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eessen Horowitz 第一部分

Ben：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9 季第 1 集。这是一档讲述优秀科技公司及其故事与经营方法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西雅图 Pioneer Square Labs 及其风险投资基金 PSL Ventures 的联合创始人兼董事总经理。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旧金山的一名天使投资人。

Ben：我们是本节目的主持人。听众们，David 和我决定用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完整故事为本季揭幕。这家公司十年前彻底改变了整个风险投资生态。

但开始做研究后，我们发现必须先讲清楚 Andreessen 和 Horowitz 在创办公司之前的人生历程。这当然意味着要讲网页浏览器的历史、Mosaic 的诞生、后来上市的 Netscape——第一家真正的互联网科技创业公司——以及 Loudcloud 和 Opsware 那段起伏跌宕的故事。

David：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内容，Ben。

Ben：太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完全没看你的笔记。我们平时虽然不互相交换笔记，但我完全不知道你准备了什么。听众们，原本这期只有一集，直到昨晚 David 发短信问我：要不做成上下两集？关于 Marc 和 Ben 的许多经历我完全没做过研究，很期待和大家一起听 David 来讲。

David：我就像芝加哥小熊队传奇游击手 Ernie Banks，一直喊着：“咱们打一场双赛！”

Ben：我很期待把它做成上下两集。我认为了解 Marc 和 Ben 的成长经历，对理解他们的世界观非常重要，也能看出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他们。对于我们这些身处创业生态的人来说，Andreessen Horowitz 于 2009 年成立，对整个生态影响巨大；因此，了解他们受到什么影响、又如何影响了我们，特别重要。

开始研究 Marc 和 Ben 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投资心理已经发生变化，这让我非常兴奋。

David：完全同意，等不及要开始讲了。

Ben：听众们，如果你喜欢节目，有两件事可以了解。第一是 Slack 社群，大家不只讨论节目，也会聊当天的科技新闻。我们现在有 8,000 多名成员，欢迎到 acquired.fm/slack 加入。第二是有限合伙人会员计划，我们会发布会员专属内容，例如 50 多场访谈，以及风险投资基础知识等关于创建公司的深入讨论。你也能参加我和 David 主持的 LP Zoom 线上会议。

可以点节目说明里的链接，或前往 acquired.fm/lp。

Ben：David，带我们开始吧。听众们，通常这时候我会提醒大家，本节目不是投资建议。我和 David 可能持有节目中讨论公司的股份；节目仅用于信息分享和娱乐。不过这期讲的都是比较久远的事情，有些技术都已经过时了，想投资也没那么容易。

David：这一期会谈到很多已经消失的公司。下期则会谈仍在经营的公司。开始之前，我第一次在节目里披露一件事。我和朋友 Nat Manning——他是 Kettle 的 COO——成立了一个新投资工具，现在还不能详细介绍。应该让大家知道，有几位 Andreessen Horowitz 的 GP 是这个投资工具的有限合伙人。我不认为这影响了我讲述历史，但大家应该先知道这件事。

Ben：恭喜你，David。

David：谢谢。我非常兴奋，之后一定会再详细聊。故事从 1966 年英国伦敦讲起——这不是你预想的起点吧，Ben？

Ben：所以我们现在讲的不是 Marc？

David：对，现在讲的不是 Marc，而是 Ben。Ben 出生于 1966 年的英国伦敦。

Ben：我以前不知道。

David：那是 60 年代，伦敦反主流文化正盛行，有摩斯族和摇滚族、《The Who》、滚石乐队等。Ben 出生在一个年轻的美国侨民家庭，当时全家住在伦敦。Ben 的父亲前往伦敦，为 Bertrand Russell 工作——

Ben：他是哲学家？

David：哲学家、博学家、逻辑学家、数学家。

Ben：哦，真厉害。

David：那时家里已经有一两个孩子。我不确定 Ben 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总之，Benjamin Abraham Horowitz 于 1966 年出生，后来大家都叫他 Ben Horowitz。通常我们讲大多数人的故事时，提到他们的家庭就结束了：这就是主人公出生时的家庭背景。然后我们就会转向他们本人。但这次要多花点时间讲 Ben 的家庭。

他母亲叫 Elissa，先是 Horowitz，后来改姓 Krauthamer；父亲叫 David Horowitz。这个名字对多数听众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有些人会想：等等，是那个 David Horowitz 吗？

Ben：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David：David 是一位激进政治活动家，在美国历史中留下很大影响，至今也仍然积极参与公共事务；不过我想现在大多数人不太了解他。当时他在伦敦，是支持新左派和反主流文化的年轻知识分子领袖之一。那时他和 Bertrand Russell 合作，抗议越南战争，倡导世界和平和全球核裁军。

Ben：哦，太惊人了。

David：他合作过的人不只有 Russell，还有 Jean-Paul Sartre、Simone de Beauvoir、James Baldwin、Stokely Carmichael。60 年代各种重大事件，他都身处其中。几年后，1968 年，David 获得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回美国担任 Ramparts 杂志的联合编辑。Ramparts 是嬉皮运动和反主流文化的重要刊物之一，最早刊登过 Che Guevara 的日记。太疯狂了。Ramparts 总部设在加利福尼亚州 Berkeley，所以 Ben Horowitz 后来就在 Berkeley 长大。

Ben：这很有意思。我知道 Ben 在 Berkeley 长大，却没想到当你听说某人在 60 年代末住在 Berkeley，就应该问：他们在反主流文化运动里做什么？扮演什么角色？后来又为什么留在那里？而不是用今天的想法看它：那里不过是个有点嬉皮气息的城镇，属于湾区和科技圈。

David：那地方环境很好，有大学校园，天气也比旧金山好一些。不过当年确实不一样。David 已经身处反主流文化运动之中。回到 Berkeley 后，他遇见了黑豹党领袖 Huey Newton，与他和黑豹党关系非常密切。说“密切”真不是客套。

他经常在 Ramparts 写黑豹党，协助他们成为全国知名组织。包括年幼 Ben 在内的全家，每周日都会去 Oakland 的黑豹党教堂 Son of Man Temple。

这部分当然有点超出 Acquired 节目的范围，但为了说明 Ben 的成长背景，还是简单说一下黑豹党。如果你不是美国人、也没读过美国历史，它曾是美国黑人和民权运动中影响很大的力量。不过和 Martin Luther King 及民权运动不同，黑豹党并不主张非暴力。

Ben：他们强调的少了些公民不服从，更多是在直接抗命。

David：更接近直接抗命。我以前不知道，黑豹党的全名最初是“黑豹党自卫组织”。它的起点是抵抗 Oakland 警方对黑人的暴力。这真是个动荡的年代。1969 年，FBI 局长 J. Edgar Hoover 称黑豹党是美国国内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可见当时局势有多紧张。他们全家都身处其中，包括年幼的 Ben；Patty Hearst 绑架案等事件也发生在那个时代。

所以到了 1974 年，Ben 八岁时，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局势的事。黑豹党需要人帮忙记账。Huey 找到正在运营 Ramparts 的 David，说：你能帮我做记账吗？要是当时有 Pilot 笔，历史恐怕会完全不同。

David 把 Ramparts 的簿记员 Betty Van Patter 介绍给他们。黑豹党聘用了她。六个月后，Betty 失踪；几周后，她的遗体在旧金山湾对岸漂上岸。案件一直没能侦破，也没有人被起诉。但 David 和许多人相信，她可能是发现了太多秘密，黑豹党因此下令杀害她。

后来 Ben 写了《创业维艰》，经历了那么多科技行业的风浪。想想他小时候经历了这些，IPO 失败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难题。总之，我们现在要离开家庭背景，继续讲 Marc、Netscape、Loudcloud、Opsware 和 Andreessen Horowitz。这个故事真的很不可思议。

David 后来彻底转向，成为极端保守派。2016 年，他是 Trump 击败 Hillary Clinton 的政治策略主要策划者之一。Jeff Sessions 和 Stephen Miller 都曾是他的门生。

Ben：哦，我完全不知道。

David：David Horowitz Freedom Center 是美国推动 Trump 派政治思想的最大资助者之一。不可思议的是，父子俩至今仍会交流，Ben 和 David 显然关系很好。《纽约时报》有篇非常精彩的报道，我们会放在节目说明里。我建议大家去读，是 David Streitfeld 几年前写的。但整个家庭史确实太离奇了。

Ben：很有意思。家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有时能跨越政治立场，甚至跨越对世界该如何运行的根本意识形态分歧，这真的很棒。

David：完全同意。五十年后，他们的家庭故事竟和 Andreessen Horowitz 连在一起。Ben 从小吸收了这些影响，但也想走自己的路，摆脱父亲的阴影。他后来被湾区 70 年代另一场革命吸引，那就是计算机革命。

他去纽约读 Columbia 本科，主修计算机科学。我猜那时他也想离开家庭里发生的一切。之后他去 UCLA 读计算机科学硕士，期间到传奇公司 Silicon Graphics 实习。

Ben：也就是 SGI，它由 Jim Clark 领导，稍后会多次讲到。

David：Jim Clark 肯定会再次出现。SGI 非常传奇，我们在 Acquired 里没怎么聊过它，但它曾和 Intel、Microsoft、Apple 并列，是硅谷早期重要的计算机公司。如今 Google 园区原本就是 SGI 园区。他们做的不只是图形计算，还包括 3D 图形计算。

他们为《终结者》《侏罗纪公园》等很多好莱坞电影制作特效，也参与了 Nintendo N64 游戏机的开发，稍后会再提到。N64 的处理器就是 SGI 制造的。

Ben：真的吗？

David：真的。所以当年你玩《马里奥赛车》，背后也有 SGI 的技术。

Ben：我们之后要再讲 N64，这件事让我更理解 Jim Clark 为什么会参与其中，因为他有 SGI 的背景。Lucasfilm 和 SGI 之间有联系吗？

David：这个问题问得好。

Ben：那些 Utah 大学的人后来创办了 Industrial Light & Magic。

David：Jim Clark 就是那批 Utah 大学的人之一。

Ben：当然还有 Nolan Bushnell 和 Alan Kay，对吧？

David：我想是。不过 Lucasfilm 和 SGI 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我不确定。虽然我敢肯定，Industrial Light & Magic 在制作特效时一定用过 SGI 的硬件。

Ben：Alan Kay 1968 年从 Utah 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和 Nolan Bushnell 大概是同一时期。

David：当时很多事情正在发生。快进到 90 年代初，Ben 从学校毕业、拿到硕士学位后加入了 SGI，但没待太久。大约一年后，他离职加入一家从 SGI 内部诞生的初创公司。那家公司后来失败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创业；之后他又去了 Lotus。

Ben：Lotus 本来应该成为我们处理文字和数字的主要方式，可惜最后被 Microsoft 击败了。

David：是 Lotus 1-2-3，对吧？

Ben：对，还有 Lotus Notes。

David：没错。Ben 在 Lotus 工作时，听说了一种令人兴奋的新范式：一种软件来自美国中部，不是硅谷，而是中西部的中心地带伊利诺伊州——我们说的是 Mosaic 网页浏览器。

Ben：NCSA Mosaic。

David：没错。

Ben：它最初不叫 X Mosaic 吗？

David：这个我不知道。

Ben：是啊。它最初只是一个原型软件，只能在 Unix 系统上运行，还使用了 X Window System。那时软件名称里加个 X，通常表示它用到了这个系统。

David：真有意思。我们马上会聊到 Mosaic 这个名字，不过它诞生时也有个年轻、才华出众、性格强势的创办人 Marc Andreessen。那么 Marc 是谁？这是个不必多介绍的人物。不过他的成长背景和 Ben 完全不同。

他出生在 Iowa 州 Cedar Falls，那里不算特别小；但他在 Wisconsin 州 New Lisbon 长大。Ben，你猜 New Lisbon 今天有多少人口？

Ben：一万人？

David：2,554 人。Marc 的父亲 Lowell 是一家名叫 Pioneer Hi-Bred International 的种子公司的销售经理；母亲 Pat 则在 Lands' End 做客服。我想 Lands' End 后来会成为 Loudcloud 的大客户，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Marc 经常谈到这一点。他迫不及待想离开小镇和中西部，觉得电脑和互联网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他谈到自己的家庭时说：“他们是斯堪的纳维亚裔的硬派人物，非常克己，一生都没期待过快乐。”他很少谈自己的家庭，这是我唯一找到的引述。

Ben：值得一提的是，你说他当时的背景很不寻常，也称他为天才少年；但那时他还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天才。感谢 Internet History Podcast 的 Brian McCullough 提供了相关信息。我为准备节目连听了那档播客最初十集。他提到，Marc 在 NCSA 时其实只是一名小时工。

David：对，他每小时才拿 6.25 美元。

Ben：没错，还没人意识到他有多聪明。他创新开发 Mosaic 的方式是，看到手边有很多闲置资源，也有一些聪明人，虽然自己没有正式权力，还是把大家组织起来，一起做这件事。

David：我觉得年轻时和现在的 Marc Andreessen 有一个共同点：他很擅长把自己放在能遇见正确的人、取得成功的环境里。我们说的是伊利诺伊大学，他后来在那里读大学，而且是有意识地选择了那所学校。

他当时想选一所电脑科学专业很强、家里负担得起的大学；同时也希望上学时能实际参与有趣的项目，而不只是学习理论。伊利诺伊大学不仅计算机专业优秀，还附设国家超级计算应用中心，也就是 NCSA，我们已经提过几次了。

Marc 到伊利诺伊大学后，马上就在 NCSA 做勤工俭学。你刚才说得对，当时他还不是 Marc Andreessen。他是怎么想到 Mosaic 的？在 NCSA 工作时，他们会和世界各地其他超级计算中心合作，包括粒子加速器等学术研究机构。

尤其是瑞士的 CERN。那里有粒子加速器，也有 Tim Berners-Lee。他在那里制定了 HTTP 等标准，并将整套系统称为“万维网”。在地球另一端的伊利诺伊州，这个年轻的 Marc 听说了这些，心想：哦，听起来很有意思。

Ben：想想这项技术是怎么诞生的很有意思。Tim Berners-Lee 当时在用少数几台实际出货、有人使用的 NeXT 工作站之一。那是贵得离谱的设备，主要卖给学术界人士。NeXT 是 Steve Jobs 回 Apple 前创办的公司。互联网和万维网从学术界这种严格的环境起步，说明了很多问题。

它来自学术界的一个小角落，这和今天许多创业创新确实很不同。当然，现在很多前沿技术也来自大学实验室。但尤其是互联网如今变得很叛逆、很大众化，我们常常忘了它一开始其实非常……

David：非常封闭。互联网协议和万维网最初的目的，就是让大学和研究机构使用。

Ben：让他们可以分享研究笔记。

David：没错。Marc 的做法很有争议，因为很多人不想让普通人进入，怕会稀释这个纯粹用于科研的网络。

Ben：Marc 在 2003 年一次访谈里说过一段很棒的话：“但当时的互联网社群里，关键技术人员不希望互联网变得容易使用或有图形界面，因为那会污染环境。他们认为，只有聪明人才会使用互联网，所以应该让它保持难用。我们根本不认同这种想法。我们认为它应该简单易用、拥有图形界面，让人们能用鼠标点击。”

David：没错，这太棒了。Marc 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当时每小时只拿 6.25 美元，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大不了被解雇。他说干就干，拉上 NCSA 的全职员工 Eric Bina，一起写出简单易用的图形浏览器，让所有人都能上网。

Ben：这是 Marc 第一次实践他的策略，我想在这里先提出一个经营经验。听众们，这期我们想试试在故事里穿插更多经营经验。Marc 第一次看到：某个东西目前只对少数人开放、使用起来也很难；如果能把它向大众开放，可能会有大机会。当然那时还没有商业模式，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使用互联网。

多年以后 Andreessen Horowitz 投资 Clubhouse 等社交平台，也延续了这个思路；Marc 早期投资 Twitter 时，就已开始这么做。

David：还有帮助 Coinbase。

Ben：完全正确。把非常小众的东西变得人人都能使用，然后再想办法，这套策略一目了然。Marc 第一次实践了这种方法。

David：另一个反直觉之处是，当时很多人不认为大众化图形浏览器会是互联网的发展方向。那是 90 年代初，大家都在谈“信息高速公路”。SGI 也参与其中，正和有线电视公司合作，开发连接互联网的电视机顶盒。

Ben：所有人都以为未来是电视。

David：更糟的是，大家以为有线电视公司和政府会通过公私合作掌控所有传输管道。你能想象吗？他们要控制网上的内容，所有美国人都通过电视访问互联网。

Ben：1994 年大选时，Clinton 政府把“信息高速公路”纳入竞选纲领，联邦政府准备深度参与。稍微拉远镜头看这件事很有意思。

这种设想看起来很合理：大屏幕和高速带宽可以把清晰流畅的音视频送到电视上。再看看当时的互联网，它还只是学术机构的小圈子，全球可能只有 40 台服务器，能做的不过是互相传文字。没有人会押注它最终会成为主流平台。

David：不过也得替当时即将上任的 Clinton 政府、尤其是之后的副总统 Al Gore 说句公道话。1991 年的 Gore 法案为美国各种互联网建设项目拨款，其中就包括对 NCSA Mosaic 项目的资助。Marc 和 Eric 的工资就靠这笔钱支付，每小时 6.25 美元。

Ben：所以 Al Gore 确实发明了互联网。

David：可以说有点像，他是为互联网提供资金的风险投资人。

Ben：哇，Al Gore 是 Marc Andreessen 的风险投资人。你们先听到的。

David：确实。Mosaic 就这样诞生了。1993 年，他们免费开放给所有人下载和使用。请注意，这件事之后还会再提：他们没有开放源代码，Mosaic 的代码仍归 NCSA 所有。虽然代码不是免费开放的，但任何人都可以下载和使用，结果大家都疯狂地用起来。

1994 年，《连线》杂志写道：“革命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注意了，Prodigy、AOL 和 CompuServe 突然都过时了，而 Mosaic 正迅速成为全世界的标准界面。”

Ben：那时所有服务都是封闭式花园。大家要记得，AOL 不等于互联网。它靠 AOL 关键词导航，采用付费才能参与的模式。只有和 AOL 签约，才能在 AOL 发布内容。这正是 AOL 能报告惊人营收、被大家视为不可思议公司的原因。

但互联网本质上是另一种东西，万维网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时“开放”可能还不是很准确的说法，但它使用了标准协议。你刚才说它发展很快，我查了一些数据。

1993 年 2 月，他们发布了第一个版本，还非常像原型软件。Marc Andreessen 在 NCSA X Mosaic 邮件列表上发布 0.5 版时，有一些很棒的留言。他说，现在我更希望收到关于设计和功能的意见，而不是错误报告；大家先别把目前的代码当真。

他们可能每 7 到 14 天就发布一个新版本，直到 1.0 版出来；反正大部分程序之后会用 C++ 重写。他们在邮件列表里放了各种免责声明，但用户数据很惊人。

David：这有点像早期的 Ethereum。

Ben：没错。1993 年 2 月，只有 12 名用户。三四周内增长到 1,000 人；到了春天——1 月时还在邮件列表里讨论，2 月有 12 个用户，一个月后就有 1,000 人——再过两个月到了春天，用户数已经有 10,000 人。又过九个月，1994 年初就达到 100 万人。Marc Andreessen 发布的第一个产品一推出，就获得了惊人的增长和明显的产品市场契合度。

David：即使放在今天，这些数字也很好看。

Ben：当然。

David：那时人们可能用拨号上网，很多人家里有电脑，但电脑还没有那么普及。

Ben：当时互联网的潜在市场很小。到 1994 年初如果已有 100 万人在网上用你的软件，我不知道这占互联网用户总数的百分之几，但比例肯定很高。

David：那时用户大概占所有互联网用户的 10%。

Ben：对。Mosaic 是互联网的杀手级应用。

David：有意思的是，这已经是 1993 年了，也是 Marc 在伊利诺伊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于 1993 年春季毕业，可能正值 Mosaic 用户数达到一万或两万的时候。他当时没觉得这会成大事，只觉得这是大学期间实习时做出的有趣作品。他想搬到硅谷，去一家正经的计算机公司工作。他后来常谈起这段经历，觉得自己错过了大好机会，以为硅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Ben：没错。我也找到了相关引语。Marc 几年前接受 Tim Ferriss 访问时说：“1993、1994 年我到湾区时，觉得自己已经错过整个时代……最伟大的个人电脑公司早在 70、80 年代就建立起来了。到了 90 年代，个人电脑产业好像已经完结了。你可以买到电脑，也很好用，但这个领域已经做完了。”

“湾区的人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新事可做了。然后，我和其他一些人忽然理解了互联网的含义。今天看来这似乎显而易见，但当时却是很反主流的想法……如果你说互联网会成为主流消费媒介，全世界有 30 亿人会用它来进行各种活动，人们会嘲笑你，甚至觉得你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

David：这话只有 Marc Andreessen 才说得出来。我想在这里补充一条经营经验：这一直都是真的。在科技领域，无论硅谷还是其他地方，总会有这样的阶段。我记得 2014 年从 GSP 毕业时，还和朋友互相感叹：我们错过了，估值这么高，一切太疯狂了。

Ben：我刚把应用发布到 App Store、拿到五六个成功案例时，也有这种感觉。突然之间 App 数量变成一百万，我想：糟了，时代结束了。那时机器学习还没出现，加密货币也没出现。

David：Sequoia 的 Michael Moritz 有一句很棒的话。我不确定他是否公开写过，但这是他从 Sequoia 投资 Cisco 的经历中学到的最大教训之一。当他看到 Cisco 的回报时，心想：我们怎么可能做得更好？这已经是巅峰，不可能再有更好的了。

他和 Don Valentine 谈起这件事时，Don 说：未来会更大。只要 Moore 定律继续成立，计算和技术能解决的行业数量与规模就会继续扩大。下一代的规模总会比这一代大一个数量级。这件事一再得到验证。

Ben：当然，从技术定义来说 Moore 定律后来没有继续成立，但单芯片上以同样价格能放入的核心数量，沿着和 Moore 定律相同的轨迹增长。即使物理学让某些指标接近极限，行业也总能找到其他办法，延续 Moore 定律所代表的精神，让计算成本和性能持续进步。正如 Andreessen 另一句名言所说，某个时候硬件限制会消失，计算能力会变得免费；关键就变成：有了无限且免费的计算能力，软件还能做什么？

David：回到 Marc 身上。他甚至没能进入一家知名的大型个人电脑或软件公司。他搬到 Palo Alto，在 Enterprise Integration Technologies 找到工作。我想那是一家技术实施咨询公司，替企业安装 PeopleSoft 系统。

Ben：真不错。

David：你可以想象，Marc Andreessen 和这种环境有多不合拍。与此同时，Mosaic 用户迅速增长，场面很奇妙：他只是个刚毕业、在无名公司上班的年轻人，却又像个小名人。

Ben：当时他有点被挤出了项目，而且事情有两种说法。NCSA 的人可能会说，Mosaic 是个正式项目；Marc 则说，团队是他们自行组织起来的。后来 NCSA 的官僚领导开始主导项目、接受媒体采访。NCSA 又持有源代码授权，因此这个项目变成了 NCSA 的东西，而不再属于 Marc Andreessen。

David：没错。然后 Jim Clark 出现了。你知道，Jim Clark 是 SGI 的创办人，也是 Utah Mafia 的成员。他刚离开 SGI，之前和董事会有过争执。他正在找下一个项目，手上有一份竞业限制协议，不能带走原来的人，但知道自己想创办新事业。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开启下一篇章，证明那些人都错了，于是得去找新血。

他听说了 Mosaic，试用后觉得太棒了，认为这就是未来。于是查了 Mosaic 关于页面上那个 Marc Andreessen 的名字，直接打电话给他。两人约了早餐。Marc 后来说，这是他 20 多岁时唯一一次早上 7 点起床。

事情本来可以这样发展：Jim 对 Marc 说，你该把 Mosaic 商业化，离开现在的工作，我们一起创业。Marc 会说：我不知道，我很享受现在做咨询和软件实施的日子。PeopleSoft 项目真不错，我才不想……让我离开这里吧，我们做这个该死的项目！但实际过程完全不是这样。

回头看，你可能觉得当时的决定显而易见。Jim 确实喜欢 Marc，想把他招进自己正在组建的团队，带来一些年轻人才。但 Jim 另有一个构想：SGI 之前和 Nintendo 合作开发 N64 主机，他觉得这会成为进入客厅的“信息高速公路”终端，于是想为 N64 建立线上服务，用它来赢得互联网市场。

Ben：结合当时的背景和 N64 的热潮，这个想法确实说得通。我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David：我记得自己 12 岁时会读所有游戏杂志，只想知道 N64 的消息。我在主机上市当天就买了一台。如果当时有人推出线上服务，我会说服父母，不管多少钱都要买。

Ben：有意思的是，他们想到的是这个方案，而不是浏览器。多年后这确实成了巨大市场，比如 Xbox Live。但当时这样做很可能错了。这里又有一条经营经验。Marc 说：“如果主机早一年上市，我们很可能会选择做它，而不是 Netscape。”

David：历史的转折就在一个关键时刻。主机延期了一年，他们因此没法和 Nintendo 达成合作，那个计划就变得毫无把握。与此同时，两人都很想尽快创业。

他们一起头脑风暴，想找其他方向。最后 Marc 说：你知道 Mosaic 吧？其实是我做的。和我一起做它的大学同学也快毕业了，或者已经毕业。我们可以把他们都招过来，重新做一个商业化版本。Jim 说：好，就这么办。于是他们注册成立了名噪一时、后来改变历史的 Mosaic Communications Corporation，负责将 Mosaic 商业化。

Ben：我喜欢他们居然想：直接沿用 Mosaic 这个名字吧，尽管这个名字属于大学实验室。

David：NCSA 当然很不高兴，双方你来我往，还威胁要打官司。最后他们把公司改名为 Netscape Communications。第一个招聘的产品经理是 Greg Sands。

Ben：是 Costanoa 的 Greg Sands？

David：对，Costanoa 的 Greg Sands，以前在 Sutter Hill 工作过。

Ben：哦，太棒了。

David：Greg Sands 的妹妹 Emily 和我、Jenny 一起在 Princeton 上学，她还是 Jenny 那届的毕业生代表。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五个人之一。公司改名叫 Netscape，但内部代码……

Ben：我正要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David：知道，他们一直把浏览器源代码称作 Mozilla，意思是 Mosaic Killer，也就是“干掉 Mosaic”。

Ben：太棒了。

David：确实很精彩。如果你好奇 Mozilla 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就是这么回事。

Ben：没错。

David：当时 Clark 从 SGI 离开时，身家大约有 1,500 万美元。他自己出资 400 万美元，负责公司全部融资，并招来了 Greg 等一批优秀人才。

Ben：顺便说一下，他从 SGI 拿到 1,500 万美元，并不是因为那家公司规模小，而是他为了让公司成功，承担了极其庞大的融资压力，条件也很苛刻。

David：确实。干了几十年之后，他能从 SGI 带走 1,500 万美元。

Ben：还带着满腔不服气。

David：Jim Clark 心里憋着一股气。他对给 SGI 融资的风投公司都很警惕。我想 NEA 是当时主要的投资方，拿走了公司很大一部分股权。Jim 自己投了 400 万美元，但他担心公司开始走红、业务要起飞了，自己却没有足够资金继续支持。我想，他只好引进风险投资人。

他先去找 NEA 的老朋友，但 Kleiner Perkins 的 John Doerr 听说了这笔交易，出价超过 NEA，向刚成立的 Netscape Communications 投资 500 万美元，拿到公司 25% 股权，相当于投后估值 2,000 万美元。

Ben：哇。

David：那时候的情况很不一样。不久之后，我们这位在 Berkeley 嬉皮文化中长大的朋友 Ben，当时还在 Lotus 辛苦工作。他当然听说过 Mosaic，也一直在用。他觉得这就是未来，听说 Netscape 正在筹备后，就想：我得去那里，得参与进来。

他请朋友帮忙牵线，参加面试后得到工作，并负责 Netscape 的企业级网络服务器产品线。

Ben：那时候还没有网络服务器，对吧？只有浏览器可以加载网页还不够，还得有服务器软件来生成网页。

David：没错。这件事后来会变得很重要。当时还不清楚 Ben 对这个岗位有多兴奋，但公司觉得：我们可以靠服务器业务赚钱，向企业销售许可证，让它们建立商业网站。真正性感、吸引几百万人使用的是浏览器；Ben 负责的业务虽然必要，却是公司的营收来源。

Ben：这是一种经过时间验证的漂亮商业模式：免费提供消费者产品，尽可能多地吸引用户。它也是第一个真正的聚合理论案例。Netscape 能在生态系统里获得话语权，是因为几乎所有互联网用户都在用它。然后公司就能向企业施压：想打造优秀的网站，就买我们的工具，我们保证和大家都在使用的 Netscape 浏览器兼容。这个模式很有道理。

David：我觉得这个模式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Mosaic 最初属于 NCSA。要是 Microsoft 之类的公司从头开发新软件，就像他们买下 Word、Excel、PowerPoint 后那样……

Ben：就会卖消费者许可证。

David：对。他们会把软件装进盒子、刻进 CD、封起来，送到 CompUSA，以 50 到 100 美元卖给每位消费者。但浏览器没有走这条路，而这反倒成了它成功的关键。

Ben：这件事影响了后来的发展。我从来没为浏览器付过钱。你可以说，有些人通过其他方式为 Brave 付费，也有人会买专业浏览器，但它确立了一个惯例：上网不用付费。

David：对。Netscape 的员工常说，他们发明了“互联网时间”：那是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发展更快的平行宇宙。1995 年 8 月，距离公司成立才 16 个月。

Ben：公司是 1994 年 4 月成立的。

David：对。1994 年 4 月。Netscape 在全球浏览器市场的份额已达 80%，于是 Jim Clark 推动公司上市。

Ben：他们当时几乎已经击败 Mosaic，市场份额达到 80%。就在大约一年前，Marc Andreessen 参与创造的另一个浏览器还占近乎 100% 的市场份额。真不可思议。

David：不过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完全消灭 Mosaic。

Ben：从公司成立到上市才 16 个月，这速度就像所有厉害的科技公司一样。

David：没错。Morgan Stanley 的 Frank Quattrone 负责承销，Mary Meeker 负责分析师工作。

Ben：全都是顶尖人物。

David：当时的顶级明星。

Ben：Frank Quattrone 做过 Amazon IPO；Mary Meeker 后来创办 Bond Capital，也以 Kleiner Perkins 的互联网趋势报告闻名。

David：对。

Ben：后来这些人都做出了非凡成就，现在却一起把这家公司送上市。

David：确实。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价，因为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最初决定按每股 14 美元定价，差不多相当于 5 亿至 6 亿美元市值。放在当时，这已经高得惊人。毕竟就在 12 个月前，Kleiner 的 A 轮投后估值才 2,000 万美元。

前一晚，Clark 觉得这个价格太低，推动他们把 IPO 价格从原计划的价格提高到每股 20 美元。第二天，股价一度无法开盘，因为市场对公司太狂热了。机构需求极高；机构投资者还后悔当年错过了 Microsoft，担心 Netscape 会成为下一个平台。与此同时，数百万普通家庭用户和孩子也在家里的电脑上使用 Netscape。大家从新闻里听说 Netscape 要上市，都想在 IPO 时买入。

与此同时，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家庭用户和孩子都在家用电脑上使用 Netscape。他们从新闻中听说 Netscape 要上市，既然自己正在用这个浏览器，也想在 IPO 时买入它的股票。

Ben：你是说会有散户抢购潮？

David：这就是 IPO 首日暴涨的开端。Charles Schwab 必须在 Netscape 上市前更改电话系统。记住，当时还没有网上券商，人们不能通过 Netscape 在线下单。

在 Netscape IPO 前几天，打电话到 Charles Schwab，会听到语音提示：“如果你想参与 Netscape IPO，请按 1。”需求实在太大，上市当天过了几个小时股票才开盘，开盘价是每股 75 美元。

Ben：哇。

David：承销商前一晚还在想：我们不确定能不能把价格定到 28 美元。

Ben：他们原本想定价 14 美元，承销商很勉强地接受 28 美元；结果散户的第一笔交易就到了 75 美元？

David：对，75 美元。盘中稍微跌了一点，但收盘时是 58 美元，公司市值达到 30 亿美元。

Ben：太疯狂了。

David：确实。我想那时 Microsoft 的市值大约是 100 亿美元，如果我记得没错。

Ben：值得一提的是，这次 IPO 彻底点燃了互联网泡沫，是狂热开始的时刻。此前也有几家互联网公司上市，但 Netscape 打开了闸门，让估值看起来不再重要，之后四年半都陷入疯狂。Netscape 的成长不仅体现在用户，也体现在营收。Ben 负责的业务每个季度营收翻倍，换算成年增速就是 16 倍。

David：当时公司才成立五个季度。

Ben：对，但年化营收增长 16 倍？

David：1995 年前六个月营收就达到 1,700 万美元。公司在 1995 年开始时还只成立八九个月，第一年完整经营期间，营收跑速已经达到 5,000 万到 6,000 万美元，表现非常好。

Ben：确实如此。还有一点值得提，当时公司还没盈利就上市并不常见。承销商这次破例，觉得这家公司会很热门，尽管尚未盈利。如今情况变了：很多时候，市场愿意承担风险的公司上市前仍未盈利；当年恰好相反。时代变化真有意思。

David：Netscape IPO 是科技界、整个世界、金融市场的一个文化时刻。

Ben：有趣的是，这距离 Windows 95 发布只有六天。对当时的科技行业来说，这一个月简直太精彩了。

David：这大概会写在 IPO 招股书的风险因素里，我没查过。Netscape 最大的看空论点就是 Microsoft。所有人都知道 Microsoft 控制 Windows，当时全美乃至全球 95% 的电脑都在用它。Microsoft 会怎么做？

但大家没有太在意。Brian McCullough 找到并指出一段很有名的采访：Netscape IPO 前后，有人问 Marc 是否担心 Microsoft 竞争，他回答不担心。他说 Netscape 能把 Windows 变成“一堆平庸、还有些小毛病的设备驱动程序”。不过，骄傲在失败之前。大家都知道，90 年代的 Microsoft 是个绝对强悍的竞争者。

Ben：那是在美国司法部介入之前。

David：对，在那之前。Microsoft 后来的司法部案件，正是被这一切引出来的。1995 年 5 月，Bill Gates 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也看到了它可能走向何方。那个月，他写下了著名的内部备忘录《互联网潮汐》。

Ben：如果没读过，真的值得完整读一遍。它能让你看出 Bill Gates 有多敏锐，也能还原当时的背景。即使是深谙科技的 Microsoft，当时也押注了“信息高速公路”、交互电视等方向，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没预见到一个低门槛的新来者——互联网——会通过 HTTP 传输文字和图像。Marc Andreessen 还成功把图像嵌入浏览器，让互联网成为最终胜出的平台。

人们直到 1995 年初 Gates 写下那份备忘录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是整个科技行业里最聪明、最有资源的人，也很晚才开始认真应对。

David：从 Gates 意识到这一点并写下备忘录开始，局势就全面升级了。

Ben：双方开始全力交锋。

David：这成了公司的头号战略优先事项：我们要在这里竞争，而且必须赢。其实 Microsoft 已经有一套完美策略来击败 Netscape。早在 1994 年，Thomas Reardon——他后来创立了被 Facebook 收购的 CTRL-labs——就在 Microsoft 工作时觉得浏览器很有意思，认为这会成为重要领域。

他替 Microsoft 向一家叫 Spyglass 的小公司购买了浏览器代码授权。Spyglass 位于伊利诺伊州 Urbana-Champaign，是大学成立的商业实体，负责分拆和商业化 NCSA 开发的知识产权，包括 Mosaic 网页浏览器。

Microsoft 已经拿到了 Mosaic 浏览器的授权，于是想：既然有授权，我们就可以用。授权条款要求他们按分发产品的收入比例向 Spyglass 付费。

那如果我们把它和 Windows 捆绑在一起，免费提供给所有人呢？天啊，这些人真是狠角色。后来这件事确实引发了大诉讼。Spyglass 起诉 Microsoft，说：你们把产品免费发给几亿人，却一分钱也没付，因为你们没有对它收费。

Ben：这很符合 Microsoft 一贯作风：他们会说，我们精明地和你谈妥了协议；你没预料到我们后来会用这种方式分发产品，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David：他们以前处理 DOS 时也用过这套策略。

Ben：这里值得简短补充一下，因为这实在太离谱，也是 Microsoft 后来被起诉的原因之一。那时 Microsoft 有个条款：电脑制造商要想使用或购买 DOS，必须付授权费，无论最后是否在那台电脑上安装 DOS 操作系统。

他们按每颗出货的 CPU 收费。电脑制造商要取得 DOS 授权，Microsoft 会说：可以授权，但收费不是按你实际装有 Windows 的电脑数量算，而是按你卖出的 CPU 数量。

这样一来，电脑制造商自然会想：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为授权付费，就得充分利用它。于是他们在所有出货的电脑上都安装 Windows。这就是 Microsoft 如何凭借 DOS 成为主导平台，因为每颗 CPU 对应的电脑都装着 DOS，应用程序自然也都在 DOS 上开发。

David：很多人都知道，Microsoft 并没有开发 DOS。他们也用类似的方式取得授权。

Ben：授权方是另一家西雅图公司。

David：这又是另一个故事。天啊，他们真是狠角色。总的来说，这场诉讼最后让 Microsoft 向 Spyglass 支付了总共 800 万美元，这笔钱回到了伊利诺伊大学。NCSA 和伊利诺伊大学因为 Mosaic 得到 800 万美元；Mosaic 后来就成了 Internet Explorer。没错，Marc Andreessen 和 Eric Bina 在伊利诺伊州 NCSA 写了 Mosaic，源代码 IP 留在 NCSA，再由分拆出去的 Spyglass 授权给 Microsoft，最后变成 Internet Explorer。

Ben：如果你想知道 Microsoft 为什么能这么快推出 Internet Explorer——他们得追赶、也得开发浏览器——答案就在这里。

David：大家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Netscape 也知道。

Ben：Netscape 在 IPO 前聘请了新 CEO Jim Barksdale 来领导公司。他曾是 FedEx 的 COO，之前还在 McCaw Cellular 和 AT&T 工作过。Netscape 当时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行业高管，因为连 Jim Clark——他在 SGI 也颇具管理经验——都希望 Netscape 上市前能有一位专业、成熟的公开市场公司 CEO。

David：所有人都知道 Microsoft 正在这么做，但 Netscape 和市场都觉得：Microsoft 已经拿到了 Internet Explorer 的 Mosaic 授权，接下来会照搬 Office 的销售模式，在 CompUSA 这样的商店里卖软件，让大家购买。

不过，Netscape IPO 两周后，Windows 95 就发布了。当时还不是完全捆绑，但 Microsoft 推出了 Windows 95 Plus! 套件，免费附带 Internet Explorer。没过多久，Internet Explorer 就直接和每一份 Windows 95、后来还有 Windows XP 一起捆绑。从此，Netscape 不得不与免费、且几乎预装在全世界所有电脑操作系统里的浏览器竞争。

Ben：太残酷了。

David：确实残酷。这时 Ben 负责的企业服务器部门突然变得非常重要。这是 Netscape 唯一可能与 Microsoft 正面竞争的业务，因此公司把它列为重大战略重点，转而聚焦企业服务器产品。

Ben：当然，企业服务器生成的网页必须兼容 Internet Explorer，因为那时大家都在用它。太糟糕了。

David：确实很残酷。Ben 和团队开始仓促应对，打算让产品远胜 Microsoft。他们开发了许多新功能，并安排在 1996 年 3 月于纽约举行大型发布会，介绍新版本。没想到活动前两周，Marc 接受了 Computer Reseller News 采访，把整套计划都说了出来。Ben 给 Marc 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看来我们不用等到 5 日再发布这套策略了。”邮件只发给了 Marc。

Marc 回复时抄送了 Jim Clark 和 Jim Barksdale，说：“看来你不明白形势有多严峻。我们正在被打得落花流水。现有产品比竞争对手差太多了。”这里的竞争对手是 Microsoft。“几个月来我们什么也没说，因此市值已经损失超过 30 亿美元。公司现在可能整个倒掉，而这一切都该怪服务器产品管理团队。下次你自己去接受……采访。去你的，Marc。”

Ben：我读这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时——当然节目里还是稍微注意一下措辞——他真的就写了“去你的，Marc”。我简直无法想象把这种邮件直接发出去。

David：最有意思的是，这封邮件发出的同一天，《时代》杂志刚刚刊出那期封面。

Ben：是他赤脚坐在宝座上的那期？不会吧。

David：就是那期。封面上的 Marc Andreessen 赤脚坐在王座上，被描绘成硅谷的新王。Marc 后来谈起这段经历时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该经营公司。”的确，也许你该去做风险投资。

Ben：这倒引出一个好问题。Marc 的职业生涯里，包括我们之后要讲的 Loudcloud，他当过哪家公司的 CEO 吗？

David：我不知道。他当过 Ning 的 CEO 吗？

Ben：对，你说得对，他当过 Ning 的 CEO。

David：好，那就是一次。

Ben：很有意思的是，他最成功的那些事业里，Marc 通常是实质上的联合创始人兼 CTO、董事会成员，或背后的风险投资人，并不是 CEO。

David：这就让 Andreessen Horowitz 创立初期的一项核心主张显得很有意思。他们说每位普通合伙人都必须有 CEO 经验。但第一批五六位普通合伙人里，有一半从未当过 CEO。这不是说他们没有实际经营经验，而是这个口号和现实并不完全一致。

Ben：对。他们作为运营负责人和高管都很有信誉，但你说得没错，这是个好观察。

David：当然。Jeff Jordan 曾主导 PayPal 被收购，并在 eBay 内部负责 PayPal。他不是 eBay 的 CEO，但我愿意让他加入我的董事会。是啊，这挺有意思。

Ben：这确实是个好问题。现在先不讲 1996、1997、1998 年的浏览器战争和 Netscape 后来的命运，我先把话题放在这里。

David：好，我们已经进入浏览器战争时期了。Microsoft 刚刚把 Netscape 打得落花流水。Netscape 接下来会怎样？

David：真令人惋惜。1995 年 IPO 之后，Netscape 的营收增长非常出色：1995 年营收 8,500 万美元，1996 年 3.46 亿美元，1997 年 5.34 亿美元。现在大家常把当时的 IPO 狂热说成泡沫、公司没盈利之类，但它的业务增长是真实的。

1995 年 12 月，Microsoft 宣布 Internet Explorer 将和 Windows 95 捆绑，此时市场终于意识到这套策略。Netscape 股价此前最高达到每股 171 美元，比 IPO 价格高出很多。但之后股价再也没能超过这个水平，一路下跌。

1999 年，Netscape 最终以 42 亿美元的全股票交易卖给 AOL。这发生在 AOL 与 Time Warner 合并之前。谁知道股东等到股份真正可以变现时，最后能拿回多少。作为出售交易的一部分，Marc Andreessen 成为 AOL 的 CTO。可以想见，这个安排不会有多顺利。

Ben：有意思的是，他其实不负责日常运营，更像是 AOL 的首席未来学家，可能负责前瞻技术之类的职务。他只待到 1999 年 9 月，就在 Time Warner 交易前离开了，说：我不想掺和这件事。

David：哦，我以前不知道他连一年都没待满。不知道他是不是放弃了某些业绩分成，也许他觉得股票很快会一文不值，于是离开了。

David：Ben，这笔交易后来会很重要，不仅影响下一章，也会影响 Andreessen Horowitz。Ben 成了 AOL 电商部门副总裁。他和 Netscape 大部分原服务器团队一起负责 AOL 封闭平台上的品牌商家。Nike、LL Bean、Lands’ End 等品牌都想在 AOL 上销售。

这些零售商和消费品公司都想销售产品，但它们并非互联网公司，没有电商应用、服务器及实现销售所需的基础设施。AOL 可以帮他们，但需要为这些客户搭建服务器和数据中心。Ben 的团队负责这项工作，随后发现了机会：AOL 会为自己的平台合作伙伴提供这类服务。

Ben：这还是 AOL 封闭平台，不是真正的互联网，至少不是万维网。

David：没错，这是互联网的一部分，但不是万维网。我知道整个市场正在形成，也会成为未来。

Nike 之类的公司最终也需要有人帮忙运行自家网站和网络应用。为什么不创办一家公司，为这些非科技公司运营基础设施，让它们把网站和应用部署到我们的平台上？这就像云端互联网基础设施。

Ben：客户可以按需动态启动或关闭虚拟机，不必拥有服务器，而是让应用横跨多台服务器弹性扩展。

David：Ben，想想这主意有多大。

Ben：哇，1999 年时确实有点超前。

David：也许有点超前，但他们非常喜欢这个主意，于是搬回硅谷。AOL 总部在华盛顿特区，他们离开 AOL、创办新公司。既然他们要开创一种云端服务，不如就叫它 Loudcloud。

Ben：我等不及要讲这段了。不过在进入 Loudcloud 篇章之前，我想先把 Netscape 的几个问题讲完。

Ben：我首先想问，为什么 AOL 要花 42 亿美元买 Netscape？既然 Netscape 被 Microsoft 打得这么惨，为什么还愿意付这么多 AOL 股票？是不是觉得自家股票被严重高估了？假设股票高估十倍，那拿出相当于 4 亿美元真实价值，买下这家公司怎么了？后来我们就知道，AOL 想和 Time Warner 交易，也是想用自家股票换一家他们认为确实有内在价值的公司。

即使买下的只是 Netscape 这个名存实亡的公司，能拿到员工和部分技术，也许他们也愿意大幅溢价收购。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

另一种可能的考量，是为 Microsoft 留一张谈判筹码：万一以后要降低对 Internet Explorer 的依赖，Netscape 就可以推出自己的浏览器，并捆绑分发。也有人认为 AOL 感兴趣的是 Netscape 的 Netcenter，也就是它旗下吸引大量流量的网站。这类似 Microsoft 经营 MSN 的策略：成为用户访问互联网时的目的地网站。

这些都可能解释 AOL 为何愿意拿出价值 42 亿美元的股票收购 Netscape。如果一路追溯到今天，我一直想弄明白 Netscape 品牌和它的知识产权后来去了哪里。

品牌的去向很容易追踪：它一直留在 AOL 手中，直到 AOL 被 Verizon 收购。如今那个红色大勾标志所属的 Verizon 拥有 Netscape 品牌。但品牌和技术，也就是那整套知识产权，后来被拆开了。技术需要换个名字，因为 AOL 已经不能使用 Verizon 持有的 Netscape 商标。

技术资产后来改名为 New Aurora Corporation，AOL 把它卖给 Microsoft，而 Microsoft 又把它卖给了——猜猜看，David——Facebook。

David：哦，是吗？天啊，幸亏你找到了这件事。

Ben：这是早期员工、也有人称作联合创办人的 James Zawinski 写的。他有个很棒的博客，还在旧金山开了一家很特别的酒吧和演出场地 DNA Lounge。他写道：“原 Netscape 公司如今是 Facebook 名下的一家非运营子公司，名称仍是 New Aurora Corporation。Netscape 品牌则留在 AOL。”这太不可思议了。

David：太离奇了。幸好你停下来讲，因为 Netscape 后续还有一件事要谈。

Ben：Mozilla。

David：没错，当然是 Mozilla。我没意识到这件事其实发生在 AOL 收购之前。

Ben：我记得他们在 1998 年开源了浏览器代码。但对，你说得没错，那发生在 AOL 收购之前。他们把整个浏览器代码库开源了。讽刺的是，Mozilla 原本是 Mosaic Killer，也就是“干掉 Mosaic”的代号，后来却成了维护开源代码项目的基金会名称，并最终开发出 Firefox。最初由 Marc Andreessen 和 Eric Bina 在 NCSA 编写的 Mosaic，后来被模仿；有人在没看过原始代码的情况下写出了 Netscape；再后来，Netscape 的遗产又变成 Mozilla。

他们有一段时间还把浏览器叫作 Mozilla，也有一款单独的浏览器使用类似代码，之后才有 Firefox。

David：那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产品了，对吧？

Ben：不过它和最初的 Netscape 浏览器仍有一些共同代码。

David：但差别很大。我记得 Firefox 刚推出时，在浏览器里加入了搜索栏，这个概念是向 Opera 学的，Netscape 当时并没有。

Ben：没错，搜索栏在右上角。它还不是 Chrome 首创的那种全能地址栏，而是独立的搜索框。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浏览器的 user agent 字符串一直这么乱了。

这会暴露我的年纪：如果你写过原始 HTML，需要检查 user agent 来判断是不是 IE，因为它有几个偏移了三像素的地方，你得专门处理，那是因为它的渲染引擎沿袭了某个旧版 Mosaic。这样的批评不太公平。

真正的原因是 Microsoft 的市场份额太大，可以随意偏离规范，然后说：反正大家都用我们的产品，万维网联盟规定怎么做又有什么关系？最后什么才是真的，由我们说了算。

所以，假如你查看浏览器的 user agent 字符串，会发现它列出了各种浏览器名字。你可能会想：怎么会有 Mozilla、Firefox、Netscape 等一长串？因为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浏览器彼此竞争，但主要发展脉络只有两条：一条来自 Mosaic，另一条来自后来另起炉灶的 Mozilla。

这些年还有 WebKit 等不同技术路线，我也不知道 Opera 是从哪条路线发展来的。但想想看，浏览器市场份额在很长时间里，基本都来自这两条主线，真不可思议。

David：对，这条技术脉络一直延续到今天，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们终于有合适理由，能在 Acquired 上完整讲这个故事。我一直觉得，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应该做一期 Netscape 专题；现在看来，这个系列正好是讲它的绝佳机会。

Ben：没错。感谢 Netscape 和 Loudcloud 这些经验教训，它们成了后来那家彻底改变行业的风险投资公司的“凤凰涅槃”之基。

David：可以说是风投界的 Firefox？

Ben：说实话，经历金融危机和资金环境变化后，在 2009 年创办一家风险投资公司、像他们那样部署资本，确实称得上 Firefox、凤凰涅槃之类的事。不过我跳得太远了，后面再讲。

David：要是说得更 nerd 一点，也可以叫风投界的 Thunderbird。我以前用过，觉得很好。

回到故事。Ben 和他的服务器团队发现了云计算、云基础设施的市场机会。他找了两位核心团队成员 Tim Howes 和 Sik Rhee，一起离开 AOL，回到硅谷创办公司。当时还是 1999 年，互联网泡沫仍处于高点，市场非常狂热。

Ben：大家都喝醉了。Netscape IPO 时营收和增长都很好，但现在所有人都醉在泡沫里了。

David：没错。他们马上想让 Marc 参与进来。谁不想找 Marc Andreessen 一起创业呢？Marc 也看懂了，觉得这确实是个大机会。

很有意思的是，在 Loudcloud 发布会上，Marc 也会出席。谈到云基础设施时，他用了和 Jeff Bezos 八年后在 Y Combinator 活动上介绍 AWS 时相同的电力类比。

Ben：他用的是什么比喻？

David：Bezos 曾说，德国啤酒厂过去会自行发电，用来处理啤酒花等生产流程；后来它们接入电网，改用电网供电。他们意识到，电力不会让啤酒变得更好喝，所以没必要自己发电。

云基础设施的想法也一样。如果你是应用开发商，把基础设施租给 Loudcloud、Amazon、Azure 或 Google，并不会让产品更好喝。Marc 是第一个使用这类比喻的人，于是他们想让他加入。不过 Marc 已经明白自己不该经营公司了，虽然之后他还是在 Ning 犯了这个错。

Marc 说，他不想当积极参与日常事务的联合创办人，但愿意出任董事长并投资 600 万美元。我想他从 AOL 的股票里拿到了足够的钱来做这笔投资。

Ben 和团队随后继续募集风险投资，找到了 Benchmark Capital 的 Andy Rachleff，他们很喜欢他。Ben 在《创业维艰》中这样形容 Andy：“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描述他，那就是绅士。”Ben、Marc 和 Andy 的关系非常深厚，至今如此。Andy 是 Benchmark 负责基础设施投资的人；他从电信行业投资起步，这个项目正好是他的专业领域。

接下来的部分有些模糊。Netscape 这段经历无疑为 Andreessen Horowitz 奠定了重要基础，也埋下了后来公司的理念。我不确定具体怎么发生的，也没看过任何人完整讲述这件事；以下是我们目前能拼凑出的最好版本。之后也许得请当事人来节目，大家和解一下。

这笔交易当时非常热门。Netscape 虽然“失败”了，但正如你说的，Ben，所有人都醉在泡沫里。据我理解，Andy 和 Benchmark 可能没有召开全体合伙人会议就同意投资。他们同意给出当时很高的估值：投前估值 4,500 万美元，Benchmark 将投资 1,500 万美元。

Ben：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张很大的支票。那时他们的基金规模有 4 亿美元吗？大概是吧。

David：没有，我想那是在他们推出那个著名的十亿美元基金之前；他们说过不会再募那么大的基金。当时规模也许是 2.5 亿或 3 亿美元。总之，支票很大、估值很高、公司还很新，而且据我了解没有召开合伙人会议。交易正在谈，但 Benchmark 合伙人不喜欢 Marc 自己投那么多钱。他不是积极参与经营的联合创办人，却要投 600 万美元。

问题在于，这笔交易按投前估值定价。过去五六七年以前，风险投资都按投前估值定价。问题是，投前估值有个缺陷……

Ben：如果没有说明到底融资多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后持有公司多少股份。

David：没错。融资越多，你持股越少，因为投后估值会随融资金额增加。Benchmark 开了这么大的支票，希望拿到 1,500 万除以 6,000 万，也就是 25%。但他们又不想成为这一轮唯一的投资人。

Ben：那他们应该明确约定投后估值，David。

David：他们确实应该这么做，但当时大家不会这样定价。Marc 现在进来了，又把估值抬高了 600 万美元。他也要参与投资。于是他们试图把 Marc 排除在这轮融资之外，这是第一个错误。你不应该得罪 Marc Andreessen。

Ben：即使我们现在就停下来，从单次博弈和重复博弈的角度来看，Benchmark 决定参与这笔交易，等于是在帮忙创造未来的 Andreessen Horowitz。就算那可能是当时这笔交易最好的选择，从未来 20 年、50 年、100 年来看，Andreessen Horowitz 的出现，对 Benchmark 来说会成为一个极其强大的竞争对手。

David：不只是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出现，更重要的是 Ben 和 Marc 可能会成为它的核心人物。

Ben：没错，这个说法更好。即使只是造成了一点摩擦，也可能成为他们后来创立自己风投公司的因素之一。

David：问题还不止于此。事情更糟。交易完成后，Marc 大概会说：去你的，我要投这 600 万美元。你以为能让 Marc 和 Ben 分开吗？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些。就像 Benchmark 想让你和我分开一样，根本不可能。

Marc 最终投了 600 万美元，投后估值达到 6,600 万美元。交易完成后，Benchmark 只持有 22.7%。我觉得他们之所以没有在交易完成前向全体合伙人说明，是为了避免争议。Ben、Marc 和 Loudcloud 整个领导团队来到 Benchmark，和全体合伙人见面。我想他们当时真正熟悉的只有 Andy。

他们走进会场，本来应该只是互相认识、拍拍肩膀的友好会面：太好了，你们是我们的风投公司。Marc 那件事虽然有点奇怪，但之后再说。

据说当时 Benchmark 的 GP David Byrne 曾是非常成功的高管猎头。他在 Benchmark 之前从事高管招聘。Ben 和整个管理团队都在场时，他对 Ben 说：先停一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找个真正的 CEO？Ben 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Byrne 想说什么，但仍试图维持友好气氛：我们先别把刀拿出来。

Ben：他是在整个管理团队面前说的吗？

David：对，就在管理团队和 Marc 面前。

Ben：这等于突然抽走了他领导团队的支撑。

David：对。据说 Byrne 接着加码，继续攻击 Ben，说他没有资格领导公司、怎么可能带公司上市之类。说这些话本身就很荒唐，因为 Ben 明明有能力领导公司。即使他没有，为什么要这样说？

Ben：他在 Netscape 负责的部门，营收每个季度都翻倍。此外 Marc Andreessen 还投了 600 万美元。Marc 需要你，但也不是真的非要靠你；而且你们都已经承诺投资了。此时最能创造价值的事，就是让管理团队相信自己的领导人。

David：没错。这件事让 Ben、Marc 和 Benchmark 除 Andy 以外的所有合伙人之间都结下了强烈的不满，毕竟当时似乎没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以后在第二部分，我们会谈到 Tad Friend 2015 年发表于《纽约客》的 Marc Andreessen 人物特写。里面有一些很精彩的引语。

Ben 在文中谈到 Andreessen 的理念时说：“我们一直是 Benchmark 的反面，我们的设计目标就是不做他们做的事。”他指的就是这段经历。Marc 谈到当时 Benchmark 最有名的合伙人 Bill Gurley 时说：“我受不了他。如果你看过《宋飞正传》，Bill Gurley 就是我的 Newman。”他指的是 Jerry 的死对头。

Ben：这件事对理解 Andreessen Horowitz 很重要，尤其是他们创办初期。他们刻意强调自己与众不同，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定位成传统风投公司的反面，而 Benchmark 正好代表这种传统。

David：第二部分会细讲这个故事，但很有意思，Benchmark 创立时对 Kleiner Perkins 采取的正是同一套策略。

Ben：真是个好策略。

David：这策略的设计者是谁？Andy Rachleff。后来他们最喜欢的 Benchmark 合伙人又是谁？还是 Andy Rachleff。之后 Andy 也没多久就从 Benchmark 退休了。

Ben：而且两家公司后来还有更深的联系。Loudcloud 高管 Eric Vishria 后来成了 Benchmark 非常出色的合伙人。

David：最有意思的是，整件事真的像一出大戏。我认为这段经历是促使 Ben 和 Marc 创办 Andreessen Horowitz 的重要因素。

这些戏剧性事件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对 Andreessen 有好处，对 Benchmark 也有好处。没有坏宣传。随着 Andreessen Horowitz 起步，大家越谈论、报道这件事，两家公司的声望就越高。

Ben：对。你说的 2015 年文章标题是《明日的预告员》，讲的是 Marc Andreessen，对吧？

David：对。

Ben：那篇文章简直把他写成了预言家，当然也是篇很棒的分析。作者让他畅所欲言，问他未来会怎样。Marc 充分利用了这个平台。

David：完全没错。抛开融资过程的戏剧性不谈，投资人仍然对 Loudcloud 很兴奋。A 轮融资两个月后，公司又筹到 4,500 万美元。《连线》杂志写了一篇文章，称 Loudcloud 是 Marc Andreessen 的王者归来；不过接下来，倒计时开始了。

Ben：媒体对 Marc Andreessen 简直欲罢不能。公司其实由 Ben 经营，但公众只想延续 Marc 是“互联网之王”的叙事。这个说法有些道理，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其实不是这两家公司的 CEO。

David：没错，但他上过《时代》杂志封面，坐在王座上。Loudcloud 和 Netscape 很不一样，它不是软件公司，而是一家基础设施公司。要是想成长、接更多客户，就得租更多数据中心，还得……

Ben：再买服务器，把它们装进机架……

David：再把机架堆起来。

Ben：听起来就是资本支出。

David：确实要花很多资本支出。他们不断融资，提前投入这些设备和基础设施，也不断接到订单。Pets.com 等公司会说：太好了，我们要用这些基础设施。

但 2000 年初，到了 3 月，互联网泡沫开始破裂。许多订单迅速消失，而 Loudcloud 已签约购买大量设备。即使刚融到 6,500 万美元，公司还是需要更多资金。他们到处找人融资，但风投已经被市场状况吓住。那场面太戏剧化：他们甚至飞到世界各地去找 SoftBank。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飞去日本，还是在美国见了 SoftBank。

Ben：我以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David：他们见了 Masa。太有意思了。Bill Campbell 这时已经是 Loudcloud 董事会成员。他是位传奇教练。Masa 私下找 Bill 谈完后，Ben 问 Bill：你和 Masa 谈得怎么样？Bill 说：老实讲，他觉得你们在抽大麻。情况有多糟，连他都觉得这事太疯狂了。

最后，他们总算以 7 亿美元投后估值筹到 1.2 亿美元 C 轮，但真是险些失败。那是 2000 年年中。他们很快就把钱花光了，2001 年初又一次濒临破产。唯一疯狂的最后手段是试着上市，因为虽然风投和私人投资者都不愿意再投烧钱公司，公开市场上却仍有一些相信他们的人。

2001 年 3 月，他们终于以每股 6 美元上市。《华尔街日报》在 IPO 前发表了一篇文章，称这是“地狱般的 IPO”。文章引用 NEA 的 Dick Kramlich 说：“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最后一搏，把球抛上去，听天由命。”

Ben：我的天。

David：这可不是好兆头。IPO 刚完成，公司就下调了营收指引。

Ben：上市后的第一个季度就下调指引，真是个好开头。

David：是啊。股价跌了三分之二，只剩每股 2 美元。Goldman 和 Morgan Stanley 帮忙承销 IPO，却停止对这家公司的研究覆盖。

Ben：不会吧。

David：对，连一个季度都还没过，太惊人了。

Ben：他们为什么停止覆盖？是因为分析师要花很多钱养，还是他们不再相信这家公司，所以不想继续做研究？

David：问得好。也许是费用问题；也可能是他们觉得如果继续覆盖，就得建议投资人卖出，但他们刚刚才做了承销商，所以干脆停止研究覆盖。

Ben：公司下调指引的逻辑大概是：我们以为会成为客户的公司都要倒闭了。我们靠向一个正在消失的行业卖工具吃饭。

David：对，淘金热正在消退。没人再想买 Levi's，而且当时……

Ben：也没人再搬去加利福尼亚了。

David：没错。当时还看不出 Levi's 会变成一种时尚。后来当然成了，不过这里是在打比方。

Ben：David，你这个比喻已经套了三层了。拉回故事主线吧。

David：好。到了 2002 年，他们显然已经撞上了一堵墙。Ben 设法把整个基础设施业务卖给 EDS，也就是 Ross Perot 创办的 Electronic Data Systems。

Ben：我们应该找机会做一期公司专题。EDS 很有意思。

David：完全同意。他们最后以 6,350 万美元卖掉了基本上整个业务，公司大部分员工也被裁掉了。

Ben：这只有他们上一轮融资金额的十分之一。他们 IPO 时的市值可超过 7 亿美元。

David：我想，他们上市时的市值大约是这个数字。

Ben：也就是说，他们清算服务器业务时，只拿回十分之一的价值。

David：没错，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想：我们有一套内部工具，可以帮助自己调配数据中心里的服务器。也许能把它做成软件产品卖给别人。EDS 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他们想收购基础设施业务，因为那是自己的业务之一；但如果 Loudcloud 能把工具做成软件，他们就愿意预先承诺，每年花 2,000 万美元购买服务器自动化产品。

Ben：对 Loudcloud 来说，这 2,000 万美元足够发工资。

David：没错。他们裁掉大多数员工，把公司重新启动为一家数据中心服务器自动化软件公司。只有一个问题：他们内部开发的工具 Jive 完全没有用户界面，而且设计风格满是性暗示。

Ben：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David：对，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客户根本没法用这样的产品交付给 EDS 或其他客户。股价跌到 35 美分，市值只剩 2,800 万美元。记住，公司账上还有 6,350 万美元现金，也有一个每年 2,000 万美元的客户合同。

Ben：这就是股价低于账面现金价值。

David：没错。市场给公司的估值甚至只有账面现金的一半。但 Ben 没有放弃，这也是他在《创业维艰》里重点讲的内容。他们继续努力，重新把公司做起来。几年后，他们把它卖给 HP，每股 14.25 美元，总价 16 亿美元。

Ben：差不多是 IPO 市值的两倍。

David：没错，这算成功。Ben 后来写道：“如果我学到什么，那就是所谓的常识和事实无关，所谓有效市场假说也会误导人。否则，怎么解释 Opsware——后来公司改了这个名字——交易价格只有账面现金一半，而公司手上有每年 2,000 万美元合同，还有 50 位全世界最聪明的工程师？”

“不，市场并不会有效地发现真相；它只是有效地趋向某个结论——而那个结论往往是错的。”我认为这段经历影响了 Andreessen Horowitz 创立时的核心理念：不存在所谓泡沫。互联网会继续成长。大家觉得我们花高价买这些公司是疯了，但我们并不疯。

Ben：对。不了解内情的人可能会认为，Andreessen Horowitz 早期的名声是：他们刚成立一家全新的风投公司，募了太多钱，因为 2009 年 3 亿美元基金已经很大；接着他们给创业公司开出疯狂高估值，出价高过所有竞争者，把别的投资人都挤了出去。

David，你说得对：有效市场假说不成立，而且每次崩盘都只是市场的局部低点。关键是能否撑过这次局部低谷，继续搭上互联网和软件接管一切所带来的内在价值增长。

David：完全没错，但这并不容易。Ben 写的那本书，书名就是《创业维艰》。

Ben：这书名太棒了。

David：确实是个好书名，像是找了很好的营销团队。

Ben：你说得对。面试时有人问 Ben，当公司不得不裁掉一半员工，之后还要让留下的一半重新承诺和他一起把公司当创业公司从头开始时，他是怎么挺过去的。他回答：我哭了很多次。那真是太难熬了。

David：我觉得这里有个教训，我自己也很有共鸣：如果你进入某个科技市场太早，像他们做云计算和虚拟化那样，处境会非常艰难。

Ben：他们比 AWS 早了七年。

David：没错，处于这种局面并不好。但只要撑下去，在市场追上之前活下来，市场还是会增长。即便别人已经认定你失败，你仍可能成为非常重要的公司。

Ben：你能不能活得够久，等到幸运降临？

David：没错。运气当然最好能早点来；如果没有，就继续等它。还有一段关于 Loudcloud 和 Opsware 的有趣故事，涉及一位之后会在第二部分再次登场的重要董事。

Loudcloud 董事会成员很厉害：Marc Andreessen、Andy Rachleff、传奇教练 Bill Campbell、Ben，以及其他独立董事。Ben，你知道另一位是谁吗？

Ben：不知道。

David：Michael Ovitz。

Ben：他们就是这样认识 Michael Ovitz 的？

David：没错。说的是那位好莱坞超级经纪人、Creative Artists Agency 创办人，后来曾在 Eisner 手下短暂担任 Disney CEO 和总裁的 Michael Ovitz。

Ben：时间很短。

David：在 Disney 的经历闹得不愉快后，他想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也想投资当时热门的互联网行业。有人介绍他认识 Ben 和 Marc，他后来加入 Loudcloud 董事会。很不可思议吧？

Ben：原来 Marc 和 Ben 是这样受到启发，想打造风投界的 CAA。

David：没错。我们试着描绘了所有经历如何连在一起：Netscape、Loudcloud、Benchmark 那次冲突，以及 Ovitz 加入董事会。后来这一切都体现在 Andreessen Horowitz 上。

Ben：还有一条你刚才提到、我想再总结一下的经验，它成了公司创立理念之一。Ben Horowitz 在 Benchmark 的合伙人会议上遭到当众训斥，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才会找一位专业 CEO。之后，技术型创办人应该继续担任 CEO、获得所需资源并提前培养 CEO 能力，成了 Andreessen Horowitz 的重要主张。

有一篇 2003 年 Marc 的访谈很值得读。我喜欢看 2003 年的 Marc 和 Ben 访谈，因为那是在 Netscape、Loudcloud 和互联网泡沫之后、他们仍只是天使投资人的时候；距离他们创办 Andreessen Horowitz 还有六年。访谈中有人问，创办公司的技术人员是否应该领导成熟公司。Marc 给了个很棒的回答。他对其他问题会长篇讨论哲学，但这个问题只用一句话就回答了。

David：太精彩了，这个观点真聪明。下一期会讲得更多。但它也说明，Andreessen 改变行业之前，风投圈的普遍做法为什么这么不合理。先不讨论谁对谁错，或你个人相信什么；如果你想赢得投资交易，除了支持创办人、忠于创办人之外，为什么要宣传或实践别的做法？要是你这么做，疏远的正是创办人。

如果你想赢得交易，为什么还要说出这类话？你不该说“我会支持创办人、忠于他们到底”吗？

Ben：对，真不可思议。

Ben：好，David，继续讲。Opsware 卖给 HP 之后发生了什么？

David：我们前面提过几次 Ning。那段时间里，Marc 创办了 Ning。

Ben：那是几年？Opsware 卖掉是哪一年？我们以前做过 Michel Feaster 那期。

David：对，那期很棒。

Ben：她当时在 HP，参与收购了这家公司。

David：那是 Acquired 早期节目，应该是 2005 年。其实我没查出 Marc 是什么时候创办 Ning 的。Opsware 于 2007 年卖给 HP。Marc 当时还在经营 Ning，这是一个允许任何社群建立自己社交网络的平台，有点像我们自己的 Slack 社群。

Ben：就像白标版 Facebook。

David：没错。它也是超前于时代的。Marc 对进展似乎不太满意。Opsware 收购后，他不再全职参与，把经营工作交给曾在 Netscape 和 Opsware 任职的 Jason Rosenthal，自己退到董事长的位置。

记住，当时已经是 2007 年，正值 Web 2.0 的鼎盛时期。要不是互联网泡沫破裂，以及大家经历的一切，当时的市场本该为 Facebook、LinkedIn、Zynga、Shutterfly、Flickr 等公司疯狂。硅谷那时非常兴奋，但所有人还没从 Web 1.0 泡沫中缓过来，因此这些公司的估值都很低。

Ben：2000、2001、2002 年，甚至到 2003 年，风投公司都很难募到新基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守着上一支基金，把每一美元分给现有投资组合，只在极有把握时才出手，生怕子弹打错地方。2004 年 Facebook 出现时，它是为数不多、增长快得惊人的公司之一，促使新一代风投人重新募起大基金，摆脱互联网泡沫后的低潮。

David：但这一切花了很长时间。讽刺的是，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受伤最深的 Marc 和 Ben，反而看出那时是投入资本、拥抱新趋势的好时机。他们开始一起做天使投资。

Ben：对。那时正是超级天使兴起的年代，Ron Conway 和 Dave McClure 都很活跃；还有著名的 Bin 38 丑闻。Marc 和 Ben 作为超级天使，单笔投资规模能达到数千万美元。

David：他们是最早的超级天使原型。现在很容易忘记，因为他们后来成了一家风投公司。

Ben：Marc 从 Opsware 被收购中赚了 1.5 亿美元。我想数字大致没错，因为他出售时持有约 10%；Ben 持有 5.5%。他们现在有资金，也致力于帮助新一代创业公司。

David：不仅如此，接下来各个部分开始逐渐拼起来。他们也开始以用户身份拥抱 Web 2.0。那时 Web 2.0 的一大特点是写博客，Marc 的 Pmarca 博客和 Ben 的博客都始于此。

Ben：特别有意思。Marc 后来成了非常活跃的 Twitter 用户，每天能发一百条推文。2016 年他停止发帖了，下期节目会讲到；但他很早就接受了这种理念：我也能在互联网上发声，把想法分享给全世界。

David：没错。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投资了 Twitter、Zynga 和 Facebook 等公司。

Ben：还有 LinkedIn。Marc 现在仍在 Facebook 董事会，也一直和 Mark Zuckerberg 保持联系。

David：我希望如此。Facebook 的故事很有意思。Andreessen Horowitz 公司成立时，在 CNN Money 上发表了一篇重要报道，引用了 Zuck 的话：“2004 年我搬到硅谷，2005 年 Facebook 的支持者 Peter Thiel 介绍我认识了 Marc Andreessen。Marc 后来成为我在管理和建设优秀科技公司方面的顾问。他对这些事看法鲜明，也帮助塑造了我的观点。他能迅速抓住重要问题，让人觉得很轻松。他帮我不用再为不重要的事情操心。”

Zuck 说的到底是什么？还记得 Yahoo 那次收购吗？

Ben：就是 Zuck 拒绝了 10 亿美元报价那次。

David：没错，Zuck 拒绝 Yahoo 的 10 亿美元收购案时，走进洗手间吐了出来。当时桌边几乎所有人，包括风投、公司相关人员和管理团队，都劝他卖掉。毕竟在 Web 2.0 时代，Flickr 之类的公司被 Yahoo 以 3,000 万美元收购。

Ben：大概就是那个价。

David：对。泡沫之后，10 亿美元的收购案简直不可想象。但据说，所有顾问里只有 Marc Andreessen 劝 Mark 不要卖。Andreessen 说，当时参与 Facebook 的每个人都想让 Mark 接受 Yahoo 的报价。他们给这个 22 岁的年轻人施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我和 Mark 就是在那段时间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因为我一直告诉他：别卖、别卖、千万别卖。这也是 Andreessen 于 2008 年加入 Facebook 董事会的原因之一；他同年还加入了 eBay 董事会。

Ben：是啊，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David：对，下期肯定还会再聊。

Ben：顺便说一下，在 Loudcloud 和 Opsware 被收购后，他一直留在 HP 董事会，直到 2018 年才离开。在 HP 董事会任职了很多年。

David：确实挺不可思议。他们由此形成了一套立场鲜明的创办人友好理念：不卖公司、做大公司，并且愿意提供资金支持……

Ben：技术型联合创办人应该一直当 CEO。

David：对，我们喜欢技术型联合创办人。哪怕只靠我们两个人，也愿意投资 45 家公司。

Ben：包括 Digg、AngelList、Foursquare、LinkedIn 等等。当时有很多举足轻重的公司，他们的投资命中率很高。

David：在这个阶段，他们是硅谷最活跃的投资人。那时 Sequoia 刚发表“RIP Good Times”备忘录，而 Andreessen 和 Horowitz 还没正式成为风险投资人。我觉得这段是本期最精彩的部分。

有一天，Ben 还在 HP 工作，已经升到某个副总裁职位，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像当年在 AOL 一样，待一年后就开始下一段事业。这时 Sequoia 的 Doug Leone 打电话给他。

Ben：有意思。

David：Doug 有个很经典的故事，我很喜欢。Doug 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Ben 问：做到什么？Doug 说，他可能没用这些原话——不过了解 Doug，也可能真是这么说的——我想知道你如何把一家烂公司扭转成价值 10 亿美元的公司。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想向你学习。太有意思了：一方面这很像 Doug，一直渴望学习；另一方面，也能看出他想表达什么。

Ben：他想把 Ben 招进 Sequoia。

David：没错，他显然想让 Ben 加入 Sequoia。

Ben：你觉得他们是想请他当合伙人，还是想让他继续投资下一轮？

David：我确定不管哪种他们都欢迎，但我猜更可能是让他当合伙人。他们可能想复制当初挖角 Alfred 的策略：Alfred 从 Zappos 离开后加入 Sequoia。Don Valentine 在 Stanford 商学院演讲时，曾举着 Alfred 的履历说：对，Alfred 现在是 Sequoia 的合伙人；但他之后还会创办更多公司，我们很期待他把公司分拆出来。

当然，Alfred 后来没有创办新公司。不过我想，他们就是想让 Ben，或许连 Marc 一起，加入 Sequoia。

Ben：我们平时不再做这种拆解情境的节目了，不过谈到“如果当时不是这样”，你觉得假如 Ben 接受邀请去 Sequoia 当合伙人会怎样？如果 Benchmark 没有在董事会上犯下让高管团队可能失去对 CEO 信心的大错，硅谷会不会完全不同？

David：我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正如我们提到的，Andreessen Horowitz 创立时会以 Benchmark 为反向定位对象。但没人会对 Sequoia 这么做。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太优秀了，根本无从反对。

Ben：对，这让我想到《火线》里的台词：你要挑战王者，就千万别失手。我也不太想和 Sequoia 正面竞争，更不会公开把自己定位成他们的对立面。

David：我也在想同一件事。Ben 接到这个电话后，我不确定确切时间顺序，所以以下既有推测，也为了讲故事稍微戏剧化。但他接完 Doug 的电话，马上给 Marc 发即时消息：“我们应该创办一家风险投资公司。”Marc 回他：“我也正这么想。”砰，Andreessen Horowitz 第一部分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Ben：这个收尾太完美了。我现在很清楚，他们在创办 Andreessen Horowitz 之前是什么心态。可是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短信，或者用即时通讯？是在金融危机之前吗？

David：我猜大概是 2008 年某个时候。

Ben：对，很有意思。从他们萌生这个想法到真正创办公司之间，发生了全球经济衰退和银行金融危机，他们得在那样的环境里募资。真的很疯狂。

David：完全没错。

Ben：这一期讲了很多很棒的经营经验，你还想特别强调哪些？

David：有一条，我想下一期会再多谈，但它确实很勇敢。

Ben：你是仔细挑了“勇敢”这个词吗？

David：没有，我没仔细想，就是脱口而出。对他们来说，这很勇敢。当然，他们很有钱，也不必再工作，但他们拒绝了 Doug Leone 的邀请，决定把自己的钱投进公司里，冒险投入一场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会崩盘的市场。

现在回头看，Andreessen Horowitz 管理着 190 亿美元资本，是一家有 200 多名员工、管理多支基金的大型公司。但它一开始远不是这样。

Ben：说得太好了。下期我们会讲更多，但从我听到的情况来看，Marc 和 Ben 现在仍然这么想。他们并没有安于管理 190 亿美元的规模，而是在考虑 Andreessen Horowitz 下一代、甚至下一个时代应该是什么样子。这家机构除了风投公司，还能成为什么？你刚才谨慎选了“勇敢”这个词，我则刻意选了“未来”。下期会谈到这两件事。

David：我喜欢。

Ben：我想补充几点，再把话题带回来。时机、运气以及出现在正确地点，真的很重要。N64 延期一年，就改变了一切；如果它按时上市，Netscape 可能就不会诞生。聪明固然重要，但要聪明地出现在正确时间和地点，也得有运气。人们常说 Steve Jobs 和 Bill Gates 恰好出生在适合创办 Apple 和 Microsoft 的年代与地区；Marc 也在互联网刚起步时来到对的地方，及时抓住正在兴起的万维网，并参与塑造了它。

我觉得另一个重要经验是，亲身经历过优秀产品是什么感觉。Marc 创办 Mosaic 后，在万维网刚起步时就拿到第一年 100 万用户。对于他之后的整个职业生涯，这就成了基准。如果你从没创办、运营或参与过一家高速成长的公司，就没有切身感受，也不知道该追求什么基准。

我觉得这次经历深刻影响了他之后的所有事业，也影响了 Ben 和 Andreessen Horowitz。他们亲身体会过真正的产品市场契合度和爆发式增长，所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David：我也想补充一点。我完全同意你说的。重要的是，他们还亲身经历过相反的情况：彻底失败。很多人以为只要了解成功的基准就够了，但我觉得两者都需要经历。若只知道成功，你就不知道成功和失败的区别，也不知道哪些因素靠能力、哪些靠运气。

我觉得这个故事特别独特：他们经历过最高峰，也经历过最低谷。这样可以帮助你判断自己当下处于什么位置，以及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

Ben：我完全同意。好，听众们，我们等下一期再给整个 Andreessen Horowitz 系列打分。我们要评的是公司本身，而不只是 Marc 和 Ben 的过往经历。David，结束之前要不要分享些推荐？

David：好啊。我有个挺有意思的推荐，和本期提到的 N64 有点关系。最近我特别迷复古游戏，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三十多岁以后就开始怀念童年。我的推荐是一个叫 Resonant Arc 的 YouTube 频道和播客，它们是我的新宠，当然 Acquired 还是第一名。

他们自称“电子游戏故事读书会”，会挑一些经典角色扮演游戏，比如《最终幻想 VIII》，最近在讲《异域神兵》，期间也讲过较新的《尼尔》第一部。

他们把游戏当成读书会来做。主持人会公布游玩进度：我们会从头玩到某一关，大家也可以自己玩，然后录一集播客。每到一个进度点，他们会花三个小时深入分析故事、开发过程、开发团队是谁、项目怎样成形，以及背后的历史背景。

Ben：这个形式设计得真聪明。

David：真的很聪明。我很喜欢。每款游戏最后会做成十几个小时的播客，真的很酷，是种非常创新的形式。

Ben：你现在可是和愿意花十小时听同一个主题播客的人讲话，比如我们做 Berkshire Hathaway 三部曲。你选这个节目推荐给我们，真是找对地方了。

David：正合我意的播客。

Ben：我也有一个比较严肃的推荐，是本非虚构书，叫《大脑里的大象》。它原本是某位学者准备写的论文，后来他决定和朋友合作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能读到。内容很有意思。

书里的一个核心观点是：人类也是动物，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是？为什么要装作自己只做社会认可的事？我们的大脑里也有一头大象，我们受进化形成的基本欲望影响。作者并不是说我们应该顺从这些欲望，而是每一章都会指出某种基本动物本能如何影响人的行为。

我从书里得到的启发是：你越能觉察自己的大脑何时没有按社会认定的“理性和得体”方式运行，就越能理解大脑为什么会这样运作；然后你才能运用更高阶的思考方式来处理它。这很有意思。

如果你对心理学、资本主义、非营利组织募款、领导力或组织建设感兴趣，我非常推荐这本书。作者会从那些看起来纯粹出于利他或其他动机的行为里，找出背后的动物本能，再用数据说明这些行为为什么常常会发生。尤其是想从政的人，这本书特别值得读。

David：我很喜欢。

Ben：这就是我的推荐。听众们，感谢收听第一部分。如果想和一群聪明、有想法、交流友善的人讨论 Acquired 和科技，欢迎加入 acquired.fm/slack。如果你想更深入参与节目，也可以加入 LP 会员计划，网址是 acquired.fm/lp。David，还有什么要说吗？

David：我很期待第 9 季，节目终于开始了。

Ben：我也是。下一期一定很有意思。Andreessen Horowitz 对过去 12 年科技生态的发展影响深远。回顾 2009 年到今天，也像是重走我整个成年后的职业生涯。我很期待继续讲。

David：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录，直接接着讲？咱们再来一集。

Ben：不了，我需要休息。听众们，下期再见。

David：下期再见。Yung Spielburg、Mike Taylor，接下来交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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