。这里全是狭窄海域，战时会变成死亡地带。我已经解释过这套机制。我知道北边还有北极，但那里没有经济活动和人口。能在北极行动并没有太大用处。大自然让俄罗斯和中国都受到了地理限制，情况就是如此。

先来看普京。想象一下骑着小蒙古马的“坏蛋弗拉德”，这是大陆国家的交通方式。他在那里能得到什么？骑马去别处路途遥远。普京能封锁谁？他的航空母舰只有一艘“库兹涅佐夫号”，自 2018 年起就一直在维修，修了很久。维修它需要俄罗斯最大的干船坞，后来干船坞翻了，把船体也撞出一道裂缝。船上还发生过各种腐败指控和火灾。它短期内修不好，简直像种职业风险。这艘航母对他没什么帮助。

普京有两个喜欢的“水上游乐场”。一个是黑海。在介入乌克兰之前，理论上他可以封锁保加利亚、罗马尼亚、乌克兰和格鲁吉亚。他对刻赤海峡感兴趣，是因为那样可以封锁亚速海；他想从东向西占领乌克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过去可能、现在也许仍有一个海外基地：叙利亚的塔尔图斯。真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如果想轰炸平民，那倒是个好地点。但现在巴沙尔·阿萨德已经搬到莫斯科，基地情况不明。无论如何，这个基地毫无用处，因为战时没人能通过达达尼尔海峡，那里可以布设水雷封锁。乌克兰人已经证明，在狭窄海域，不需要海军也能阻止海军。对任何处在狭窄海域的国家来说，这都应该是个警钟。只用无人机、岸基武器、飞机之类，就能摧毁海军。俄罗斯原本把海军基地设在克里米亚的塞瓦斯托波尔。普京不得不把它迁到新罗西斯克。很好，现在他在那里也做不了太多事，祝他好运。

如今他可选的空间小得多。第二个喜欢的“水上游乐场”是波罗的海。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主权领土。过去如果想封锁波罗的海国家，或许可以试试。但俄乌战争最新一轮爆发后，瑞典和芬兰放弃中立，加入了北约。波罗的海国家也属于北约。波罗的海实际上成了北约的内湖。普京在那里的行动空间不大。他最近的做法是破坏海底电缆，大概就到这一步了。看看局势就知道，战时很难离开波罗的海，人会被困在里面。

事实证明，普京和俄罗斯比别人更容易被封锁。波罗的海和黑海都很容易被封闭。俄罗斯被围困在其中，主要活动区域都在北方。俄罗斯有两个很大的海军基地，一个在白令海，一个在巴伦支海。但从这些基地出动时，必须经过北约领土。格陵兰和冰岛为何具有战略意义就很清楚了：俄罗斯要出海，必须从两地之间通过。对俄罗斯更有前景的白令海方向来说，出海又必须经过美国附近。问题是白令海基地如何补给？它离任何工业基地都很远。

普京的另一项困境来自北约。看北约成员国的加入顺序，可以看到一圈圈扩大。冷战初期加入的都是较小的欧洲国家，而且都比俄罗斯小。俄罗斯是地球上最大的国家，为什么还需要更多领土，仍然令人费解。最初是小国为了自保加入北约。苏联解体后，许多前卫星国一有机会就逃离，说“北约，快让我加入”。2022 年乌克兰战争期间，长期保持中立的瑞典和芬兰也说：“不行，我们要加入北约。”现在俄罗斯看到这一切，会说：“北约正一圈圈向我们逼近。”他们却忽视了自己在其中的责任。如果你占领一个地方、压迫当地人几十年，最后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这是普京的思想参照。我不知道算不算他的灵感来源，但亚历山大·杜金表达了许多类似普京的观点。他描绘了世界应有的样子：不是所有人共同贸易、遵循普遍规则的秩序，而是把世界划分成各自独立的势力范围。杜金已经替大家把这套秩序设计好了。

看看俄罗斯最近实际夺取了哪些地方。冷战结束时，它从摩尔多瓦夺走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2008 年又从格鲁吉亚夺取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2014 年从乌克兰夺取克里米亚、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你能看出它的思维方式，这是大陆国家的视角：想把整片区域都涂成自己的颜色。2022 年入侵乌克兰也是这样看待领土。

美国认为普京只是担心美国和北约。其实普京真正的问题是中国。北约并不想要俄罗斯领土。谁会想要？那里住的都是俄罗斯人。请留在自己家里，别出来就行。但中国可能想要那些领土。

此外，普京曾说，如果你对某个地方有深厚感情，就别管边界条约，你应该可以把它夺走。可沙俄从中国夺走了许多中国人可能深有感情的地方，那里恰好还有中国需要的资源，包括西伯利亚的能源以及水。贝加尔湖储存着全球 20% 的地表淡水。中国华北的地下水位一直在下降。我认为地形条件允许把湖水管道输送过去。

普京正在把弹药砸向从未想过入侵的乌克兰，却放任这个问题不断恶化。说到这个问题，看看习近平。他能做什么？你喜欢他那套考究的改良版毛装吗？欢迎来到他的世界。他有 20 个邻国，其中 13 个陆地接壤、7 个隔海相邻，许多都憎恶中国，而且理由充分。不是所有国家都这样，但有些确实如此。看看周围，全是狭窄海域。如果习近平想封锁别人，也许可以试试韩国，因为他能利用黄海和日本海——不过日本就在那里，这是个复杂因素。

更好的目标可能是南海，因为越南、文莱和柬埔寨没有其他海岸线。它们若想通往大洋，就必须经过南海。但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台湾都另有面向公海的海岸线。

记住，我刚才讲了整个大西洋海战。拥有公海通道的国家很难被完全封锁，因为中国得绕到很远的地方，才能从另一侧封锁所有航线。也许中国会直接把一切摧毁，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南海在法律上乱成一团，没人知道各方到底拥有些什么。战争中，这些中立国家可能因为不满局势而突然倒向某一方。但至少可以看出各方有哪些可能选项，封锁并不容易。

通常战争一开始，狭窄海域就会关闭，对吧？北海、波罗的海、黑海和地中海的商业运输都会停摆，船根本过不去，水面舰队也很难活动。正如乌克兰所示，如果周边国家购买合适的无人机——海域更大时，再买些潜艇、飞机和岸基火炮——就可能足以封锁中国商船队和海军。

如果从另一个方向出发，习近平能不能突然访问美国西海岸？那里有大片大洋，最近的大岛是夏威夷，但距离很远。夏威夷所有东西都依赖进口，用处不大。美国如果反过来行动，越靠近中国，周边岛屿的规模和价值就越大。

最后引用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他先是舰长，后来成为海军上将；我在海军战争学院整个职业生涯里，与这所学院联系最密切、也最有名的人就是他。他提出了参与海权竞争的前提。第一，你需要一道护城河，若要走这条路线，就必须避免遭受攻击。第二，你需要密集的国内交通网络，和平时期运输货物；战时还需要可靠的海上出口，让海军能驶出港口。你还需要人口稠密的海岸带来推动贸易，以及由商业驱动的经济。最后，需要稳定的政府支持海军经费与商业发展。

按照这些条件看看俄罗斯和中国。两国都没有护城河，邻国数量是全球所有国家中最多的，显然不符合这一项。俄罗斯国内交通网络仍然糟糕，中国的交通网络则在改善。两国都无法通过狭窄海域可靠地进入公海。俄罗斯有北极，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北极熊。很好，去被熊咬吧。中国海岸人口密集，俄罗斯北部则没有这么多人。俄罗斯从来没有以商业为驱动的经济；中国在邓小平时期更接近这一模式，但习近平时期优先扶持的是裙带关系行业而非私人部门。两国都没有稳定的政府制度。判断标准是能否透明、定期地移交权力，通常通过选举实现。终身独裁者完全不符合这一点。

所以，中国和俄罗斯确实仍然是大陆地缘问题，但我不认为它们明白自身的海权局限。当然，和平才是更好的选择。让增长持续复利；乌克兰战争每天都在显示战争多么浪费俄罗斯的资源。但不幸的是，敌人也有自己的决定权。这就是我今晚想分享的内容。非常感谢大家到场，做了如此热情的观众，谢谢。

60:28第一个问题。讲座的主题是英国如何通过战略决策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但似乎德国和希特勒本人不断犯错。1940 年和 1941 年，哈利法克斯说：“我们得和德国媾和。法国战役输了，敦刻尔克也撤退了。”那时希特勒本可以封锁英国，继续打下去，却决定对世界上另一支最大的陆军——苏联——开辟第二战线。

日本袭击珍珠港时也是如此，这是个本可避免的错误；希特勒又在此基础上犯了另一个错，向美国宣战——他本来没必要这么做。这样反而让美国更容易支持对德战争。听起来更像是希特勒不断搞砸，而不是英国正确把握了战略局势。

61:38两者都有。我不确定德国是否真正封锁过英国，主要是希特勒计划在条件允许时入侵英国。挪威战役中德国损失了大量海军资产，而这场战役又确实不得不打，因此德国失去了战争初期拥有的海军力量。这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同，当时德国基本保留了整个舰队，直到战争结束才将其凿沉。这次德国做了聪明的事，用舰队换取成果，拿下了挪威，但舰队也因此损耗殆尽。入侵英国很难。

此外，德国身处一个严重缺石油的区域，因此必须尽快行动。我不确定希特勒有很多其他选择，但他必须争夺资源。大洋已经对他关闭，他的整套战略本身就值得质疑。不过这不代表战争不激烈、不困难。即使你看德国 GDP，把轴心国和盟军总量加起来，盟军的物资更多，你也会觉得：“我认为盟军会赢。”可代价是死多少百万人？我展示过大西洋海战的走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来回拉锯，期间很多人丧生。

是的，德国人犯了错。第一个错误是：为什么要开战？如果想主宰欧洲，而且经济增长非常好——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德国就曾如此——那只要继续发展，几年后就能接管欧洲。根本不必发动两次世界大战。只要继续扩大经济，建立良好的商业关系就行。错误本身就在于为这些目标开战。

但这不代表战争结果不能相反。你说得对，回头看有许多错误，但因为最后失败了，我们才把它们叫作错误。当时没人知道结果如何。很多人做了高风险的事并且成功了，后来就被称为天才；没能成功的人则被称为蠢货。这种判断很难说。

63:59我想回到一个问题：解释这样一场大战谁赢了时，我们应该多关注各场战役采用的具体策略，还是关注美国尤其贡献了多少工业产出？到了 1942 年，即便德国的战略好得多，它究竟怎样才能赢？

64:20先定义“赢”是什么。如果德国的胜利意味着控制整个欧洲大陆、英国和俄罗斯，你会得到一种答案。如果希特勒只吞并奥地利，也许再吞并捷克斯洛伐克境内德裔人口众多的苏台德地区就停手，他可能会被称为第二个俾斯麦、天才；没有损失，还能保留更大的领土。但这并不是他的目标。要判断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得先定义德国人和盟军各自所说的“赢”是什么。

德国几乎可以从任何方向遭到陆上入侵，但英国不行。德国无法像英国那样部署海军，这就是地理条件。因此德国本该建一支完全不同的海军：放弃水面舰队，多造 U 型潜艇。也许这样能在美国组织起来之前就击垮英国，不论是在任一场世界大战中。应该迅速行动，但德国没有这么做。

65:28我觉得你提出的论点很有意思：英国采取了非常有效的海权战略。不过我想试着提出另一个理论。

65:36反方观点，来了。好。

65:381940 年 6 月法国沦陷后，德国有了这些 U 型潜艇。它们本身就在执行非常有效的海权战略。在大西洋上，它们不在狭窄海域，而能进入大洋切断英国的跨大西洋贸易。1940 年 10 月，它们击沉了近 40 万到 50 万吨英国船只。

德国确实在对英国实施有效封锁。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美国后来生产的船远多于德国能击沉的数量。归根结底，决定胜负的不是谁的海权战略更好，而是谁能靠工业产能持续支撑战略。这就回到了工业产出，而不是战略本身，即便讨论海上作战也是如此。

66:34第一，德国并没有封锁英国。英国仍能把所有物资运出来，只是在其他地方被击沉了。所谓封锁，是不让东西进来。德国的商船队几乎没有一艘船在外航行。你说的那些被击沉船只都是海军舰艇，但许多其实是商船，因为英国仍在大量运出物资。这一点不同。

你说工业产能的重要性是对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的问题不同于拿破仑战争时期。舰船动力改用石油后，英国本土没有足够石油；但它有顶级煤炭。风帆时代和煤炭时代的英国都还过得去，但能源来源一换，它就不行了。英国还面临其他问题。不过你对工业基础的看法没错。

还可以玩另一个值得玩的游戏，叫作“拿掉某个因素”。你说经济规模是决定性的，会决定战争结果，这完全正确。鼓吹空中力量的人会说：“不，不，这都不对，关键是控制天空。”他们会说，只要控制空域并为护航船队提供空中掩护，就能决定胜负。

我们来谈谈大西洋海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果没有密码学，结果会一样吗？不会。如果不仅拿掉整体技术优势，而是拿掉雷达等关键技术，会怎样？结果会变吗？会。如果美国不喜欢结盟，也不怎么协调行动，结果会改变吗？会。

你可以逐项列出这些因素。不同国家设计了不同类型的舰船，美国还决定向英国提供物资。如果把其中任何一项拿掉，大西洋海战的结果都会不同。更可能的解释是许多因素共同作用。玩“拿掉某个因素”的游戏时，人们会提出单一原因，也许那个原因确实重要，但他们忽略了其他所有因素。战略分析中更重要的正是这一点：你的因素可能非常重要，但不是唯一因素。

69:24关键问题是，‘改变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战争会因此延长或缩短吗？当然，任何变化都可能做到这一点。另一个问题是：它会改变最终的胜者吗？

我认为密码学、雷达、甚至石油……即便德国有大量石油储备，也许只能延长它能坚持的时间。但如果改变轴心国的总 GDP 只有盟军总和四分之一这一点，我认为这确实会改变谁赢得战争。其他因素则未必会改变最终胜负。

70:02这取决于战争目标是有限还是无限。可以用日俄战争来说明：日本的很多数据都只是俄罗斯的一小部分，但俄罗斯最终在日俄战争中惨败。这里还有其他因素：日本的目标有限，俄罗斯国内有其他问题，也愿意退出战斗。

还有另一点。如果德国一开始就没买水面舰队，而是做了明智选择……水面舰队很好，英国有一支，但它总能部署出去。德国却永远无法真正部署自己的水面舰队，最后会被击沉，就像挪威战役发生的那样。对德国来说，至少那场战役换来了挪威。

如果德国多买 U 型潜艇，我不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这得算一算，我还没算过。德国必须在美国参战前击垮英国，绝对不要向美国宣战。如果德国能再继续六个月的商船袭击，英国也许会垮。也许关键错误并不在你说的那些地方，而只是希特勒不该宣战，我不知道。

这些事情涉及很多因素。听不同意见的人值得一听，因为他们可能看到其他因素。我们都有盲点，要依赖别人帮我们发现。但你得愿意听。

71:40德国和苏联瓜分波兰时，两国之间出现了一条长达 2,000 公里的边界，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黑海。它们就这样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另一支军队接壤。苏联认为这种安排长期可持续吗？还是觉得可以拖垮希特勒，或者认为未来发动战争时会更有利？人们觉得这种格局能长久维持吗？

72:10我不认为希特勒想维持任何安排。他想夺取斯拉夫人土地，也就是俄罗斯的生存空间。但换到苏联的视角看：“德国去对付英国，太好了，有什么不好的？”这就是坐收渔利、趁势吞并：它们会互相削弱，从而给俄罗斯创造机会。这应该是计划。然后他观察局势，我不清楚他的时间表细节，不知道他只是想拖延，还是另有打算。我没有深入档案研究斯大林的具体计划，但我认为大致就是这个：他觉得英国和德国会互相厮杀。

此外，俄国人之前也尝试与英国达成某种协议。从布尔什维克革命开始，共产党人就一直试图破坏英国的稳定；他们没有看清德国法西斯有多致命。他们没意识到，这不只是普通的威权政权，还带有种族灭绝计划。

英国认为俄罗斯的共产主义才是真正的威胁。长期来看它们没错；但在更近的时期，威胁来自德国。闪电战让英国意识到问题后，他们才愿意与俄罗斯联手，俄罗斯也愿意合作。德国入侵后，原先的主要敌人改变了，德国对英国和俄罗斯都成了主要敌人，于是新的联盟就形成了。

这也是我们今天的教训。不要采取会让美国成为习近平和普京共同主要敌人的行动。目前还不是这种情况：习近平主要关心的是台湾、印度、越南，或其他他想夺取的东西；普京当前的问题肯定是乌克兰。你要尽可能让各方分散注意力。不过很多事并不可行，这些决策事关重大。

这也说明，外交政策不能不假思索。需要许多专家和许多人一同推演最佳路线，或者最不坏的选择。外交政策通常没有绝佳选项，只能寻找最不坏的方案。这需要认真思考，裁撤国务院极其危险。

75:03你把希特勒的战略描述为大陆战略，并认为这导致他失败。但还有很多战争中，理智得多的人采取大陆战略，也取得了很好的结果。俾斯麦打过多场大陆战争——普法战争、普奥战争——并实现了目标。希特勒就是太疯狂了，一再做出令人费解的决定。1939 年对波兰开战时，他知道法国和英国会加入，却说：“我要为波兰同时和它们俩打。”

75:36是为了资源，争夺重要资源。

75:38但不知怎么的，这居然奏效了，法国几周内就沦陷。可他不就此停手，而是说：“现在我要和整个苏联开战。”再说，向远隔大洋的美国宣战，怎么能算大陆战略？美国根本不是邻近的大陆强国。看起来，单是希特勒发疯就比大陆战略更能解释这些事。

75:59我们来谈谈俾斯麦。关键区别在于有限目标和无限目标。我在这些讲座里试图传达的概念，可以应用到其他问题上。无限目标意味着战争结束时，对方国家将不复存在。如果真是无限目标，而希特勒追求的是最极端的那种，他会杀光所有人，对斯拉夫人也会彻底屠杀。这是一种战争。有限战争则是想要一块领土之类的东西，对方政府仍会存续。

俾斯麦打过三场战争：先是丹麦战争，然后是普奥战争，最后是普法战争。丹麦战争是为了丹麦最南部的几块省份，俾斯麦觊觎它们，因为他想首次统一所有日耳曼诸邦。他在那场战争中击败了丹麦。他有没有打算推翻哥本哈根政府？完全没有。他只是说：“把这块地方割让给我，因为那里有很多德国人，你本来就不该拥有它。”

这还涉及另一个概念：目标价值。对你来说，胜利值多少？对对方来说又值多少？丹麦更在意让俾斯麦停止进攻；相较于俾斯麦要统一更大范围的德国，他们认为这块地的价值较低。这里有两件事：普鲁士重创丹麦后，却给了相对宽松的和平条件，只要求割让那块有很多日耳曼人的土地。俾斯麦因此达成了目标。

随后在对奥战争中，俾斯麦彻底击败奥地利。他拥有铁路系统，可以把军队部署到奥军无法到达的地方。所有这些日耳曼小国都在旁观，开始多少向普鲁士靠拢，因为他们害怕事态发展。俾斯麦没有推翻维也纳政府，只是说：“再割让几个地方给德国。”当时奥地利是个庞大帝国，领土有得有失。奥地利在战争中被彻底击败，所以这些领土对它的价值也较低，结果又是相对宽松的和平。

到了普法战争时，这些日耳曼小国都和普鲁士联合，最终建立了统一的德国。但俾斯麦索取过头了，吞并了阿尔萨斯—洛林，法国对此极为愤怒，从未放弃索回那里。不过，这些战争的目标都是有限的：他没有推翻丹麦、奥地利或法国政府。

对普鲁士来说，统一日耳曼诸邦的价值远远超过失去那些小块领土的损失。而且其他人看不清大局，直到事情结束才明白。通过这些行动，普鲁士从欧洲五大强国中最弱的一国，变成仅次于英国的强国。这是事后才看出的。王室成员不该执政，这就是一个现实理由。你需要让人凭能力任职，而不是因为他父亲是谁。俾斯麦所处的世界里，国王们对自己在做什么完全糊涂。

79:33去年我采访了 Daniel Yergin，他写过一部大型石油史。他的书有大约 300 页讲第二次世界大战，还特别主张，希特勒发动“巴巴罗萨行动”是为了夺取油田。

79:49是的。他需要那些油田，因为德国身处一个严重缺石油的地区。你说“入侵俄罗斯很蠢”，或许问题在于，希特勒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必须进入俄罗斯夺取油田。那他本可以想：“伙计，别去莫斯科。别管那些人，直接去油田，只拿下那里。”这会更像是他的一个关键失误。

80:13有没有可能在 1943 年、战争明显走向不利时，希特勒会投降？

80:22独裁者不会投降，只会加倍下注。这就是选举的好处。我知道多党制有一团乱象，各种疯狂政治来来去去。但如果执政党把事情搞得太糟，人们终于会说：“哎呀，这可一团糟。”执政党自己不会重新评估，选举会替他们重新评估。

我们都认识很多人。大多数人不喜欢改变想法，这是个大错。所以我喜欢用论点和反论点的结构，尽量减轻改变观点时的心理负担。加倍坚持坏决定是错误的，但我们人类总会这么做。如果你是独裁者，这种情况就几乎是必然的。普京不会在乌克兰退让，他会一直打下去，直到世界末日。若他在那里得手，接着会进攻波罗的海国家，不会停。

敌人也能做决定，你可能会说：“这些决策真蠢。”但它们非常危险，你必须采取行动应对。

81:35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很多参战国至少有一定程度的选举制度。那场战争中，1914 或 1915 年战败都比一直打到 1917 年好得多。但即便如此，英国也不肯退让，法国也不肯退让。

81:52那场战争的问题……还有一个特别有用的分析方法：尽可能写下每个国家的首要敌人、次要敌人和第三敌人。把第一次世界大战双方所有强国都列出来，你会发现完全是一团乱。没有任何一方的目标能够对齐。因此你要想退出战争，总会有人不乐意，因为那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战后谁会得到巴尔干地区的哪些部分，各方利益重叠得一团糟。你真的得坐下来仔细分析。如果我讲这段历史，会有另外一套幻灯片来展示这些。他们打的是彼此平行的战争。

让王室成员执政真的不是好主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各方的军方掌权，平民退居其次，说：“我不太懂军事行动，就让你们这些军人处理吧。”结果是一场灾难。这场战争让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登上舞台，给它们打了强心针。你可以说，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应对这种管理失败。我大半辈子都以为，我们已经把法西斯关回笼子，只需继续应付共产主义。

现在看来，这种非常威权的愿景似乎和法西斯主义有些相似……你当然可以争论法西斯主义到底是什么，但总之，西方世界似乎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是处理这些问题的一种有害方式。

第一次世界大战管理得极差。经历过它的人建立了一些制度，和平因此维持到今天；如今世界各地又出现不负责任的领导人，没有足够谨慎。我们走到了这一步。若道路上有一群鲁莽驾驶员互相玩胆量游戏，就得付出代价。这一切最终会怎样，我不知道。

这就是我开设战略讲座的原因。我会给你一些概念和数据来思考，但你得形成自己的看法和结论。尽量依据证据来思考。建议深入阅读，不要只听任何一个人说什么，要自己得出判断。这就是我做这些讲座的原因。

我们生活在非常关键的时代，人们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如果我们破坏自己的联盟体系，最终就得独自面对中国，那不会有好结果。尤其是以为可以把中国这样的强国逼入绝境，还觉得会对我们有利，这种想法行不通。

84:56你先前提到，决定谁赢得战争的，是工业产出和人口规模。你似乎在说，俄罗斯和中国今天处于类似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轴心国的位置，至少在它们面临的劣势方面是这样。

85:14不，也许我没说明白。我只是说，我们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策略如何发挥作用：封锁与否、外围行动与否。如果你处于俄罗斯或中国的地理位置，关键不是谁赢谁输，而是它们都更容易被封锁，仅此而已。

85:35那你觉得这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合计产出是轴心国三到五倍这一事实更关键吗？

如今比较中国和美国的制造业产量、中国和美国的造船能力，甚至中国的国际贸易量……中国与世界的贸易额已经超过美国。你可以问：“今天谁更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中国还是美国？”

86:10再补充几个概念。我谈过有限与无限目标，也谈过“目标的价值”，也就是胜利对你有多重要。还有一个问题是：“胜利”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你说美国入侵中国，那太疯狂了，谁会这么做？无论你设想什么冲突，都得告诉我战争是什么、双方争夺什么、胜利会是什么样，然后我们才能讨论什么可行。

86:41最可能的情形是围绕台湾的战争。对中国来说，台湾的目标价值显然更高。

86:46你看台湾，也许中国能夺取它，但可能只会把它变成一片余烬。大家都在意的芯片工厂，我认为会是战争中最先遭殃的目标，肯定无法完整拿下。其他各方都会对此感到恐惧。如今不一定是封锁，而可能是制裁：“你不按规矩来，我们就不和你贸易。”中国会被排除在全球秩序之外。中国非常依赖贸易。

87:29正因为中国在全球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要协调各国共同制裁它会很困难。

87:34哦，为什么？

87:35全世界与中国贸易获得的好处都比与美国贸易更多。中国的全球贸易量超过美国。因此很难组建一个联盟，说：“你必须停止和你最大贸易伙伴做生意。”

87:46制裁不必做到滴水不漏。只要有些国家因战争物资等原因制裁中国，削减中国一两个百分点的增长，就可能产生很大影响。围绕台湾发生冲突之后，各国也许仍会和中国贸易，但不再与它买卖某些战争物资。

几代人持续这么做，累积影响就会像朝鲜半岛南北差异那样。你可以比我算得更精确。如果每年把增长率压低 2%，我认为经济翻倍所需时间……不知道，少几个百分点可能会让它从 25 年变成 75 年。这个数字你们可以迅速算清楚。但影响会很大，中国的邻国会对此极其担忧。

你说得对，贸易模式不会一夜之间改变，而会在大约 10 年内逐步转移。中国会发现供应链正在迁出，但过程很慢。

88:55我更大的意思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决定性因素似乎是美国生产飞机、弹药和坦克的速度超过了整个轴心国。如果今天找个类似角色，你会说是中国。

长远来看，也许我们能拼出一个联盟，历经数代逐步削弱中国的增长或竞争力。但我甚至不确定这个联盟会围绕美国还是中国形成。

89:33现在不是围绕美国，因为我们最近对待盟友不太友好。我认为很多国家都愿意追随中国的发展模式。劳动力更便宜的越南就是例子，印度也在做很多事。我对印度的印象是，问题之一在于基础设施不够好，不过那里正在投资建设。

世界上很多人都想赚钱，他们看到了中国的发展方式，也可能仿效。如果中国冒险攻打台湾，长期后果会是这些。那是个错误。无论其他国家多令人恼火，最好还是在国际机构里与它们争论。中国在这些机构里影响力很大，应该能够推动其他国家接受它想改变的规则。如果它选择普京式的做法，可以看看后果：这是一场负和博弈，它会被排除在全球秩序之外。

自工业革命带来复利式经济增长以来，征服领土这种大陆战略就是个错误。与其入侵和打血腥战争，不如让人员、贸易、货物和思想自由流动，让大家共同成长。

91:02关于大陆国家和海权国家应采取什么通用战略，我想知道是否真的需要根据地理位置指定最优策略。如果你认为正和贸易比侵略和血腥战争更好，那么不论海权还是大陆格局，这一点都成立。

91:22是的，我谈地理，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怎么考虑这个因素。尤其好笑的是，那些购买海军装备的人——我也不得不读过海军理论书——从不看地理。有时会看，但通常就是“我要一支大海军”。可这要看你住在哪里。

我刚写完并编辑了一本关于舰队与国家生存的书。如果你有舰队，它会让周边地区失去什么可能性，又为你打开什么可能性？这不是本太好读的书，但写作过程让我学到很多，许多事情会因此变得很清楚。

看这张地图。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意大利所在的位置让奥匈帝国拥有一支相当不错的小型潜艇舰队。《音乐之声》里的冯·特拉普船长曾是战争英雄，也是一名潜艇艇长。只要拥有这支潜艇舰队，英国就不得不为整个地中海的船队护航。这不代表奥匈帝国赢了战争，但这项简单投资让其他国家无法从海上入侵，非常重要。同时英国还得承担成本高昂的护航任务，因为冯·特拉普船长很擅长击沉英国海军舰艇。

这就是区别。地理位置会限制你能做什么。不过如今我们有一套规则体系：只要加入其中，就能获得庞大的联盟系统。这也是我看中国时的想法：它没有盟友。它有自己，也偏好双边关系。但实际上，国际机构对认真参与的人来说，本身就构成事实上的联盟。北约当然就是联盟。

93:26如果你是 100 个国家最大贸易伙伴之一，这算不算有许多联盟？如果不算，那这种关系也比只把对方称为盟友更重要。你们之间有极强的共同利益。美国拥有许多盟友，正是因为美国有大量贸易往来。

93:44对，对，这很重要。不过中国还附带一个问题：它会说“我们很强大，你们很弱小，所以我们可以指挥你们做事”。

93:53但真是这样吗？他们究竟要求别人做了什么？

93:56他们确实一再这么说。比如对越南这样的邻国，他们基本上会说：“闭嘴照办，我们是大国，你们是小国。”越南人不喜欢这样。

94:05在这类讨论中，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美国在别国政治制度问题上的立场更强硬，比如坚持对方应如何组织政治体制。这也许有一定道理，但通常只要你愿意和中国做生意，中国就更愿意和你交易。

94:18是的，毫无疑问，我们确实过度干涉了他国内政。这种美国式的爱管闲事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世上没人完美，远远谈不上。我们都会犯严重错误，也会做不该做的事。

94:40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结束点。Sarah，非常感谢你来参加节目。

94:43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