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rosoft 第一卷

David：刚才我们放入场音乐之前，你在听什么？

Ben：Beyoncé 的新专辑。

David：Beyoncé 的新专辑？我还没听。怎么样？

Ben：我很喜欢。

David：不错。

Ben：我觉得把它简单归为乡村音乐有点片面。

David：说来合适，我刚才在听滚石乐队的《Start Me Up》，把不同年代的版本都听了一遍。

Ben：你果然会听这个。不过就算今天不聊 Microsoft，我觉得 David Rosenthal 也很可能会听《Start Me Up》。这首歌完全符合你的音乐口味。

David：可是滚石乐队，天哪，太不可思议了。他们都七八十岁了。

Ben：太棒了。

David：希望我们七八十岁时也还能在台上跳舞。

Ben：第 126 季。

David：没错。

Ben：好，开始吧。

David：开始吧。

Ben：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14 季第 4 集。这是一档讲述伟大公司及其背后故事与经营方法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你们的主持人。我们常说，销售软件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商业模式。今天，我们终于要讲述创造这一商业模式的公司：Microsoft。

David：终于讲到了。我们做 Acquired 都 10 年了，终于要聊 Microsoft。

Ben：这件事一直让人望而生畏。我们想做很久了，但要挑战 Microsoft，确实得有点胆量。

David：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们准备好了，是时候开始了。

Ben：听众们，今天的 Microsoft 规模庞大、业务遍布各处，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市值超过 3 万亿美元。过去 49 年里，它为消费者和企业开发软件，也制造硬件、游戏机、游戏工作室、Windows 应用、iPad 应用、Mac 应用、操作系统、移动操作系统、MP3 播放器和搜索引擎，还涉足云计算及云服务、编程语言、开发环境，等等。但它最初并不是这样。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桌面软件公司时代的 Microsoft。在企业业务、IT、互联网出现之前，在它成为自由世界各国政府信赖的合作伙伴之前，甚至在人们还不知道个人电脑能做什么之前，这个故事讲的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天才，如何不断拓展技术的可能性。欢迎来到 Microsoft 的 PC 时代。

听众们，如果想知道每期节目何时发布、提前了解下期主题或查看后续内容，可以访问 acquired.fm/email 注册。如果想和社群一起讨论本期节目，可以访问 acquired.fm/slack。如果还想听更多 David 和我的节目，也可以关注我们的第二档节目 ACQ2；我们在那里采访创始人、投资人和专家，常常会深入讨论主节目涉及的话题。

Ben：在开始之前提醒一下，本节目不是投资建议。David 和我可能持有讨论过的公司股票；如果你持有指数基金，你可能也持有这些公司的股票。本节目仅用于提供信息和娱乐。David，我们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讲 Microsoft 的故事？

David：这次我们从中间切入，先讲 1955 年华盛顿州西雅图，Bill Gates III 的出生。他小时候大家叫他 Trey。名字确实有点复杂：父亲是二世，却被称为 Senior；Bill 是 Jr.、三世，也叫 Trey。Bill 于 1955 年出生，是 Bill 和 Mary Gates 三个孩子中的第二个。父亲 Bill Gates Sr. 来自西雅图海峡对岸的海军小镇 Bremerton，在一个经营家具店的家庭长大；这和后来成为软件之王的形象相去甚远。

Bill Gates Sr. 高中毕业后加入陆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服役。之后我猜他是靠 GI Bill 军人教育福利进入华盛顿大学，成为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他在四年内取得本科学位和法律学位，随后决定留在西雅图，与新组建的家庭一起生活并从事律师工作。

我提到家庭，是因为他在华盛顿大学认识并娶了 Mary Maxwell。Mary 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很难用别的话形容。她家族创办了 National City Bank，她父亲是 First Interstate Bank 的高级主管；这家银行后来成为 Wells Fargo 的重要组成部分。Mary 虽然来自当时颇有成就的商业家庭，却没有像节目中谈过的许多其他女性那样，被排除在家族事业之外。

Ben：就像《纽约时报》和 Hermès 那些故事里一样，企业交给女婿接班经营。但 Mary Maxwell 的情况不是这样。

David：没错。Mary 从华盛顿大学毕业后，先担任西雅图 Junior League 的主席。她很年轻时就开始加入西雅图的非营利组织董事会，包括西雅图交响乐团、商会、儿童医院和 King County 联合劝募协会。她在这些董事会里表现非常出色，其他董事开始邀请她加入自己公司的董事会。企业董事们对她印象极深。

她先加入 First Interstate Bank 董事会，那是她家族参与的银行；后来又加入西雅图的 Cairo Television 董事会，甚至进入 Pacific Northwest Bell 电话公司的董事会。

Ben：没错，那是 AT&T 拆分后的一部分。

David：对。后来她还加入华盛顿大学董事会以及 United Way 全国董事会。她从未在企业全职工作，但毫不夸张地说，Mary Gates 成为了整个太平洋西北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商业人士之一。

Ben：没错，而且 Bill Gates Sr. 本身就是当地知名律师。这真是一对影响力十足的夫妻。

David：Ben，你简直像在读我的讲稿。没错，我们也不能轻描淡写地带过 Bill Sr.。他成为明星律师，并与人共同创办了 Preston, Gates, and Ellis 律师事务所。我研究时才发现，它今天就是 K&L Gates，是全球最大的律师事务所之一。

还有一个你可能知道、但既然做 Acquired 就必须聊的趣闻。你知道 Bill Gates Sr. 晚年加入过哪家公司的董事会吗？

Ben：不知道。

David：Costco。

Ben：当然。还要说，Bill Gates Sr. 基本上凝聚了西雅图的创业社群。他创办了科技联盟，是一位重要的天使投资人，也组织了许多愿意把高风险资本投入初创公司的天使投资人。在 Bill Gates III 成为天才少年之前，他通过自己的法律工作，早就深度参与创业社区。

David：完全正确，这就是我们想说明的一点。年轻的 Bill，也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Trey，生活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家庭。他后来回忆，九、十岁时，家里几乎每天晚餐都会有 CEO、参议员、州长或其他人来访，Bill 就坐在那里听商业讨论。这让我想到我们聊过的 Hermès 家族、Dumas 家族，也让我想起《沙丘》电影和书中的主角 Paul。Bill 从小就像是被培养成一个非凡的商业头脑。

Ben：13 岁时，他和最好的朋友——我们很快会谈到这个人——聊起一个问题：我长大后要当哪家公司的 CEO？要进入哪个行业？要解决什么问题？他想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要做哪一家’。

David：没错。结果他后来成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行业中最大公司的 CEO 和创始人。还要说一说 Bill 从小极具竞争心。他什么都不喜欢输，体育、游泳、电脑、学校或课堂上都一样；这还只是保守说法。

我们读的一本书里，一位儿时朋友说：‘Bill 做任何事都带着竞争心，从来不只是为了放松。’我觉得这种特质过去比现在更明显。人们常把 Bill Gates 想成电脑宅男、害羞瘦弱的小孩。他的外表可能会让人这么想，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人竞争心极强，我敢说他现在依然如此。

Ben：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他是华盛顿州数学成绩最好的学生，是个书呆子、天才，也极有竞争心。Paul Allen 是他的儿时好友，也是 Microsoft 的共同创始人，他曾这样评价 Bill：‘你很快就能看出 Bill Gates 有三点：他非常聪明，竞争心很强，而且想让你知道他有多聪明。他也非常、非常执着。’

David：说得很准。谈到 Paul，以及 Bill 和 Paul 是怎么认识的：Bill 七年级时，父母送他去 Lakeside School。这所学校现在因为 Bill 而闻名国际，是一所要求极高的大学预备学校，涵盖初中和高中。Bill 后来还为学校编写排课软件，把自己安排进有女生的班级。真有意思。

Bill 13 岁、读七年级、在 Lakeside 的时候，故事真正开始了——当然 Microsoft 还没有成立。那一年，Lakeside 家长俱乐部筹钱买了一台电传打字机，接上了电脑系统，并从 General Electric 西雅图分公司租用电脑时间。那台 DEC PDP-10 位于西雅图市中心。

你们当中很多人可能会想：这些词我一个都不懂，所以我们得补充点背景。这是 1968 年，The Beatles、越战、嬉皮士之夏的年代，还不是电脑时代。

Ben：《2001 太空漫游》刚上映。

David：Nolan Bushnell 还没创办 Atari。Bob Noyce 和 Gordon Moore 刚离开 Fairchild Semiconductor，准备创办 Intel。硅谷仍由 Lockheed 主导，当时还没有微处理器这种东西。

Ben：再过一年，美国人才会登上月球。

David：没错。那时的计算方式基本还停留在 ENIAC 时代。所谓电脑，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占据整间房、计算能力大约相当于计算器的大型机器；另一种是人。人们会把负责计算的人称为 computer。你看过电影《隐藏人物》吗？里面那些负责计算的黑人女性就是‘人类计算机’。

Ben：看过，她们就是‘计算机’。

David：没错，她们当时就被称为 computers。

Ben：因为她们坐在那里做计算。

David：那是完全不同的时代。一个 13 岁的中学生能共享电脑时间，我想全国没几所中学能做到。

Ben：这很早就引出了一点：Microsoft 的成功来自非凡的智慧、出色的策略、激烈的竞争心，还有不可思议的运气。Bill Gates 出生于 1955 年，和 Steve Jobs 同年；他成年时，个人电脑浪潮正好开始兴起。

他在一所中学就读，却享有如此特殊的机会，能接触 PDP-10，从而理解电脑将变得多么重要。美国可能还有几十个人和 Bill 一样处于有利位置，但这么说或许都算高估了。

David：他和 Paul 在 Lakeside 提前窥见了未来。你刚才说到个人电脑时代，这里离个人电脑还很远。当时大家还在问：计算到底是什么？刚才提到的是 ENIAC 和这些房间大小的机器。

那时电脑没有屏幕、光标、指示灯或像素。一切都通过电传打字机完成，看起来像打字机，可以通过线路在本地或远程连接。Lakeside 的学生就能远程使用，这有点像今天的云计算。

Ben：电传打字机通过电话线连接。

David：没错。信号沿电话线连接到大型机。你在电传打字机上输入命令，响应再通过电话线或其他电缆从大型机传回来，最后打印在打字机的纸带上。但这种计算能力，普通 13 岁孩子根本接触不到。

当时的计算机市场是什么样？基本上——这个‘基本上’一会儿还要继续谈——由 IBM 一家主导，接近 100%。IBM 被称为 Big Blue、Big Iron，它生产的产品就是整个行业。

Ben：Ben Thompson 有篇很棒的文章，叫《什么是科技公司？》，里面有段话很贴切：‘五十年前，什么是科技公司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IBM 就是科技公司，其他所有人都是 IBM 的客户。这说法或许有点夸张，但差不了多少。IBM 制造硬件，当时是 System/360；它们编写包括操作系统和应用软件在内的软件，还提供培训、持续维护和定制的业务软件服务。’

David：没错。System/360 是 IBM 提供的一整套方案，包括房间大小的主机、System/360 软件，以及咨询和实施服务。你不能只是打电话给 UPS，让他们把这种机器叉车搬进公司，然后就指望它自动运转；你还得有人运营它。

Ben：完全正确。这就像 ASML 的机器：不能只是把机器运到 TSMC，然后说‘祝你们制造半导体好运’。它是一套完整解决方案和全套服务。另外，1968 年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IBM 因为我刚才说的这种大型捆绑方案，正受到反垄断审查。

这听起来不就像反垄断问题吗？IBM 从硬件、软件、操作系统到服务和支持，什么都自己做，几乎就是整个市场。IBM 开始担心会被监管。主动采取措施后，他们把硬件、软件和服务拆开，首次分别销售。起初这没造成问题，却为客户打开了一道门：‘我可以从 IBM 买硬件，再从别家公司买软件？’当时还没有其他公司利用这一点，但这种可能性已经出现了。

David：有意思，这为 15 到 20 年后的 Microsoft 打开了一扇门。

Ben：没错。这就是种子开始发芽的地方：等 Bill Gates 准备采取行动时，什么样的机会可以被利用。

David：有意思。回到 Bill、Paul 和 Microsoft 所处的时代背景。我刚才提到，IBM 当时还面临另一股颠覆力量。我想这是 IBM 历史上第一次遇到这种挑战，至少在它的计算机业务发展史上是这样：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也就是 DEC。还记得我们前面说 Lakeside 向西雅图市中心 General Electric 的电脑租用计算时间吗？我特意说那是 DEC 的 PDP-10，不是 IBM 的产品。

DEC 是一家‘小型机’公司。这里的小型，是指机器只有一个壁橱那么大，而不是一整个房间；大小都是相对而言。DEC 由 MIT 毕业生 Ken Olson 创办。

他有个后来在科技行业反复出现的绝妙洞察：我不和 IBM 正面竞争，不制造主机。

但计算技术已经进步到一定程度，我们可以做更小、更弱、更像玩具的电脑。市场上有足够多的需求，能找到新客户购买这种机器，尤其是小型企业，以及大公司的分支办公室。

我相信 General Electric 的总部买了很多 IBM 主机和产品，但西雅图的 GE 分支办公室不可能运进一台主机。

Ben：而且 1968 年的西雅图还是个偏远的小镇。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它是美国的重要城市和大型经济中心；但在当时，它只是个偏僻、被遗忘、安静的小地方。

David：完全正确。随着时间推移，Microsoft 也会大大改变这一点。

Ben：这就是 Clayton Christensen 所说的经典低端颠覆策略。从大型机到小型机：我做出的东西对大多数用途更差，但能更好地满足一部分新客户、新市场的需求。IBM 看了会说：这根本做不了我们客户最看重的事情。可这恰恰就是它为什么能成功。

David：具体来说，IBM 为什么不在意小型机？我不知道 IBM 的 System/360 主机到底多少钱，但总拥有成本恐怕是几千万美元，可能运行一套系统要花上几亿美元。

DEC 最早的机器之一 PDP-1 在这之前几年推出，售价是 12 万美元，比 IBM 的系统便宜一个数量级，甚至可能两个数量级。当然，它离个人电脑还差得很远，没人会买回家用；但 GE 可以给西雅图分支办公室买一台，大学也可以买来供研究、学生和教授使用。

DEC 创造了一个新的计算市场。Bill 对商业史研究得非常透彻，创始人 Ken Olson 是他的偶像。他非常仰慕 DEC 和它所做的事情。DEC 小型机和主机的操作界面还是一样的，用户仍然用电传打字机；计算方式和使用方法没有创新，只是价格更低，让更多人能用上。

回到 Lakeside 和家长俱乐部筹钱让学校获得电脑使用权的故事。记住，Bill 刚开始接触这件事时还在七年级。Lakeside 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开在不同的楼里，安装电传打字机的电脑教室在高中那边。但 Bill 不在乎这些。他有天在数学课上接触到电脑，就立刻迷上了。

他跑去高中部，和高中生待在一起，自学编程，很快就被大家视为那里最优秀的程序员之一。他和另外三个学生组成了一个团体，自称 Lakeside 程序员小组。他的成员之一，就是当时的高中生 Paul Allen。

Ben：听众们，有一张很棒的照片，我们会发到 Twitter 上。Bill 和 Paul 坐在 Lakeside 的电脑教室里。Bill 当时大约 13、14 岁，看起来像 8 岁小孩。墙上好像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杂志页面，上面写着‘消灭程序错误的人’，他们把它挂在墙上。太有意思了。

David：这些高中生组成了 Lakeside 程序员小组。名字就叫程序员小组，因为他们真的在编程。这也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背景：那时候，要使用电脑就得会编程。没有什么买来就能用的软件包。IBM 销售的‘软件’包括让机器运行起来的操作系统，以及让你编程的语言；但你不能点开 Excel 或应用程序来用。每个电脑用户都得自己写软件。

Ben：对。当时还没有开发者制作应用、用户使用应用的双边网络。所有使用电脑的人都是程序员。

David：Lakeside 程序员小组的目标——记住 Bill 是个商业奇才——就是利用当时极其稀缺、非常有价值的编程技能赚钱、做生意。

恰好在同一时间——这里的巧合太惊人了——西雅图有家从华盛顿大学走出来的初创公司，叫 Computer Center Corporation，简称 C-Cubed。他们的商业计划是购入一批 DEC 机器，比如 PDP-8、PDP-10、PDP-11，然后像今天 AWS 那样做电脑时间共享服务。

C-Cubed 雇用了 Lakeside 程序员小组，让这些学生找出并记录系统里的错误。公司按电脑使用时间支付报酬。他们在那里学会了 Fortran、Lisp 和 PDP 的机器语言。在 Lakeside 时，他们只用 BASIC 这种编程语言。

Ben：相对来说，BASIC 是一种抽象程度更高的语言。你不用写机器语言，也不用了解如何访问内存和寄存器之类的底层细节。它读起来接近英语，能做简单的数学运算。它不够优雅，而且很啰嗦；但如果你会英语和基础数学，用眼睛读就能大致看懂程序在做什么。BASIC 解释器会完成大量翻译，把你写的代码转换成机器实际运行的内容。

David：对。不过别让人觉得 BASIC 只是很简单、只给孩子用的语言。

Ben：不是，它应用很广。

David：BASIC 后来会变得非常重要。它既是人人都能入门的编程语言，也是真正的编程语言，很多工作软件都是用它开发的。

Ben：它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 Python。人们会开玩笑说，Python 灵活到你写一段英文也可能意外写出一个程序；它能容忍不少错误，代码读起来也像英文。用这个来类比当时的 BASIC 挺合适：外行人也能看懂，但它同时被广泛用于各种商业应用。

David：完全正确。Bill、Paul 和他们的伙伴进入 C-Cubed 后，开始学习真正的硬核系统编程语言，甚至为 PDP-10 写机器码。他们在这里逐渐成了相当出色的工程师。

Ben：他们会手写汇编代码。

David：他们也得到了导师指导。C-Cubed 的一位高管叫 Steve Russell。Ben，你研究时看到这个了吗？你知道这个人吗？

Ben：不知道。

David：太惊人了，你要晕倒了。Steve Russell 是在 MIT 使用第一台 PDP——PDP-1 时写出《Spacewar!》的人，是计算机科学界的传奇。

Ben：Nolan Bushnell 曾经和我们讲过这件事。

David：没错。《Spacewar!》是有史以来第一款电子游戏，也是第一个编写出来的电脑游戏。那是早期 DEC 的几位 MIT 工程师，为了好玩做的业余项目，后来成为 Nolan Bushnell 创办 Atari 和开发 Pong 的灵感。那位写出《Spacewar!》的 Steve Russell，后来还指导过 Bill Gates。

Ben：哇，他后来在华盛顿大学工作？

David：他来到华盛顿大学，之后离开学校，加入这家初创公司的高管团队。

Ben：C-Cubed，哇。这家公司离我家才一英里。

David：对吧？太巧了。

Ben：哇。

David：在 C-Cubed 工作一段时间后，这些孩子积累的专业能力又带来另一个机会：一家位于波特兰的时间共享计算公司请他们编写真正的软件，为所有使用其服务的客户开发工资结算程序。

当时 Bill 已经是这个小组的实际领头人。在父亲 Bill Gates Sr. 的帮助下——他是西雅图知名的公司律师——Bill 谈成了一项交易。他们不再按工时收费，而是按客户使用软件所创造的收入拿版税。太不可思议了，这些孩子还是青少年，却已经在摸索软件商业模式。

他们通过版税至少赚了 1 万美元，而当时美国普通家庭年收入还不到 1 万美元。这些孩子赚得可不少。第二年，Paul 从 Lakeside 毕业，去了华盛顿州立大学。他和 Bill 决定联手开展一个新项目，名叫 Traf-O-Data。

Ben：他们发现了一个市场机会：帮城市改善交通流量。

David：没错。市政部门会统计经过路口的汽车数量，再据此做城市规划。Bill 和 Paul 想：Intel 正在开发一种新产品——微处理器，承诺把一台电脑装进一颗芯片里。我们可以利用它，制造一台电脑来处理和分析这些数据，再把产品卖给政府。这看起来是个很大的市场。

Ben：听众们，你们有没有感受到这个趋势？大型机、小型机、微处理器。我们不断用越来越小的词，来描述电脑本身越来越小。

David：直到我们研究这期节目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个人电脑最早叫 microcomputer，也就是微型计算机。PC 这个叫法流行之前，人们用 microcomputer 来称呼个人电脑。之所以叫 microcomputer，就是因为它基于微处理器。

Ben：对，完全正确。

David：可不只是因为 micro 比 mini 小。

Ben：有意思的是，这个命名没继续发展下去。如今摆在我们办公桌上的电脑，实际上也可以叫微型计算机。

David：没错。当时他们还在等 Intel 的 AD08——第一款微处理器——问世，或者至少等到能拿到它。他们想提前开始为交通数据设备编写程序，并针对微处理器开发软件。Paul 说：‘这事交给我。’他想出办法，在华盛顿州立大学的 PDP-10 上写了一整个模拟器，仿真 AD08 的指令集。他们成功运行模拟器，即使微处理器本身还没到手，也能开始写代码。这就像 NVIDIA 后来做的事：Jensen 说要先建立模拟器进行仿真，再对着尚未拿到手的硬件开发。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他拿到华盛顿州立大学的 PDP-10，根据手册编写了一个完整的模拟器，仿真 AD08 的指令集。模拟器运行起来后，即使微处理器本身还没到，他们也能继续编程。这和后来 NVIDIA 的做法很像：Jensen 说要建立模拟器进行仿真，然后在硬件尚未交付前就开始开发。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Ben：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年代，拿到手册可能比拿到处理器本身更有价值，因为处理器迟早会到。没有文档，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它交互、发挥它的能力。

如果有了手册，虽然你还不能在目标硬件上测试程序，但可以在更强大的电脑上编写模拟器，模仿你真正要运行的那台电脑。只要手册准确、符合硬件实际情况，你完全可以在目标设备到手前几年就开始开发软件。

David：这件事很快就会对 Microsoft 变得非常重要。Traf-O-Data 并不算特别成功。我在一些地方读到，他们从中赚了大约 2 万美元。对高中生和大学生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但还不足以改变世界。这也不是 Bill 想为自己将要创办的公司做的事。

Bill 和 Paul 正在积累微处理器经验。Bill 正是在接触这项技术时想到了 Microsoft。他心想：‘这是一台电脑，为什么不为它编写一个 BASIC 解释器，卖给微处理器用户，再把它发展成一门大生意？’但当时的 AD08 还不够强大，做不到这一点。

Ben：剧透一下，这最终确实成了 Microsoft。Microsoft 最初的种子业务，就是为新处理器、新硬件和新电脑销售编程语言解释器，让人们能在新硬件上使用熟悉的编程语言。

David：没错。当时不只有 Bill 和 Paul 看到了这个机会。西雅图还有个叫 Gary Kildall 的人，他们在 C-Cubed 和华盛顿大学时就认识。他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稍后会讲到 Gary 和他的公司 Digital Research。

Ben：是的。Gary 对编程语言没那么关注，更在意操作系统。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两人的方向逐渐分开。

David：Bill 和 Paul 都看到了这件事可能发展成什么样。Bill 有段很精彩的话：‘Paul 和我讨论过微处理器。他的洞见是，半导体不断进步，性能会一直变好。我对他说，哦，指数级增长的现象很少见，影响也很剧烈。你确定吗？因为这意味着，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把计算看成免费的。这当然是极其夸张的说法，但可能是最容易理解的成本大幅下降的方式。Paul 对此非常确信。’

Ben：这是出自史密森尼博物馆的访谈吗？

David：是的，太精彩了。

Ben：这段话太棒了。基本上，是 Paul Allen 向 Bill Gates 提出了摩尔定律的概念，尽管他们当时没有用这个词。1971 年，Paul 只是观察到：‘这里出现了一种指数级现象，看起来会持续下去，而且一直如此。’

Bill 则有点震惊：‘什么？指数级现象不会随便发生，这极其罕见。’他立刻开始思考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就必须采取行动，做出前所未有的改变，因为这会让过去没人想象得到的事情成为可能。

David：这一刻是 Microsoft 愿景的起点。虽然 Bill 在这段话里没有直接说，但那个著名的愿景——每张办公桌、每个家庭都拥有一台电脑——就是从这里来的。后来 DOJ 开始调查时，著名口号中被省略的其实是：每台电脑都运行 Microsoft 软件。

但那就是当时的愿景，而且在那个年代简直疯狂。每张办公桌、每个家庭都有一台电脑。Bill 看到了这个指数级现象，也看到了摩尔定律的含义：这件事终究会发生。可当时人们还在用电传打字机，几乎没人能看见这一点。

Ben：这也是 Microsoft 为什么会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司，为什么他们可以打破所有规则、单独销售软件——过去从来没人这么做过——也可以采用和别人截然不同的商业模式。

准备这期节目时，我们采访了 Pete Higgins。他曾负责 Excel，早年长期担任 Office 高管。他讲了一段很精彩的话：‘五十年前，什么是科技公司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IBM 就是科技公司，其他所有人都是 IBM 的客户。这说法或许有点夸张，但差不了多少。IBM 制造硬件，当时是 System/360；它们编写包括操作系统和应用软件在内的软件，还提供培训、持续维护和定制的业务软件服务。’

David：话虽如此，Bill 和 Paul 也知道当时的 AD08 还不够强，无法真正成为一台通用单芯片电脑，但他们知道技术会进步。1973 年秋天，Bill 有名地去了 Harvard。就像我们在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那期里聊过的 Jim Simons，Bill 到了 Harvard 之后也觉得自己会成为世界一流的数学家。

Ben：Paul Allen 有段原话：Bill 是华盛顿州数学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到了 Harvard，选修了一门理论数学课 Math 55，结果只拿了 B。Paul 说，高等数学方面，Bill 可能算是十万里挑一，但那里还有百万里挑一、千万里挑一的人，其中有些人后来去了 Harvard。Bill 不再是全场最聪明的人，这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后来他把专业转成了应用数学。

David：没错。Bill 在 Harvard 时也做了很多普通大学生会做的事：打扑克、逃课、交朋友。他交到的朋友之一，是住在走廊另一头的 Steve Ballmer。大家都认识 Ballmer。他和 Bill 完全不同，特别善于社交、性格外向，还加入了 Harvard 的 Final Club，在校园社交圈里很有影响力。

Ben：他特别热情外向。无论谁见过 Steve，或者看过他的视频，都会知道他气场十足。但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分析能力强得惊人。Steve 在 Putnam 数学竞赛上的得分甚至超过了 Bill Gates。

David：那是每年面向大学生举办的数学竞赛。

Ben：没错。Steve 不是程序员，但他的数学能力丝毫不逊于 Bill Gates。人们常把两人分别说成天才程序员和市场营销高手，但那只是后来承担的角色。要了解 Microsoft 最初那群人，就得知道他们全都是头脑极其出众、分析能力非常强的人。

David：完全正确。1974 年春天，Bill 大一期间，《Electronics》杂志刊出一条重磅消息：Intel 发布新一代芯片 8080，相当于摩尔定律又往前迈了一步。Bill 后来回忆：‘突然之间，我们看到了一台真正电脑的核心，价格还不到 200 美元。我们开始研究那本手册。我对 Paul 说，DEC 再也卖不动 PDP-8 了。如果小小一块芯片就能变得这么强，笨重的大型机器时代就要结束了，这看起来再明显不过。’

Ben：没错。对 Bill Gates 来说，这正是他决定把电脑作为一生事业的时刻。人们常常忽略一点：Bill 虽然擅长电脑，也花了大量时间编程，但在那之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电脑人’。他去 Harvard，是因为那里有很多好专业；如果将来想当律师或做别的事情，也有选择。就在这一刻，他意识到：‘我正好身处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代，也具备合适的能力。这样我就能对世界产生最大影响。’

David：他们当时觉得接下来显然会发生一件事：IBM、DEC 和日本大型电脑公司这些巨头都会看到这个机会，进入市场制造微型电脑。他们当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对吧？

Ben：只要这不会摧毁他们现有的商业模式，他们当然会。

David：正是如此。1974 到 1975 年间，Bill 和 Paul 一直等：8080 电脑什么时候上市？在哪里？结果毫无动静。Paul 坚信革命即将到来，甚至从华盛顿州立大学退学，搬到 Boston，靠近 Bill，等着机会一出现就行动。那年夏天，两人在 Honeywell 做程序员。Bill 回学校后，Paul 继续留下来，一直等待、等待。

1974 年 12 月，Paul 走过 Harvard Square 时，在报摊上看到 1 月刊《Popular Electronics》的封面，上面是 Altair 8800，也就是世界上第一台真正可以买到的商用微型电脑。传说 Paul 抓起杂志就跑到 Bill 宿舍，把杂志扔到桌上说：‘它来了。’Bill 回答：‘天哪，他们要抢在我们前头了。我们得马上行动。’

Ben：很有意思，他以为自己已经落后了，其实并没有。历史证明了这一点。Bill Gates 自己也说过，他们可能早了一两年。市场当时还没有真正形成。最好笑的是，发令枪已经响了，Bill 和 Paul 起跑了，其他人却还站在原地。

David：就是这一刻。革命开始了，Microsoft 即将成立。

Ben：David，他们觉得‘这件事要被别人抢走了’，那他们接下来做什么？

David：他们做的事，完全符合两个兴奋、雄心勃勃、精力充沛的大学生的本能：打电话到 Altair 制造商 MITS 的总机，要求找公司总裁 Ed Roberts。Bill 和 Paul 接通电话后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为 Intel 8080 芯片提供 BASIC 解释器，可以交付了，想把它授权给你们，用在你们的机器上。’

Ben：当然，他们其实还没有。

David：他们连一行代码都没写，更是什么都没有。

Ben：这是一次市场测试。他们想知道，如果事情是真的，对方会怎么回应。

David：没错。Ed 也挺有个性。他说：‘有很多人打电话给我，说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我告诉他们，也告诉你们：谁能来我在新墨西哥州 Albuquerque 的办公室，在我的 Altair 上演示可运行的 BASIC，谁就能和我们签合同，在机器上市时负责分发。’Bill 和 Paul 说：‘好，我们很快见。’然后挂了电话。所谓‘很快见’，意思就是：‘我们现在就开始干活。’

Ben：如果这件事成功，对 MITS 也非常重要，因为他们刚发布了一台几乎什么都不能做的机器。硬件性能不错，但如果没有可运行的软件，就不会有很多客户。能在这台电脑上运行 BASIC，就能宣传用户可以用我们的电脑编写 BASIC 程序。这很有价值。虽然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其实都非常期待。

David：我本来打算过会儿再说，不过我们先讲讲 Altair 是什么。他们在杂志里公布了什么？Altair 是第一台面向大众、真正可以买到的个人电脑。

Ben：再强调一次，它没有屏幕之类的东西。

David：没错。没有屏幕，没有键盘，也没有任何显示器。机器前面只有 16 个指示灯和 16 个开关。你可以拨动开关来输入比特，机器会用不同的灯光模式作出反应。它没有任何软件，什么都没有，就只有 16 个灯、16 个开关。

Ben：想用它的话，你得自己接一台电传打字机，找到使用手册，然后直接按照机器指令编程，也就是 Intel 8080 芯片的汇编语言。

David：回到 Traf-O-Data。Paul 当时在华盛顿州立大学为 8008 写了模拟器，于是他说：‘没问题，我会在 Harvard 的 PDP-10 上为 8080 指令集写模拟器。’

Ben：他又用上了同样的方法。他们拿到手册、搭出模拟器，然后在模拟器上编程。

David：没错。Bill 负责写 BASIC 解释器。几周之内，他们就让它能运行了。Ed 说：‘好，来 Albuquerque 吧。’Bill 和 Paul——记住，那时的 Bill 看起来也就 12 岁——决定只让 Paul 一个人去。

Ben：Paul 当时已经留着一把很酷的胡子了吗？

David：Paul 很有 70 年代的风格，很适合 Albuquerque 和 MITS。Paul 从 Boston 飞到 Albuquerque。这里有个传奇时刻：他们还没写出 BASIC 解释器的引导程序。

BASIC 解释器都写好了，也在模拟器上运行过。Paul 带着一卷存有代码的计算机磁带登上飞机，结果意识到：‘糟了，不能直接把磁带接上去运行，还得先有个引导程序，把它载入机器。’于是他在飞机上开始写引导程序。

Ben：他在纸上手写代码，不是汇编指令，而是直接用八进制手写指令，让机器把 BASIC 解释器程序载入内存。

David：对。Paul 飞到 Albuquerque，开车去了 MITS。他们在现场的 Altair 原型机上装入引导程序，再载入 BASIC 解释器；结果第一次失败了。Paul 心想：‘糟了，再试一次，再试一次。’他们又试了一遍。这就是早期计算机的状况。第二次居然成功了。第一次到底是什么 bug，没人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改，只是第一次不行，第二次就成功了。

程序载入后，Paul 输入命令：打印二加二。机器显示出四——准确地说，是灯亮出了代表‘四’的图案。Paul 和 Ed 都惊呆了。Paul 心想：‘天哪，BASIC 真能跑。’Ed 也想：‘天哪，Altair 真能运行。’他们俩之前都不敢相信这真的能成功。

Ben：听众们，Ed 其实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有赌注在里面。当 Bill 和 Paul 打电话询问电传打字机怎么连接时，Ed 透露，他们是唯一真正打电话来问这个问题的人。其他声称在开发 BASIC 的人，甚至都没走到弄清楚如何与电脑交互这一步。

David：现在该谈谈 Ed 和 MITS 了。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Bill 和 Paul 最初以为，第一批微型电脑会由 IBM、DEC 或日本公司制造。可 MITS 和 IBM 完全是两个极端。MITS 基本上是一家模型火箭公司。

Ben：Albuquerque 很适合做这种事。

David：创办人 Ed Roberts 曾在空军服役，驻扎在 Albuquerque，于是接触上了模型火箭。MITS 之所以推出 Altair、还让它登上杂志封面，是为了孤注一掷拯救公司。那是一家快破产的模型火箭公司。

Ben：他们这次小小的孤注一掷成功了，还引来几个大学生扑上去。

David：完全正确。为什么能成功？我觉得 Ed 个人促成了两件关键的事。第一，他们拿到了《Popular Electronics》杂志醒目的封面报道，这依靠的是 Ed 的人脉。第二，标价是 397 美元，换算成 2024 年的币值约为 2,300 美元。没错，这仍然很贵，但当时最便宜的其他电脑是 DEC 的 12 万美元小型机。只要有人能以 400 美元买到电脑，我才不管谁卖的，我就是想要。

Ben：那他们是不是从 Intel 那里拿到了很优惠的价格？

David：是的，这都是 Ed 谈下来的。Intel 给 8080 芯片的标价是 360 美元。我觉得这也是当时市场迟迟起不来的原因之一：处理器成本太高，怎么能卖一套价格亲民的电脑套件？Ed 成功和 Intel 谈到批量价格，每颗 8080 芯片只要 75 美元。这是关键的突破。

Ben：价格降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David：完全没错。我没查到这场谈判具体是怎么进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身在新墨西哥州 Albuquerque 的 Ed Roberts 能从 Intel 拿到这么优惠的价格。

Ben：要么是标价本身夸张得离谱，要么是 Intel 到处都在给优惠。我完全是在猜，但有一种可能：芯片是固定成本极高、边际成本极低的产品，软件也是如此。

可以想象，Intel 已经投入大量固定成本建好晶圆厂，原本预期会有一定市场需求，结果需求没出现。他们可能会想：‘糟了，我们得把投资收回来。降价吧，让他们卖，或许可以靠销量弥补。’不过我不知道真实原因。

David：我喜欢这个解释。我也不知道真相，但这种思路完全有可能。不管怎样，Ed 拿到了非常优惠的价格。这不仅推动了计算机历史，也催生了 Microsoft，还救了 MITS。

MITS 当时濒临破产。《Popular Electronics》的文章刊出后，一两个月内就收到 4,000 份预购订单，带来 150 万美元收入，而且全是预付现金，直接进入公司账户。

Ben：这就能救活一家公司。

David：而且这说明有 4,000 个人愿意先付钱，只为了买到只有 16 个灯和 16 个开关的机器。大家对家用电脑的需求可不小。

Ben：如果处理器只花 72 美元，而电脑售价是多少来着？利润空间也相当不错。

David：397 美元。

Ben：里面其他东西肯定都比处理器便宜得多。还要看销售渠道拿走多少利润，是走零售店还是经销商。

David：我觉得他们是直接卖给顾客。顾客大概就是寄汇票过去。

Ben：那是一门利润不错的生意。和后来 PC 行业的发展不同，MITS 当时还能够保有相当不错的利润率。

David：Paul 和 Ed 很投缘。Paul 决定搬到 Albuquerque，靠近这场革命的中心。他还加入了 MITS，担任软件部门副总裁；不过整个软件部门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就是软件部。

Ben：对，软件部只有一个人，但他还有好友 Bill Gates。Bill 并不是 MITS 员工，不过也在为 Altair 开发软件。

David：没错。Bill 留在 Harvard，继续完善 BASIC 解释器，增加他们刚为 Altair 写出的 BASIC 功能。学年结束后，他也来 Albuquerque 过暑假。

Altair 即将搭载 Microsoft BASIC 发货。Bill 和 Paul 必须成立一家公司，但 Paul 当时受雇于 MITS。于是他们怎么办？成立了合伙企业。最初的 Micro-Soft 是 Bill 和 Paul 两个人的合伙公司。

Ben：我们录音时，距离那天正好 49 年又 1 天。今天是 4 月 5 日，而公司成立于 1975 年 4 月 4 日。回头看 Bill 最早写信时的签名很有意思，他会写‘Micro-Soft 普通合伙人 Bill Gates’，太妙了。我觉得 Paul Allen 有一次提出把 microcomputer 和 software 合在一起叫 Micro-Soft；Bill 觉得完美，马上就采用了。最初他们本来打算叫 Allen and Gates 之类的名字，最后还是觉得 Micro-Soft 最合适。

David：Microsoft 已经成了像 Kleenex 一样的通用词。Microsoft 意思就是 microprocessor software，微处理器软件。

Ben：这个名字也清楚地指明了公司的北极星：我们做软件。Gates 对 Paul Allen 说得很明确；Paul 经常想做硬件，但 Bill 坚持说：不，我们独特的本事是软件，应该专注于此。

我也怀疑 Bill 开始意识到这里有一种很棒的商业模式：我们不用制造硬件，却可以对售出的每份软件收费。不过我觉得这个想法当时还没有完全成形。

David：我们马上来谈商业模式。先说这家合伙企业：我们一路都在说 Bill 显然是主导者。最初他们的股权是 60/40，Bill 持有 60%，Paul 持有 40%。后来又改成 Bill 持有 64%，Paul 持有 36%。没错，Bill 是这里的领导者。

Ben：Bill 对 Paul 的解释大概是：‘你有工作，做这个只是业余参与；我可是全职投入。’Paul 性格随和，36% 也是很可观的比例，就答应了。

David：回头看，这些百分比都只是小数点后的差别，但这也引出了商业模式。合伙公司成立后，他们和 MITS 签了一份独家授权协议。这一点非常重要，是年轻的 Bill 和 Paul 很快会学到的大教训。

MITS 获得 8080 版 BASIC 的独家授权，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再把 BASIC 转授权给其他公司。

本质上，这是微软和 MITS 之间的一笔分发交易：MITS 成为微软 BASIC 的独家销售和分发方。微软没有直接控制销售，这后来成了一个大问题。合同规定，MITS 每卖出一份 BASIC，Microsoft 就获得 30 美元；此外，如果 MITS 与其他想使用 BASIC 的公司达成转授权协议，Microsoft 可以获得其中 50% 的收入，但 MITS 可以选择做，也可以不做。

Ben：他们为什么要签转授权协议？为什么要把软件给竞争对手？

David：问得很好，Ben。

Ben：我们就把这部分收入直接按零来算吧。

David：没错。这里 Microsoft 和 MITS 的利益分歧非常大。合同还有一个关键条款：Microsoft 从 MITS 的 BASIC 获得的终身总收入上限是 18 万美元。Ed 承认，在这笔交易里，他确实占了上风。

Ben：换个说法就是：‘我们付你 18 万美元，让你把刚写好的所有 BASIC 独家权利交给我们。如果我们卖出的机器没达到某个数量，那就按每份 30 美元的比例支付，不会一次性付满 18 万美元。’

David：这是另一种说法。对 MITS 来说确实是笔好交易。可 Bill 和 Paul 当时又能怎么做呢？

Ben：没错，考虑到他们当时的处境，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笔好交易。

David：对。那时 MITS 就是整个行业。有个非常重要的条款保护了 Microsoft 的利益：MITS 必须尽最大努力，在市场上广泛授权、推广和商业化 BASIC。如果 MITS 没有做到，Microsoft 就可以终止合同。

Ben：感谢上帝，Bill 的父亲是律师。

David：没错。Altair 于 1975 年晚些时候开始销售。那一年 Microsoft 从搭载 Altair 的 BASIC 中获得了 16,000 美元收入，对刚起步的公司来说已经很好了。

第二年，也就是 1976 年，大家都为这个新市场和新愿景兴奋不已，Paul 从 MITS 辞职，全职加入 Microsoft。Bill 也正式从 Harvard 退学并搬到 Albuquerque。两人全力投入，但 1976 年 Microsoft 的收入仍然只有 22,000 美元；前一年是 16,000 美元。

Ben：这可算不上高速增长公司。

David：这比他们在高中时赚的还少。到底怎么回事？第一，销售由 MITS 控制，不是 Microsoft。第二，MITS 每个月能卖出 1,000 台电脑。市场正在起飞，一个新行业正在形成。可尽管 MITS 每月卖出几千台电脑，BASIC 每个月只卖出几百份。为什么？用户在盗版软件。这就是软件盗版首次出现的时候。

Ben：这时候停下来问一下很有意思：他们是在盗版软件吗？

David：问得好。

Ben：这是 1975 年。‘盗版’意味着你违反了某种法律对产品的保护。如果以后来的法律体系回看，当然会说：复制软件却不付钱就是盗版。但当时这件事还没有定论。这很不可思议。Bill 认为这就是盗版，于是写信给电脑爱好者社区。

David：他给爱好者写了一封公开信。

Ben：没错，他试着用道德压力让大家停止盗版。他还把这当成招聘方式，说：‘如果你这么喜欢盗版我们的软件，也许应该来加入我们。没有什么比开发世界上最好的软件更让人高兴，请加入我们的使命。’但当时他是否有法律依据说‘你们这样做违法’，还没有完全确定。

法院还需要几年时间才会判断，软件中哪些部分可以受到保护。仔细想想，这确实有点奇怪：源代码看起来像英语、像 BASIC，是字母和数字；它会被转换成机器码，机器码运行起来后，基本上就是电子信号、电压不断切换。我们到底要保护其中的什么？

后来通过一些判例逐渐确立的方式是：源代码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作品，以某种有形媒介表达出来，因此可以受到版权保护。这是版权法里的重要概念：创作成果必须通过有形媒介表达。书里的创作内容是文字，有形媒介则是印在纸上的书。

软件方面一直到 1980 年才有明确进展。当年国会修法，我们会把具体的法律修改链接放在节目说明中。它位于《美国法典》第 17 编‘版权’第 1 章‘版权客体与范围’。1980 年，法律加入了一个定义：‘计算机程序，是一组直接或间接用于计算机、以实现某种结果的语句或指令。’国会把这一定义写入法律之后，整个计算机行业——尤其软件行业——才有了明确的法律框架：计算机程序属于可以受版权保护的作品。

David：哇，我以前不知道这些，太棒了。

Ben：这件事的确很新。仔细想想，软件这种抽象概念为什么能受到法律保护？在此前的电脑商业模式里，复制一台 IBM PC 以及它自带的一切就够难了，根本不需要明确的法律依据。但如果你想采用只卖软件的模式，就必须回答：抽象产品要如何保护？

David：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另一点。那时还没有人真正销售软件。除了 IBM 为了避免反垄断问题，在账目上做一些安排以外，没有人卖过软件。这还是第一次。

Ben：当然，要建立一家正经的软件公司，完全是另一回事。还有一点值得了解：你卖一台 IBM PC，就像卖给顾客一只 Crate and Barrel 的玻璃杯一样，交易完成后玻璃杯就属于顾客。

软件不是这样。因此整个软件行业都建立在许可协议上：程序的源代码版权仍属于创作者，客户获得的是在自己机器上使用该软件的许可。

这背后有两个概念：电脑软件可以受版权保护；在一定条件下，可以通过许可协议授权客户使用软件。这就是此后 50 年整个科技行业运行的法律框架。

David：不过暂且不谈这个……

Ben：他们遇到了软件盗版问题。

David：没错。相关法律要到 1980 年才会改变。如果 Microsoft 不能在那之前找到解决办法，公司可能就活不下去了。Bill 最终意识到，和 MITS 做了错误的商业交易。MITS 必须卖出电脑，客户还得自行决定要不要买 BASIC。可 BASIC 是电脑价值的关键部分，几乎就是整台机器。

Ben：有了它，那台机器才有用。

David：没有 BASIC，机器就没用。现在的激励和价值分配完全错了：真正应该购买它的应该是电脑消费者吗？不，应该由硬件 OEM 把它装进自己销售的电脑中，计入整机价格。如果这样做，我们就不再面临盗版问题，因为软件收入会作为电脑购买的一部分支付给我们。

Ben：对，这应该是一项许可费。

David：没错。问题是，Microsoft 和 MITS 签的合同并不是这样。

Ben：换个说法，与其问消费者：‘你还想再买一件东西吗？’并让他们重新做购买决定，不如对电脑制造商说：‘我们的软件能让你的产品真正可用，请为它付费。’

David：是的。1975 和 1976 年间，MITS 几乎独占了新兴的微型电脑市场。虽然有几家竞争者出现，但都没做出什么产品。Altair 和 MITS 就是微型电脑行业的代表。

1977 年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Byte》杂志称之为‘1977 三巨头’的三款机器进入市场：Tandy/RadioShack TRS-80、Commodore 个人电子收发器——简称 PET——以及 Apple II。这三款电脑和 Altair 一样，价格较低，面向大众。

但它们和 Altair 不一样，并非套件，而是组装完整、开箱就能用的机器；而且各自拥有重要的分销优势。Bill 说，这三款 1977 年的代表性电脑让市场销量点燃了。Bill 很喜欢这种有戏剧性的动词，比如‘我们研究了手册’、‘它们点燃了市场销量’。

Ben：媒体会紧抓着他说的这些话不放。只要 Bill 的备忘录被泄露，或者他用了战争术语，就会变成新闻标题。

David：太有意思了。早在 1976 年，几家大型计算机公司就开始找 Microsoft，包括 NCR（National Cash Register）、GE 和 Control Data Systems。他们想授权 Microsoft 的 8080 BASIC，用来试验微型电脑。如果谈成，每笔交易大约能为 Microsoft 带来 10 万美元收入。

可 Ed 和 MITS 一直拖着不谈这些合作。他们手握独家授权，所有交易都得经过 MITS。很多公司都被拒绝了。Ben，你刚才说得没错，MITS 不想让别人进来和自己竞争。

Ben：没错，激励机制出了问题。

David：确实存在激励不一致。Bill 和 Microsoft——我猜原始合同也是 Bill Sr. 帮忙拟的——加了一条要求：MITS 必须尽最大努力，把 BASIC 授权、推广并在市场上广泛商业化。你完全可以有力地论证，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但 Bill 和 Paul 不知道，Ed 还有另一个拖延的原因：他准备卖掉公司。1977 年 5 月，磁带驱动器制造商 Pertec 以 650 万美元收购 MITS，Ed 就此离开。

Pertec 知道 MITS 和 Microsoft 之间存在争端。他们一来就想：‘这个 Bill Gates 是谁？才 21 岁，是个大学辍学生；我们是大公司，我们能对付他。’后来 Roberts 说了一句很精彩的话：‘Pertec 一直说他们能对付这个年轻人。这有点像 Roosevelt 对 Churchill 说自己能对付 Stalin。’

Ben：天哪。

David：我也不认为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父亲是全美最优秀的公司律师之一。

Ben：Bill Gates 经常被人低估，而这在早年对他反而有利。

David：完全正确。

Ben：人们常常忘了 Bill 年轻得惊人。那时他才 20 岁。作为对照，他只比 Jensen Huang 大七岁，但因为 Microsoft 比 NVIDIA 早近 20 年创立，他们看起来像差了一代。Microsoft 已经成了世界级机构；可细想一下，Bill Gates 其实还很年轻。

David：没错。明年 Microsoft 将迎来 50 周年，我觉得 Bill 也会在那年满 70 岁。太不可思议了。

Ben：是啊。

David：1977 年秋天，MITS/Pertec 和 Microsoft 之间的争端进入 Albuquerque 仲裁。在仲裁期间这几个月，是 Microsoft 历史上唯一一次现金吃紧的时候。公司快没钱了，因为几乎做不了销售。

Ben：公司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David：客户没有向 MITS 购买 BASIC，而是在‘盗版’软件。Microsoft 不能和那些想直接获得许可的电脑公司签约，因为 MITS 掌握着销售权。于是到了 1977 年 11 月左右，Microsoft 通过仲裁胜诉，获得了自由，可以自行决定把 BASIC 授权给谁、按什么条件授权。

他们立刻和三巨头签约：Apple、Commodore、RadioShack/Tandy 等公司都拿到了授权。他们也和 GE、NCR 等希望试水微型电脑的大公司签约。

Apple 的故事很有趣。Woz 大概已经自己写完了 95% 的 BASIC，但里面还不支持浮点数，只有整数。Jobs 一直催 Woz：‘BASIC 很重要，你能把它做完吗？能不能加入浮点数？’Woz 就是不做，于是 Jobs 只好去买 Microsoft 的 BASIC。真有意思。

Ben：这是 Apple 和 Microsoft 的第一笔交易。两家公司后来做了很多往来：商业合作、股权交易、法律纠纷，双方都有。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

David：对。Bill、Paul 和 Microsoft 谈下了这些交易，全都要求客户预先支付固定费用。你们这些公司，把 BASIC 放进自己销售的机器里，钱由我们先收。与此同时，Bill 非常有远见地没有在定价上追求利益最大化。

Apple 的交易价是 31,000 美元，换取八年内在 Apple II 上使用 Microsoft BASIC 的权利。他们没有趁机漫天要价，因为 Bill 看到了关键：我们要让所有销售微型电脑的公司都毫无犹豫地采用 Microsoft BASIC，建立行业标准。

如果所有使用电脑的人——记住，当时使用电脑的人都在编程——都熟悉 Microsoft 版本的 BASIC，我们就会拥有巨大优势，形成自我实现的结果。竞争对手会逐渐被淘汰，因为没人想用一种不兼容、无法运行大家熟悉语言的版本。人们开始交换、开发并销售自己编写的软件后，软件可能就只适用于我们的 BASIC 解释器，而不适用于其他版本。

Ben：太有意思了。我以前不知道标准化从这么早就开始了。我要补充一点：我们不知道其他 BASIC 解释器一定无法运行这些程序，但可以确定它们能在 Microsoft 的解释器上运行。如果价格足够低，为什么要冒险用一个可能有一两处不兼容的克隆版本？

David：没错。Bill 的想法是，不给任何人留下拒绝在微型电脑上使用 Microsoft BASIC 的理由。他把这看作一个正向循环，并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 Microsoft 为什么能成功。

他说：‘成功会带来更多成功。在不断增长的市场里，一种做法只要略微领先竞争对手，就会占据优势。这种情况最常见于高科技产品，因为它们可以大批量制造，成本只略微增加。’只要获得一点优势，它就会不断累积；Bill 在这里押注的就是这一点。

Ben：有意思。最早的时候，是什么阻止别人写一款 BASIC 解释器并授权给 Apple 或 RadioShack？什么都没有。还有很多聪明人。但他们做出的商业决定是：我们必须堵上这扇门，让购买我们的产品变成不需要犹豫的选择。如果我们一心追求最高利润、定价显得太贵，客户就会转向别人，等我们建立领先地位之前就来不及了。

David：Apple 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Woz 的故事很可爱，也很好讲：他没写完 BASIC。但 Microsoft 卖给 Apple 的 BASIC 已经开始成为行业标准，价格只要 31,000 美元……

Ben：那当然，买就行了。

David：完全不必犹豫。Apple 本可以找另一个程序员把 BASIC 写完，但他们会想：‘我们可以这么做，也可以直接花 31,000 美元买已经成为标准的版本。那就买这个。’

Ben：不过也要记住，任何策略都有取舍。如果你现在经营一家初创公司，不能简单照搬这套方法。关键是，第一，BASIC 的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第二，是 Bill 和 Paul 自己在做，Bill、Paul 是技术联合创始人，所以他们的运营成本极低。

他们可以接受利润不高的交易。1977 年底公司只有五名员工，运营成本低得惊人，所以他们可以用非常长远的眼光做决策。

David：尽管 MITS 争端一直拖到 1977 年底才解决，Microsoft 才能重新赚钱；可这一年公司收入还是达到 38.1 万美元，尽管前 11 个月几乎没有收入。他们突然手头非常宽裕。那时候 Bill 买了辆绿色 Porsche 911，在 Albuquerque 到处开，经常因为超速被开罚单，发生了不少趣事。

Ben：这就是他那张登记照的时期，对吧？

David：对，我觉得是。

Ben：就是 Bill Gates 举着……的那张经典照片。

David：没错，太棒了。

Ben：我记得他有一天连收了三张超速罚单，其中两张还是同一位警察开的。

David：对。Albuquerque 的警察觉得挺奇怪：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开着 Porsche 911？他们还以为他是毒贩之类的。

Ben：就算他已经 20、21 岁，看起来也像 17 岁。

David：没错。大家会问：你有驾照吗？

Ben：太离谱了。

David：回到你刚才的话，这一点非常重要。要让这种正向循环奏效，必须能够承担软件研发的固定成本，开发技术，让产品比竞争者略好一点，正如 Bill 所说的那点优势。此时行业才刚刚诞生，软件行业也是全新的。

当时维持这些固定成本的开销相当低，基本上只是 Bill 和 Paul 投入时间和精力。其他人都没有在这个行业进行这种投资。今天没法照搬这种模式，因为不管进入哪个市场，哪怕是全新的市场或尚未确定的市场，最低可行固定成本都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

Ben：对，这很有意思。我还觉得这段经历带来一个重要认识：Bill 和 Paul 环顾四周，看到微型电脑和软件将创造大量价值。他们真正相信，软件是魔法。有了 BASIC 解释器，电脑又变得便宜、随处可得，用户就能创造各种东西。只要确保这个行业能存在、自由发展，神奇的事就会发生。

他们从‘必须在交易中拼命争夺每一分利益’转向：‘怎样才能让软件行业蓬勃发展？’我相信我们能很好地定位自己，从中获取一部分、甚至大量价值。从那时起，他们几乎成了软件行业的守护者和布道者。

David：没错。1978 年他们还做了一件很有远见的事：走向全球。

Ben：是啊。

David：当时还没有其他公司全球扩张，这件事的起点很有意思。Bill 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

Ben：而且这有多离谱：公司只有五个人，在 Albuquerque 经营，刚从只有一个客户的阶段扩张出来，就说今年要做什么？去日本开业，成为国际公司。

David：没错。某天 Bill 接到日本电脑爱好者 Kay Nishi 的电话。Kay 弄到了 Microsoft BASIC，也完全认同 Bill 和 Paul 的愿景。Kay 自己没有 Paul 那样的技术合伙人，技术背景也不深。

他说：‘我会带你们去日本，介绍给所有大型电脑公司。’他们同意让 Kay 成为 Microsoft 在日本的独家分销伙伴。到了 1979 年，Microsoft 有一半收入来自日本，太惊人了。

Ben：不可思议的是，国际业务长期以来始终占到 Microsoft 很大一部分，几乎一直接近收入的一半。这是公司成功的基石之一：Microsoft 创立才第三年，就已经成为一家国际公司。

David：没错。1977 年最后一个月的收入接近 40 万美元。1978 年全年收入达到 130 万美元。

Ben：当时他们有 13 名员工。

David：1979 年，收入达到 240 万美元。那年年底他们觉得：好，我们必须离开 Albuquerque。

Ben：那时他们大概有 25 名员工。

David：对，差不多。就在那时，他们搬去了西雅图。有意思的是，Bill 说起这件事时，其实挺喜欢 Albuquerque。尤其是那里没什么让人分心的事。

Ben：没什么干扰，天气也不错。

David：大家在那里都很开心。但最大的问题是招人。他觉得：如果要把这件事发展成我看到的那个机会、实现我和 Paul 共同拥有的愿景，我们不可能留在 Albuquerque，必须搬去一个科技中心。

Ben：他选择西雅图有三个理由。顺便说一句，结果证明这个决定奏效了，除了他的秘书，所有员工都搬了过去。第一，他在西雅图长大，心想：我就是想回家。另外两个理由我觉得挺有意思，来自他在 90 年代初的一次访谈。

他说，选择基本上是西雅图或硅谷。在硅谷很难保守秘密，因为到处都有消息网络；而在西雅图，他们可以远离喧嚣，等到自己想公布时再公布。

第二，在硅谷人们会不断跳槽。我不想这样，我希望大家一直在 Microsoft 工作。不能从竞争对手那里招人当然有劣势，但有一段时间，西雅图几乎只有 Microsoft 这一家科技公司。

David：不过也不完全如此。Microsoft 很快变成行业的重要公司，也从硅谷招人。我们稍后会谈到一些加入的人。你说得完全对，很多人会留在 Microsoft，不会离开，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

我还想强调另一点：华盛顿大学让西雅图成为可行地点。它的计算机科学系很不错，有许多优秀人才，Steve Russell 也曾在那里工作。学校不断培养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后来几十年里有很多人加入 Microsoft。

Ben：当然，Bill Gates 后来又把大量资金投入这个良性循环，捐了很多钱给学校，修建楼宇，甚至创办新的学院。

David：没错，完全融入了这套生态。

Ben：今天，华盛顿大学的计算机科学项目一直排名全国前十，甚至前五。和其他顶尖计算机科学项目不同，它是州立大学，学生规模特别大。我想它培养出来、进入大型科技公司的学生比全国任何其他项目都多。这一直是一项巨大优势。

David：对。我觉得最接近的可能是湾区的 Berkeley，也有类似的条件；不过那里还有 Stanford，因此湾区有两所大学共同提供人才。华盛顿大学对 Microsoft 搬到西雅图并最终取得成功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接下来是 1980 年初。Microsoft 刚搬到西雅图，正好赶上一笔交易。我觉得完全可以说，这是科技史上最重要的一笔交易。现在说出来都觉得夸张：Microsoft 和 IBM 的 PC 合作。

Ben：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庞然大物与一家当时并不重要的公司合作。现在回头看，好像是 Microsoft 去和 IBM 合作；但当时其实是 IBM 来找 Microsoft 帮忙。全世界最重要的电脑公司陷入了一种特殊处境，于是向 Microsoft 求助。这一系列事情的巧合太惊人了，我等不及要细讲。

David：我也一样。

David：为什么 IBM 要在 1980 年进军个人电脑？研究中有人说，IBM 是计算机行业的太阳、月亮和星辰。指的是硬核的企业大型机市场。

Ben：David，你要说这句话是谁讲的吗？还是就让听众自己猜？

David：好吧，是时候揭晓了。准备这期节目时，我们采访了大约十位 Microsoft 早期员工，其中一位就是 Steve Ballmer。他用这几个词来描述 IBM。

Ben：而且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来解释 IBM 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因为 1980 年也是 Steve 加入 Microsoft 的年份。就在那一年，Bill、Steve 和 Paul 组成管理团队，IBM 合作也开始推进，公司迁往西雅图。我们还没讲 Charles Simonyi，但他也是那一年加入的。

David：就是这一年。到目前为止，Microsoft 每一年都很重要，但 1980 年尤其关键。

Ben：好，为什么 IBM 是计算机行业的太阳、月亮和星辰？他们为什么要进入 PC 市场？个人电脑比 IBM 已有产品便宜得多，似乎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商业策略和客户群。到底怎么回事？

David：我们刚才讲的所有早期微型电脑——Altair、Apple II、TRS-80——都是 8 位机器，采用 Intel 8080 或其他公司类似的 8 位处理器。8 位处理器的问题是，在一个处理周期内，处理器单次指令能处理的数据上限是 256；计算机科学里把这叫作数据字。8 位机器无法在单个 CPU 时钟周期里表示大于 256 的数值。

Ben：可以把它想成带宽限制。在一个时钟周期里执行某条指令时，能通过算术逻辑单元、或在处理器内部流动的数据量非常有限。

David：没错。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沙漏：数据都在内存里，堆在沙漏上方；然后经过一个很小的漏斗，也就是处理器，再流到另一边。

Ben：这个比喻不错。处理起来会花很长时间。

David：对，之后还要把结果送到用户看到的软件里。处理速度实在不够快。

Ben：这些都是非常原始的机器。

David：是的。IBM 早就超越了 8 位计算。大型机，甚至 DEC 的小型机，至少都是 16 位，有的还是 32 位。8 位机器对 IBM 来说根本不够有意思。

Ben：所以 Altair 才只要 375 美元之类的价格。

David：没错。1979 年末，Intel 宣布将推出新一代 8086 芯片，这是一款 16 位微处理器。有了 16 位，你就能开发更强大的应用，也能逐渐进入商业软件市场。

Ben：16 位可以表示最大为 65,536 的数，也就是 2 的 16 次方。一次传递 16 位数据，就能做有意思的事情。

David：还有些很有意思的地方。你对比 8 位的 8080 和 16 位的 8086 芯片照片，就能看到差异。

8008 处理器只有 8 位，芯片上能看到 9 根引脚：8 根对应数据位，另外大概有一根控制引脚。8086 则是更长的矩形芯片，周围有 16、17、甚至 20 根引脚。从外观上也能看到技术变化。

Ben：计算机发展越往后，很多东西越抽象。回到早期很有意思，因为当时的概念都能从物理形态上直接看出来，而且所有设备都很大。

David：对。1980 年，8086 已经发布，16 位微处理器即将到来。IBM 曾经错过一次计算行业扩张，就是 DEC 和小型机市场；他们把这块市场让给了 DEC。那并没有真正伤到 IBM，但能拥有这个市场当然更好。

Ben：他们看到微型电脑市场正在爆发。业内人士知道 DEC，普通大众却很少听说 DEC。我觉得微型电脑的普及速度和需求完全不同，IBM 开始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块非常大的电脑市场。

David：他们终于看到了 Bill 和 Paul 从 Traf-O-Data 时代就发现的同一件事：这是指数级增长周期。摩尔定律带来指数增长，几年后规模就会迅速扩大。

Ben：没错。

David：这里再强调一次，这和今天的世界很难相比。1980 年，IBM 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甚至超过所有石油公司。

Ben：太阳、月亮和星辰。

David：没错。你知道当时市值是多少吗？

Ben：1980 年？1,500 亿美元？

David：你几乎高估了一个数量级，实际是 340 亿美元。这就是当时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看看今天的世界已经有多不同。

Ben：对。即使按通胀调整来看，全球市值最高公司的增长速度也远超通胀。

David：当时这个全球最值钱的公司，居然要去找刚搬到西雅图的小公司 Microsoft 合作。这太令人惊讶了。这些人很值得称赞。他们凭直觉就做到了 Clayton Christensen 后来写下的‘主动颠覆自己’，比他提出这些理论早了几十年。

他们发现，所有不利因素都在逼着自己改变竞争方式。于是想出了办法：建立一个类似 Lockheed 故事里‘臭鼬工厂’的部门，和现有组织隔离开，避开公司内部政治，也绕开保护既有业务、不愿自我颠覆的商业激励。他们设立了新的入门级系统部门，或者说把原有部门重新定位。

Ben：地点是在 Boca Raton 吗？

David：在佛罗里达州 Boca Raton。是个很好的地方，但当时并不是科技中心。他们设立了一个名为 Project Chess 的秘密项目，对公司其他部门和外界都保密，目标是开发 IBM 微型电脑，也就是当时逐渐被称为个人电脑的产品。

这很不可思议。他们要在秘密状态下，由一个小团队、不给其他 IBM 资源来开发。也就是说，团队必须使用现成组件，基本上要和其他微型电脑制造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IBM 领导层还给 Boca 团队设定了一个要求：一年内必须把 PC 交到客户手上。

Ben：这个限制太疯狂了。

David：确实非常疯狂。Project Chess 的负责人 Don Estridge 后来回忆说，公司意识到，如果要和从车库起家的公司竞争——显然指 Apple——自己也得从车库开始。后来接手 IBM 的 Lou Gerstner 把 Boca 项目形容为：‘教大象跳踢踏舞。’

Ben：问题是，他们是被迫采用了一种有缺陷的策略、因为处于劣势才这么做，还是说，如果奏效，使用现成组件本身就是好策略？

David：我们先把故事讲完，再回来讨论。

Ben：好。

David：接下来怎么办？硬件部分其实很简单，Ed Roberts 也能组装一台微型电脑，和 Intel 谈成交易。IBM 当然也能和 Intel 合作；更重要的是软件。得益于 Bill 那个聪明策略——追求规模，不要过分优化单台的售价——Microsoft 已经成为市场标准之一。

Ben：那时他们已经是世界上领先的编程语言解释器供应商了，对吧？

David：完全正确。当时这类产品只有一家供应商：在华盛顿州 Bellevue 的 Microsoft。

Ben：解释器和操作系统显然不同，但 Microsoft 已经打出了自己的旗号。如果我想为电脑买软件，这家公司显然值得联系。

David：对。操作系统马上就会变得非常重要。再说一次，8 位时代的操作系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用户自己编写软件。标准化的打包应用软件，要到 16 位时代才出现，尤其是 IBM PC 出现之后。因此 BASIC 解释器才如此重要。

后来发生了什么？IBM 给 Bill Gates 打了电话。到 1980 年 8 月，两家公司已经在认真商谈合作，共同参与 IBM PC 项目。刚才我们提到 Steve Ballmer，时间点实在太巧了：Steve 1980 年 6 月才刚加入公司。

Ben：他是第 30 号员工。

David：Microsoft 全公司当时只有 30 人，大家都转去做 IBM PC 合作项目，这支队伍比 Boca 的 Project Chess 团队还大。

Ben：太不可思议了。

David：哇。好，Bill 刚说服 Steve 从 Stanford 商学院退学，来帮他和 Paul 管理公司。那时 Microsoft 仍是一家合伙企业。Steve 加入时，是 Bill 和 Paul 之外第一个获得公司股权的人，比例为 8.5%，当时这还只是口头约定。

Ben：Bill 非常非常想让 Steve 加入。他从 Harvard 时期就认识 Steve，知道 Steve 能带来多大帮助。

David：他就是 Bill 的阴，和 Bill 正好互补。

Ben：是的。坦白说，8.5% 是很大一笔股权。谁会在一家 30 人的公司里，随手给出 8.5% 这么大一块？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那是创始人才会拿到的股份。这充分说明，Bill 把 Steve 当成创始人看待。

事实上，这让 Paul Allen 有些不满。Bill 问 Paul 能不能给 Steve 5%，Paul 说可以，结果 Bill 实际上给了 8.5%。Paul 有些生气，Bill 就说：多出来的 3.5% 我来承担，可以从我的股份里扣，因为我实在太想让 Steve 加入了。

David：在这个阶段，Steve 是最合适的人选。Bill 原本是唯一负责谈 OEM 交易的销售人员。现在他们要和 IBM 打交道，进入企业市场，这必须成为一家真正成熟的企业。

回到 IBM 的谈判。Microsoft 显然非常感兴趣。IBM 不只是很想和 Microsoft 合作，他们非和 Microsoft 合作不可，因为当时只有 Microsoft 能做这件事。

Ben：具体来说，他们向 Microsoft 要编程语言。他们大概是说：我们要造一台很棒的 PC，需要 BASIC。听说你们在做 COBOL，我们也想要 COBOL。

David：对，还有 Fortran。把整套语言都给我们。关于究竟是 Microsoft 还是 IBM 首先看到了这个愿景，双方有些争论：16 位这一代产品将让个人电脑能够真正运行商业软件。不过这并不重要，计划就是如此，后来也确实成真了。

最初谈的是编程语言。当时 Microsoft 还没有操作系统，因为在 8 位机时代，操作系统大概只是个功能很简单的引导程序，用来进入编程环境，让人编写或加载 BASIC 程序，再由 Microsoft 的解释器运行。

在 8 位机时代，大多数甚至可能所有微型电脑硬件厂商都会自己写操作系统，这不是什么大事。当时有一款现成操作系统，来自 Digital Research。这家公司由 Gary Kildall 经营；正如我们之前提过的，Bill 和 Paul 在西雅图时就和他打过交道。

Ben：没错。我觉得他们关系还不错。

David：是的，我觉得他们相处得挺好，因为双方有过合作。你需要操作系统才能进入编程环境，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人需要现成的操作系统时，Bill 和 Microsoft 就会把他们介绍给 Digital Research。

Ben：就是 CP/M，对吧？

David：没错。CP/M，我想它可能是“微处理器控制程序”（Control Program for Microprocessors）的缩写。

Ben：天哪，这些名字真糟。到目前为止提到的每个名字都很难听，Microsoft 这个公司名除外。处理器叫 8008，后来又有 8080，机器却叫 8800，里面装的还是那颗处理器。拜托，大家取名也太糟糕了。

David：Bill 有这种眼光，我相信 Paul 也有，但在整个行业里，只有 Bill 看到了它能发展成什么样。甚至连 Intel 都没意识到。Bill 提过，他觉得 Intel 可能都没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觉得：我们不过是在造更多芯片，大家会拿它们做各种事。

Ben：看起来确实很少有人把产品当作需要面向消费者建立品牌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这些命名方式的原因。

David：IBM 和 Microsoft 的谈判继续推进。IBM 说：我们还需要一个操作系统。根据我们读到的资料和采访过的人，Bill 当时是本着诚意，照常处理这种情况：他说，你们去找 Gary，去找 Digital Research，他们应该能做到。

Ben：对。我们没有操作系统，但这个人有。

David：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但无论过程如何，这都是史上最大的商业失误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大的一次。Project Chess 团队从西雅图飞到加州蒙特雷，当时 Digital Research 在那里。他们要和 Gary 以及与他共同经营公司的妻子 Dorothy 会面。Bill 已经打过电话，说：有一位重要的 OEM 客户要来，需要一个操作系统。

Ben：他签了非常严格的保密协议，不能透露客户是谁，但他告诉他们：这件事真的该认真对待。

David：对。IBM 团队到了那里，显然是 IBM 的人。有个大乌龙：Gary 没有出席会议。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方说法不一。

Ben：有一种说法是他当时出去开飞机了？

David：是的，我相当确定当时他正在驾驶自己的私人飞机。有些说法称他只是出去兜风，错过了会议；另一些说法则是，他当时在出差，知道会议要开，但还有另一场重要商务会谈。他不知道来的是 IBM。无论如何，细节并不重要，因为 IBM 只想要操作系统。

Dorothy 确实和他们见了面，但她不愿签署 IBM 的保密协议。Digital Research 的一位律师也介入了，可他并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结果是，IBM 离开时认定 Gary 和 Digital Research 不愿与他们合作，也没有能力交付所需产品。这里说“交付”很关键，因为他们现有的 CP/M 操作系统无法直接用于这台电脑，必须重新写一个 16 位版本，而他们当时还没写出来。

Ben：尤其是他们还得做一些定制开发。IBM 想要的部分内容，就是一款为 IBM PC 定制的操作系统，而不是完全现成的产品。

再补充一个历史争议版本：也有说法称 Gary 确实和 IBM 谈过，但双方在授权条款上谈崩了。Gary 真正想要的是 IBM 每卖出一台 PC，他都能拿到一笔可观的版税；IBM 不接受，于是离开了。不管真实原因是保密协议还是授权条件，我们都知道最终 IBM PC 并没有运行 CP/M。

David：太惊人了。我以前不知道这些。等会儿谈 Microsoft 和 IBM 交易的商务条款时，我们再说这件事。不过眼下还没有达成交易，因为还得有人提供操作系统。

IBM 回到 Microsoft，说：你们介绍的这个人行不通。我读到的一些 IBM 人员引述大意是：我们把这个问题又扔回给 Microsoft 了，你们自己去找一个操作系统。

我想说，Bill、Steve 和 Microsoft 不需要别人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但这次他们确实得到了第二次机会，因为他们差点把事情搞砸，把 IBM 送去见 Gary。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失手，而是说：好，我们来给你们找操作系统。

Ben：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登场。

David：没错。就在 Microsoft 附近的西雅图地区，有一家叫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的公司。我想，尽管名字里有 Seattle，公司实际可能位于华盛顿州的 Tukwila。一位名叫 Tim Patterson 的程序员刚为 Intel 新发布的 8086 写了一套 16 位操作系统。他把它叫作“快速而粗糙的 16 位操作系统”（Quick and Dirty 16-bit Operating System），简称 QDOS，而且已经写好了。

他为什么写这个系统？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是什么公司？他们为什么需要操作系统？他们是微型电脑制造商的零部件供应商，本质上是在生产主板。Intel 发布新一代 16 位处理器后，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想准备好相应主板并出售。

他们需要测试和试用这些产品，客户也在催他们。他们一直找 Gary Kildall 和 Digital Research，催他们写 16 位版本的 CP/M。Gary 一直没动手，于是 Tim 想：算了，我自己快速写一个粗糙版本。DOS 就这样诞生了。

Ben：太不可思议了。后来他们会去掉 Q，把它叫作 DOS，也就是磁盘操作系统（Disk Operating System）。卖给 IBM 时，“粗糙”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合适。

David：没有。Bill、Paul 和 Microsoft 得知了这件事。他们认识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也认识公司老板 Rod Brock。于是他们联系他说：我们能向你和 Tim 授权使用 QDOS 吗？我们有一位重要 OEM 客户需要 16 位操作系统。最终，Microsoft 和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达成交易：Microsoft 支付 25,000 美元，获得修改 QDOS 的权利，并可将其卖给这位身份未公开的 OEM 客户。

Tim 对此其实很兴奋。他后来离开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加入 Microsoft，和团队一起把他最初写的系统改造成真正的 DOS。在这一切公开、PC 出货之前，Microsoft 又向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支付了 50,000 美元，买下 QDOS 86 的完整权利，可以永久地拥有、销售和授权它。我记得双方总共支付的金额是 75,000 美元。

Ben：难以置信。

David：这就是 DOS。一位程序员写了一个“快速而粗糙”的操作系统，Microsoft 买下授权，再把它改造成 DOS。Tim 在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工作时写的肯定还不是 DOS。也不是说 Microsoft 花 75,000 美元就买下了整个 DOS；他们为此做了大量工作，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发展的。

Ben：Microsoft 后来靠 DOS 产品赚了数十亿美元。你说得完全对，就像今天的 Instagram 和被收购时的 Instagram 已经很不一样，代码量也大得多。但天哪，Microsoft 只花 75,000 美元就买下 DOS 的起步授权。Windows 95 之前，所有 Windows 操作系统都以 DOS 为基础。

David：实在太疯狂了。这说明当时发展有多快，所有东西都在实时发明和摸索。直到那时，Bill Gates 甚至还不觉得操作系统有多重要；这只是为了和 IBM 做成交易、让项目推进的一条捷径。

Ben：David，我还得说，我刚查了一下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的地址。那张公司的原始名片上写着他们的地址，我猜 QDOS 就是在那里写出来的。那个地方现在正在出租，所以我知道我们的下一个录音室该设在哪里了。

David：是在 Tequila 吗？

Ben：是在 Tequila。

David：好吧，那里的租金应该不会太贵，我们就去那儿吧。

Ben：没错。

David：太棒了。我们开玩笑说要建 Acquired 博物馆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也许真找到地方了。

好，现在他们已经有操作系统了，也准备好用 QDOS 或 DOS 授权给 IBM。要正式达成合作，只剩下确定商务条款。

Ben，如果你说的 Gary Kildall 与 IBM 谈判经过属实，那么 Bill 在 IBM 授权谈判中的安排真是高招。看起来他在一个方面让出了很多，但在另一个方面赢得更多。

Ben：是哪两个方面？

David：看起来让步的这一边，是他又和 IBM 做了一笔固定费用的 OEM 交易。

Ben：这是 Paul Allen 回忆录里的内容。IBM 为测试和咨询支付了 75,000 美元，为 DOS 支付 45,000 美元，还为一系列 16 位语言解释器和编译器支付 310,000 美元。加在一起是固定的 430,000 美元，IBM 没有任何持续付款义务。

David：没错。没有按份拷贝支付的版税。IBM 卖出的每一份 DOS，要么随系统一起提供，要么 IBM 可以单独定价销售，而 Microsoft 一分钱也拿不到。如果 Gary Kildall 谈崩的原因确实是这个，那 Bill 愿意接受这样的条款就太惊人了。

Ben：你可能会问：什么？Bill 没吸取教训吗？为什么还会答应这种条件？

David：一方面，这正是他和 Apple 等公司做交易时的做法。他一直在做固定费用交易。他可能会想：天哪，IBM，这就是机会。人们不会盗版 IBM 的软件，现在正是赚大钱的时候。

Ben：但 Bill 看到了别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David：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谈判中直接交换来的条件，但他看到并抓住的另一个关键点是：Microsoft 保留了 DOS 的所有权，也保留了自家语言软件的所有权，并可以按自己选择的价格和条款，授权给任何其他人。

Ben：有意思的是，Bill Gates 精心设计的结果是：只要我们通过 IBM PC 推广自己的操作系统，它就会成为所有人都会购买的产品。进入 16 位机时代，越来越多人会为电脑编写程序，不再只有开发者。应用开发者一旦开始面向某个操作系统编写程序，其他所有 OEM 和电脑厂商也会想要、甚至必须使用这个系统，而他们都得来找我们购买。

我不明白，IBM 是没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明明知道？基本上，IBM 原本是所有企业采购计算机时都必须找的那家公司。但在这次谈判中，他们实际上把这个位置让给了 Microsoft。他们说：我们会变成普通商品，就像其他硬件制造商一样；你们则会成为整个生态系统的整合中心，成为所有应用都必须面向的关键环节。

David：这里有两件事，一件较小，一件更重要。较小的那件和节目一开始 Ben 提到的 IBM 反垄断顾虑有关。按 IBM 自己的说法，他们其实不想拥有软件，希望软件独立出来，这样看起来会更好。

Ben：这样他们就可以合理地辩称：我们怎么可能垄断呢？我们买的是现成的……

David：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诸如此类。对。

Ben：是啊。供应商还可以把产品卖给其他任何人，我们没有把客户锁住。

David：这也许确实是原因。我觉得他们没考虑到、也没意识到的更重要一点是：他们大概以为只要进入个人电脑市场，IBM 就会成为主导者，因此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IBM 一卖 PC，谁还会去别家买？IBM 肯定会赢下这个市场。

Ben：就像他们在其他每一条业务线上都做到的那样。

David：Bill 看到了这一点。他押注：Altair 上发生的市场动态也会在 IBM PC 上重演。会有成百上千家硬件厂商涌现，百花齐放。

Ben：都按照同一套规格来造。

David：按照同一套规格来造。

Ben：用同一款处理器。

David：当然，他们做得到，因为这些都是现成的零部件。IBM 要么没看到这种局面会发生，要么不相信它真的会发生。

Ben：IBM 没看到软件的价值，也完全不理解软件平台的商业模式。

David：这也说得通。他们为什么会理解呢？他们自己就是计算机公司。

Ben：是啊。他们销售大型机时，所有东西都捆绑在一起。这样的经历并不适合用来理解未来的发展。Bill 的经验少得多，但他观察过 Altair，以及各种类似 Altair 的机器，甚至不一定是 Altair 克隆机，只要是需要更多软件的微型电脑。他从这些经历中找到的参照，反而更有助于理解微型电脑世界会是什么样，以及它和大型机世界有何根本不同。

David：完全正确。就像我们一直说的，小型机那一代有点像半代产品，除了 DEC 获得了一席之地，它和之前并没有根本性的不同。

Ben：Bill Gates 和 IBM 签下的 IBM PC 协议，是至少在计算机行业史上、甚至可能在所有商业史上最伟大的一笔交易。没有之一。

David：我们稍微说说原因。其实很明显：当时 IBM 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即将推出 PC 平台，还将开拓整个市场。Microsoft 掌握了关键环节，用 Hamilton Helmer 的说法，就是市场力量所在之处；而且 Microsoft 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条件，向任何想进入市场的厂商授权。

双方在 1980 年 11 月签了协议，IBM PC 于 1981 年 8 月出货。真不可思议：从 Project Chess 启动到 PC 出货，差不多只用了一年多。

Ben：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做到了。

David：确实不可思议，它改变了世界。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陈词滥调，但人们当时想象的一切都发生了。

Ben：IBM 说得没错，产品一发布，它很快就成为市场上最成功的个人电脑，远远领先于其他产品。

David：完全正确。IBM 宣布产品后的头几个月就卖出了 13,500 台 PC。接下来的两年里卖出 50 万台，毫无疑问成为最大的个人微型电脑制造商和市场领导者。IBM 的每个人都在庆祝。克隆机还没有出现，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市场可能会按他们想的那样发展。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谈克隆机之前，先补充一个小注脚：IBM 自然有充分动机把 DOS 推为 PC 的操作系统。他们已经和 Microsoft 达成协议，而且是免版税的授权。

但 IBM PC 发布时，客户可以选择安装哪种操作系统，不一定要选 DOS。消费者还可以选择 16 位版 CP/M。此时 Gary 和 Digital Research 已经准备好了，写出了 16 位 CP/M 操作系统。另一个选项是 Pascal，这是一款来自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 16 位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的价目表是：Pascal 随 IBM PC 加购要多付 450 美元，CP/M 要多付 175 美元，而专为这台 PC 开发、运行效果最好的 DOS 只要 60 美元。IBM 销售 DOS 可获得百分之百的毛利，每台 PC 额外赚 60 美元，因为这笔收入不必分给 Microsoft。这样的定价显然会让所有人都选 DOS。

Ben：这很有意思。再替 IBM 说句公道话，他们确实尝试让 IBM PC 有一些锁定效应，做法有两个。第一，大家简单地把它叫 DOS；它原本叫 PC-DOS，和授权给其他电脑厂商的 MS-DOS 不同。我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这两者似乎并没有足够大的差异，无法对应用开发者产生实质影响。这是第一点。

第二，IBM 确实拥有专有的 BIOS。这也是他们试图保护自己的方式之一，希望自己能继续成为生态系统里的关键环节。PC 并非完全由现成零部件组成，确实有一部分技术属于 IBM。

David：结果证明，逆向工程还原 IBM BIOS 所需的工作其实微不足道。

Ben：你知道 Compaq BIOS 的故事吗？

David：我知道 Compaq 的故事，但不知道 BIOS 这部分。请给我们讲讲。

Ben：说到底，Compaq 能成功的原因就在这里。Compaq 基本上是为了克隆 IBM PC 而成立的。他们看到了市场机会，也知道自己可以从同一批设备供应商那里采购。计划就是抢走 IBM 的利润。

不过有一样东西不是现成零件，那就是 BIOS（基本输入输出系统）。它实际上负责在开机时加载操作系统，中间有一些专有机制来调用操作系统，让它开始工作。Compaq 对 BIOS 做了逆向工程，过程和 Trip Hawkins 在我们节目里讲 Electronic Arts 逆向工程时的做法非常相似。

David：Psychogenesis 那次。

Ben：对。Compaq 派了两位工程师。一位工程师把 IBM PC 的 BIOS 代码彻底拆解，找出所有专有调用，并逐项记录这些调用，但不写出具体实现步骤。然后他把接口需求交给另一位工程师。第二位工程师独立思考，自己设计实现方案。

他们并不知道新方案是否和原实现相同，因此没有侵犯版权。他们的做法是：只确认产品需要满足哪些接口要求，然后自行实现。这样，他们就找到了克隆 IBM PC 的方法，也能购买同一款操作系统。

再引用 Ben Thompson 的那篇精彩文章：“结果是一家公司开始主导市场。Compaq 是有史以来最快实现 1 亿美元营收的初创公司，之后成为最年轻的《财富》500 强企业，又成为最快实现 10 亿美元营收的公司。到了 1994 年，Compaq 成了全球最大的 PC 制造商。”

David：Compaq 的故事太精彩了。1982 年创办 Compaq 的三个人原本是 Texas Instruments 的工程师，后来离职创业。传说他们当时在考虑做什么，想过连锁餐厅等各种点子。1981 年底 IBM PC 发布，他们就想：我们可以克隆它。事情正如你刚才讲的那样发展。他们 1982 年创立公司，第一年卖 IBM PC 克隆硬件就实现了 1.11 亿美元营收。

Ben：那它就是便宜一些？基本上是更便宜的 IBM PC？

David：对，完全一样，只是更便宜。

Ben：PC 硬件于是开始打价格战。产品完全没有差异化，所有价值都流向软件层。

David：完全如此。Compaq 第二年，也就是 1983 年，就上市了，比 Microsoft 早得多，这很有意思。Compaq 和其他克隆机公司纷纷成立。关键是，Microsoft 按每台售出电脑收取授权费，把 DOS 授权给这些公司。Microsoft 就是在这时开始赚大钱：操作系统深度嵌入电脑里，必须随机器一起出货。

消费者当然也可以购买操作系统来升级之类，但硬件厂商不会发布一台没有操作系统的 16 位 PC。盗版在这里不再是问题。Microsoft 现在可以向所有这些克隆机厂商按每台售出的机器收费。天哪，这简直就是一股钱流喷泉。

Ben：Microsoft 借 IBM 创造了对自家软件的需求，再让其他所有 PC 厂商帮它捕获这些需求所带来的价值。

David：对。我想这些数字和时间点没记错。1982 日历年，Microsoft 的营收是 2,500 万美元。我想他们当时改成了以 6 月 30 日为财年结束日。此后直到现在，Microsoft 的财年都是 6 月 30 日结束。

他们的 1984 财年截至 1984 年 6 月 30 日，也就是从 1983 年中到 1984 年中。Microsoft 营收达到 9,800 万美元。在 18 个月里，营收从 2,500 万增至 9,800 万美元，全靠克隆机业务。Compaq 第一年营收 1.11 亿美元，但它卖的是硬件，成本很高。Microsoft 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毛利，靠软件收入一年多翻一倍。这是史上最好的生意。

Ben：没错，他们把两个神奇的原则结合起来：软件可以无限复制，边际成本为零；同时成为整个生态系统的关键环节。大家都必须让软件面向 Microsoft 的系统开发，这给了他们定价权。定价权推高营收，而成本几乎为零。简直不可思议。

David：与此同时，在计算机行业的背景里，IBM PC 和克隆机陆续上市时，Apple 已经在 1980 年底上市。我记得那是当时规模最大、最成功的 IPO。我们在 Novo Nordisk 那期节目里谈过 Genentech，它比 Apple 早一点上市，而 Apple 的规模更大。Apple IPO 时估值 18 亿美元。Steve Jobs 成了身家数亿美元的媒体宠儿，诸如此类。

第二年，也就是 1981 年，Microsoft 从 Bill 和 Paul 的合伙企业改组成股份公司，也就是 C 型公司；Steve 原本只是口头约定加入合伙企业并分得股份。改组时，风险投资公司 Technology Venture Investors（TVI）投资了 100 万美元，我记得获得了公司 5% 的股份。这很惊人，相当于投后估值 2,000 万美元。

Ben：按 100 万美元投资、2,000 万美元投后估值来算，当时 Microsoft 的营收是多少？

David：那年营收是 1,700 万美元，而且他们马上要做 IBM 交易。这估值实在太离谱了。

Ben：这说明当时的环境有多特别：一家高毛利软件公司，竟然只按营收的一倍估值融资。我不觉得这说明 Microsoft 缺乏实力或谈判筹码，根本不是这样，只是当时的融资交易条件太差。

David：当时的风险投资糟透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Ben：投资方只拿了 5%，所以 Microsoft 也做得不错。先透露一下，他们后来再也没有接受过股权稀释。这和今天也非常不同。但在这个阶段估值 2,000 万美元，说实话确实荒唐。

David：即使是应该懂行的人，也还没理解软件商业模式的妙处。

Ben：正是如此。

David：当时最受追捧的是硬件。Apple 刚刚上市，估值 18 亿美元，大家都在说：哇，这就是这个行业，哇，那边是 IBM，等等。几年后 Microsoft 于 1986 年上市时，恰好就在他们搬进 Redmond 大园区的那一周，如今总部仍在那里。Microsoft IPO 时的市值只有 7.5 亿美元，尽管此前 12 个月的软件营收达到 2 亿美元，毛利率很高，而且同比增长了 100%。这太疯狂了。

Ben：这相当于比上次融资时的估值翻了四倍。

David：对吧？人们那时还没意识到软件的力量，真不可思议。

Ben：1998 年 Bill Gates 和 Warren Buffett 在华盛顿大学做过一场对谈。直到 1998 年，我们刚才说的软件商业模式有多神奇，以及高增长公司应该如何获得估值溢价，这些观念甚至连 Bill Gates 自己都还没理解。

这是他的原话：“我认为科技股的估值倍数应该显著低于 Coke 和 Gillette 这类公司的股票，因为科技公司可能会遇到规则彻底改变的情况。我很清楚，未来 10 年里，如果 Microsoft 仍是行业领导者，我们至少得渡过三次危机。”Bill Gates 实际上是在论证这一点。当然，当时正值反垄断风波，这也影响了他的看法。

David：还有互联网。

Ben：还有互联网。他大意是在说，科技行业的颠覆来得太快。即使企业增长极快，商业模式也极具规模效应，软件分发成本为零、利润率高得惊人，但它们的估值仍不应高于消费品公司。今天人们看待科技公司的方式和当时完全不同。

David：挺有意思。我想过很多，也在多年前看过那场访谈，内容确实很好。其中也有些道理。对大多数科技公司来说，这完全成立；但少数真正拥有市场力量和规模效应的科技公司，情况恰恰相反。Microsoft 今天仍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Ben：越不容易被颠覆、越能稳定实现高增长和高毛利收入的公司，就越值得获得溢价。但 Gates 基本是在说，其他公司都不该拿到这种溢价。

我们把时间拨回 1981 年，聊聊 TVI 做的这笔风险投资，也就是 100 万美元换 5% 股权、投后估值 2,000 万美元的那一轮。

David：能拿到这种机会当然不错。

Ben：这笔投资是怎么谈成的？早在 1980 年秋天，也就是整整提前一年，TVI 的创始合伙人之一 Dave Marquardt 就飞去西雅图了。他不是去见 Bill Gates，而是去见 Steve Ballmer。

David：因为他们在商学院是同学，对吧？

Ben：严格说不算同学。我想他们差了两届，没有同时在校，但属于同一个社交圈。任何想见 Bill、谈投资的人，都得先由 Steve 把关。

TA Associates、Sutter Hill、Hambrick and Quist、Xerox Ventures 都来过，但每家公司最后只见到 Steve Ballmer，始终没能见到 Bill Gates。Steve 基本都会把他们打发走。我知道这些细节，是因为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有一份很棒的口述史访谈，Dave Marquardt 在逐字记录里讲了整件事。

Dave 飞去见 Steve。Steve 对他说：你问的问题很有意思，对我们的战略理解也很到位。你不是只想做一笔交易，你真的觉得这家公司很特别。要不你去见见 Bill？当然，Bill 的日程里没有空档。他说：不过我会去 Husky 体育场看华盛顿大学对阵 Arizona 的橄榄球赛，你可以来那里找我聊。

他们当然去了。Bill 根本没关注比赛，只顾着讲战略、盘问 Dave，整场都在聊软件。那是 1980 年秋天，离投资交易达成还有整整一年。Dave 回忆当时 Microsoft 年营收 500 万美元、利润 200 万到 300 万美元，公司根本不需要风险投资，但他还是成功参与了进来。

Dave 说：“我当时只是在帮他们经营业务。做风险投资时，你买的同时也在卖。你得判断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他们会不会做出真正有意思的事；如果会，我该如何让自己处在能够帮助他们的位置上？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那里帮他们招人。我帮忙招到了 Charles Simonyi，他很早就成了关键人物。”顺便说一下，Charles 后来写出了 Microsoft Word。当时他在 Xerox PARC，参与发明图形用户界面。

David：我们马上就会聊到 Charles。

Ben：是的。他还说：“我和 Steve 一起研究业务战略。他们已经有 OEM 客户，也就是 PC 厂商，并开始和 IBM 谈操作系统。我们最后会不会只是 IBM 的低成本合同编程团队，变成外包血汗工厂？还是能从这件事里建立起一门真正的生意？

“这促成了与 IBM 的固定费用交易，也让 Microsoft 保留了代码所有权，之后还能把代码卖给其他人。这基本上创造了 PC 行业。”这是 Dave 对整个过程的回忆。他认为自己在公司这个转型时期帮了很大忙。不过与此同时，我们也得看看其他人的利益动机。

David：Ben，我能怎么帮上忙？

Ben：Dave 只有 29 岁，但其他人都只有 23 岁。他实际上是负责成熟把关的人。当时公司仍是合伙企业，股权也只是口头约定。站在 Steve Ballmer 的角度，最好有个契机，真正把公司改成股份公司，这样大家才能正式获授股份。引入外部投资者会迫使公司重组，这确实提供了一点动力。

David：我以前读到的 TVI 投资故事一直是这样：显然 Microsoft 不需要钱，他们喜欢 Dave；但这笔投资很大程度上也起到了催化作用，推动公司改组为 C 型公司。

Ben：是的，这会带来一些董事会和公司治理机制，不再什么事都由 Bill 一个人说了算。当然，按持股比例看，Bill 仍是控股股东。董事会有三个人：Bill、Dave 和 Kay Nishi。

David：对。还得提一下 Paul：很遗憾，我记得大约在 1982 到 1983 年，他被诊断出患有霍奇金病。之后他先请假，最终完全离开公司。我想他后来曾在不同时期进出董事会。

Ben：没错。

David：诊断之后，他就不再是公司的全职成员了。

Ben：对。这笔风险投资挺有意思。除了公司改组时能有一点资金外，其他理由都不太有说服力；但他们完全不缺钱，现金流充沛。从在 Albuquerque 遇到那段资金紧张期之后，他们一直在赚钱。Dave 打动了他们，我觉得这就是答案。

David：我一直听到大家对 Dave 的评价特别好，所有人似乎都喜欢他，也认可他的价值。不过，想想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当风险投资家，天哪，那时候真是怎么投都不会输。

Ben：挺疯狂的。我觉得这也和 Microsoft 在西雅图有关。当时风投根本不怎么出差。Dave 年轻又单身。

David：Don Valentine 有条出了名的规矩：离 Sand Hill Road 远到不能骑自行车去的公司，他们一概不投。

Ben：这太夸张了。我想 Dave Marquardt 大多数周末都会飞去西雅图，和 Bill、Steve 一起待着。他确实为这笔投资做了很多推介。他说自己当时年轻、单身，也没别的事做，过程很有趣，思想上也很有意思，于是就这么做了。根据 TVI 持有股份的时间长短，这笔投资后来成为史上回报最高的风投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最高的一笔。

David：这确实很难反驳。好，回到故事。在 PC 时代还有几件非常关键的事发生，尤其进入 IBM PC 和克隆机所代表的 16 位机时代之后。我们先从应用软件谈起。

正如我们一直说的，8 位机时代并没有真正的应用软件或套装软件。1979 年，也就是 8 位机时代末期，Apple II 上出现了两个程序：VisiCalc 和 WordStar。VisiCalc 是第一个电子表格应用，WordStar 是文字处理器。以今天的标准看，它们非常简单，像石器时代的产物，但它们是各自领域的开创者，尤其是 VisiCalc 和电子表格。它们展示了个人电脑能够运行商业应用软件的潜力。

当时行业里有个玩笑，说 Apple II 只是小企业用来运行 VisiCalc 的配件。我想这也是 IBM 看到的机会之一，也促使他们决定进入个人电脑行业。差不多在这时，Microsoft 开设了“消费产品部”，准备自己开发应用软件，与其他公司竞争。

Ben：这个部门居然叫“消费产品部”，这很能说明当时的想法。即使他们要做的应用软件，按今天的说法就是商业工具、电子表格和文字处理软件，当时也不这么称呼。

David：没错。这个新部门最早聘用的关键人物之一，是一位工程师 Ben，你刚才提过他，名叫 Charles Simonyi。他们把 Charles 从著名的 Xerox 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Xerox PARC）挖了过来，可能有 Dave Marquardt 帮忙。我觉得这是科技史上最大的误解之一，希望我们能稍微澄清事实。

Ben：是的。如果你问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Xerox PARC 做了什么？除了真正了解内情的 1% 以外，大家都会说：他们发明了鼠标和图形用户界面，后来 Steve Jobs 走进去，看到了这一切，就说：天哪，我们必须拥有它。于是他做出了带有图形界面和鼠标的 Lisa。Lisa 失败了，但 Macintosh 成功了，它彻底照搬 Xerox PARC 的成果，而这些成果一直延续到今天的 Apple 产品中。这基本上就是所有人会讲的故事。

David：我听过一种说法，大意是 Xerox 在硅谷办了一场野餐，Steve Jobs 到场后，在宴席上尽情享用了大餐。

Ben：这些说法都是真的。

David：确实，以上都是真的。

Ben：但这只讲了一半。

David：享用这场盛宴的人不只有他。Microsoft 直接从 Xerox 获得的东西也不少，而 Charles 正是其中一个重要渠道。

下面列出一些在 Xerox PARC 发明或基本成形的技术：图形用户界面、桌面概念、鼠标、面向对象编程、以太网、激光打印，还有许多其他成果。现代计算的方方面面都在那里诞生。

当时 Xerox PARC 有哪些人？有 Alan Kay，还有后来创办 3Com 的 Bob Metcalfe。他发明了以太网，也提出了 Metcalfe 定律。

Ben：对，网络价值会随着接入节点数量的平方成比例增长。

David：没错。Xerox PARC 的 Bob Metcalfe、后来加入 Apple 的 Larry Tesler、创办 Adobe 的 John Warnock，还有 Eric Schmidt。所有人都在那里，简直是一场豪华盛宴。

Ben：还有 Charles Simonyi。

David：还有 Charles Simonyi。PARC 为了把这些理念做成真实的计算机，造出了名为 Alto 的机器。关键是，它本质上是研究中心的实验项目。去 Wikipedia 搜一下 Alto，看看图片：它就是 Mac。Alto 就是 Mac。

Ben：它就是把显示器竖起来的 Mac。

David：对，是一台竖屏 Mac。

Ben：显示比例是 3:4，而不是 4:3。

David：他们从 1973 年就开始制造 Alto。你可能会问：等等，Mac 不是到 1984 年才发布吗？

Ben：早了 11 年。

David：Xerox 怎么会在 8 位机时代、微处理器时代之前就做出 Mac？因为 Alto 并不基于微处理器，它不是微处理器架构，而是一台小型机。看 Alto 的照片时，你会看到一台 Mac；但你看不到的是桌子下面或机器后面还接着一台小型机。

Ben：我以前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David：它完全不是个人电脑架构，而是一台 16 位小型机，每台制造成本就要数万美元。它是个科学研究项目。

Ben：所以，我们应该多体谅 Xerox 东海岸管理层没有把它商业化。

David：完全同意。时机还不成熟，也没有实现的条件。人们甚至还没设想过微处理器架构，因为他们制造 Alto 时微处理器基本还不存在。

Ben：有意思。

David：到了 1980 年，Microsoft 这一年还有另一件大事：他们签署 IBM 合作协议时，Charles Simonyi 也从 Xerox PARC 来到公司。他带来了同样的知识和经验，就像 Steve Jobs 带到 Apple 的那些东西一样；他也把这些带进了 Microsoft。

Charles 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和新成立的消费产品部合作，开发应用软件，与 VisiCalc、WordStar 竞争，也就是做电子表格和文字处理软件。他带领团队开发了 Word 和 MultiPlan，这是 Microsoft 的第一款电子表格。记住，那时仍处于 8 位机时代末期。除了 Xerox PARC 的 Alto，图形用户界面还不存在。

Ben：没错，这些都是 DOS 应用，全是字符界面。

David：对，是命令行界面。他们觉得至少在电子表格领域，能靠跨平台来和 VisiCalc 竞争。我想 VisiCalc 基本上只在 Apple II 上运行。这个策略最后效果并不好。

进入下一代 IBM PC 时代后，他们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应用软件业务仍然专注于适配大量机器，开发兼容各种平台的软件。这时一家新公司 Lotus 出现了，并做出一个大胆决定：只为 IBM PC 开发电子表格。

这是个天才决定。那就是 1-2-3 电子表格。它后来成为当时最成功的软件，简直不可思议。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要说这件事；研究时发现这一点让我大吃一惊：在 80 年代后期的某几年，Lotus 的营收超过 Microsoft，估值也更高。

Ben：没错。事实上，Microsoft 上市那一年，Lotus 在 IPO 时的营收还高于 Microsoft。

David：是啊，太不可思议了。

Ben：真疯狂。Lotus 1-2-3 有一些图形功能，但仍然是字符界面。它是一款功能强大的电子表格，已经能做一些图形处理，尽管当时还没有图形界面操作系统，这一点很有意思。Lotus 1-2-3 速度更快，表格规模更大，功能也更强。Microsoft 的 MultiPlan 还在面向较旧的 8 位机。

尽管 Microsoft 尽了最大努力，MultiPlan 还是被远远甩在后面。Microsoft 开始琢磨应该从中吸取什么教训。我们采访了 Pete Higgins 和 Mike Slade，两人都是应用部门早期的领导者，分别参与开发和市场推广。Mike Slade 后来还曾多年直接为 Steve Jobs 工作，在 NeXT 和 Apple 任职。

和他们两人聊过之后，Microsoft 的认识逐渐清晰起来：开发应用软件时，不能只瞄准当下的平台。教训是，别让自己在下一代技术到来时措手不及。他们又一次吸取了摩尔定律的教训。

David：对，而且这条规律也适用于应用软件。你必须瞄准下一个平台。

Ben：没错，即使那个平台不属于你。这就是他们评估 MultiPlan 时有意思的地方：他们问怎样才能避免再次输给 Lotus 1-2-3。应用团队因此可以放眼四周，思考：不管公司的整体战略是什么，也不管系统部门正在做什么，哪种最前沿的平台会让用户感兴趣，并让我们能为它开发最突破性的技术？这就成了应用团队的任务。

David：这就是横向软件的开端。整家公司，或者像 Microsoft 这样的公司里的整个部门，都可以专门开发某种工具，而且做得比最大的企业自己组织软件开发团队还要好。General Electric 不可能写出比 1-2-3 更好的电子表格。我觉得，与这条规律相辅相成的技术概念，就是杀手级应用。

Ben：你得采取错位竞争。如果 1-2-3 是当前技术世代最好的电子表格，你就没法正面竞争。你得等到下一次重大飞跃，找到新的竞争优势。

David：你得在下一个平台上成为杀手级应用。Lotus 1-2-3 就是在 IBM PC 和兼容机上成为电子表格领域的杀手级应用。Microsoft 决定：我们必须在图形界面领域做到这一点。

Ben：谁即将推出最出色的图形用户界面产品？Apple 电脑。

David：那就是 Steve Jobs。

Ben：没错。Microsoft 故事的下一章，就是 1984 年的 Macintosh。

David：太有意思了。

Ben：好，David，我们为什么要聊 Mac？

David：因为可以说，Mac 成就了 Microsoft Office，而 Microsoft Office 也成就了 Mac。我觉得这句话并不值得争议，尽管许多听众可能觉得它听起来很疯狂。

Ben：完全正确。首先要指出，Microsoft Excel 的第一个版本是为 Mac 开发的。对今天的金融行业从业者来说，这尤其不可思议，他们可能会说：Mac 版 Excel 不算真正的 Excel，Excel 必须运行在 Windows 上。

David：不是，Excel 就是在 Mac 上推出的，就是这样。

Ben：对。Microsoft 逐渐认识到，计算领域的下一件大事是图形用户界面。他们会有这样的认识，是因为他们和 Apple 一样了解 Xerox PARC 的成果，也在迅速想办法把 PARC 的理念融入自己的产品线。这也是那段鲜少被讲述的 Xerox PARC 历史的另一半。

他们最早想到的一种做法，是为 Mac 推出 Excel，把图形用户界面带进自己的产品。他们大概意识到：我们已经被 Lotus 1-2-3 打败了，没法在 IBM PC 上和 Lotus 竞争，所以要放弃 MultiPlan，重新开始。Excel 将搭载图形用户界面推出，我们要努力在 GUI 上抢得先机并做到最好。

David：这里要特别强调一点：Excel 是全球第一款图形化电子表格软件。这正是它胜出的原因，也说明它为何如此重要。想象一下在命令行界面里使用 Excel。VisiCalc 是这样，连 1-2-3 也是这样。它们有用，总比没有好，但图表、单元格和可视化关系都非常重要。这一切都是从 Excel 开始的。

Ben：没错。Apple 当然很喜欢这一点。Macintosh 于 1984 年发布，大家都记得那段精彩的产品介绍视频和 Hello 程序。我当然看过 Steve Jobs 的主题演讲，那个时刻在计算机历史上非常神奇：一款极其出色的产品终于问世了，也是 Steve Jobs 非凡演讲能力的开端。看起来很有意思。当然，后来人们真的很喜欢这款产品。但一开始……

David：它没有杀手级应用。

Ben：对。它原本应该在 1982 年出货，结果拖到 1984 年。当时为 1982 年设计的技术配置相当不错，但到了 1984 年就显得过时了。它推出时只有 128 KB 内存，基本不足以运行任何有意思的应用。开发者不觉得它是值得开发的平台。12 个月内，Apple 就弄明白了问题，推出更好的 512 KB 版本。今天人们通常想到的就是那个版本。

David：后来他们把那款重新命名，叫“最初的 Mac”。更早那台好像叫 Mac 128，之类的。

Ben：没错。与此同时，Microsoft 的应用团队正拼命为 Macintosh 开发一款出色产品，最后做出了 Excel。Apple 正努力推广这台机器的销量，他们把 Excel 和 PageMaker 看作杀手级应用，认为这是人们购买 Mac 的理由。因为你体验完 Apple 自己制作的演示应用和其他功能后，会发现：好吧，还有什么？几乎什么也没有。

David：是啊，用程序写个 Hello 很酷。但这就像很多 VR 演示一样：你会觉得，哇，演示真有意思，可你每天都要用它吗？不会。

Ben：我不确定这件事以前有没有公开披露过，但 Apple 为 Excel 投入的营销费用和 Microsoft 一样多。Apple 用自己的宣传活动匹配了 Microsoft 的营销支出，双方平摊费用。

David：太惊人了。

Ben：应用软件领域有几件事同时在发生。Excel 为 Mac 推出，以利用图形界面。我觉得这项战略本身很分散，这也是 Microsoft 在那个时代很有意思的一点：他们尝试了很多事情，因为他们很警觉，不想错过下一波浪潮。与此同时，应用团队里的 Charles Simonyi 写出了 Word。早在 1983 年，也就是大约一年前，Microsoft Word 就已经为 DOS 推出了。

David：对，而且他们还随软件附送了一只鼠标。

Ben：没错。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的：我们看到 Xerox PARC 的理念在 Mac 上出现了，很好，Excel 就为 Mac 开发。我们也想开发 Word，就先为 DOS 开发。但我能想象鼠标在文字处理环境里会很有用。于是他们为这个应用配了一只鼠标，鼠标并不属于 DOS 的一部分。可见当时大家对应用和平台应该如何分工，还处于非常早期的摸索阶段。Microsoft 甚至觉得，鼠标可能只对这一个应用有用，尽管它在命令行界面的其他部分毫无作用。

David：当时一切都还在摸索。我觉得也应该承认，Mac 开发期间 Microsoft 和 Apple 一直密切合作。显然，Microsoft 正在为 Mac 开发 Excel，以及后来成为 Office 套件的其他应用。

1981 年，Steve Jobs 向 Bill Gates 展示了 Mac 项目，那时离产品发布还有三年。1982 年，Microsoft 和 Apple 签署协议，要一起为 Mac 开发应用。他们深度参与其中，所以接下来发生的诉讼就更有意思了。

Ben：Excel 团队决定专注于图形界面。整个营销主张就是：Mac 上的 Excel 比 PC 上的 Lotus 1-2-3 更好。Microsoft 内部的文化开始明显分化：系统团队正在开发 DOS。

他们很快会开发 Windows，很快会与 IBM 合作，或者做别的事，我们下一章就会讲到。应用团队则由许多互不相同的应用和团队组成，分别面向不同平台，不过它也即将走向整合。应用团队的下一章，就是 Microsoft Office。

1985 年 1 月，这个套件发布了。它最初叫 Microsoft Business Pack，而且首先是在 Mac 上推出的。

David：这个名字真是朗朗上口。

Ben：确实。那时他们还没收购 PowerPoint，也没有 Forethought；我们很多年前在 Acquired 聊过这件事。套件里没有 PowerPoint。Mac 上首个 Office 版本包含 Word（Microsoft 自己开发的）、File、Chart 和 MultiPlan。这是最早的套件概念。今天我们很熟悉软件套件，例如 Adobe 的 Creative Suite。软件以套件方式销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时所谓的捆绑，实际上发生在定价、营销和制造环节。厂商把不同应用装进同一个盒子里发货。到了 1988 或 1989 年，套件里已经是 Word、Excel 和 PowerPoint。它们是很不一样的产品，但被捆绑起来卖给客户，彼此之间还没有真正整合。

你还不能把 Excel 表格复制粘贴到 Word 里。这种流畅的体验还很遥远。最早的 Microsoft Office 只是想：买齐这三款就能便宜些，也方便我们用统一的信息来做营销。

David：很快我们就会讲 Windows。带有图形界面和真正多任务处理能力的系统，特别是用于商业办公的生产力软件，杀手级应用之一就是能把 Excel 内容复制粘贴到 PowerPoint。对当时还在 DOS 上运行命令行程序的 Lotus 和整个行业来说，这完全是陌生的概念。

Ben：对，当时根本没有这些操作。

David：正是如此。我们已经看到 Microsoft 做了很多尝试，押下了很多注，也不确定哪种战略、哪个平台会胜出。他们不确定自己更像系统公司还是应用公司。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我们为个人电脑开发优秀软件。我想，只要属于这个范围，他们就愿意探索。

他们当时没有明确界限，不会说：我们会不惜一切让操作系统变好，或者我们会不惜一切让应用占优势。即使他们觉得自己是企业软件公司，或是消费软件公司，也还没形成清晰看法。他们只是知道，自己在为个人电脑开发软件。

David：在那个时期，操作系统和应用软件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Ben：有一只鼠标只对某个程序有用。

David：完全正确。Lotus 在发展后期、最后一个阶段，沿着一条错误的演化路线走了下去：他们让 Notes 应用自己成为操作系统。

Ben：没错，Lotus Notes 很疯狂。它既是文字处理器、电子邮件服务，也是一个可以在上面编写其他应用的平台。

David：是的，但它本身也只是一个应用。

Ben：太疯狂了。

David：Windows 不是操作系统，整个时期都很动态。不过说到这个，Microsoft 当时正和 Apple 密切合作开发 Mac。Bill 和公司都相信图形用户界面的未来。从 1983 年开始，他们就想：我们必须开发自己的图形操作系统，至少也得做自己的图形界面。这就是 Windows 产品的起源。1983 年 11 月，他们甚至在 Mac 出货之前就宣布了 Windows。Apple 作为合作伙伴当然很不高兴。

Mac 的开发过程本来就很曲折，Microsoft 内部的 Windows 开发更是极其坎坷。差不多同一时期，Paul Allen 患上霍奇金病并离开公司。大家非常怀念他出色的技术领导能力，但后来公司从 Xerox 请来一个人负责 Windows 开发。

那个人后来做得不理想，被解雇了。Steve Ballmer 被调来担任开发经理，负责最后冲刺，推出 Windows 1.0。这很有意思。YouTube 上能找到精彩的发布会视频，大家开玩笑说，Steve 明明不懂技术，却来救场、管理开发，终于让 Windows 发布。

Ben：这太有意思了。我觉得在那个时期，高管团队的职责分工还没有明确成形。Steve 还没负责全球销售，Microsoft 也还不是一家企业软件公司。

David：没错，我们之后会讲到。

Ben：Steve 是一位聪明的高管，公司是一家软件公司，总得有人负责把软件交付出去。Windows 1.0 发布了，结果很糟。

David：确实很糟。Windows 1.0 于 1985 年 11 月发布，它和今天想象中的图形用户界面，或者你熟悉的 Windows，完全不同。它采用平铺式窗口，窗口不能重叠，也不能随意拖动。你在 Windows 1.0 里打开程序时，系统会在屏幕上给它创建一个窗口；你再打开其他应用，系统就动态调整所有窗口的大小。窗口彼此永远不能覆盖。打开的东西越多，每个窗口就越缩越小，非常奇怪。

Ben：是啊，窗口彼此重叠的设计是 Mac 的独创。Apple 的优秀工程师想出了如何高效实现它，同时提供良好的用户体验。我会把 Windows 1.0 看作命令行和真正图形用户界面之间的过渡阶段。

David：完全正确。我记得 Microsoft 和 Apple 在合作期间确实签过授权协议，内容是：Microsoft 可以把 Mac 开发中的许多技术用于 Windows 1.0。

Ben：对。Apple 确实授权了很多“自己的知识产权”给 Microsoft，当然这些成果原本来自 Xerox。Apple 可能以为这项授权只适用于 Windows 1.0，但实际协议写的是适用于 Windows 1.0 以及所有后续版本。后来这给 Apple 带来了麻烦。不过，Microsoft 确实拿到了授权。

David：还有，等这项协议真正签订时，Steve Jobs 可能已经被赶出 Apple 了，所以是 Sculley 签的协议。Apple 内部多年后回顾时，都会觉得这是个重大失误。

Windows 在这个尴尬的青春期阶段还有一点很重要：它不是操作系统，只是运行在 DOS 之上的图形界面。

Ben：对。

David：Windows 最初的名称是 Interface Manager（界面管理器）。

Ben：这很疯狂，对吧？早期营销材料一直把它称为 Windows：运行在 Microsoft MS-DOS 操作系统上的图形化操作环境。直到 Windows 95，Windows 才成为独立的操作系统。在 Windows 1.0、2.0、3.0、3.1，以及 Windows for Workgroups 时代，它都只是一个图形化操作环境。

问题来了：Microsoft 为什么要做 Windows？显然，他们知道 DOS 必须进化，得想办法适应图形计算世界。David，你是不是要告诉我，Windows 是公司上下公认的未来，后来一路顺利发展？

David：你当然是在给我铺梗。那时公司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而且更重要：IBM 合作关系进入了下一个阶段。Windows、Mac 等产品都是公司的对冲选择。Microsoft，特别是 Bill，非常擅长在技术前景不确定时押下多种可能。

他很厉害，公司也特别擅长确保无论苹果从树上往哪个方向掉，Microsoft 都能做好准备接住它。这是 Jetson Huang 在采访中给我们的说法。Bill、Microsoft 公司内部的许多人都相信，苹果这次会朝 IBM 和 OS/2 的方向掉下来。

Ben：上一次 IBM PC 就是件大事，所以你会觉得 IBM 下一步想做什么，自己最好也加入。

David：当时是怎么回事？IBM PC 显然非常成功，但 IBM 对生态系统的主导权被克隆机抢走了，这可不妙。IBM 想让 PC 生态重新变得更受 IBM 控制、更具专有性，而他们准备拉上 Microsoft 一起做。

他们的办法是为下一代 PC 生态打造一套全新的现代操作系统，淘汰 DOS。新系统由 IBM 和 Microsoft 合作开发，名称恰如其分地叫 OS/2。IBM 会要求 Microsoft 不得将它授权给其他厂商。OS/2 将只适用于 IBM 硬件，就像 Mac 操作系统只适用于 Apple 硬件一样。

尽管 Microsoft 已经很强大，但和 IBM 相比仍然是小弟。这对 Microsoft 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另一方面，如果 IBM 的愿景实现，重新夺回 PC 生态控制权，Microsoft 至少能和 IBM 合作、参与其中；这总比被挡在门外要好。

Bill、Microsoft 公司，以及负责 IBM 客户关系的 Steve，都承诺全力投入 OS/2 这个未来愿景。他们押注 IBM 会赢。

Ben：这段故事让我觉得特别疯狂，因为我们刚讲到 Microsoft 发现了如此出色的商业模式。所有人都得向他们授权 DOS，他们正在接管世界，也成了标准开发平台。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们为什么还要开发只能在 IBM 电脑上运行的软件？

David：这是一次重新集中控制权的尝试。Ballmer 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说法。他说：“当时我们把与 IBM 的合作称为骑熊。你只能尽量留在熊背上，熊会翻转、转向，试图把你甩下来。但我们必须留在熊背上，因为它最大、最重要。你必须和熊站在一起，否则就会被熊压在下面。”当时 IBM 就是那头熊。

我觉得，IBM 基本上是把枪顶在 Microsoft 头上说：你们可以和我们合作，参与我们重新集中控制权的未来；也可以站到其他所有人那边，但那样你们就会输。

Ben：即使 Microsoft 做了这些小规模的对冲，Windows 团队也只有 30 人左右，在公司里并不受重视。到这时，应用部门和系统部门的人就像来自两个星球。应用团队尝试着各种新东西。公司的口号则是：下一个大趋势就是 OS/2 和 IBM，我们要成为他们的软件供应商。

David：Bill，我想还有 Steve，都必须在政治上配合公司路线，公开表示 OS/2 才是未来。他们会把 Windows 和 Mac 说成公司内部的小项目。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历史时期。不过 IBM 也在 16 位机时代后期的 PC/AT 上展示了自己的强硬立场：他们选了 Intel 286 芯片，而不是 Intel 386。IBM 是有意这么做的；286 还不错，但谈不上出色。

Ben：你说还不错，但不出色。Bill Gates 说它脑子坏了。

David：是的，Bill Gates 把 286 称作“脑残芯片”。

Ben：我觉得你说得太客气了。

David：它肯定比 8086、8088 强，但离 386 的能力差得很远。这里涉及许多技术细节，但最重要的是：286 的性能不足以运行图形用户界面，也无法像 386、后来出现的 486 那样支持真正的多任务处理。

Compaq 和克隆机公司能超越 IBM 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他们不怕推出 386 机器。这些机器性能强得多，能运行 Windows，也能做很多其他事情。于是他们开始和 IBM 拉开距离。

Ben：没错。这是公司的一个战略选择。Microsoft 对 Compaq 说：去做 386 电脑吧，我们会开发非常出色的 386 软件。我们需要有人全力支持 386，因为 IBM 不会这么做。

David：问题就在这里。Bill、Steve 和公司必须公开表示支持 IBM，实际上却在对 Compaq 说：去做 386，我们会做 Windows。

Ben：对，他们在煽动反叛者。

David：没错，他们在这里就像反抗帝国的叛军。无论如何，IBM 当然看到了这一切。他们决定不采用 386，还试图阻止市场采用，因为他们不想让 PC 逐渐侵入 IBM 核心企业大型机业务。如果这种情况不可避免，他们也希望 PC 是 IBM 专有的封闭系统。我觉得这也是 OS/2 计划背后的一个主要动机。

Ben：我明白了。

David：这就是“帝国反击战”。

Ben：他们基本上是在试图把 PC 运动重新收编到 IBM 的专有体系里。

David：完全正确。OS/2 最终于 1987 年 12 月发布，但不出所料，它表现不佳，市场并不买账。Microsoft 真是走运。Bill 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用 Windows 和 Mac 来对冲；显然图形界面才是未来。市场不会接受 OS/2，也不会接受 IBM 重新集中控制。即使 OS/2 失败，Microsoft 在营收方面仍然势如破竹。

Ben：到了 1987 年，DOS 和应用软件都已经是很好的生意。

David：没错。Microsoft 1987 财年的营收是 3.5 亿美元，1988 财年达到 6 亿美元。这些收入基本都不是来自 OS/2 或 IBM 业务。到了 1988 年底，市场风向才开始真正离开 IBM。

1988 年 6 月，Microsoft 从 IBM 挖来 IBM 软件战略总监 Mike Maples，负责领导 Microsoft 的应用软件业务。Microsoft 此时的应用软件战略是什么？图形用户界面，也就是 IBM 没有做的所有东西。IBM 和 Microsoft 即将分道扬镳的迹象已经开始显现。

终于，到了 1990 年，又过了一年半，Windows 3.0 发布了。这次他们做对了。开放的 PC 生态中已经有足够多安装了 386 和 486 的电脑，可以在 DOS 之上运行真正多任务、性能出色、界面也好的图形系统。

Windows 1.0 和 2.0 最终只覆盖了 DOS 已安装用户的 5%。Windows 3.0 在头六个月就把覆盖率翻了一倍。《PC Computing》杂志这样评价 Windows 3.0：1990 年 5 月 22 日将是 IBM 兼容 PC 第二个时代的第一天，因为 Microsoft 发布了 Windows 3.0。

“那一天，一台被过时的字符界面操作系统和 70 年代风格程序拖累的 IBM 兼容机，变成了能在多任务图形操作环境时代大展身手的电脑。OS/2 并不是这样。Windows 3.0 弥补了前代产品的不足：它性能足够好，兼容现有 DOS 应用，也让人相信它就该运行在 PC 上。”

Ben：太棒了。

David：这是媒体当时的看法。Ben，我知道你采访过当时 Windows 生态和 Microsoft 内部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有什么内容要分享？

Ben：感谢 Brad Silverberg 协助我们准备这一部分。Brad 领导了 Windows 3.1 团队。他在 Windows 3.0 发布后加入公司，后来担任个人系统事业部副总裁，领导 Windows 95 项目。

Brad 加入时，Windows 3.0 刚发布。第一件特别明显的事是，Brad 观察 OS/2 阵营和 Microsoft 核心文化后发现，两者完全冲突。那种节奏不可能适应 Microsoft 的工作方式。Microsoft 是一群非常年轻的人，大多二十多岁，也有些三十多岁，他们只想推动技术前沿、尽快交付产品。

想想 2000 年代初的 Google：招来最聪明的人才，放手让他们发挥创造力，推动技术硬件的极限，也去挑战当时的法律边界，后来我们确实看到了这些。他们只想做用户喜欢的东西，看看会发生什么；只想做技术上可行的东西，看看会发生什么。这和 IBM 当时的文化完全相反。IBM 的需求和 Microsoft 当时的团队之间，存在巨大的文化鸿沟。

Windows 3.0 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用户非常喜欢它。Microsoft 没料到大家会这么喜欢图形界面；到了 3.1，产品已经相当出色。高管们有一次小型外出会议，Bill 和 Steve 基本上决定：该押注 Windows 了。这成了新战略。Windows 一直是备用方案，突然之间却成了首选。

我说备用方案，并不是说他们觉得它有望成为首选。推出 Windows 3.1 的团队只有 65 人。他们是一群不合群的人。在 Microsoft，最受重视的是 OS/2，后来还有 Windows NT。但在 Windows 3.0 时代，Windows 团队就像 Apple 内部的 Mac 团队：高举叛逆旗帜，把创造力看得比官僚流程更重要，即使这意味着他们做的不是公司最受重视的项目。

突然间，如果平台足够好，他们就有了一个巨大的战略机会：不依赖 IBM，也能成为行业标准。Windows 早期的反响特别好，大家第一次隐约看到：听起来也许很宏大，但只要我们愿意抓住机会，就真的有可能做到。每个人都深吸一口气，说：图形界面是下一个大趋势，用户喜欢它。让这支杂牌军团队升上来吧。

David：我觉得那一刻 Microsoft 才真正开始相信自己。按我们讲过的事实，Bill 和 IBM 做成了一笔出色的交易，预见第一代 PC 上克隆机的崛起并从中获胜。后来 Microsoft 成了行业主角，IBM 则成了旧势力。但直到这时，在整个 OS/2 过程中，他们仍觉得自己只是小弟，必须听从 IBM 的安排。现在他们开始想：等等。

Ben：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

David：对，我们掌握主动权了。

Ben：媒体把 Bill Gates 描绘成神童，说他 31 岁就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亿万富翁。顺便说一句，Bill 成为亿万富翁时，亿万富翁并不多，当时全世界只有 50 个。公司周围有许多传奇故事，好像他们做什么都不会错。但在公司内部，我觉得大家想的是：我们不知道技术会怎么发展，任何一波浪潮都可能随时反噬我们，一切都很脆弱。我觉得这种鸿沟越拉越大：内部觉得自己快完了，外部却觉得他们是下一个伟大事物。

David：完全正确。我有些有意思的营收数字。Windows 3.0 发布所在的 1990 财年，Microsoft 营收达到 12 亿美元，成为史上第一家营收超过 10 亿美元的软件公司。1991 财年营收为 18 亿美元。到了 1992 财年，他们终于在 Apple 提起的图形界面版权诉讼中胜诉。

Ben：顺便说一下，他们的胜诉过程是这样的：法官看过文件后，基本上对 Apple 说，你们明明授权 Microsoft 在 Windows 所有未来版本中使用你们的界面设计。大多数指控都已经被协议涵盖。至于你们提出的其他主张，那些内容并不能成立，因为这些界面设计现在已经被普遍接受，你们不能再主张独占所有权。案子基本被驳回了。Apple 一路上诉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也拒绝受理。

David：没错。就像我们一直说的，他们俩都借鉴了 Xerox 的成果。

Ben：是的。

David：不过到了 1992 财年，Microsoft 的增长彻底爆发。当年营收达到 28 亿美元，比前一年的 18 亿大幅增长。那年 10 月，Gates 终于超过 John Kluge，成为美国首富。Acquired 的老听众应该记得，我们在 LVMH 那期节目里谈过以 Metromedia 闻名的传媒大亨 John Kluge。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和媒体报道都发生在这一时期。

到了 1993 年 1 月，巅峰时刻出现了：Microsoft 的市值超过 IBM。他们继承了整个世界，也继承了计算领域。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我不确定这件事是否百分之百属实，这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还得由当事人确认或否认。

据说 Microsoft 的市值超过 IBM 后一个月，也就是 1993 年 2 月，IBM 董事会一片混乱，帝国正在衰落，CEO 被解雇了。据说，曾在 IBM 董事会任职、以 Capital Cities 闻名的 Tom Murphy 专程来到 Redmond，和 Bill 面谈，亲自邀请他出任 IBM 下一任 CEO。

Ben：不可能吧。

David：是的，我就是这么读到的。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但书里是这么写的。

Ben：那是《Hard Drive》里写的吗？

David：对，是《Hard Drive》。

Ben：哇。听众们，我们查阅了一些未经授权的传记，也尽量核实其中的事实。David 提到自己找不到出处时，说的就是这些未经授权的传记。

David：没错。Gates 显然拒绝了邀请。无论这事有没有真的发生，从精神层面来说，你可以相信它确实发生过。Bill 和 Microsoft 已经是新的帝国统治者，而且一直延续到今天。下一期我们会讲反垄断、衰落以及其他故事，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衰落：Microsoft 仍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他们从 IBM 手里继承了王位，而这一切就在此刻发生。

Ben：这太不可思议了。突然之间，Microsoft 真切感受到打造平台、管理生态系统所需承担的全部责任。他们开始投入大量精力，帮助开发者取得成功。Windows 要想成功，就必须成为一个优秀的平台，让应用开发者能在上面蓬勃发展。

Cameron Myhrvold 领导开发者关系团队，负责研究开发者想从平台得到什么，以及如何提供所需的 API、支持、文档、帮助和其他资源。与此同时，Microsoft 基本上也清楚，建立平台很艰难，必须从零启动由开发者、用户和 PC 制造商组成的多边网络。

因此 Windows 3.1 让用户兴奋，但当时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Microsoft 仍可能失去王位。开发者还没有真正开始为 Windows 开发。Microsoft 还得证明自己也能为 Windows 开发优秀应用。应用团队必须开始认真投入 Windows 3.1。

David：没错，因为当时开发者主要面向 DOS，也可能正在为 OS/2 做准备。有些开发者面向 Mac，Microsoft 自己也在做，但没有人面向 Windows。

Ben：正是如此。开发者关系团队开始大规模运作。与此同时，他们也大力推动 OEM 厂商预装 Windows。那时 OEM 还在安装 DOS，有些厂商甚至什么系统都不装，让用户自己安装。他们强力推动 OEM 预装 Windows 3.1。

David：没错，还有些电脑出厂时完全没有预装系统。我们还应该提到，大约同一时期，Microsoft 把很多 OEM 授权交易改成按处理器收费的方式。几年后，这让他们卷入了反垄断麻烦。

Ben：好，这件事发生在 1988 到 1994 年。David，解释一下按处理器收费的授权协议。

David：Microsoft 可能会这样向 OEM 合作伙伴解释：你们可以按每台预装 DOS，或预装 DOS 和 Windows 的电脑支付授权费，也可以提供其他操作系统。但你们既然会在所有电脑上安装 DOS，我们就给你们更低的单台费率。DOS 已经是标准，我们也希望 Windows 成为标准，而且它一定会成为标准。

我们可以把收费方式改一下，让你们更划算：不再按每台装有 DOS 或 Windows 的电脑收钱，而是按你们出货的每台机器收费。每台基于微处理器的机器，不管装的是什么操作系统，都按处理器向我们付费。这样一来，无论你们是否安装 DOS 或 Windows，每台机器都要付钱；但反正你们最后还是会装 DOS 和 Windows。

Ben：那你们还不如选更便宜的费率。

David：没错，当然会选更便宜的方案。这对竞争意味着什么？OEM 厂商现在有非常非常强的动机，不再出货任何其他操作系统。

Ben：是的。即使你只安装另一种操作系统，却仍要为两种系统付钱。作为公司，你当然会受到很强的激励，永远不要在电脑上安装其他操作系统。

1994 年监管机构就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Microsoft 因此陷入麻烦，最后不得不同意停止这种做法。Microsoft 自己则认为，他们是在帮客户。你真的觉得这些公司愿意分别记录哪些电脑装了 DOS 或 Windows、哪些没有吗？如果每月或每季度只向 Microsoft 报告总出货量，不就简单多了吗？反正他们也得向投资人报告出货量，Microsoft 直接按总数量开票就行。

David：完全正确。反垄断监管机构和政府把这种做法当作确凿证据，但我觉得它其实和 DOS、Windows 获胜的原因无关。Microsoft 开始这么收费时，这些产品早已胜出。

Ben：如果更早开始这样做，可能确实会更有助于争取市场份额。但他们开始这么做时，市场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David：没错。说到 Microsoft 这种对客户和买家更友好的新做法，我觉得他们当时就是这样理解的……

Ben：完全是。他们想做用户最愿意使用的产品，并靠这一点取胜。他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开发最好的产品和软件，让用户按自己喜欢的方式使用和购买，然后公司就能赚很多钱。

David：没错。IBM 向 Microsoft 交出主导权时，Microsoft 的新自信也让他们开始想：等等，我们为什么不能赢下企业市场，从 IBM 手里把它夺过来？我们不必依附 IBM 才能向企业销售，自己也应该把产品卖给企业。

Ben：他们逐渐意识到，自己开发的软件大家喜欢用，所以企业员工也在用。Microsoft 一直希望做到这一点，而现在它真的发生了：人们用 Excel 工作，也把个人电脑带进办公室。

也许企业会购买这些电脑，但实际上很多人是自己买来带到办公室使用。这让他们的工作效率提高了许多。Microsoft 必须弄明白怎样向企业销售，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天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直到 90 年代中期，我们现在熟悉的 Microsoft 仍不知道如何向企业销售，也不知道如何开发面向企业的软件。

David：完全正确。这是 Microsoft 最初愿景的前半部分开始实现：每张办公桌、每个家庭都有一台个人电脑。办公桌意味着工作，也意味着企业市场。我们采访的每个人都把这时期的功劳百分之百归于 Steve Ballmer。

当 Microsoft 超过 IBM 时，Steve 主动承担责任，说：我要建立这套能力，我们要让公司学会向企业销售。Ben，正如你说的，现在很难想象 Microsoft 不具备这些能力，但当时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从头学习。

Ben：部分原因是，在那之前，个人电脑并没有被企业使用，它还不是企业工具。现在这种情况开始发生，Microsoft 必须弄清楚如何从中获益。

David：这意味着要向全球《财富》500 强企业的高管层销售，而其中大多数人都还不用电脑。

Ben：没错。他们当然不想一台电脑买一个操作系统。

David：对。即使 CIO 或尚未成形的 IT 部门成员会用电脑，或由他们负责公司的计算中心，他们也讨厌 PC，因为它让工作变得更麻烦。那时员工会把 PC 搬到办公室，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折腾各种东西。这给 IT 部门添了很多麻烦。

Ben：而且当时还没有和桌面 PC 配合良好的企业服务器。局面很奇怪：公司的真正企业应用都运行在大型机上，员工却开始带 PC 来办公室。这些 PC 还不能和其他系统顺畅通信，只能让员工自己用电子表格之类的东西做事，再把结果打印出来。幸好 Windows 3.1 终于有了打印机驱动，然后他们把纸质结果交上去。但这还不是一个能和企业其他系统协同工作的体系。

David：也没有电子邮件。这确实是全球《财富》500 强企业的一场业务转型。

Ben：他们不是在想：我们去卖企业想买的东西吧。而是在想：我们要让企业相信，应该让员工使用 PC。

David：这意味着要和咨询公司合作，在 Microsoft 内部建立直销团队，也建立间接销售团队，与分销商、渠道伙伴和独立软件供应商合作；还得建立客户服务部门，在 Microsoft 园区建高管简报中心，把 CEO 和其他高管请到公司来。还要为他们开发解决方案，成为他们的合作伙伴。说实话，Steve 天生就适合做这一切。

Ben：这些内容都超出了本期范围，包括企业软件所需的整套系统，例如 Windows NT Server、Exchange、SQL Server 和 Active Directory。这些都是 Microsoft 在 2000 年代中期因之闻名的经典产品。后来业务就发展成了这些，而最初只是大家看着 Steve 说：你能想办法把这件事搞清楚吗？

到目前为止，我们基本上只是在管理开发团队、市场营销或产品部门。在应用软件方面，我们通过零售渠道或分销商销售；在系统和操作系统方面，主要通过 OEM 销售。但现在，你能不能想办法，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向完全不同的买家销售我们生产的所有产品？还要告诉我们，为了做到这一点，产品需要怎样调整？这是个相当惊人的转变。

David：没错。事情的实际发展过程特别符合 Steve 的风格。到 1990 年底，Microsoft 和 IBM 正式分道扬镳。IBM 收回了 OS/2 的全部开发工作，Microsoft 退出了项目，双方正式分手。这让 Microsoft 和 Steve 可以在企业市场里放手和 IBM 竞争，而他们手里有一件秘密武器，能够帮助他们从 IBM 手里夺下企业市场。Ben，告诉大家这是什么。

Ben：答案显而易见：Microsoft Office。整个企业员工群体早已在使用 Office。人们总爱谈产品驱动增长，把它说成 2010 年代末期的新事物，说 Slack、Atlassian、Trello 等公司发现了 PLG。这种从员工自下而上采用产品的模式，不靠销售去说服采购部门、IT 部门或中央管理人员。但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David：没错，这种情况一直存在，是 Microsoft 发明了这种模式。

Ben：员工都想用 Excel 和 Word，他们本来就在用。Microsoft 迟早得想办法把这种使用变成集中采购，弄清楚怎样和其他企业做生意，而不是只靠零售卖出无数份被人拿去工作、却未获授权的软件。

David：这里面有太多精彩之处。早先押注 Mac、押注 Excel，随后又押注 Windows，这些选择最终让 Microsoft 能够进入企业市场。即使刚和 IBM 分手、OS/2 也没前途，Steve 也不能直接去敲某家银行 CEO 或高管的门，说：我是 Microsoft，来聊聊你们如何在组织里使用 Microsoft 产品吧。更合适的说法是：你们组织里已经有几千人在用 Excel。我们聊聊怎样让它更好地服务你们，以及 Microsoft 还能为你们做什么。

Ben：没错。下一期会讲 Microsoft 成为企业软件公司的巨大成功、企业协议、云业务，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本期还剩两个章节，它们在系统部门内部由两支截然不同的团队同时推进：Windows 95 和 Windows NT。

David，我们先聊 NT，最后再用 Windows 95 来收尾。Windows NT 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David：很好，而且它和 Microsoft 企业化的开端交织在一起。好，说到 Windows NT，还记得 IBM 推进 OS/2 的目标吗？他们看到 PC 正逐渐侵蚀传统大型机应用在企业里的地位，于是希望重新集中控制权，主导企业工作负载迁移到 PC 的过程。和 IBM 分手后，Microsoft 开发 NT，基本上就是在说：我们也要做同样的事，把你们的市场抢过来。

最初的工作是从 Microsoft 和 IBM 合作开发 OS/2 的项目里延续出来的。后来到了 1988 年 10 月，双方逐渐走向分手，Microsoft 从 DEC 挖来了 Dave Cutler。Dave 是个真正的强者和传奇人物。他今天还在 Microsoft 写代码，真不可思议。

Ben：这太疯狂了，对吧？他都八十多岁了。

David：太了不起了。Dave 在 DEC 时开发了整套运行于 VAX 上的操作系统。Microsoft 把他挖来，就是要让他开发适合企业使用的系统，把传统企业计算工作负载迁移到 PC 上。他有能力做成这件事，也有足够的信誉。

Ben：他开发过一套广泛部署的企业级操作系统。

David：他加入 Microsoft 并领导、推进这个项目，让 Steve 和销售团队在拜访高管层、CIO、IT 部门和企业客户时有了很强的可信度。

Ben：虽然他们还没有企业产品可卖，手里只有 DOS 和早期 Windows，本质上都是面向消费者的产品，但现在他们有了 Dave。

David：对，现在他们有 Dave 了。

Ben：还应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从外部请来一位真正有行业资历的人。1988 年时，Microsoft 已经 13 岁了，Bill Gates 也 33 岁。其他人大多还在二十多岁或三十出头，而 Dave 已经四十多岁。他会说：我可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David：我想还有从 IBM 来的 Mike Maples 也是如此。Mike 不是技术负责人，但在业务和战略方面也带来了经验。我们会在下一期更深入地谈 NT。先透露一下，它体现了 IBM 希望 OS/2 成为的那个愿景，只不过这是 Microsoft 自己的版本。

Ben：它能让公司里所有桌面电脑以合规方式加入网络，能提供一个供所有系统通信的内部服务器，也能建立网络内所有设备和组织成员的目录。

David：互联网即将到来，之后它还会支持面向公司外部的服务器。关键是，NT 后来成为 Windows Server 业务的种子，而 Windows Server 又成为今天 Azure 的基础。

Ben：关于 NT 还有一个重要结论：开发它要花很长时间，测试也要花很长时间，销售和部署同样需要很久。由于它是为企业 IT 管理员打造、需要大量资源的操作系统，它对可运行的硬件也有很严格的要求。这不是短期产品战略，而是一项长期押注，由一支团队持续推进，同时公司还要想清楚 Windows 3.1 之后该怎么办。

1991 年，Bill Gates 在一份备忘录里总结了这一点：“我们的战略是 Windows。一套持续演进的架构、几种实现，以及 Microsoft 和其他公司提供的大量优秀应用。”这句话里的每个词都承载着许多意思。

所谓一套架构，几年后实际意味着开发者可以面向同一个应用程序接口（API）编写程序。这样他们开发 Windows 应用时，就能同时运行在 NT 和 Windows 3.1 的后续系统上。这是一套架构；但它是持续演进的架构，也给 Microsoft 留出了调整目标架构的灵活性。

接着是几种实现。即使开发者都面向后来成为 Win32 API 的统一接口编写应用，Microsoft 仍然有两种不同实现。在很多年里，同一个应用在 NT 系统和 Windows 95 上的表现会很不一样。Windows 95 是 Windows 3.1 的后继产品，先透露一下。

David：你说的 Windows 95，是原本计划在 1993 年发布的 Windows 4 吗？

Ben：没错，不过叫 Windows 95、用实际发布年份命名，听起来有吸引力多了。我们看“Microsoft 和其他公司提供的大量优秀应用”这句话，也能看出开发者关系团队的战略：我们必须成为大力推广 Windows 的传道者。系统部门的每个人都看着应用部门说：你们看到没有？Bill Gates 刚说我们的战略就是 Windows。我们要成为 Windows 公司，而这也包括 Microsoft 和其他公司开发的优秀应用。

这对应用部门意味着什么？那就率先在 Windows 上开发最好的产品，赶紧行动。我觉得这句话概括了 1991 年到大约 2000 年这段时期的局面。

David：没错。我们刚聊了企业化，以及 Microsoft 在这一时期播下种子的各种企业业务。同时，这也是消费级 PC 的黄金时代。1993 年，Jensen 创立 NVIDIA，显卡开始兴起，PC 游戏逐渐成为一个产业。甚至可以把《扫雷》看作一个重要时刻：个人电脑开始走向大众，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伙伴，就像今天的手机一样。还有 CD-ROM、多媒体和 Encarta。消费级 PC 的黄金时代就在这一时期到来。

Ben：完全没错。Windows 95 发布之前，Windows 用户已经有 7,500 万人了。这还没算即插即用、多媒体和网络功能，大家用的还是 Windows 3.1。太疯狂了。

我们一直在铺垫、炒热 Windows 95，也就是 Chicago。开发期间关注过这个项目、期待 Windows 95 的人都知道 Chicago 这个名字；不过了解这个代号的听众大概只有 1%。他们想打造一款人人都能使用的操作系统，容易上手、使用体验好、价格也负担得起。Chicago 各方面都很合适。它也和 Microsoft 另一支团队正在开发的项目形成对照：那支团队用 Cairo 作为代号，计划打造一款野心勃勃的下一代操作系统。

要记得，NT 已经在 1993 年发布了。Cairo 是个很宽泛的构想：它可能是 NT 之后的系统，也可能属于 NT 项目；总之他们计划把一系列复杂先进的技术最终整合进操作系统。它没有明确的发布日期，大家也不太相信提出的任何发布日期。

Windows 95 团队，也就是 Windows 4、Chicago 团队，喜欢把这个项目和遥远而宏大的理想之地作对比：谁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Chicago 则是我们熟悉的地方。从西雅图上 I-90 开三天车就能到。这就是目标，也体现了 Windows 95 的精神。

David：披萨、熊队和小熊队。

Ben：完全正确。还应该说，Cairo 从未发布，所以这就是一个教训。

David：还不如叫 Oz。

Ben：或者 Longhorn。

David：好吧，我们说得太超前了。

Ben：确实。我们从 Windows 95 的发布活动说起。那天在华盛顿州 Redmond 举行了一场规模庞大、夸张又疯狂的活动。Microsoft 园区到处搭起帐篷，请来记者和测试人员。Windows 95 引发的热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发布的是一套操作系统，由 Jay Leno 主持。不是让 Jay Leno 上台讲几段单口相声，而是让他在精心编排的活动中和 Bill Gates 联合主持 90 分钟，现场阵仗十足。

David：形容 Windows 95 发布活动，除了“辉煌”之外没有别的词。我很高兴这些资料被保存在互联网上和 YouTube 上，我们也能在过去一个月里亲自回看。

Ben：在怀疑论和科技反对者出现之前，这可能是人们纯粹为了科技而欢庆的巅峰时刻。

David：还有美国司法部。

Ben：没错。最好的概括可能是：大家毫不掩饰地庆祝软件。Microsoft 还出了名地花钱向 Rolling Stones 授权使用《Start Me Up》。

David：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家软件公司向 Rolling Stones 买下《Start Me Up》的授权，作为操作系统的官方主题曲。想想在 1975 年、他们搬去 Albuquerque 时，这件事根本无法想象；甚至就在几年前，这也还是开创性的做法。

Ben：完全正确。1995 年互联网热潮也开始升温，但我们留到下一期再谈。当时美国只有 14% 的人能上网，互联网还处于早期，所以网上发布的故事能不能传播到大众面前，并无保证。Microsoft 主要依靠传统广播媒体报道这场活动，邀请大量记者、纸本杂志和报纸来营造声势。

我昨天看完了整场主题演讲。最后，他们把舞台后方帐篷的后墙拉开，外面是整个开发团队，穿着 Windows 标志上的红、黄、绿、蓝四色服装，坐在 Redmond 园区的大型运动场上。开发 Windows 95 的团队只有 360 人，规模仍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里，兴奋不已，共同见证这一刻。这就是 Redmond 的发布活动。

世界各地的人排队等着买一套操作系统，新闻对此进行了大量报道。这基本上就是当年的 iPhone 发布会。他们点亮了 CN Tower 和伦敦塔。1995 年 8 月 24 日，Microsoft 把操作系统发布会当成电影或 Madonna 新专辑那样来办，简直是营销案例研究。可口可乐的人甚至主动联系 Microsoft，问他们在新时代怎么能把营销做得这么好。

David：说到 Bill Gates 在华盛顿大学和 Warren Buffett 对谈时的那段话……

Ben：可口可乐可是发明圣诞老人形象来卖糖水的公司，如今却打电话问 Microsoft：新时代该怎么做营销？这说明发布活动有多成功。他们在全球同步发布了八种语言的版本。Microsoft 从早期开始就重视国际市场，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那一刻。他们投入大量资源做本地化和帮助支持，让全世界都能同时采用这款产品。它真是生逢其时：互联网、游戏和其他趋势都恰好到来。

David：Windows 95 还有很多值得说的地方，你肯定也会讲到开始菜单。它非常成功，因为那时个人电脑正全面进入大众市场。以前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软件。

Ben：这就是重点。他们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思考软件。开始菜单后来确实变得杂乱、复杂，也出了问题，但只要点一个按钮就能开始使用电脑，这个想法对大众非常有吸引力。

David：完全正确。Mac 显然也有许多类似设计，但规模小得多。

Ben：Mac 从来没有真正打入 PC 市场。从 IBM PC 出现以后，它就一直没有占据很大的市场份额。

David：那时连你的奶奶都开始进入数字世界了。

Ben：他们就是这样做营销的：展示建筑工地上的人使用 Windows，展示人们做手工，还展示有人在为 F1 赛车做建模。看这些老视频很有意思，能看到各种不同的用户形象。

David：电脑公司喜欢用 F1 赛车做演示，那是最能激发向往的演示场景。

Ben：作为一个从没拥有过 PC、从小用 Mac 并且热爱 Mac 的人，这些话让我很难受。我甚至在 Mac OS 9 时代替它辩护，明明系统不怎么样，我还是会说它很好。我还用过 OS X 公测版。我唯一一次点开始菜单，是在学校帮老师修电脑的时候。虽然这段故事的结论是，所有人都觉得 Windows 是一款优秀的操作系统，并且它赢得了市场，但我当时总觉得：它终究不是 Mac。

David：Mac 用户看 Windows 一直就是这种态度。

Ben：我用 Apple 产品时，它们还没有成为主流；后来它们普及起来，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不过，研究 Microsoft 的历史让我对它有了新的认识。作为那个时代的用户，我以前完全没有这种理解。

David：我们现在聊到这些，让我想到 Windows 95。Apple 曾经聘请 Pepsi 出身的 Sculley，想把大众市场营销经验带进公司。那次显然没有成功，但 Microsoft 做到了。他们把计算愿景真正推向了大众市场。

Ben：这对 Apple 来说是错误战略，对 Microsoft 来说却是正确战略。在我看来，Apple 一直通过软硬件完全整合来提供更好的计算体验。这就是 Alan Kay 的那句话：“任何想做好软件的人，都应该自己造硬件。”Apple 提供完整整合的软硬件组合，我一直觉得那是最好的计算体验，但这种方式难以规模化。

David：那个时代确实做不到大规模扩张。

Ben：是啊。要实现规模化，就得开发能装在最多 PC 上的软件。这样开发者最感兴趣，想购买软件的消费者和想采购标准产品的 IT 买家也最感兴趣。在那个时代，Apple 和 Microsoft 采取不同战略，Apple 注定只能做个小玩家，而 Microsoft 会赢得规模优势。

代价是很多 PC 会出现蓝屏死机，而 Apple 从来没有蓝屏。蓝屏是怎么来的？是驱动程序的问题：打印机使用的语言和你的电脑、操作系统所理解的语言不一致；或者设备驱动不适用于主板上的某个硬件版本。Apple 没有这些问题，但它出货量很少，产品也贵得多。

David：插一句。做完这期节目后，Alan Kay 那句“如果你真的在乎软件，就自己做硬件”的话，对我来说更容易理解了，因为他是基于自己在 Alto 上开发图形界面的经验说这句话的。当时想在 Alto 上做出图形界面，唯一的办法基本上就是自己造一台小型机。

Ben：这太疯狂了，对吧？

David：现在我完全理解这句话了。

Ben：结束这个故事之前，再多说一点 Windows 95。回想起来很不可思议：Microsoft 只花了五六年，就从把 Windows 当作备用方案，发展到确信它就是公司的核心产品，值得押上整个公司。

Brad Silverberg 对我这样说过：“Windows 95 确立了 Windows 作为 Microsoft 核心产品的地位。”有意思的是，此前它还不是核心产品。David，这很疯狂。Windows 在接下来的 20 年里一直是核心产品，可能比实际需要的时间长了五到十年，不过我们留到以后再说。

David：对，再看一些数字。1995 年 8 月 24 日是盛大的发布日，Windows 95 正式推出。第一周卖出 100 万份，第一个月卖出 700 万份。

Windows 95 发布前的 1995 财年，也就是截至当年 6 月的 12 个月，Microsoft 营收为 59 亿美元。1996 财年达到 87 亿美元。Windows 95 在 1997 财年全面起飞时，营收已经达到 120 亿美元。Microsoft 成为首家营收超过 100 亿美元的软件公司，而且已经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规模惊人。

Ben：太疯狂了。从产品角度看，这里有太多体验得到了改善。团队终于有时间思考用户真正想用操作系统做什么，哪些功能该属于操作系统，哪些该交给应用，以及应该加入哪些现代网络技术。

我不想提前讲太多，但他们还得思考互联网应该如何融入现代操作系统。这是件大事，还有多媒体和视频功能。操作系统终于站出来说：我们替你把体验都想好了。你想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些有意思的内容，也希望电脑别总是出故障。现在这些需求终于有了完整解决方案。

还有几个有意思的技术细节。Windows 95 基本上采用了全新技术。如果你去查资料，可能会看到 Windows 95 基于 DOS。它在某些备用情况下仍然要用 DOS，例如运行较旧的 DOS 应用或驱动。但大多数时候，Windows 已经不再只是运行在 DOS 操作系统之上的操作环境。

Windows 已经成为真正独立的 32 位操作系统。它自己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也拥有自己的文件系统。为了实现大家称赞的许多体验创新和速度提升，团队从头重写了不少部分。这是 Windows 发展为独立操作系统的开端。营销口径的变化也能看出这一点：他们不再称它为“操作环境”，而开始称之为“操作系统”。

David，这就结束了第一章。我们还有很多内容要分析，但天哪，这家公司最初 20 年的经历真是精彩。

David：我们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等到 Acquired 做了 10 年才来讲 Microsoft。直到今天，它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公司。

这次研究、回顾这些历史特别有意思，因为其中有许多不同观点，也有大量相关著述。我不知道我们的讲法是否完全准确，但我觉得其他重要的故事讲述尝试都没有讲对。能和参与其中的人交谈……

Ben：是啊，住在西雅图确实有帮助。

David：没错。我们确实感受到，这段历史还有故事可讲，而且这些故事在今天从未如此切题。总之，我很庆幸我们等了 10 年才讲。

Ben：还有很多我们没提到的事。我没说 Microsoft Research。Microsoft Research 团队规模很大，投入也很大。

David：Microsoft 当年还试图收购 Intuit，后来交易告吹了。

Ben：其实，Microsoft Research 的起源也很有意思，我简单说一下。1991 年，Nathan Myhrvold 创立了 Microsoft Research，背后的逻辑很耐人寻味。此前 Microsoft 做的所有事情，基本上都是把大型机和小型机上的任务、用途改造成能在个人电脑上运行的版本。

后来他们环顾四周，说：好，我们已经做到了。个人和商业应用现在都能在个人电脑上运行。要继续推动生态系统发展，我们就必须为未来技术寻找新的用途。低垂的果实已经摘完了。我觉得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在那个历史阶段要成立研究部门。

David：是的，开始分析吧。

Ben：好，先聊经营手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主题我想先讲，其实涉及刚才快速带过的一段历史：资本效率让创始人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为了实现愿景而把公司大块股权卖出去，就很难有这种自主权。

David：是的，我很喜欢这个观点。

Ben：我们来梳理一下公司不同阶段的股权结构，以及它如何上市。之前说过，最初合伙企业里 Gates 持有 64%，Paul Allen 持有 36%。1980 年，Steve Ballmer 加入，拿到公司 8.5%、8.75% 或差不多这个比例的股份，所以 Gates 和 Allen 的持股被稀释了。

1981 年，仅仅一年后，他们接受了 TVI 的风险投资，投资方获得公司 5% 的股份。我猜他们还设立了规模约 5% 的期权池，借此奖励管理层。这也是 Microsoft 在 Seattle 地区造就 1 万名百万富翁的原因。

David：最惊人的是，期权池直到 Microsoft 发展后期才设立。那些 Microsoft 百万富翁都来自公司当时那一小块期权池，不管它到底有多大，可能就是 5% 左右。

Ben：上市时，尽管经历了 Ballmer 入职、风险投资和期权池带来的稀释，Bill Gates 仍然拥有公司 49% 的股份。这非常少见。他也不是唯一持股很多的人：Paul Allen 持有 28%，Steve 持有 7.5%。

这家公司基本上由三位或多或少的联合创始人所有，另有一个很小的期权池和一位最终持有 6.1% 的风投。我想 Dave 因为担任董事，后来也拿到了一些额外股份。现在很难再看到这样的公司。

David：这就是 Bill 的公司，也以一种今天任何公司都无法比拟的方式属于他们。如今没有哪家现代风投支持的公司会是这种情况。公司上市时，创始人或 CEO 也许仍是最大股东，但公司已经不再是他的公司，差得很远。

Ben：完全正确。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资本效率这么高。是不是因为软件比当时其他任何生意都好得多？他们不需要太多营运资金，毛利率高，增长又快。还是因为当时竞争不多，不需要比对手融更多钱？只要稍微领先一点，别人就追不上，前提是他们执行得好。

David：我完全同意后一种解释。用 Bill 的话说，要比对手略好一点，并启动良性循环，所需的最低固定成本足够低，Bill 和 Paul 只靠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就能承担。软件行业刚诞生时，正好有这样一个独特窗口期；这种情况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Ben：这太不可思议了。当时几乎没有其他人掌握这些知识。即使有人拿着 100 万美元去资助竞争对手，1975 年又有多少人真能写出这些语言解释器？

David：Paul 曾经写过微处理器模拟软件，积累了宝贵经验，这种经验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

Ben：他们对某个冷门技术既痴迷又有专长，结果这项技能成了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技能之一。当时还恰好碰上摩尔定律这个违反直觉的自然规律，只有真正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才能理解它的影响。

David：我觉得他们受益于两条非常特殊的自然规律：第一是摩尔定律；第二是软件的边际成本为零。

Ben：没错。这是完美风暴，让他们几乎没有外部投资，就建立起一门防御力很强的生意。后来成为全球最大、最有价值的公司，完全是靠自有资金发展起来的。

David：尽管他们确实融过资，但实际上这家公司没有任何投资资金真正派上用场。

Ben：没错。1986 年他们上市时融资 4,500 万美元，但从未花掉这笔钱，因为当年产生的自由现金流远远超过 4,500 万美元。

David：上市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

Ben：他们必须上市，还有一个原因：公司向员工发了很多来自小型期权池的股票期权，股东人数快要超过 SEC 规定的 500 人上限。他们预计 1987 年会触及上限，所以想在 1986 年主动上市，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而不是等到被 SEC 规则逼着上市。

David：Microsoft 还需要成为一家上市公司。如果你要成长为全球重要的大公司，先依靠 IBM 这头熊，之后又从 IBM 手里继承整个市场，就得成为上市公司，不能继续维持私人合伙企业的形式。尤其在那个时代，你是私人合伙企业的话，很难去和《财富》500 强公司的高管层、CEO 商谈合作。

Ben：也许吧，我不太确定。如果公司被一群只看短期回报的投资者掌控，我会同意你的说法；但如果公司完全由创始人持有，世界上也有很大、很重要的私人公司。

David：是的，有道理。

Ben：Koch Industries 是很多客户信赖的公司，Cargill 的规模甚至更大。欧洲还有很多大型工业和航运公司，以及 Rolex。世界上确实存在私人持有的大型重要公司。

David：当然，但这些公司都不是 Microsoft。

Ben：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后来 Microsoft 成为自由世界各国政府信赖的合作伙伴，这确实需要成为上市公司。

David：有意思的是，这套经营方法只在特定时代、特定条件下奏效。我想教训是：找到尚处于起步阶段的行业，保持资本效率，然后拿下整个市场。

Ben：还得有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独特经济条件，才能创造这种神奇、在新技术出现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企业。这种机会根本无法靠许愿得到，可能再也不会发生。我们也许不会再有另一个 Google。

David：我刚想说，这种机会后来确实出现过，就是 Google。

Ben：但究竟有多少种成本能被压到零？我觉得这才是问题。Microsoft 把边际成本压到了零，但仍然有分销成本。后来 Google 借助互联网，又把分销成本压到了零。现在大公司最主要的成本是什么？也许 AI 能把它压下来。你不再需要五万名员工，五个人就能做事。也许它能把那类成本压到零。

你需要达到那种规模：公司主要把钱花在哪里，突然又可以一分钱都不花？我想应该就是人力资本。看看成功的大公司把钱花在哪里，那些就是可能被压缩的成本。

David：说得好。不过我们恐怕再也遇不到另一个 Microsoft 这样的机会了。

Ben：没错。关于 IPO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你知道 Microsoft 上市前一天，哪家公司也上市了吗？

David：不知道。

Ben：Oracle。Oracle 上市后股价表现不错，这实际上也帮助 Microsoft 把 IPO 定价定得更高。我们还得专门做一期节目聊 Oracle。

还有一件事，更加凸显 Microsoft 如何用如此少的资本建立起如此成功的公司。历史上我想不出比个人电脑浪潮这种长期增长趋势更强的顺风。唯一能相比的可能是互联网增长推动 Amazon 早期发展。

看这组数据：从 1975 年到 1986 年，也就是 IPO 前的 11 年，从创立到上市，PC 出货量的复合年增长率达到 98%。年出货量从 4,000 台增至 900 万台。如果有这么强的顺风，几乎很难做砸。

David：尤其是你还掌握着整个行业的关键环节。

Ben：他们成功让自己成为整个行业的整合中心。我常觉得，我们研究这些全球最成功的公司，尤其是像 Microsoft 这样的公司时，基本上是在解一道多维乘法题。

他们遇到了百万分之一的机遇，又叠加了另一个百万分之一的因素：软件边际成本为零、分销成本为零、PC 的长期增长惊人、摩尔定律发挥作用，而他们还是整个行业唯一的瓶颈。把这么多因素乘在一起，最终市值超过 3 万亿美元也就不足为奇了。

David：没错。我要补充一条我们在节目里稍微提过、但值得重点强调的经验：Bill、Steve、Paul 和 Microsoft 的所有人都极有才华、非常聪明。他们比其他人更早看到未来，但同时也愿意分散押注。

他们并不是每次都做对。OS/2 上他们就会判断失误，但同时也押注了 Windows。我觉得在这种动态变化的市场里，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经验。看看我们今天所在的科技、风投和创业生态，大家都特别看重坚定信念，总说“我坚信未来会怎样”。但 Microsoft 的故事恰恰相反：他们坚定相信软件会变得重要。

Ben：也相信个人电脑，认为为桌面电脑开发软件是个好主意，而且希望自己成为最优秀的软件公司。

David：是啊，但具体该如何发展，他们并没有那么确信，而且愿意保持灵活。

Ben：没错。关键不仅是分散押注，还要能读懂局势，需要时迅速彻底改变战略；而且你准备的备用方案必须推进到足够成熟，才能迅速切换，并带动整个组织一起转向。这对领导力要求很高。

David：完全正确。我等不及下一期要聊的互联网浪潮备忘录了。这也和你的经验主题有关。如果你不拥有公司 49% 的股份、公司不真正属于你，就很难做出这种决策。

Ben：我觉得今天的大多数 CEO 身上也能看到这种区别。创始人 CEO 能做的事情和其他 CEO 有很大不同，比如 Zuckerberg 押注元宇宙，Jensen 决定让整个公司再次全力投入 AI；这和 Tim Cook、Sundar Pichai 的领导方式肯定不一样。Satya 倒是很有意思。虽然他没有持有公司一半股份，但他有很强的创始人式控制力，这很特别。

David：好，别说得太超前了。

Ben：继续聊其他经营经验。有一点很突出：新一代技术会造成市场格局的剧烈变化。除非技术带来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从而重塑整个价值链、打开新市场，否则很难挑战现有巨头。微型电脑出现之前，没人真正能挑战 IBM，就连小型机厂商也做不到。DEC 真的挑战了 IBM 吗？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

David：它并没有带来真正完整的平台转变。

Ben：确实有一些小波动。我觉得图形用户界面确实重排了 DEC 的市场格局。这些才是新玩家有机会真正入局的时刻。除此之外，你只能耐心等待，做好各种准备，然后观察变化。

另一个相关经验是，即使你是正在被颠覆的现有企业，也可能拥有非常庞大、持久的收入来源，并维持很长时间。这个例子里，尽管刚才说到 Microsoft 取代了 IBM 的地位，Microsoft 的营收直到 2015 年才超过 IBM。David，你刚才提到了市值，但这事也太不可思议了。

David：我故意没去查营收，因为那会让故事变得复杂。不过，确实如此。

Ben：我觉得这正是重点。市场可能很早就认为 Microsoft 更有价值，因为它增长更快、毛利率更高、故事也更好，于是获得了更高的估值倍数。Microsoft 的市值早早超过 IBM，肯定有很多合理原因，但 IBM 的营收直到 2012 年才见顶。什么？

即使公众的看法早已改变，客户仍可能长期从现有企业创造的产品中获益。我觉得在 Twitter 上这种追逐热点的氛围里，我们经常忘记这一点：大家会说某项业务完了，但它可能还会继续增长 20 年才真正结束。

David：这也说明了企业业务本身的特点。

Ben：说得好。

David：当年 IBM 代表企业业务，如今 Microsoft 代表企业业务。

Ben：没错。Peloton 的营收可能会很快枯竭，但大型机合同不会那么快消失。David，你有什么经验想说？

David：我们访谈中反复出现的一条经验是，Microsoft 不只是人才磁石，更是 PC 时代的人才磁石。如果你是有抱负的年轻人，当时最想去的地方就是 Microsoft。

各个领域都是如此。有抱负的年轻技术人员想去那里，有抱负的年轻销售人员想去那里，有抱负的年轻市场人员也想去那里。

公司有一种很特别的文化。下一期我们会聊到这套文化后来如何一度瓦解。我问过很多早期员工：当时在那里工作是什么感觉？你们几乎把自己累垮了，会生气或怨恨吗？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在让 Bill 变得更富有？他们都说：没有。是啊，我们忽略了生活的其他部分，但那是美好的旧时光，我们在创造奇迹、让愿景成为现实。

Ben：这种感受完全传达出来了。我问 Brad，Windows 95 为什么能成功？有很多结构性原因，但他说他们基本做了两件事。第一，制定产品原则，然后把责任下放。开发人员经常同时担任自己的产品经理。原则一旦确立，就不需要写无数份规格文档、反复设计三次，再让三个部门层层审批。你了解原则，就去做符合原则的优秀软件。第二，他说每个人都对产品有切身的责任感，这一点在产品上体现得很明显。

David：当时你采访的任何一位 Microsoft 员工，都会说那是他们毕生的事业。这毫无疑问。

Ben：我们也稍微提过，借助 OEM 实现规模化很有优势。这和 Apple 形成对照：Apple 自己设计、制造并打包所有产品，所以注定只能做小众玩家。从许多方面看，Apple 像 American Express，而 Microsoft 像 Visa。

在我们做 Visa 那期节目时，很清楚地看到，Visa 作为开放网络可以迅速追上 Mastercard，因为它不必亲自完成所有扩张工作。Visa 可以把服务分发给银行、与银行合作，然后每家接入网络的银行都能按自己的节奏独立扩张。这显然带来了复利效应，让 Visa 和 Mastercard 能迅速扩大规模。Windows 也是一样。

David：完全正确，靠的就是 OEM 厂商。

Ben：我想 Microsoft 的 Windows OEM 团队也就 20 人左右。在进入企业市场之前，也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时期，负责 Windows 上市推广的团队很小。他们会卖一些零售版，团队主要负责联系 HP 和……

David：Compaq、Dell 和 Gateway。

Ben：对，这就是他们的上市推广方式，让规模扩张的效率高得惊人。

David：伙计，你要买 Dell 了。

Ben：伙计，你要买 Dell 了。同样，Microsoft 很早就走向国际市场，这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约束：每次发布软件，他们都得迅速做好全球市场准备。只要软件存在网络效应、可能成为行业标准，Microsoft 就比其他公司更有条件成为标准。

除了网络效应，还有规模经济。文字处理器就是文字处理器。只要世界各地的客户都能购买同一款软件，庞大的用户群就能更快摊薄开发成本。

David：完全正确。

Ben：他们很早就让自己走向国际化，这意味着之后每款产品都必须处理好本地化、培训等工作，才能享受到这些效应。

David：无论把 Microsoft Word 本地化成日文汉字要花多少时间、金钱和人力资源，都比重新开发 Microsoft Word 少得多。

Ben：正是如此。他们很早就明白这一点。他们还意识到，大多数做本地化的公司都敷衍了事，把国际市场看得比美国市场低一等。Microsoft 则认真做好本地化，把它当作战略支柱：无论在哪个国家，用户都应该以同样的品质体验我们的软件，因为我们的品牌在每个地方都一样。我觉得其他公司并没有这样思考。

David：确实没有。

Ben：此外，他们通过子公司来执行国际化，也很有远见。Redmond 不直接管理国际业务，而是在许多国家设立当地负责人和子公司。

Redmond 负责产品开发，并完成字符串文件等工程工作，以便本地化到各个国家；至于实际的营销信息、销售战略和销售组织，则由当地团队负责。团队由居住在当地的人领导，因此他们能真正思考：怎样才能让当地用户最好地接受这款软件？

这样做的效果肯定好得多，而不是坐在 Redmond 办公室里纸上谈兵，想象智利的人会如何接收你的营销信息。

还有一点我们没怎么谈过：众所周知，Microsoft 的应用软件基本都不是第一个上市的，即使今天大多数时候也是如此。回顾他们早期的战略就会发现，电子表格、文字处理软件等产品最初都是仿制品。

有时他们会收购公司，但更多时候只是看到一种产品，然后说：我们的软件也应该能做同样的事，于是就把它复制过来。他们对此毫不羞愧。他们四处寻找好点子，尊重其中的优秀设计，然后把它们整合进自己的产品。

此外，他们还努力让用户容易转用自己的软件。直到今天，Excel 上许多键盘快捷键仍然沿用 Lotus 1-2-3 的设计，就是为了让用户保留原有的肌肉记忆，操作起来顺手。

从企业经营的角度来说，这种做法最终能带来更好的风险调整后回报。产品发布前，你已经知道什么会奏效。你几乎不必承担市场风险。你不会最先进入市场、吸引早期用户，但大多数时候，想赢也不需要抢第一。

我觉得 Microsoft 把这套想法发挥到了极致。大多数人谈到这件事会有些不好意思。Steve Jobs 有句名言，说 Microsoft 毫无品味。我觉得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擅长模仿。

David：我认同这套说法，但做完这期节目后，我觉得事情更微妙一些。大体上看，Microsoft 多年来在应用软件上的确采取了这种战略；但只有遇到平台转变、能借此击败现有领导者时，Microsoft 版本才真正胜出。

Microsoft 一直没能打败 Lotus 1-2-3，直到图形界面出现。Excel 有了图形界面后，显然就好用得多。他们用 MultiPlan 试过，但失败了。MultiPlan 还可以，不过赢家是 1-2-3。

在我看来，更微妙的地方是：Microsoft 有足够的资源，也能承受较长的开发周期，所以可以先开始做应用、开发产品、进入市场并逐渐学习，提前做好准备；等到范式转变到来时，就能实现领先。

Ben：说得好。Lotus 1-2-3 和 MultiPlan 的例子还有一点不同：当时 Microsoft 的分销能力还不强。Lotus 1-2-3 领先太多，Microsoft 根本追不上。几年之后，这种情况基本再也不会发生。

David：也可能是这样。

Ben：你提到的另一点很有意思：Microsoft 的软件第一个版本往往不怎么样，这一点很有名。看看 Windows 1.0 和 2.0 就知道。他们知道这是战略的一部分，而且特别擅长听取客户意见，并把反馈融入后续版本。

人们总说，Microsoft 的软件第一版或第二版都不太好，但第三版通常就不错。我觉得事实确实符合这种说法。

David：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很惊讶你还没提到，你曾在 Microsoft 做过好几年的产品经理。

Ben：我做过，但那是 2012 到 2014 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时代了。我想我是 2011 年开始实习的。下一期我会多谈谈这段经历。

David：好。在进入市场力量分析之前，我还有一条经验想说：Microsoft 比任何人都早理解了软件，也比任何人都早理解软件公司的许多特点；但他们还理解了软件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

我们显然没有像研究 Microsoft 那样深入研究 Lotus、WordPerfect 等公司，但我觉得很多竞争对手有一种思维：软件发布出去以后，开发就结束了。

Microsoft 的文化不是这样。刚发布软件只是开始。你总要持续维护和开发下一版本，但即使在下一个版本推出之前，软件开发也永远不会停止。

Ben：当然，如果你拥有硬件，你可能会这么想：我们把一大堆设备运过去，安装好；坏了就修。我们卖给客户的是硬件，软件只是让硬件运行起来的必要条件。如果你是一家纯软件公司，看待世界的方式就不同。

你会想：我随时可以再寄一张 CD、一张软盘给你，或者通过互联网发给你。这当然完全不同。不过在 Microsoft 之前，真正的软件公司几乎不存在，所以人们自然不会用这种思维来看待软件。

David：直到今天，你仍能看到这种传统影响 Apple 和 Microsoft。Apple 仍然每年发布一次软件版本，这很荒谬；Microsoft 则在云端持续更新、持续交付。看看 AI，看看 OpenAI：软件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这一点深深植根于软件商业模式之中。

Ben：确实如此。

David：好，我们进入市场力量分析吧？

Ben：好。第一次收听节目的听众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一部分采用 Hamilton Helmer 的“七种力量”框架。我们要问的是：是什么让一家企业能够持续获得高于同行的回报？换句话说，是什么让它可以长期比最接近的竞争者更赚钱？

七种力量分别是错位竞争、规模经济、转换成本、网络经济、流程能力、品牌和独占资源。David，我觉得在 1975 到 1995 年之间的 Microsoft，几乎可以找到这七种力量的例子。

David：完全正确。

Ben：这是历史上最难以撼动的企业之一，所以他们当然具备全部七种力量。

David：好，我们逐项快速聊聊，每项大约 45 秒。

Ben：好，先说错位竞争。最明显的例子是，Microsoft 愿意在现有巨头之前拥抱微型电脑革命。IBM 不希望微型电脑出现。它们开始兴起时，IBM 试图想办法减缓发展，并把它们重新纳入旧的商业模式。

Microsoft 基本上没有历史包袱。这就是典型的创新者窘境。Microsoft 可以说：我们不必靠硬件赚钱，甚至不必制造硬件。只要分发软件代码，我们就能成为整个生态系统的整合中心。太不可思议了。

David：其实说到这里，我不敢相信我们到现在才提起：Microsoft 能让其他公司成功。你和 Microsoft 的人交谈，他们总会说自己是个平台，说其他公司能在 Microsoft 的基础上成长。IBM 做不到这一点，完全做不到。

Microsoft 可以让 Compaq、Lotus、Intuit，甚至 Netscape 成功。

Ben：我们一直把 Microsoft 称作整个生态系统的整合中心、瓶颈、依赖对象或标准。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在平台上创造了那么多价值，而不是只把价值据为己有。Bill Gates 有句名言：你希望周围的生态系统创造的收入超过你自己拿走的收入。他们确实做到了很多。OEM 厂商和应用开发者都从中获益。

David：这就是非常重要的错位竞争。好，第一项。

Ben：规模经济。

David：就是我们刚才在经营经验部分谈到的一切。

Ben：太惊人了。假设 Microsoft 有 1 亿 Excel 用户——在本期节目里就说 1,000 万用户好了——突然出现一家新兴电子表格公司，推出自动求和、向下填充、给单元格加边框之类的功能，Microsoft 只要投入一点开发工作，就能从庞大的用户群中获得巨大价值；小公司却做不到。

David：没错，很好。

Ben：固定的开发成本可以由庞大的客户群共同分摊。

David：这方面不需要再多说了，整期节目都在讲规模经济。

Ben：对。转换成本。垄断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根本没有别的产品可以换。

David：说得好。对我来说，这和网络经济很相关。你当然可以换一个操作系统，但祝你好运，看看那些你熟悉、喜欢的应用还能不能在上面运行。

Ben：是的，这就是答案。

David：说到网络经济，就是开发者、应用和 OEM 厂商。

Ben：这里不是 Facebook 或 AT&T 那种传统网络，不是一个用户可以直接联系所有其他用户。更多用户使用 Windows，会激励更多开发者为 Windows 开发优秀应用；这又让 Microsoft 能向更多用户销售更多份软件，如此循环。

David：不过，企业开始普遍使用 Microsoft 产品后，确实也出现了用户网络效应。比如我希望你能打开并使用我刚刚编辑的 Microsoft Word 文档。

Ben：你说得对，我之前完全没想到。文档格式就是巨大的网络效应来源，甚至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组织和电脑尚未联网时就已经如此。文件格式确实带来了强大的网络经济。

David：是的，而且网络效应还跨越组织。假如我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我希望客户能打开我的 Word 文档。

Ben：没错。

David：好，下一项。

Ben：流程能力。这大概是最弱的一项。

David：通常确实如此。

Ben：流程能力很难说清楚。这件事发生在稍晚一些的时候，但我在 Microsoft 工作时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公司每三年发布一个 Office 版本。我参与了 Office 15 项目。整个 6,000 人的组织有一套流程，能提前三年定下量产发布（RTM）日期，最后还真的按时完成。

从需求审批会议、零缺陷目标、测试计划，到如何处理进度后期大家还想加入的新功能，他们都建立了完整流程。这是个令人惊叹的产品，尤其是因为有这么多团队必须让各自的代码协同工作。

我所在的共享体验团队负责检查各项功能，也会成为其他产品的依赖项。Word、Excel、PowerPoint 都会采用这部分共享代码。我们提前三年就知道发布日期，并且能够按时交付，太不可思议了。

David：完全正确，这种能力确实存在。尤其到了本期末尾的 Windows 95 时代，Microsoft 的流程复杂得像 RenTech。驱动程序、中间件、编程语言、开发工具以及让所有计算正常运行的整套机制，规模和复杂程度都惊人，几乎是个奇迹。别人没法轻易复制。

Ben：有意思的是，Office 的流程能力比 Windows 更强。现在我的立场可能暴露出来了：Windows 一直以延期著称。我不太确定早期真的存在独特的流程能力。我觉得那时有一群聪明人，但他们是否有独特的软件开发方法，我并不确定。

David：我觉得这是后来逐渐建立起来的。

Ben：同意。

David：好，品牌肯定算一种力量。

Ben：绝对算。

David：买 Microsoft 产品，绝不会因此被解雇。

Ben：没错。Windows 95 建立了消费级品牌。操作系统也可以成为消费品牌，当时已有 Apple，但规模很小，而且更多是硬件品牌。

David：两边都有。Microsoft 在企业市场建立品牌的过程也很精彩。他们同时打造消费品牌，最容易想到的例子就是 Rolling Stones 和 Jay Leno。但他们还塑造了软件品牌，以前没人做到过。

Ben：不过有意思的是，品牌可能是 Microsoft 依赖最少的一种力量。它们还有其他结构性因素让自己牢牢占据市场；即使这个时期 Microsoft 的品牌不怎么样，他们可能仍然会赢。关键在于和 IBM PC 达成交易，然后向其他所有 OEM 厂商授权。

David：最后一项是独占资源。我觉得至少在这个时期，这一项非常强：DOS，就是它。

Ben：没错。DOS 一开始还不算独占资源，但 IBM 开始在 IBM PC 上预装后，局面就定了。我再说一次：IBM 的分销渠道创造了对 DOS 的需求，而 Microsoft 从其他所有需要 DOS 的厂商那里捕获了价值。

好，听众朋友们，我们本来要聊多空观点，但大家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看多的理由是：盛况继续，Microsoft 一直推出出色的操作系统，操作系统也继续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产品。看空的理由则是：世界上会出现其他重要事物。仅仅拥有一款锁定效应很强的操作系统，未必足以支撑公司未来的所有押注。

David：大家下次回来听 Microsoft 下一期节目，并不是因为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Ben：确实如此。

David：好，进入总结和收尾。我们最近六周左右一直深入研究这段历史，也和很多人交谈过。你有什么想法会让你半夜睡不着？

Ben：IBM 那笔交易，我现在再也无法忽视了。Microsoft 想出办法，把别人的主导地位整个转移到自己手里，让自己在下一代继续掌握主导权。IBM 把项目叫 Project Chess（国际象棋计划）也太讽刺了：Bill Gates 在下国际象棋，而 IBM 只是在玩跳棋。

David：也许 Bill 下的是三维国际象棋。不过，我们也得高度肯定 IBM 的 Project Chess 和 PC 项目。他们做的事情非常了不起：一家根深蒂固的大公司，居然能在一年内交付一个秘密项目，彻底改变整个行业。只是他们最终没能从中捕获价值。

Ben：如果不用开玩笑的方式来讲，我会说，新一代技术让原本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并打开一个新市场；这也会让行业的整合中心和价值链发生转移。

IBM 的旧价值链是：只要你卖大型机，所有力量就掌握在你手里。但在 PC 的新世界里，如果你控制了用户熟悉、开发者也想要适配的操作系统，所有力量就掌握在你手里。除非亲身经历过这段历史、事后回看，否则未必能清楚看出并表达这一点。

David：我觉得你可能是对的。这也许是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商业谈判。

Ben：可以说，这笔交易创造了 3 万亿美元的价值。

David：不，远不止这些。这就是 Microsoft 作为平台的意义。Microsoft 自己市值 3 万亿美元，但在它的基础上又创造了多少价值？不管你对 Microsoft 的评价是好是坏还是褒贬不一，这一点都无法否认。

Ben：当然。

David：至少是它自身市值的两倍，可能多得多。

Ben：你去看 Bill 早期的每一场访谈，也读读他的文章。他是位很棒的作者。很高兴他有那么多备忘录后来流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David：他有很多备忘录原本就是准备公开发表的。

Ben：他确实把自己看作软件生态系统的管理者，坚定相信软件拥有魔力，而且会改变世界。接下来的 20 年，也就是 1975 到 1995 年，软件真的改变了世界，而 Microsoft 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不管你对这家公司评价如何，他们是真诚的。很多人会因为他们捕获了那么多价值而讨厌他们；但他们在创造价值这方面的愿望和能力，同样是真诚的。

David：完全正确。这和我的总结特别相关。研究期间，以及沿着时间线讲述故事时，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时刻，是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不需要 IBM 了。这群年轻人简直大胆得惊人，而且我是从很正面的意义上说。他们改变了世界。这句话听起来很陈词滥调。

我有一本书，睡前会读给女儿听，是别人送给我们的，名字大概是《你如何对待一个想法》。它是那种最典型的硅谷励志作品，最后的结论是：你改变了世界。这已经成了老套说法，但 70 年代的这群年轻人真的做到了。他们一开始就相信自己，而且这种信念随着时间越来越强。

我觉得确实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们真正开始相信自己会改变世界。由此产生的结果有好有坏，但我觉得好的居多。他们的抱负和胆识实在惊人。

Ben：这就是你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念头吗？

David：对，就是这个。

Ben：刚开始听我们节目的听众可能不知道，我们最近一直在调整每期结尾的方式，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收尾办法。现在的做法是聊聊最近一直放在心上的一件事。

David：这家公司已经 49 岁了，却仍然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Ben：太疯狂了。David，我来考考你。

David：我喜欢答题。在聊外快项目之前先来点问答。

Ben：你知道 TVI 的 Dave Marquardt 第一次在哪里遇见 Bill Gates 吗？

David：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通过 Steve 认识的。

Ben：Dave 很多年前就看过 Bill 在斯坦福 Homebrew Computer Club 做演讲。这个地方也和 Apple 的传奇有关，Jobs 和 Woz 曾在那里展示早期 Apple 电脑。据说 Bill 也去那里做过演讲，还经常和大家交流，Dave 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他的。

David：太棒了。我们聊到 Bill 写给计算机爱好者社群的公开信、谴责软件盗版时，他实际上就是在写给 Homebrew Computer Club。他觉得那群人盗用了他的软件。

Ben：真有意思。好，来聊聊外快项目？

David：好。新听众可能不知道，每期结尾时 Ben 和我都会聊一两件最近个人喜欢的东西，通常和节目主题没什么关系。

我有两件事。第一件和本期主题很相关。我最近发现，或者说重新发现了 LGR 这个 YouTube 频道。Ben，你看过吗？

Ben：没有。

David：频道主持人叫 Clint，频道名 LGR 是 Lazy Game Reviews（懒人游戏评测）的缩写。我想频道最初是从这个做起的，后来内容越来越丰富，现在只叫 LGR。Clint 是个很棒的人，我想他住在 North Carolina。他全心投入电脑历史的保存、修复和体验，尤其关注那个时代的硬件和软件。频道里有他拆箱一台 1992 年的 Compaq PC，也有他修复 Windows 3.1 电脑的内容。

Ben：真棒。

David：特别好看。他的声音可能是世界上最让人放松的声音，而且看起来人特别友善。他专注于保存本期节目讲到的那段计算机历史。太有意思了。

Ben：挺酷的。硬件最终都会损坏。总有一天，世界上会没有一台能启动 Windows 3.1 的电脑。到那时，我们只能靠模拟器体验这些东西。如果能趁这些机器还能运行时，录下高分辨率的视频，保留这些画面，那就太好了。

David：没错，真的很棒。我还有一件事：Outkast 的 Andre 3000。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Ben：完全不知道。

David：天哪。GQ 最近采访了 Andre 3000，因为他刚发行了一张新专辑。这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专辑。很多人认为 Andre 是史上最伟大的五位说唱歌手之一。他在 Outkast 的搭档 Big Boi 也很厉害，两个人基本是在巅峰期离开的。

他们推出过双专辑《Speakerboxxx/The Love Below》，我想是 2004 年左右发行的，那时我上大一。

Ben：里面有《Hey Ya》，对吧？

David：对，《Hey Ya》也在里面。之后他们又出了一张专辑，然后就停了。Andre 这些年偶尔给其他说唱歌手客串，但将近 20 年没再发行专辑。最近他终于发了一张，还接受了 GQ 的长篇视频采访。

这是一张长笛专辑。他迷上了木管乐器，过去这些年都在做这个。他在采访中透露，多年来自己其实还用不同的化名发过其他歌曲和专辑。访谈特别精彩，也完全出乎意料。记者不断问：你是 Andre 3000，为什么不再说唱了？他说：我没什么可说的。难道我要说唱自己做了结肠镜检查吗？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从来不想发布不真实、质量又不够好的作品。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Ben：对，我喜欢这说法。你听过“当礼堂最后一排空了，就该离场”这句话吗？

David：听过，他们就是这么做的。《Idlewild》是《Speakerboxxx/The Love Below》之后发行的专辑，虽然很好，但已经不是那个水平；不过 Andre 的确在巅峰期离开了。

Ben：我觉得那是《Seinfeld》里的一句台词，也可能记错了。如果我说错了，就在 Slack 里提醒我。我记得是：“留一排空位就好，但别等太久。”

David：对，和 Seinfeld 的做法是一样的。

Ben：很有意思。

David：特别有意思，我们会把采访链接放进节目说明。

Ben：好，我有三件事，而且都不一样。最近几期我们一直有个传统：聊好几件外快项目，而且每件都属于不同领域。我最近很喜欢的实物产品是 Meta Ray-Ban 智能眼镜。

David：没错。我和 Meta 团队聊过这款眼镜，卖得很好。

Ben：我相信。它确实是款很讨人喜欢的产品。我买它是因为当时在 Hawaii，带着四个月大的儿子。我们在泳池里玩，我的 iPhone 虽然防水，但我想从不同角度拍摄，也不想一直拿着手机。能拍下我眼前真实看到的照片和视频，之后重温那个时刻，感觉很棒。

我用它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那次度假回来后，我发现它还有一个很棒的用途：打电话。我觉得它甚至比 AirPods 更适合通话。扬声器很好，但听音乐时未必最好，低音显然不如耳机。声音会朝耳朵方向传出；除非别人站得离你很近，或者你把音量开到最大，否则他们基本听不见。

麦克风也很好。有一次我在海边散步很久，风很大，还在和妈妈通电话。我问她：我的声音是不是听起来很糟、失真严重？她说完全没有。我印象很深，之后肯定会更多用它通话。我觉得这种开放式耳机有不少不适用场景。

在飞机上或特别吵闹的地方，你会想把耳朵堵住。但只要不是处于这些环境中，它就能让耳朵休息一下，不必一直塞着 AirPods。通话体验很棒。

电池续航也不错，有四个小时。它提供一种低调、轻量的增强现实体验，没有抬头显示屏，你看不到任何内容；但收到短信时，它会读给你听。

David：它不只有摄像头功能。

Ben：没错。基本上就像戴着 AirPods，但实际上耳朵里没有耳机；脸上还戴着一台不错的拍照摄像机。

David：拍照或录像时，眼镜会有提示吗？

Ben：会有，不过不是特别亮。我不确定每个人都能注意到，但知道该看哪里的人能分辨它是否正在录制。

David：挺好。

Ben：我很喜欢它，觉得是款很棒的产品。今年夏天我打算经常戴。

第二件事是感谢一位非常优秀的设计师 Julia Rundberg。她最近帮 David 和我做了一个项目，参与了一些设计，其中一部分现在已经出现在 Apple Podcasts 上。她还为我们做了其他很多东西，确实非常出色。

如果你需要视觉识别、品牌、演示文稿或网站设计，Julia 都很擅长。我以前和她合作过几个项目，她真的很棒，所以想推荐给大家。

第三件事是社区推荐。回到九年前的一期 Acquired，一位创办 Summer Health 公司的听众联系我说：听说你有孩子，我创办了一家服务新手父母的公司，给你介绍一下。现在我已经是付费用户了。这项服务可以通过短信随时联系儿科医生。

David：哇，这简直是新手父母的救命稻草。

Ben：对父母来说简直像救命稻草。它可以绑定多部手机，我和妻子都能直接联系医生，告诉他们：出了件奇怪的事，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前几天凌晨两点，孩子醒了。最后一切都没问题，但任何新手父母都能理解：半夜不确定情况是否正常时，你会很想弄清楚该怎么做，确保孩子没事。能随时联系线上医生，真的太棒了。Summer Health，如果你是新手父母，我们都很喜欢这项服务。

David：太棒了，我也得订阅一下。我们以前提过这件事。我想这可能是我还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时推出的最后一期节目，第二个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下一期 Microsoft 节目可能要比平时晚一些，毕竟那会是我们下一部六小时的 Microsoft 长篇节目，大家别太生气，原因就在这里。

Ben：这期要感谢很多人，你们也能想象到。很多人都非常慷慨，愿意抽时间分享记忆、推荐资料，并解释当时发生的历史。我们都在西雅图，活跃于当地风投圈；David 和我都与 Madrona 有共同经历，我也曾在 Microsoft 工作，因此有很多机会向当事人了解真实情况。

特别感谢 Mike Slade 花时间和我交流。Mike 曾两度在 Microsoft 工作，中间还在 NeXT 和 Apple 任职。

David：对，他在 NeXT 给 Steve 工作过，是吧？

Ben：没错。他是世界上少数长期接触 Steve 和 Bill、并且和两人都密切共事过的人之一。了解他的观点特别有价值，尤其是关于 Office 早期和应用团队的情况。Pete Higgins 也曾和 Mike 密切共事。我想 Pete 长期负责 Excel，管理应用团队里的许多项目，也可能领导过 Office。

有意思的是，随着这些项目在不同团队间转手，很多不同的人都先后接过重任。但说实话，我觉得这正是 Microsoft 故事的重要部分：公司会根据技术、竞争对手和其他因素的变化，迅速调整组织结构。

非常感谢 Tren Griffin。他一辈子都住在西雅图，和整个 Gates 家族也是亲密朋友，Bill Gates Sr. 曾是他的导师。你们可能在网上看过 Tren 发的许多关于 Microsoft 历史的帖子。我想他现在在 Microsoft 从事战略工作。也非常感谢 Tren 的帮助。David，我知道你也有不少感谢的人。

David：是的。说到很活跃、常在 Twitter 上发帖的 Microsoft 前员工，我们采访了 Steven Sinofsky。他提供了很多精彩观点，我们等不及要在下一期分享更多。

Ben：我读了 Steven 的 20 篇 Hardcore Software 帖子。David 和我划分各期内容时发现，其中 19 篇都属于下一期。Steven，谢谢你提前为第二部分做了这么多准备。

David：Steven 经历过太多有意思的互联网历史，和他聊这些特别有趣。我还采访了其他负责过 Windows 的人，比如我们的好朋友、节目支持者 Terry Myerson。他长期负责 Windows，对吧？

Ben：对。我在 Microsoft 工作时，Terry 是负责 Windows 和 Windows Phone 的执行副总裁。

David：Terry 非常慷慨。他是第一个让我们意识到 Steve 对 Microsoft 企业业务发展有多重要的人。

Ben：他也解释了 Windows 和 Office 的上市销售方式有多不同。我想 Terry 让我们看到，至少在早期，Windows 基本上就是 OEM 生意，由一支小团队负责 OEM 合作。

David：负责销售的只有 10 个人。

Ben：而且我觉得即使到了今天，团队规模也不算大。

David：说到战略，Charles Fitzgerald 是 Microsoft 的资深员工，也是一位出色的平台战略专家，现在还是西雅图非常活跃的天使投资人。和他聊早期历史很有意思。

Ben：当然还有我们多次提到的 Brad Silverberg。和 Brad 聊了很久，也发了很多短信后，再看 Windows 95 发布会结尾，Bill 和 Jay Leno 结束后 Brad 出场收尾，感觉特别有意思。就像看着时光机一样，那段录像非常酷。

在 Madrona 任职的 Soma Somasegar 也很值得感谢。David 和我很喜欢在西雅图创业圈和他交流。

David：Soma 在 Microsoft 和整个行业里都是传奇人物。他帮助很多人开启职业生涯，从学校里发掘人才，看出他们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潜力；后来这些人成为 Microsoft 或其他公司的高管、风投人士。

Ben：最后还要特别感谢 Steve Ballmer。老实说，和他聊天、听他回顾那段经历，有点不真实。除了 Bill Gates，没有人比 Steve Ballmer 更热爱 Microsoft。他对公司成就毫不掩饰的自豪感很有感染力。

David：当然。和 Steve 聊天特别有意思，他给了我们很多时间。对你来说一定也特别难忘，毕竟你在 Microsoft 工作时，他正是 CEO。

Ben：完全没错。说实话，当时我的想法和他完全相反。我刚大学毕业，是一名个人贡献者、产品经理。当时公司仍以 Windows 为核心，Steve 正在推动 Windows 战略，而我负责的是 iPad 版 Office。

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我在想可以推荐哪些节目。带着今天这些背景回去听 Forethought 收购那期，应该会很有意思。那期比较短，当时 David 和我还不太会做节目，已经尽力了。它来自我们早期的作品，讲到了一些重叠的历史内容。

David：Forethought 是开发 PowerPoint 的公司，后来被 Microsoft 收购，这是 Microsoft 第一次重大收购。

Ben：如果你是新听众，想找我们最近做的精彩节目，我很推荐 Visa 那期，里面谈了我们前面提到的“网络之网”；如果你还没听过，也可以听 Nintendo 或 NVIDIA 那几期。喜欢本期的话，这些节目都很适合你。

David：如果你对科技或软件完全不感兴趣，却还是陪我们听了这么久，可以去听 LVMH 和 Hermès 两期。即使你很喜欢科技和软件，既然还留在这里，其他行业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Ben：如果你想在每期节目发布时收到通知、了解下期主题提示，以及节目更正和后续内容，可以到 acquired.fm/email 注册。也可以去 acquired.fm/slack，和其他听众一起讨论本期节目。

如果还想听其他节目，可以去听我们的第二档节目 ACQ2。接下来一个月左右会有几位很棒的科技 CEO 嘉宾，特别适合对半导体和科技史感兴趣的听众。想买 Acquired 周边商品，可以访问 acquire.fm/store。

听众朋友们，我们下次再见。

David：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