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i Ma, Ying Lu: 特别篇：2021 年中国科技趋势（对话 Tech Buzz China）

Ben：欢迎收听这期 Acquired 特别节目。Acquired 是一档讲述伟大科技公司、以及它们背后故事与打法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我是总部位于西雅图的 Pioneer Square Labs 以及我们旗下风险基金 PSL Ventures 的联合创始人兼董事总经理。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常驻旧金山的天使投资人。

Ben：我们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今天这期是一期串台节目，我们请来了 Tech Buzz China 播客的 Rui Ma 和 Ying Lu。

David：这一期让我们特别兴奋。

Ben：我想做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了。

David：我知道。我听 Rui 和 Ying 的节目已经很多年了。在为一期期关于美团、拼多多、腾讯、阿里巴巴、小米以及我们所有中国科技主题节目做研究的时候，我把他们的节目反复听了很多遍。他们是市面上最好的英文中国科技播客。终于做成这次串台，太让人激动了。

Ben：是啊，一点不夸张。我们想聊几件事，也觉得要做一期不聚焦某一家公司、而是宽泛讲中国的节目，最好的方式就是合作一起做。

今天我们要聊 2021 年中国科技的趋势；Rui 和 Ying 都住在美国，他们是怎么做研究的；他们对中国科技格局的看法，以及过去十年随着这个生态的快速发展，这些看法是如何演变的——这个生态我们在节目里也一路讲过；最后再轻松地比较一下我们两档节目。

现在，进入我们与 Tech Buzz China 的对话。Rui、Ying，很高兴和你们一起做一期节目。

Rui：是啊，太棒了。我们都是 Acquired 的忠实听众。我们的目标就是做中国科技版的 Acquired。

Ying：天啊，确实是这样。

David：你们做得很好。

Ben：不如先交给你们。简单讲讲你们各自的背景，也介绍一下你们的节目。你们两位都住在加州，对吧？其实并不在中国？

Rui：对。我们现在都住在湾区。我出生在中国，八岁那年移民到美国。我基本上是在硅谷长大的，大学念的是伯克利。毕业之后我进了投资银行做科技方向，因为我当工程师不够格。我大学学的是工程，后来转去做金融了。

2007 年，因为个人原因我搬到了中国，结果一待就是八年，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最开始是做房地产投资。我还做过一些跨境并购、媒体行业的私募股权，最后是 500 Startups 的早期创业投资——那是一家非常非常早期的加速器和种子基金。

然后 2015 年底我搬回了湾区。当时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怎么碰中国的事了，但还是一直关注着。后来我想，哎，播客现在这么火——那是 2017 年——我们应该做一档讲中国科技的播客，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很快我就意识到，到 2019 年底（我姑且这么说）我就在想，哇，我纯粹出于兴趣和个人热情在 Tech Buzz 上报道的一些公司，其实做得非常好。我得认真想想，是不是要放弃和中国这边的联系。

2020 年，我决定全职投入这件事。2019 年我们带了一些投资人去中国，实地走访了一堆我们在播客里聊过的公司。去年我们本来还想以 Tech Buzz 的名义再做一次，但疫情把这一切都打断了。我们现在转型成了一个面向投资人的线上社群。我本人也为一些想投资中国科技的基金做不少咨询。

Ben：太好了。

David：这在节目里听得出来。

Rui：不是所有事我都能讲。我会拿到很多非公开信息，但我尽量分享能分享的部分。

Ben：正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你是中国人，这些都有报道；但如果你是美国人，我只是偶尔会看到一条关于马云消失的零散新闻。我很想从主题层面理解，这些头条背后中国到底在发生什么。

Rui：我觉得有一点我应该指出来，关于我的个人经历——这一点也恰好和 Ying 对得上，因为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我们认识的时候都住在北京，当时我们都在中国。

回头看，我在中国科技的时间点非常幸运，因为在 2013、2014 年之前，中国科技真的非常非常小。我最初那几年在那儿的时候，在中国做天使投资的人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真的有一本书叫《中国天使投资人》，我记得里面一共 12 个人，全是男性。

David：沃伦·巴菲特当年会把穆迪手册里所有公司翻一遍，看遍市面上所有公司。现在居然有一本天使投资人的名册。

Rui：你看，就这些人。后来我碰巧加入了 500，顺便说一句，当时很多人都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这太早了。这太奇怪了。这在中国根本不是能跑通的商业模式。

并不是我预见到了什么政策要来，但两年之后，我们有了几千家加速器，有几百支早期基金。围绕创业和初创公司的态度发生了彻底转变：人们原本觉得，说实话，只有找不到正经工作的人才会去创业；到后来变成，哦，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当然都会去创办自己的公司。

这大概发生在 2014 年前后。我觉得从今天上市的公司类型上就能看出来。媒体上最常被谈论的那些公司——拼多多、字节跳动、美团等等——其实全都是过去十年里起步的。拼多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是最近五六年才起步的公司。基本上就是在那段时间，一切开始发生，资本开始大量涌入，社会态度也变了。

疫情之前，我们俩都经常回国，我大概一个季度一次。现在因为旅行限制，主要都在线上。但好处是，因为疫情，其实中国所有人也都更习惯线上了。事实上，我聊过的一些风投管理合伙人，他们本人现在甚至都不在中国，在新加坡、台湾之类的地方。

Ben：很棒。好，Ying，你的故事呢？

Ying：Rui 提到我们十年前在中国认识的时候，就把我带进这个故事里了——我大学一毕业就去了中国。即使在我们刚开始做这档播客的时候，中国也还不是特别热门的话题。三年前，中国科技都还没那么受认可。

我感觉情况完全变了。能说一句「我亲眼看着科技各个细分领域崛起」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尤其是线上到线下、公司出海、数字直播的兴起，以及中国正在发生的电商，同时还能对照着看美国同步发生的趋势。

往回说，我两岁的时候从广西来到美国，那其实是个四线城市。我很多关系很近的亲戚现在还住在四线城市，也有一些在三线城市。除了我父母和弟弟，他们都在广西。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我更多是在运营侧。我共事过的团队里，超过一半是常驻中国的纯中国团队，我是作为团队一员嵌进去的。我当过员工，也在中国当过创业公司联合创始人，那是 2012 到 2014 年。

2014 年我从中国搬到湾区，最初就是掉进了这个细分领域。那一年很多中国 App 都在尝试出海。你们可能知道这件事。我会被请去帮他们处理美国的商业合作、设立办公室、做公关、讲他们的故事。

今天我在中国有两个合伙人。我对中国很多根深蒂固的看法和文化图式，是由家庭背景加上早期个人和职业经历共同塑造的。但我想强调，我们确实必须花时间积累当下的知识。

当人们用「中国专家」这个词来指 Tech Buzz 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这不是我们随口就能说的东西。这就像你们做一期 Acquired 节目一样，你必须投入大量时间做研究。

Ben：你把话头递得太好了，正好可以聊中国现在创业的趋势。我想把话题交回给你们。你们想从哪儿开始都行，但对我们两边的听众来说，有哪些趋势是他们应该关注的、三到五年后会在未来的节目里讲到的——下一个美团、下一个拼多多？

Rui：其实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至少近期，我们今年在内部社群关注的东西里，我觉得会很有意思的有几点。一是消费品牌，具体说是像互联网公司那样运营的消费品牌，这个我们可以聊。

还有社区团购，它很有颠覆性。这是一种正在中国农村发生的新的电商形态，去年因为疫情一下子加速起来了。

第三点我简单提一下，但我目前对这个话题其实没有太多可分享的，就是如果我们把中国科技看得比互联网、甚至比软件更宽泛，那么电动车和自动驾驶这一整块新东西在中国也非常有意思。

其实我聊过的很多专家都认为，美国和中国在这个领域真的不相上下。有些人甚至认为中国在这个赛道领先。这绝对是我在关注的东西。我对自动驾驶的前端更熟一些，对真正的造车环节了解少一些，但这些都很有意思。

Ben：那我们先从直面消费者和品牌这块开始，交给 Ying。你怎么看？中国那边在发生什么？

Ying：从高层面上看，按我的观察，我们一直认为，就像 Rui 说的，中国消费品牌的品质水平会往上走。这与创新完全同步，也与中国的持续演进同步——中国不再只是模仿者，而是在制造并设计大量自己的产品。

Rui，你提到消费公司越来越像科技公司那样运营，但我想更深入地讲讲直接面向消费者这一侧，也就是直面消费者的品牌。

Rui：我认为中国本土品牌在中国抢占市场份额有巨大的市场机会。这不只是因为媒体叙事都在讲年轻人非常民族主义，而是因为如果你看发达国家，比如美国，我们大概有四分之一快消品是外国品牌、是非美国品牌。但如果你看中国——

Ben：快消品是什么？

Rui：快速消费品。就是你日常的日用必需品之类的。但如果你看中国，外国品牌的渗透率其实超过 40%，某些其他品类还要高得多。

如果我们假设中国在「本土经济和本土品牌相对外国品牌的强度」上会越来越像世界其他地方，那么本土品牌可以抢下的市场份额是巨大的。而近年来制造业、设计，所有这些构成品牌的东西都显著提升，加速了这一点。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Ben，过去的原始设备制造商，那种模式是：你去中国的时候，产品规格已经有了，品牌已经有了，设计也有了，你去那儿只是找人帮你把它造出来。那种日子早就过去了。原始设备制造商现在是原始设计制造商，他们也做大量设计，你可以带着模糊得多的产品规格过去，他们会真的帮你设计，同时也帮你生产。

现在我听人把这些工厂叫原始品牌制造商，字面意思就是，除了最后的品牌，他们几乎帮你把一切都做了。他们甚至会帮你写大量营销文案等等，因为他们在这整个流程的各个环节上都变得强太多了。

我要加个限定：在我看来这里面还是有很多公关成分，所以「原始品牌制造」基本上还是原始设计制造，但重点是它们比以前强太多了。再说一次，你在美国和亚马逊上已经能看到这一点。已经有一批中国品牌在亚马逊上给自己做品牌，卖一些同质化的商品。不过我们现在说的，不是那种叫不出名字、念都念不出来的中国品牌在卖苹果、FireWire 之类的东西。

David：对，iPhone 充电器之类的。

Rui：对。我们现在更多说的是在做真正品牌资产的人。现在在中国很火的一个例子——在中国以外可能没那么出名——是一个叫元气森林的品牌。它现在是一家估值 60 亿美元的公司，想成为中国版的可口可乐。

去年我们已经看到一家叫逸仙电商、也就是完美日记的公司，想成为中国版的欧莱雅。去年我们其实已经看到「中国版宝洁」上市了。有这么多品牌都在试图拿下日用消费品这些品类。

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最新趋势是元气森林，也就是中国版的可口可乐。他们基本上是从碳酸饮料起步的。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家公司其实是由有社交游戏背景的人在做。他们思考一切的方式都是营销、投入产出比、极快的 A/B 测试和极快的迭代。

David：他们是用原始品牌制造商还是原始设计制造商来实际生产汽水？他们只是一个品牌。

Rui：他们只是一个品牌，只是把自己的品牌贴上去做营销。他们确实自建了工厂，但那只是去年年中才开始的，距他们起步已经好几年了。顺便说，完美日记那个美妆品牌也是一样。他们上市的时候，也才刚开始自建工厂。

Ben：我得说，在饮料行业，即使在美国，这也超级常见。这话听起来有点老套，但我认识 Four Loko 的创始人。2011 年的某个时候，他们公司有 100 个人，其中 96 个是销售，剩下的是创始人和一个 CFO。他们跟一家代工厂合作，我记得严格说是代工酿酒厂。

对任何饮料来说，尤其是美国的酒精饮料，最常见的起步方式就是把除了分销和品牌之外的一切都外包出去。

Rui：这很有道理。我觉得元气森林不太一样。他们做的研发更多，但我认为他们的差异在于他们不停试的单品数量之多。他们做小批量测试，营销端和实体产品端当然都会测。按创始人的说法，他们只有 5% 的产品能进大流通渠道，因为线下大渠道其实很难进、也很难管。

David：这不像可口可乐，靠的是一个卖了 150 年的配方、一款汽水。这是很多不同的产品。

Rui：也许看完美日记是更好的例子。他们做很多联名。现在所有新品牌都在做大量联名。他们做非常季节性的产品，会推出一款，平均一周一个新单品。然后哪个跑出来了就成为「爆款」，他们再往它身上投更多资源。

元气森林也是一样。据说他们每隔几天就出一款新品，然后做小批量测试。之后大约 5% 的产品会成为进一步的爆款，他们再把它们铺进更多渠道。

你想想，这非常像互联网软件产品的迭代方式。这就是我说的意思：中国的公司和品牌现在在尝试把这一套用到实体产品上。他们能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能接触到一条非常先进、非常灵活的供应链。

很多人跟我聊的时候，脑子里的工厂还是那种很手工、流水线上站满人的样子，但我走访过其中一些工厂，它们其实相当先进，自动化程度很高。就像我说的，它们都在跑软件来管理自己，内部也有很多设计人才。

制造业的进步在中国主要就集中在速度上。说到制造，最小起订量对大多数人来说始终是个门槛，尤其是消费品，服装是最典型的。中国确实在更灵活的制造上往前推了很多。

我的意思是，我们去走访如涵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念他们的英文名——他们当时正要私有化。我们做过一期节目讲他们是怎么由「中国的 Kylie Jenner」创办的。基本上就是网红自己做服装和品牌产品。

Ben：你说正要私有化，他们现在是上市公司吗？

Rui：他们现在是上市的，对，正要私有化。做得不算好。我们去走访的时候，看了他们所有的服装和那些东西。

我们还走访了蘑菇街，那是一个直播购物 App。这两家都告诉我们，第一，他们能接触到非常好的制造资源，周转时间非常快。从设计到做出来、再到发货出门，大约七天。七天，这其实非常快。

像 SHEIN 这样的公司——Ying 可以讲——据说已经压到五天。像 SHEIN 这样的公司每天在网站上上新 1000 个新款。

David：太惊人了。我想听 SHEIN 的事。

Ben：我听说过。这太疯狂了。Ying，给我们讲讲。

Ying：Rui 讲的营销和真正灵活的供应链，让这些以技术为基础的团队可以专注在营销和线上营销上——这是一项很有价值的技能，跟在美国一样。SHEIN 从设计到发货是五天，这是平均值。他们每天产出 1000 个新设计。他们有 100 亿美元的收入。

David：太惊人了。全是女装，对吧？

Ying：对。全是女装。像 H&M 那种快时尚。

Rui：我感觉他们可能也有一些男装。我们可以查一下。

Ying：我们应该查一下。

Rui：你想要一些吗，David？

David：我想要。

Ying：而且超级便宜。

Rui：超级便宜。我不知道你想不想穿那个。

David：他们有男装、童装和美妆。

Ben：我可以订一件五天前才设计出来的东西？

Ying：可以。不过寄到你手上可能要更久。

Rui：发货会很久。跟 Wish 的配送时间差不多，稍微好一点。

Ying：你们在 Wish 上买过东西吗？

Ben：我没有。

David：我一直想试试，但从来没买过。

Ben：我知道 Wish 只是因为我看到过湖人球衣上有它。

Ying：这听起来就很 Wish。我觉得这个对比挺准确的。你下单之后，衣服的质量在我看来不太高。我不是为了测试才去下单的，而是因为我在跟另一家公司做对标。

截至录制时，SHEIN 在 Instagram 上有 1900 万粉丝。注意我说的是 Instagram，这不是中国的社交平台。这一点我们等会儿讲跨境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品牌时也会稍微提到。

David：太惊人了。我在男装区。泳裤 3.9 美元就能买到。

Ying：确实。作为参照，优衣库是 260 亿美元。我们把 SHEIN 当作中国出海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品牌里的成功案例来做对标。

Rui 提到过，我们 2018 年 10 月走访了蘑菇街。他们也在做小批量设计，产出大量新设计。这些都是供应链内部的创新，以及把新设计推向市场所需时间的缩短。

Ben：以前人们说快时尚，你会想到 Zara 之类的。诀窍是，哦，他们拼了命地在想出概念之后五周内把东西送到顾客手里。现在我们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五天了，对吗？

Rui：对。还有物流那一段，但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中国，那你大概第二天就能收到发货。

Ben：一直有很多人担心环境影响。至少我知道，围绕快时尚有很多负面情绪。这怎么影响这一切的发展？

Rui：我得说，至少现在，对 SHEIN 这样的公司来说，首先，SHEIN 现在大概该叫超快时尚了。我不认为环境影响已经被完全计入其中。我个人不是这个模式的拥护者。

我们想说明的点只是，供应链现在真的非常灵活。最终目标是灵活到可以按需求来了再做，做到完全的准时制，这样你就有零库存风险、甚至零库存。你基本上把成本压得非常低。

David：对。这甚至不只是库存风险，甚至不只是准时制生产。这是产品的准时制创造和设计。连产品风险都没有了。

Rui：对。这就是大家想去的方向。我们显然还没到那儿，但那是未来。我们选了这个品类。SHEIN 其实是一家老公司，已经超过十年了，因为供应链创新需要很长时间。供应链创新也可以外溢到其他行业——就像我们说的饮料、美妆，以及所有这些其他品类。

Ying：越来越多的中国公司想卖到海外市场，包括美国，其中不少是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时尚品牌。我个人看过不少商业计划书，包括我现在正在合作的一个女装品牌，他们全都拿 SHEIN 做对标。他们的路演材料里会有一张图：这是供应链流程，这是 SHEIN 的做法，这是我们的做法。

看起来基本一样，或者只有一些小的调整。最后的产品会有点不同，但通常都在时尚、女装这个范围。我还没见过美妆的，不过他们在供应链处理和面向消费者的定位上的创新可能各有差异，他们和 SHEIN 的共同点是低价、对社交媒体的重度依赖。

还记得我们说 SHEIN 有 1900 万 Instagram 粉丝吗？我个人觉得这很像 2015、2016 或 2014 年那波工具类 App 出海热潮的加强版：只要会说英语，一支本土团队就能真正玩转社交媒体，再在客户管理上获得一些帮助，把运营规模做对。

用人力去弥补你在本地洞察上的不足，或者弥补你不一定具备的 B2B 软件技术，从而把效果营销做对，纯粹在线上直接卖给消费者。这些做法有一些调整，但总体而言，投资人似乎认为值得下注。

David：SHEIN 在亚马逊上也有店，对吧？

Ying：有。但我不觉得他们所有东西都在上面。不是全部。

Rui：我们不是目标客户。有意思的是我在 Twitter 上问过，我说，嘿，有人听说过一个叫 SHEIN 的 App 吗？回复的人基本上都是家里有十几岁女儿的父亲。他们说，有啊，我女儿在上面下单。

Ying：这轮出海还有另一个因素：在中国国内，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品牌坚持要有 30% 到 40% 的毛利率。这就是基准线。不然消费者会觉得，哦，你价格太高了，行不通。但根据不同行业，品牌也可以在成本上加价大约 10% 的毛利。

当小米这样的玩家进入同一个市场，他们就会把所有价格压到 5% 左右，其他所有玩家都会死掉。这也是另一种情况：中国市场在很多品类上太饱和了，所以有些人认为，哪怕没有本土竞争优势，试着卖到海外也没那么惨烈。

Ben：这很有意思。这跟我们做美团那期聊的非常像：你必须跑得那么快、长得那么快，因为在任何一个时点，想做跟你同一家公司的都有十倍的人，而消费者足够多，能同时养活好几家不同的公司。

如果存在任何赢家通吃的动态，那它就会非常快地归到跑在最前面的那家身上。否则，就只是一场大规模的逐底竞争，看谁愿意把毛利压得最狠。

Rui：对。我完全同意。

Ben：竞争太激烈了。

Rui：对。竞争非常激烈，除非你能做出更优的品牌或客户体验。

David：对 SHEIN 和所有这些中国品牌来说，线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在中国或海外也做实体零售吗，还是纯粹是线上品牌？

Rui：SHEIN 其实是纯粹的线上品牌，只在中国以外卖。但我们在中国国内看到的很多新创新，其实是线上和线下的融合。这发生在两个层面。前面我们主要在讲品牌层面，渠道层面也在发生创新。我说的渠道，基本就是零售门店。

有一点中国绝对是领先的，但在所有报道里有点被忽略：中国在电商上领先，但中国其实在数字化零售上也领先。所谓数字化零售，我指的是高度数字化的线下体验。这跟美国很不一样。你去中国逛一次街，就能直观理解这件事。

我们做过一期节目，嘉宾是 Jordan Burke，他是沃尔玛中国区电商和数字化体验的前负责人。他的拆解非常聪明。疫情期间，我们看到美国门店把店铺当作电商的自提点，但在中国，这其实是过去十年一直在发生的事：门店从一开始就是按这个设计的，因为电商渗透率太高了。人们在网上下单、然后去本地门店自提，完全正常。

门店的布局甚至都不一样——仓库在哪儿、店里的动线等等。这是因为，如果你问美国的 Z 世代，他们眼里线上和线下的差别越来越小。而在中国，因为社会高度数字化，这对很多消费者来说就是典型的体验。他们只把它当成购物，不会觉得这是——

David：网购还是去店里。

Rui：就像我说的，门店第一是具备了能被自提的配置，它们跟自家 App 的整合也深得多。你多久去一次 Costco？至少我去 Costco 想找人帮忙的时候，他们会说，我们帮不了你，那是 costco.com 的事，你现在是在店里。

但在中国，很多这类体验是完全打通的。App 也是人们在店里时会用的东西。然后还有多得多的个性化，因为个性化对普通中国消费者来说非常重要。有研究表明，亚洲消费者整体上确实比西方消费者要求、或者说想要高得多的个性化。

Ben：你说个性化，能举个例子吗？有哪家公司做得很好？

Rui：个性化的例子？其实我会说，中国的电商公司普遍做得不错，因为有些平台上的用户行为——尤其是拼多多这类——更多是信息流和推荐驱动的体验。

David：你说的个性化，是指商品陈列和你的购物体验吗？相比之下，你走进一家 Target，实际上每一个走进那家 Target 的人得到的商品陈列体验都一模一样。

Rui：这是很大一部分。基本上就是根据你过去的购买和你的经历，把这家店认为你想要的东西推荐给你，同时还会给你非常个性化的促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跑题，但在中国有一个非常大的岗位叫运营。这在硅谷公司里很难找到对应物，但所有电商平台其实都有庞大的运营团队，他们一直在做促销、跟商家对接，所以每次你作为用户登录时，看到的内容都和前一天、今天早上或者随便什么时候不一样，因为人们期待平台不断给他们提供新内容、新东西。

Ben：有意思的是，虽然这在美国电商里不算什么大事——我相信有些公司做得不错，但就像你说的，在中国常见得多——这在美国的游戏公司里其实非常普遍，就是有实时运营团队。

我在游戏行业干过一年，你会经常看到背景里有实时运营的人。那基本上意味着他们在某段实时运营周期里负责游戏内商店的促销，里面内建了大量个性化。

Rui：天啊。

Ying：她是个玩家。

Rui：我之前不知道，但一想就非常说得通。首先，我得说十年前，大多数人都在某种游戏公司工作。如果他们不在游戏公司，他们最终的变现方式也是游戏。他们可能在做某某东西，但基本上都是在想办法把人导进游戏里，因为那是当时在中国唯一能跑通的商业模式。很多人都有这个背景。

David：我们这儿先岔开一下。是哪种游戏，英雄联盟那种，还是手游？

Rui：Ying 觉得我是玩家，只是因为我玩的游戏比她多。

Ying：大学的时候她就说，我整个学生时代都在打游戏。

Rui：确实。就是这样。大学时我打了很多《星际争霸》和《无尽的任务》。这一下就把我的年龄暴露了。

Ben：搬出《无尽的任务》，这标准定得够高。

David：就像我们请 Superhuman 的 Rahul Vohra 上节目那次——Superhuman 当然很好，但真正让我服他的是他说，哦对，我以前是游戏设计师。我查了一下，你是《RuneScape》最早的游戏设计师之一。

Rui：哇，《RuneScape》。那其实是我在 Raine 做过的项目之一。Raine 投了 Jagex，就是做《RuneScape》的那家公司。太搞笑了。

Ben，你刚才说的这点非常好。其实中国的公司大概很多灵感就来自那儿，但直到今天，运营仍然非常重要。顺便说，一切都要靠运营：连 B 站上的弹幕都有运营，比如给某些弹幕特殊曝光，或者「种」评论。

Ben：我们这档节目还没讲过 B 站。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家公司。B 站是什么？

Rui：B 站喜欢自称中国版 YouTube，但它基本上是 Z 世代创作和观看视频最有粘性的平台。那不是他们真正赚钱的方式。他们的收入来源更分散，但他们真正出名的是这个很像 YouTube 的平台，人们上传的创作视频通常在 5 到 20 分钟之间。是长一点的，不是短视频。

Ben：哦，所以不像抖音、不像 TikTok 那种。

Rui：不像抖音，更像 YouTube。所以他们才会拿自己跟 YouTube 比，只不过商业模式不同。他们靠广告赚的钱不多。他们还有游戏平台、直播、电商。到这个阶段其实相当多元。

Ben：这在中国比在美国常见得多。它根本不是广告驱动的经济。

Rui：对，你说得对。除了字节跳动在广告上取得了巨大进展。其实阿里巴巴在很多意义上也是一家广告驱动的公司，但你说得对。

Ben：我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澄清一下，因为我不知道广告支出占 GDP 的具体数字，但在中国，它似乎从来就不是那个默认答案——很多人会说，哦，我们放游戏进去，或者把你导向电商，会有更直接的方式去创造和捕获价值。

Rui：完全正确。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太早期了。中国的人均 GDP 才刚刚超过 1 万美元。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美国的数字，但那是 6.5 万美元以上。差距相当大。

我得说，我在中国的最初几年，有很多做广告的朋友，他们可以告诉你，卖广告真的很难。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你应该把利润投到扩大分销上，靠自然增长分销点得到的回报，比投广告划算得多，因为你想，广告其实是给饱和经济准备的——那时候分销已经建完了，大家只是在互相竞争。

但在中国，至少直到最近，真的就是，先把你的产品摆到顾客面前，而不是去说「我比别人好」。不用，你只要在那儿就赢了。

David：这是一个很好的转折点，可以进入我们想聊的下一个大趋势——社区团购。我们在美团那期的 LP 节目里跟 Lilian 聊过。在我看来，这是中国重视分销的完美例子。核心就是这个。

Rui：对。这完全是一个分销的玩法。

Ben：什么是社区团购？

Rui：社区团购很简单。人们把团购机制用到买生鲜上，最开始是这样，但现在也延伸到其他商品，卖到中国农村那些选择不多、这类产品的物流也不好的地方。他们的做法是把需求收集起来、聚合起来。然后平台第二天把货送到你那里自提，从而省掉最后一公里的物流成本。

David：就像前面聊广告时说的，你不需要让产品有差异化。这些是来自农村农户的产品，比如蔬菜之类，人们通过社区团购平台买。平台是美团、拼多多、阿里巴巴——巨型科技公司，对吧？

Rui：对。不过其实，如果你看社区团购——我们刚跟一家另类数据公司开过会聊这个。虽然生鲜是把人拉上你平台的手段——比如在中国，所有人都在卖鸡蛋，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喜欢便宜鸡蛋。我听说现在有人想靠送免费鸡蛋来鼓励大家打疫苗。

Ying：我们这儿送甜甜圈，他们那儿送鸡蛋。

Rui：鸡蛋是所有这些平台上最好卖的东西之一。但你也能看到，其中一些平台正在转向更多品牌化、非易腐的产品，比如盒装牛奶、果汁。

有一家平台，我觉得他们只是想刷 GMV。我不说名字，但他们最好卖的东西其实是 iPhone 12。

Ben：那好像不太是一回事。

David：有一家平台在中国农村用这种社区团购模式卖 iPhone。

Rui：对。它是融资最多的一批之一。我想说的是，这是一种模式，虽然从生鲜起步，但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其实就是农村电商。

至于团购这一点，如果你把团购理解成「要够多的人下单，订单才成立」，那现在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了。

甚至团购这一点，我得说这些词里的每一个都值得讨论。我干脆叫它超本地化的农村电商——顺便说，阿里巴巴的新举措就是这么叫的，他们叫它超本地电商。

David：这一套的运作方式很有意思。平台把大量物流工作推给了用户和这些社区团购的团长。拼多多、美团或者谁，实际上在把产品送到顾客手里这件事上做得非常少。

Rui：这不完全对。你说得对，他们不做最后一公里，但他们得做整个采购，而在过去的中国，这本来是你自己去农场。在你作为最终顾客从杂货店、菜市场之类的地方拿到之前，中间有两三层分销。

现在，美团或者拼多多得做这一整段，而这需要大量冷链物流来处理易腐食品，而他们大多数并没有。

我们做过一期讲中国生鲜电商的节目。我不记得确切数字，但你可以比较人均冷库容量，中国只是美国的一小部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适合投资的领域。

David：有意思。他们做的是更高层面的供应链，推给用户的是最后一公里。

Rui：对。它到底是不是真的便宜那么多，其实可以争论，因为拼多多 CEO 陈磊其实说过，在农产品电商里，贵的不是最后一公里，是第一公里。

Ben：为什么？

Rui：因为从农户到仓库、再到后面这一整套，供应链这一段不像你想象中的同日达、同城快递体系那么成熟。很多电商已经适配了那套体系，早就把它建好了。

David：我们就用冷藏和冷库来收尾。我猜最后一公里里这些都没有。

Rui：没有。现在所有平台的做法是——我们其实对仓储做过一些深入调研，因为那才是你真正能看出这个平台做得对不对、可不可持续、能不能活下来的地方。

他们其实把仓库加盟出去了，所以你可以去，比如成为美团社区团购的仓库自提点。你需要有一定数量的资金，需要有符合要求的场地，需要有车或者某种符合要求的运输工具，还需要这么多人力。然后你就可以去做这个体系的加盟商。

Ying：我觉得可以这样框一下：这是我个人非常期待能再出门旅行时近距离、亲眼去看的领域之一，因为再说一次，我们看到的大量相关内容都是二手报道。它不是 Rui 和我日常聊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通常在一线或者二线城市，而这真正关乎的是数字化向中国农村的渗透。

这也关乎微型创业。那些从自己社区总销售额里抽成的团长，本质上是被签约了，每个月因为扮演这个角色拿到一份不错的、部分的薪水。这是大平台——你提到拼多多，还有阿里巴巴和京东——投入几乎数十亿美元的一种方式。

Rui：不是几乎，就是数十亿美元。

Ying：往自己的平台或者往自己的投资里投入数十亿美元，从高层面上看也是这样。我们在 Tech Buzz 上经常聊的是整个消费的涓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Rui？

Rui：很难翻译，但消费升级是指中国人说一线和二线城市消费提升、基本上成为发达经济体的消费者。然后还有消费「降级」，指的是现在所有品牌都发现，中国农村才是机会所在。

Ying：正是。

Ben：这场把数十亿美元倒进三线四线城市的竞赛，是不是只是因为一线二线城市已经没有增长了，所以他们必须去那里增长？为什么那里会有一场资本战？

Rui：巨大，因为如果你看中国，整个中国的增长都放缓了，但如果你看中国农村，其实人均 GDP 同比还有 10% 左右的增长。这取决于你怎么切分，但我一般喜欢把一线二线城市拿掉，剩下的中国农村、三线及以下，仍然有十亿人。

David：这是给西方听众的，让我们有个规模感——中国的一线和二线城市比西方任何城市都大，对吧？

Ying：三线和四线也是。它们有时候更大，尤其跟旧金山比。那真的太小了，就像一个镇。

David：就像你说的，我们还在聊中国三线四线城市里的十亿人。

Rui：对，还有以下的。再说一次，五线很有意思，因为中国在某些意义上基础设施真的很好，人又多。但你想零售分销的时候，想想美国。我们能用到非常好的杂货店、超市，因为人们在这一整套物流、地产、冷链等等上已经投了一百多年。

在中国，这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他们已经在快速增长。给你举个五线城市是什么样子的例子——因为我之前要跟一位探索社区团购的非洲创业者解释，我说，哦在中国，这种模式在这些类型的城市、在五线城市真的跑得很好。她问，那是什么样子？总之，我帮她找了一些数据和图片。通常大约一百万人。

David：那就是旧金山的规模。

Rui：对，正是。通常总共大约十亿人。我查了十个城市，全都在一百万左右。如果你看天际线，它们不一定有一大堆摩天大楼，但确实有些高楼。主要的是你会发现——我觉得这特别好笑——它们全都有要么即将开业、要么刚开业的星巴克。这就是你可以想象的那种 GDP 水平。

顺便说，星巴克在中国一杯大概 3 到 4 美元。不便宜。在中国它是高端消费。当星巴克要开店时，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指标，说明这座城市在往上走、有能力消费更多。

David：Lilian 在讲社区团购那期 LP 节目里真正谈到的一点是，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重要、为什么所有这些大平台都往里投几十亿美元——这不是为了卖生鲜给人们，而是为了捕获所有这些新上科技平台的人的用户行为。

如果他们开始在拼多多、美团、京东或者阿里巴巴上交易日常必需品，那他们很有可能继续在这些平台上做更多事情，尤其是当他们的可支配收入上升时。

Rui：这些是高频率购买。就算看可支配收入，我觉得你也不能只看纯收入水平，因为跟美国一样：如果你住在一个「一线」城市中心，你可能薪水很高，但你的房产成本也超高。

如果你住在上海之类的地方，你最终用于生活方式的消费可能反而比住在「二线城市」比如成都、或者 Ying 家人来自的四线城市更少。那里的人可能实际上有更多钱可花。这反直觉，但确实如此，因为收入差距可能是两到三倍，但房价可能是十倍。比如我离开上海的时候，我在那儿买了一套公寓又卖掉了。它当时已经比旧金山大多数区都贵。那是五年前。

Ying：Rui 提到我家人。我刚查了我出生的那个四线城市的人口。它是四线，但有 577 万人。你说的可支配收入和人们有更多可自由支配的钱，总体上是真的。我感觉我姨妈跟我妈比，会在衣服上花几百美元。她的工资——不是要揭她底——大概每月 1000 或 2000 美元。我们也不清楚。

有时候我妈会说，她哪来的钱买这些？但那是因为其他一切都太便宜了。或者如果你在政府单位工作，你能拿到一大堆福利，包括住房。另外，我想让这一点留在听众脑子里：当我们说中国农村、像我们刚才描述的那样，我们说的不是农村地区。我们说的是像我刚跟你们分享的那种城市。

David：我们在说五百万人口的城市。

Rui：不是荒郊野外的某块田。

Ying：社区团购能跑通的原因，不只是，哦，有人跑 10 英里就为了把一袋生鲜送到最后一个偏远点。他们所在的社区密度比旧金山还高。社区的门卫帮你收大单，而且就在你出门前的楼下。

Ben：如果中国农村指的是五百万人口、密集成套公寓的城市，那在中国种地的人我们叫什么？

Rui：我觉得还是叫农民。

Ben：我想转到今天聊中国趋势时另一个我们想覆盖的大话题——电动车。我觉得这是很多人在新闻里都看到过的，因为正在发生的参数竞赛，因为新的电池技术公司，因为特斯拉的竞争者，因为特斯拉在中国建了一个非常大的工厂。中国的电动车到底在发生什么？

Rui：首先，它现在就是一个重大优先事项。我觉得如果你回头看十年前，中国大概不太在意环境破坏或气候变化，至少不会为了它牺牲昂贵的经济发展。但近几年，你确实看到中国在气候变化上领先。部分原因是他们意识到，对石油的依赖和气候变化带来的破坏，其实对国家安全不利，会造成不稳定。

现在，电动车在中国成了巨大的优先事项，每个品牌都跳进来。仅过去一个月，我们就看到华为宣布要把软件装进电动车；看到小米宣布未来十年要向电动车投入 100 亿美元；看到做无人机的 DJI 说他们要参与电动车。而 BAT 和百度这样的公司，如果你只看它们，现在实际上基本上就是一家自动驾驶公司。那才是这家公司现在真正的主要故事。

David：我和我们 Acquired 对 BAT 尤其是百度的看法是，它们已经掉队了，现在中国的大玩家就是阿里巴巴和腾讯。但至少我不知道百度到底发生了什么。

Rui：基本上，跟我聊的投资人都说，哦，你投百度就是投一家自动驾驶公司，搜索业务是白送的。就是这样。

David：哇。这就像投 Wemo 然后白送一个 Google。

Rui：正是。再说一次，百度现在自我介绍——我认识那儿很多公关的人——基本上就是，我们是一家 AI 公司。

Ying：这很准确。

Rui：顺便说，他们在自动驾驶上确实取得了很大进展，所以不是贬他们。但如果你看阿里巴巴，他们也有一堆合资公司和电动车。我们不确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他们只公布了合资，没有细节。腾讯当然投了蔚来，阿里巴巴也投了小鹏。然后美团投了理想，这就是三家上市的中国电动车公司。

他们都在这些投资上赚了很多钱——我猜至少账面上是这样——因为它们过去一年都大涨，这特别好笑，因为我们 2019 年 10 月走访蔚来时，我记得我们的会面临时被取消了，因为那正是人们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时期。他们的股价在低位徘徊。

Ben：他们在造车吗？这些公司的车在路上跑吗？

Rui：在。它们全都交付了车。当然，它们只是特斯拉的一小部分，但它们都交付了车。事实上，蔚来现在是一家 590 亿美元的公司。就在一年半前，我们还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David：这就是两年前的特斯拉。

Rui：我知道。

Ben：有意思的是，特斯拉的市销率倍数也被套用到所有这些公司身上。是这样吗？

Rui：我想是的。这种亢奋把整个板块都抬起来了。考虑到中国是最大的汽车市场，而且政府在推动电动车，兴奋情绪很浓。

Ben：单按人口算，说中国的汽车市场大概是美国汽车市场的四到五倍，这样公平吗？

Rui：我其实不知道。我做过一期讲这个的节目。我不记得确切数字，但我记得它是最大的。

Ben：我从其他谈电动车增长的地方也听过这个说法。人们说，哦，真正的增长在中国，光从消费角度看就是。我觉得这是人们在押注经济的持续发展、巨大的需求，以及未来几年开电动车可能有的政府激励。

Ying：绝对是政府激励。

Rui：这是个复杂的故事。政府在压低激励，但我认为整体需求还在。竞争非常激烈，你能看到，基本上每一家互联网公司。我们列了一堆。我就在等拼多多宣布他们要做打折车。

Ben：电动车成了中国公司的新游戏。

Rui：当然。几乎每家都宣布了一个，然后另外还有自动驾驶，我觉得那个也非常有意思。但这些公司全是未上市的，所以我们对它们了解没那么多。

我跟很多投这个领域的人聊过，也跟几家公司聊过。我觉得这绝对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领域，因为中国的做法不一样。

比如百度在跟政府合作做自动驾驶方案，不只是软件，还包括改造路上的基础设施。我们看这能不能成。然后还有一批玩家，其实是百度出来的人组成的团队，也有 Google 出来的，都是顶尖的 AI 人才。

业内的说法是，这是任何人的游戏。谁会先到 L5？现在不清楚一定是美国赢。我觉得中国真的有很强的机会。这是我会说的第一个深度科技领域——不是消费互联网那种轻应用，而是真正的深度科技——我们看到这种竞争展开，会带来非常有意思、持久的影响。第一个达到 L5 的国家会获得巨大的效率提升。

David：基础设施这点也很有意思，因为我记得——不是说我在自动驾驶领域花了很多时间——几年前人们在想，哦，如果美国要新建道路或者升级道路、并且和电动车整合，那就太好了。现实是，这在美国短期内不会发生，但中国其实能做到。

Ben：对。美国在这方面处于巨大劣势，一方面是因为依赖现有体系，而中国会直接下政府指令说，不，我们要建一套全新的系统。人们也会迅速配合。另一方面是因为联邦制，我们是一堆州各自独立立法。

我觉得新冠疫情期间要求人们待在家里这件事是个非常相似的例子：如果是靠强制命令宣布的，被遵守的可能性比「请广大民众做点什么」大得多。两种非常不同的策略，各有各的取舍。

Rui：中国也没有那么集中。地方政府——我跟其中一些合作过——绝对比美国这里权力大得多、预算多得多。我住在湾区，我无法想象某些城市真的能重做整套红绿灯系统、车道标线，或者任何需要的东西。

David：连想象都不可能。

Rui：我知道。路上的坑都还没填，你就要把它变成智能道路？我不知道。

Ben：收尾前再聊一个轻快的话题，因为我知道很多关注中国科技的人都在想这个。中国现在的反垄断是怎么回事？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得说它确实影响了资产价格和股价，所以那边到底在发生什么？

Rui：我觉得反垄断让一些人措手不及，但其实如果你看历史，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它其实已经酝酿好几年了。我跟做中国反垄断的人聊过，至少已经准备了三四年。如果你看历史，中国反垄断法第一版是 2008 年通过的，这其实很晚，因为美国是 1890 年代就有了第一版。

David：最早是《谢尔曼法》。

Rui：正是。然后接下来 12 年什么也没做。具体到科技，我们有过一个案子，是奇虎 360 和腾讯。他们打起来了。那其实跟现在发生的事非常像：他们基本上告诉用户对方的软件是恶意软件，如果你想用我的程序，就必须强制卸载对方的程序。

腾讯赢了那个案子，但它其实有一些后果，因为它真的改变了他们往后对战略的思考方式。其实正是从那时起，他们不再内部做很多产品，转而开始投资。可以说他们就是那时建起了自己的帝国。那个案子之后，接下来十年没有审过案子。

David：哇。中国十年里真的零反垄断案？

Rui：在科技领域。反垄断案子有很多，但我说的是互联网。这点要说清楚。

2020 年 1 月，老实说是为了赶上世界其他地方——如果你看官方媒体和政府的表述，这一切都是为了赶上世界其他地方——他们发布了第一版草案。里面很多东西非常合理。然后去年年底他们又发了更多，专门针对平台公司。

我们朝这个方向的动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有这些其实都是为了保护消费者，以及跟这些平台公司打交道的商家，因为说白了，其中一些公司——比如最近被罚了 28 亿美元巨额罚款的阿里巴巴——真的在滥用它们的地位。他们告诉别人，你只能在我的平台上做促销或者卖产品，不能在京东。你想想，这非常恶劣。

这些法律还在其他很多方面保护消费者，比如歧视性定价，所以很多平台被公众发现对用户进行差别对待。事实上，他们是对自己最忠诚的客户这么做。

David：他们会很乐意多付钱。

Rui：对，正是。他们说，我们知道你很粘、很忠诚，所以同一件东西我们反而要收你比新用户更多的钱。这显然非常不地道。正确的理解是，中国真的在努力赶上世界其他地方，而这件事会持续下去。这不是会消失的东西。中国在这点上非常坚决。它不会回到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这一点我同意。如果你跟当地的投资人、当地的消费者聊，他们都在为这些裁决叫好。事实上他们在说，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生？

Ben：为什么会这样？

Rui：因为再说一次，这些大科技公司的一些做法，对消费者和商家都非常不公平。而且没有救济渠道，因为反垄断机构其实根本不太审案子。我不该说反垄断。他们是在审案子，但我得说判决金额非常小。在法律草案改变这一点之前，违法行为的罚款上限我印象是 100 万元人民币或者 50 万元，可能还更低，也就是 7 万美元。

David：就像交一笔小税。

Rui：正是。想象一下你是一家 2000 亿美元的公司。这什么都不是。

Ben：如果你是一个在局中的创业投资人或者创业公司创始人，这对你是好消息，因为这会迫使中国大科技公司公平竞争。

Rui：如果你跟当地的 VC 聊、跟当地创业者聊，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有一位 VC 说过一句更针对金融科技的话。他说，哦对，我以前对消费金融科技完全没兴趣，但现在有了这些规则，我想我会开始看。

Ben：很有意思。收尾这里，我们朝未来看。到 2021、2022 年，人们应该怎么想中国科技的下一步？

Ying：我觉得很难总结我们该看什么，因为就像你在我们整场讨论里听到的，中国科技正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正在经历创新的领域也太多了。

以前创办互联网公司的人，现在去做电动车、为这个融一大笔钱。这在国内正在发生。在我看来，还有很多加剧的国际化——我们以为去年因为新冠停下来了，但我其实看到它重新启动并加速的迹象。就是中国公司不只是去美国和欧洲，也去东南亚、去巴西、去其他新兴市场、印度，这一整股趋势。

这一直在进行。我觉得他们在国内把手艺练好了，这只会加速。有些领域比如电商非常占优势，已经有一些公司在利用这些趋势。我觉得处于周期中的资本也认识到了这一点。绝对是国际化。

从人才角度看也是，那些在国内取得成功、或者在别的行业取得成功、或者接受过全球教育的创始人——我知道你们也看到了，大概是你们见的所有创始人——会把这些知识带回国。

在中国市场，有很好的生活方式、有充足的资金和支持，会舒服得多。从那儿出发，你去拿下世界其他地方，因为你知道怎么在其他地方招团队。我觉得这还会继续。创新肯定也会继续。Rui，我记得你写过，麦肯锡的中国区负责人说过一句话：没有中国，就没有其他国家。我们才是主体。

Rui：这更像是一个元层面的点，因为我认为我们已经覆盖了今年值得关注的那些有意思的行业。元层面的点是：对中国公司，不要指望它们给自己设任何边界。

比如，我们看到字节跳动现在进入本地生活服务，想动美团的奶酪。我们看到小米去做电动车。但这些公司都在往下一个机会去，因为过去 30 年中国发生的变化太大了，中国 GDP 在过去 30 年涨了 30 倍。这是最高的，远远高于任何其他国家，这让中国的消费者极具适应性，也让创业者极具适应性。没有人真的把任何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他们一直在找下一个东西。

David：美团的故事就是它起步时是个 Groupon 的仿制品。今天它是最大的旅行玩家、一个巨大的社区团购平台，还有各种各样别的东西。

Rui：正是。美团是完美的例子。基本上王兴真的体现了这一点，字节跳动的张一鸣等等也是。他们刚以 40 亿美元收购了一家游戏工作室，然后三周后又做了一笔收购，我觉得也是几十亿美元。金额没披露，但只看这家公司，绝对在这个量级。

Ben：如果要我描述这个趋势，我觉得是：美国公司认为自己的核心能力是电商、网约车或者社交网络之类的。中国创业者认为我们有很多能力，我们有很多资本，我们有很多用户，我们拿这些去做很多事情。

Rui：正是。什么赚钱我们就做什么。我们的核心能力是赚钱。要么赚钱，要么亏钱然后融资。大概是这样。人们基本上有一种存在性焦虑，因为他们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了太多变化，所以不能把任何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人们不会在功劳簿上待太久，他们一直在投资。

比如你们知道字节跳动在金融科技上投了很多，甚至投了一家医院吗？当然，还有传言说他们也要做自己的电动车。谁知道呢？每个人，你一辆电动车，你一辆电动车，每个人都有。你猜怎么着？

David：它还是一家未上市公司。

Rui：对。

Ben：这是个很好的收尾点。Rui、Ying，这一期太好玩了。谢谢你们跟我们一起做。

Rui：谢谢你们邀请我们。

Ben：好，这就是我们与 Tech Buzz China 的串台节目。如果你喜欢听到的内容、想听更多，Rui 和 Ying 有大量精彩的节目。在任何播客播放器里搜 Tech Buzz China 就能找到。

如果你想聊这一期、聊科技界的动向，或者只是想跟真正聪明的人聊聊科技和商业正在发生什么，你应该加入 Acquired 的 Slack，地址是 acquired.fm/slack。如果你热爱 Acquired，想更深地参与 David 和我在这里做的事，你应该成为 Acquired 的有限合伙人。我们显然有大量平时会聊的东西：内容库、风投基础系列、访谈、每月 Zoom 会议，但这个月，我们有一个关于下一期读书会的特别公告。

David，我们要做什么？

David：读书会凯旋归来。我们非常兴奋能把它带回来。我们请 Brad Stone 再次来到 Acquired，跟所有 LP 一起聊他本月出版的新书《Amazon Unbound》。我迫不及待想读这本书。Ben 和我都预订了。Brad 第一本写亚马逊的书简直就是经典。

Ben：《The Everything Store》是第一本。

David：《The Everything Store》。我从那本书里学到太多了。Brad 是个非常出色的记者。自从他上次离开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这会非常棒。Brad 会跟我们的 LP 一起参加一场现场讨论。我们等不及想看到大家。

Ben：对你们 LP 来说，你们会在邮件里收到这个，还有一份包含所有参与方式的公告，但请在 5 月 21 日前把书读完，因为那是我们做讨论的时间。

你们很多人可能还记得，Brad 写另一本书《The Upstarts》时上过我们讲 Uber 和滴滴的那期节目做嘉宾，那本书讲的是 Uber 和 Airbnb 的历史。

来加入我们，成为 LP，现场收听，加入 Zoom，5 月 21 日也向 Brad 提一些问题。就这样，David，我想我们就这些了。各位，我们下次见。

David：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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