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Paul Conti: 童年创伤医生：童年创伤会改变大脑形态并引发帕金森病！如何不毁掉你的孩子！Paul Conti 博士
The Childhood Trauma Doctor: Your Childhood Trauma Changes The Shape Of Your Brain & Causes Parkinson's! How Not To Ruin Your Kids! Dr. Paul Conti
嘉宾：Dr. Paul Conti
全文文稿 · 按对话顺序保留完整内容，深入理解上下文。
§01文稿 — 第 1 部分
创伤就像一种病毒，它会遗传给你的孩子，即使他们的孩子要多年以后才会出生，因为创伤会改变我们基因的表达方式。所以我们需要了解，创伤是否正在困扰我们，它如何困扰我们，以及我们该如何治疗它。如果创伤确实存在，那就需要精神科医生、创伤治疗专家保罗·孔特博士来介入。他曾为金·卡戴珊提供过治疗，挽救过Lady Gaga的生命，并拥有二十多年的临床经验。
有多少人经历过某种形式的创伤？答案是超过半数的人口。而且创伤会以非常负面的方式改变我们。例如，创伤性脑部改变的可能性非常高。我们知道，创伤会让人衰老得比实际年龄更快。我们还知道，抑郁症、成瘾症以及帕金森病的根本原因最终都源于创伤。现代科学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我们却只给人们开药片，以为一片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然后我们又惊讶地发现，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处方药。
我们放任了这种情况的发生。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解决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好奇心。举个例子，假设有人对手机成瘾。通常，成瘾行为是为了逃避某些事情，甚至是为了自我惩罚。但当你深入探究时，可能会发现此人在童年时期曾遭受过性虐待。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那么，我是否正遭受创伤，有哪些明显的迹象呢？
我能做些什么来缓解创伤？又能否彻底摆脱创伤呢？答案有坚实的科学依据。保罗·孔特博士，您的书封面上写着“创伤：一场隐形的流行病”。嗯。您为什么偏偏要使用“隐形”和“流行病”这两个词呢？嗯，作为一名执业精神科医生，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我所治疗的大多数问题——无论是抑郁症、成瘾症还是惊恐发作——其根本原因最终都是创伤。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追溯根源，就会发现那个人一生中曾发生过某些事情。这些事情可能是突发的，也可能是长期持续的，但它们改变了他们的大脑。这样一来，他们的大脑在之后就会有所不同，而这正是问题的根源。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能看到一场“流行病”正在蔓延，因为正是它导致了我们的种种不适。向普通内科医生就诊的病例中，有50%或以上都源于心理健康问题。
这些是从事普通物理医学的医生。所以你可以想象，我们身体内部发生的种种情况，有多少正在影响着我们的健康。创伤流行病正以多种方式影响着我们，但我们并没有识别出它。我们识别的是各种疾病。比如，哦，那个人有抑郁症，那个人有心血管疾病并且经历过心脏病发作，对吧？但这些情况之间可能存在关联，包括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的方方面面。然而我们并未看到，其根源在于创伤，而创伤改变了我们，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的大脑和身体都变得不同了。
因此，要开始看到这种共通性——即创伤无处不在，而我们之所以没有识别出它，是因为创伤的影响之一，就是让我们产生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内疚感和羞耻感。于是我们便把一些事情隐藏起来。我们因此被改变，健康状况变得更差。而创伤本身又导致我们倾向于将其埋藏在心底，不去分享，不去寻求帮助，不做那些本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到这场流行病严重性的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经历过某种形式的创伤呢？
因为当我们想到创伤时，有时人们会想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想到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那么，这个话题在某种程度上能触及多少人呢？具体数字和估算各有不同，但很难想象，大约五分之一的人没有经历过。我的意思是，很可能比例还要更高。但如果你看看不同人口统计群体的数据，看看创伤事件的发生情况，以及这些大脑变化所带来的后续影响，我们谈论的将是人口中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
然后，如果你再考虑到那些亲身承受着创伤后影响的人，对吧？无论是他们自身经历的变化，还是通过身边亲近的人——他们所爱的人、父母、子女、伴侣——来经历这些变化，那么现在，我们谈论的就已经是超过半数的人口了。这些人将因某些本很可能得以避免或治疗的事情，而遭受重大且负面的生活影响。换句话说，情况……
变得更糟，而这本不必如此。而且我们所说的并不仅仅是心理健康问题，这并非一件小事。我的意思是，心理健康关乎我们如何与世界互动，但同样也关乎我们的身体。那个人会患上红斑狼疮吗？会心脏病发作或中风吗？他的衰老速度有多快？因此我们知道，按照这个定义，创伤会改变我们，因为我们的应对机制不堪重负，这会使我们的实际衰老速度快于我们的实际年龄。
所以你可以说，嗯，那个人的日历年龄是40岁，但实际上他已经46岁了，对吧？那个人65岁，但实际上已经73岁了。如果你看看创伤给我们带来的衰老影响。所以，你知道，我这么说部分是为了说明创伤是多么具体和真实。也就是说，某件事的发生改变了你，让你实际上比你的日历年龄更老，更接近死亡，对吧？这比日历所显示的更真实、更具体。
这就是……创伤对我们的影响。现代科学知道这一点，现代神经生物学、现代精神病学，以及我们周围的研究都告诉我们这一点。但我们所了解的知识并不总能成为社会意识的前沿，所以我认为传播这方面的信息非常重要。为什么这件事对你如此重要？我有一个最小的弟弟，20岁时自杀身亡。那时我20多岁，这件事对整个家庭结构和我个人都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影响。
我当时下意识地感到内疚和羞耻，却并未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未觉得自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或无法继续前行。我开始对自己产生非常非常不同的感受，行为也开始变得不健康，你知道，是非常不健康的行为——酗酒、建立不健康的朋友关系和人际关系。我身上发生了真正的改变，幸运的是，我最终得到了帮助，这真的……
……让创伤之后发生的巨大变化浮出水面。我发现自己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都变了。我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也许我们全家都被诅咒了，我无法继续前行，坏事总会发生。我意识到，我真的变得不一样了，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不仅仅是悲伤，你知道，当然，悲伤和失去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我也意识到，我已经不一样了。
这对我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既包括他的抑郁和他身上那些未被发现和处理的问题——这些问题最终导致了他的自杀，也包括这件事对我们其他人造成的后续影响。这促使我离开了原有的商业生涯，重返大学，修了一些医学预科课程，然后进入医学院学习。之后我对精神病学和大脑功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既包括我们思考方式的心理学，也包括支撑我们思维的大脑生物学。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对此深感着迷。
你当时有没有处理或应对弟弟乔纳森自杀带来的失去之痛？没有，完全没有。当时我只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比如，人们不会谈论这件事，大家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你知道的，身体状况也变差了，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但当时根本没有可以倾诉的出口。这根本就不是我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方式。比如，人们从不会说，我们来关心一下彼此吧。比如，你最近怎么样？也许你应该……
……去看个医生之类的，但那种事根本没发生过。直到后来我意识到，我好像真的出问题了，我需要寻求帮助。然后，你知道的，我有一张保险卡，我翻到背面一看，心想，哦，也许我该去找个人聊聊。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艰难的一步了。而且我做这件事时甚至感到很羞愧。我真的既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自己。后来我去找了一个人，我只记得那种感觉是多么奇妙——原来，我这样感受，并不意味着我有病、疯了，或者以后会一直好不起来。
她帮我把我当时的感受正常化，还帮我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些事。我这才意识到，其实她为我做的，只是最基本的事情而已。而你知道的，许许多多的人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帮助。而我当时也几乎就要错过了。这件事让我深受触动，也让我意识到，能有更深入的理解并获得一些帮助，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改变。这件事对你其他家人的影响呢？我看到资料上说，你母亲后来几乎因为那起事件，余生都活在抑郁之中。
我想她在那之后显然也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孤僻。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但我觉得她当时感受到的内疚和羞耻……是难以承受的。她没能获得帮助，你知道的，不管我们怎么鼓励她。到后来，其实是我亲自带她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让她去寻求帮助。因为我觉得她当时真的感到非常羞愧，而且觉得帮助遥不可及，或者说，去寻求帮助本身更是可耻的事。
而且，你知道，模式是会改变的。我的意思是，她的生活中仍然有一些快乐的时光，但整体的基调变了，而且变得越来越抑郁。其实事情本不必如此，但当时并没有为那些孩子因自杀而离世的母亲提供支持资源。而我父亲性格更外向，所以他有更多天然的支持机制。有时我们就会看到这样的情况：本不该因为某个人恰好有不同的倾向，就导致他比另一个人过得好。但当我们没有真正关注这些问题，只是一味地向前冲、践踏他人时，那个在类似情境中更内向、更容易自责的人，往往就是过得不好的人。
而我母亲就是这样，她最终因癌症去世，我想，去世时比她本该的年龄年轻得多。这类创伤会让人体的免疫系统无法正常运行。我不能说正是这种创伤导致了她的早逝，但确实有很多科学依据表明，这很可能是一个相关因素。同样，除非我们了解创伤是什么、它对我们造成了什么影响，否则我们就无法预防、识别和治疗它。
这些发生在人身上的改变并非一成不变。那个自责、羞愧、抑郁的人不必一直如此。那个为了应对痛苦或因为感觉太糟而滥用药物甚至试图自杀的人，也不必一直那样生活。我们真的能够做出改变。同样，那些在创伤后出现炎症反应、患上自身免疫性疾病、心脏病或类风湿关节炎的人也是如此。
创伤之后，所有情况都会变得更糟。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体上一定会出现那样的疾病。我想传达的信息是基于严谨科学的，它传递了一个关于改变的真实讯息——这并非什么深奥难懂的原则。即使你想想，去到物理医学专科就诊的患者中，超过50%的诉求都源于心理健康问题。这其中有多少是创伤引起的？事实上，数据告诉我们，创伤是导致我们身心不适的主要原因。
在谈话开始时，您提到了衰老以及创伤对衰老的影响。这是如何发生的呢？创伤会让我显得更老。我们体内有一些细胞层面的机制。人们经常提到端粒，这是随着年龄增长而发生改变的一个方面，因为我们都很好奇人为什么会衰老。我们体内有一些过程可以标记时间的流逝，并在人类衰老的过程中不断变化。不过，目前我们对此尚未完全了解。
如果我们能改变这一点，我们就能活得更久，久得多得多。但我们正试图理解它。我认为科学在理解这一方面已经取得了非常重大的进展。其中一部分理解就是，一个人的生物年龄与他的实际年龄是不同的。所以，举个例子，如果一对同卵双胞胎在出生时，其中一个能够在相当良好的环境中生活，没有经历过创伤，并且过着还不错的生活。
而另一个人则生活在匮乏和大量创伤之中，可能亲身经历过身体上的攻击，或被社会视为低人一等、受到贬低。这是一个理论上的例子，但设想一下，30年、40年、50年后，你去观察他们，会发现这两个人已经不再是相同的年龄了。那个生活得更好的人，如果他40岁，那他确实是40岁。而如果你去比对他们的细胞衰老机制——当然，我们不知道一个人离死亡还有多远，但这些衰老机制在某种程度上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
你可能会说，好吧，这和那个人的年龄大致相符。但当你再看那个经历了重重创伤的人时，我们在此的假设是，创伤会引发大脑变化，并导致创伤后综合征，那么从他们体内机制运行的路径来看，这个人实际上会比实际年龄更老。我们正试图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以及它是如何发生的。
究竟是什么机制导致了他们的衰老明显加速？这源于他们体内不太健康的环境。其中一部分原因很可能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信号分子。也就是说，他们的血液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洁净、健康，也没有以那种步调一致的方式运行。此外，还存在一些炎症信号标志物，它们会影响细胞功能，导致细胞比正常情况下更容易提前死亡。
此外，我们体内的神经传递、焦虑和紧张状态等因素，其实都源于环境。一套衰老机制处于健康的环境中，而另一套则不然，因此它会退化得更快。我的意思是，这可以说是捕捉到这两个人所处环境存在巨大差异的一种方式。因此，那个环境中运作的机制会发生改变。这就好比一辆车，如果放在一个温暖干燥的良好环境中，和另一辆一年中有六个月冰雪覆盖、另外六个月又酷热难耐的环境中的车相比，它们的状态肯定不同，衰老的方式自然也会不同，对吧？
如果你十年后再去看那两辆车，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人类也是如此。死亡、疾病和创伤。英国医学杂志202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到16岁前经历过性虐待的成年人，其在中老年时期死亡的可能性是未经历者的2.6倍。人们通常不相信创伤会直接导致身体疾病，但你认为确实如此。你还谈到，创伤还可能导致自身免疫性疾病，比如关节炎之类的疾病。
克罗恩病。克罗恩病、溃疡性结肠炎。帕金森病很可能也有自身免疫的成分。我们正逐渐了解到，有远比我们之前认知更多的疾病属于自身免疫性疾病。你是否认为，创伤是导致许多早逝疾病背后的根本原因？绝对如此。想想你刚才读到的内容。我们能再回顾一下吗？我认为你刚才读到的内容……意义非凡。所以请仔细想想。青少年时期的性侵犯会使死亡风险增加两倍半。
这令人震惊。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情况？是从生物层面到行为层面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基因转录已经发生了变化。较健康的基因更可能被关闭，而较不健康的基因更可能被开启。是的。这对我们的血管没有好处，也不利于预防心脏病或中风。免疫系统会更活跃，也更可能攻击自身。而我们体内一些原本能预防癌症的保护机制，其功能也会减弱。
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发生变化。在生物层面，神经传递、内分泌功能、血液中的信号标志物——所有这些都在改变。与此同时，行为也在发生变化。抑郁、成瘾、冲动行为以及冒险行为的风险都会升高。你需要把许多因素综合起来，才会导致死亡风险增加两倍半。但这就是其作用机制，因为它确实将诸多因素整合在了一起，从基因一直延伸到复杂的冒险行为。
你认为从根本上说，还有比创伤更能致人死亡的因素吗？如果我们追溯根本原因，那就没有了。我见过许多导致人死亡的情况。我在书中也写到过，我曾照顾过一些人，他们最终去世了。我总是对死亡证明上写的内容与他们真正死因之间的差异感到震惊。死亡证明上可能写的是“车祸”。好的，我能理解，但那个人当时为什么会在恶劣的路况下以每小时120英里的速度行驶呢？
他们为什么这么鲁莽？为什么他们会遭遇五起车祸？我知道这就是创伤。好吧，这其实是一次心脏病发作。那为什么那个人在……62岁的时候会发生心脏病发作呢？从其他方面来看，他们并没有巨大的风险因素，唯一的例外就是创伤及其影响。所以，如果我们想分析究竟是什么在伤害我们、在损害我们的生活质量、在损害我们所爱之人的生活质量，以及究竟是什么在夺走我们的生命，我认为我们需要了解的远不止这些。我们可以堆积如山的信息来支持这一观点，而我觉得这一点相当惊人。
创伤有哪些不同类型？创伤是否也有从轻微到严重的不同分类？如果我们采用“创伤是指任何超出我们应对机制承受能力的经历”这一定义……那么当我们的应对机制被压垮时，大脑就会发生变化，而在那之后，我们的大脑也会变得不同。这就是生物学上的定义。接着我们就会思考：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于是创伤可以分为三类：急性创伤、慢性创伤或替代性创伤。
急性创伤是我们传统上理解创伤的方式。比如，你可以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士兵们出现的“炮弹休克”，那就是急性创伤，即战斗创伤。我们传统上看待创伤的方式正是源于急性创伤，因为它更加明显。比如，当一个人死亡、受伤或遭遇车祸时，我们能看到，哦，天哪，这件事确实会对那个人产生某种影响，我们大概能理解这一点。
有时我们甚至能看到一个人前后状态的变化。因此，我们往往将创伤以及创伤后综合征——也就是大脑发生变化后对我们产生的影响——与急性创伤等同起来。但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这并非一个宽泛的定义。它基于这样一个问题：大脑的这些变化是否也会以其他方式出现？答案是肯定的。例如，如果一个人因某种原因在社会中长期被视为低人一等，或者在一个家庭中持续遭受虐待，比如儿童被忽视、被情感或身体虐待。
在学校被霸凌？当然，在学校被霸凌也是。完全如此。所以，这些情况并非一次性发生，但大脑的变化却同样会出现。这就是创伤性改变的生物学定义。在慢性创伤的情况下，这一点与急性创伤一样成立。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急性创伤或慢性创伤都会导致大脑的这些变化。至于第三类——替代性创伤，它指的是人类具有同理心，对吧？
我的意思是，谢天谢地，对吧？世界上所有的善意，都是通过我们彼此共情和沟通的能力而传递的。再说一次，这并非一个软弱的概念。那些深度卷入他人创伤的人——比如在医疗环境中、有时在新闻行业，甚至只是在亲密的家庭环境中，或者只是长期接触新闻——他们也可能变得创伤化，其大脑发生的变化，与在车祸中失去两名家庭成员的人所表现出的变化如出一辙。
因此，替代性创伤确实会以同样的方式改变我们。现代研究领域承认这一点，即便它发生在职业活动的背景下——这其实根本说不通，对吧？我们所说的，是大脑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可能源于急性创伤、慢性创伤，或由于我们具备与他人建立共情和怜悯连接的能力而产生的替代性创伤。在继续往下之前，我想确保自己已经把这一点说清楚了。
那么急性创伤，我理解。它指的是重大事件，比如参战、遭遇车祸，通常是瞬间发生的大事。而慢性创伤，则是指像种族歧视、性别歧视、霸凌这类长期逐渐发生的事件，它们常常让你觉得自己不如他人。至于替代性创伤……正如你所言，它源于共情。也就是说，感受他人的痛苦、他人的创伤，并最终变成你自己的创伤。
是的。好的。没错。所有这些创伤都可能导致相同的大脑变化。但每个人的易感性不同，对吧？比如，一个人可能经历过三次重大的急性创伤，但大脑仍然运作正常，对吧？它并没有变得更警觉，血管中的炎症水平也没有升高。而另一个人，可能只经历过一次看似比那三次轻微得多的创伤事件，却因此出现了大脑变化。
所以，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基因构成，我们天生是怎样的体质，我们经历过怎样的人生经历——尤其是早年经历，以及我们对于某类事件相对于另一类事件的易感性如何。然后还有“多次打击假说”这个概念：我可能经历过若干次创伤，而某一次创伤——即使与之前相比还算轻微——却最终引发了大脑变化。这个假说究竟是什么呢？也就是所谓的“多次打击”，它挑战了“杀不死我们的，会让我们更强大”这种说法。
是的。这完全是错的。我的意思是，从绝对意义上说，那些没有杀死我们的东西往往会让我们变得更弱。因此，我们必须留意那些伤害我们但并未致我们于死地的事物，这样我们才能变得更强，而不是更弱。但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我们会变得更容易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再经历一次创伤，它就更有可能引发大脑的变化。因为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我是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我们都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
在我看来，我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创伤，其中很多是长期持续的。但话说回来，作为诺沃克地区唯一的黑人家庭，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过，我一直在反思的是，不知为何，我似乎比我的哥哥姐姐们更深刻地经历了那种创伤。是的。我一直在想，这是否是因为时间线的问题。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在后来那些年所经历的创伤更严重。所以我的假设是，我比我的兄弟姐妹们经历了更多。
而且我认为，比起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更多地内化了那种羞耻感。尽管我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所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就是那种工作狂，而且有着极强的驱动力。倒不是说我的兄弟姐妹们不是这样，但我这种执着可能并不完全健康。我看着我的兄弟姐妹们，心想：他们并没有像我一样被搞得乱七八糟，可我们经历的都是一样的。你指出的其中一点是，生活中的各种变量确实很重要，对吧？
所以，如果一个孩子在成长关键时期的处境与另一个孩子不同，那么这些孩子受到的影响也可能不同，比如经济状况。因此，其中一部分……或许很可能确实受到了你说的这些因素的影响，但这类先天与后天共同作用的现象中，几乎可以肯定还有其他因素，也就是人们有时所说的“情感指南针”在调适程度上的差异。也就是说，有些人非常敏感，对外界事物高度警觉，清楚地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情绪状态；而另一些人则可能一路走过人生，即使情感上遭遇冲击，也能继续前行。当然，这两种存在方式各有优劣，但那个情感指南针调得更精细的人，往往更容易察觉到各种负面事物，比如那些细微的偏见表现，对吧？
一个内心敏感度较低的人，可能根本察觉不到这些，或者说这些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意识层面；而一个内心非常敏锐的人，则可能会注意到很多类似的情况。所以，这涉及到“先天”是什么的问题——这个人本身是怎样的？对吧？然后还有“后天”的因素，也就是那些变量——我们一生中所处的那些环境，就像种子落入其中一样。在你的临床实践中，你一定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早年经历过非常创伤性的事件，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酗酒者。
他们正经历着某种自杀的念头。但当你去看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时，他们似乎都过得很好——不管“很好”具体意味着什么。对吧？那么，其中一点就是，我们要审视：其他家庭成员真的都好吗？因为有时候，外在表现出的样子，并不等于内在的真实情况。然后我们还会考虑遗传因素，尤其是在酗酒问题上。当然，我们尚未完全理解所有机制，但确实存在一些可能产生重大影响的遗传因素。
接下来我们还会看……人格结构——这个人倾向于将责备内化还是外化？那么，为什么这个人会选择酒精，而另一个人却不会呢？这其中有多少是先天因素，多少是后天影响，又有多少是塑造性的经历？举个例子，这个人可能所处的社交环境——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是在十几岁中后期，酒精被当作一种应对方式而被接受。而家里其他成员可能并非如此。
他们所处的环境本就不同，上学的地方也不同，他们并没有从别人那里看到“这就是应对压力的方式”这样的示范。所以，也许有某些遗传因素让人更容易走向酗酒，也可能有某些社会因素为这个人提供了这样的示范。因此，你需要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考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观察各种模式。这一切背后都有科学依据。但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人究竟是谁？要了解家族史，了解可能遗传下来的基因，以及这些因素在当事人身上可能呈现出的情况。
这些信息能如何帮助我们？那些塑造人生的经历又是什么？我们开始逐步描绘出自己内心的状况，以便通过回顾自己的过往来理解并做出改变。而心理健康领域往往没有这样做——它通常只是清点你当下的症状，然后条件反射地开药，对吧？所以，如果我们想了解创伤是否正在困扰我们、它如何困扰我们、我们如何预防它、以及如果它已经存在该如何应对，我们就必须先了解自己。
而且我认为这意味着要接受这是真实存在的，是真正的科学。其实，听您刚才讲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例子。如果我要举一个科学上的例子，那就是早期的一项研究——我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前了，大概是15到20年前吧——这项研究关注的是移民。我记得他们研究的是从索马里移民到荷兰的人，应该没记错。在整个人口中，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大约是1%。
但当压力因素增加时，对吧，它们就可能使人更容易患上精神分裂症。所以，虽然发病率在总人口中约为1%，但分布并不均匀。如果人们处于某种“高压锅”般的环境中，他们就会更容易患病。于是，研究人员比较了那些融入荷兰社会的移民，与那些主要生活在移民社区中的移民。他们比较的就是这两类人：一类是融入了荷兰社会的移民，另一类是主要生活在移民社区中的移民。
结果发现，那些已经融入社会的移民中，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更高。人们推测，当然之后也有其他研究，但我们还无法确定，从这一现象来看，问题可能在于“他者感”，对吧？也就是努力融入一个社会时所产生的感受。当然，并非这个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这样，但在融入过程中，人们感受到的“他者感”要远比生活在那些饮食、穿着和日常生活都已正常化的社区中时更普遍。
没错。那么，“他者感”究竟是什么？它又带来怎样的代价呢？我所说的“他者感”，指的是一种负面的差异感，对吧？一种让人感觉自身被看作低人一等的差异感。当然，有时这可能源于过度偏见，但也可能体现为机会的不平等。也就是说，你会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平等，在这里感觉不到平等的地位，对吧？
随之而来的，还可能是一种逐渐加深的孤立感。这种“他者感”会在内心积聚紧张情绪，对吧？当事人会感到不那么安全，也感觉不到被认可。尤其是当我们年轻时，会环顾四周，观察什么是“正常”的。如果周围的人说着同样的语言、穿着同样的衣服，我们就会感到被认可；而如果我们发现自己与众不同，尤其是这种差异并未被接纳时，就可能感受不到这种被认可的踏实感，对吧？
我们在移民群体中也看到了这种现象，他们在某个时刻会融入主流社会，对吧？但最初，人们往往更倾向于聚集在一起，因为社区能给他们带来一种被认可的感觉。于是，他们的孩子通常会融入社会。正因如此，研究第一代移民才如此有趣——他们很可能会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是否已经融入，还是因为并非后代移民而处于某种不同的境地。
没错。他们是从母国文化刚刚走来的那一代人，他们或许还能生活在原来的文化中，或者……生活在新文化中，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摆脱那种普遍的“他者感”，这种“他者感”反而更为强烈。而正是这种感受，会影响人们对某种疾病的易感性——这种疾病原本是在人群中普遍分布的。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科学证据，它揭示了我们平时不太关注的那些问题，比如我们社会中存在的细微偏见、歧视等各种现象，而我们往往选择视而不见。
§02文稿 — 第 2 部分
我们实际上正在伤害那些后来进入成年阶段的人，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我们边缘化了他们，并在他们内心造成了差异，使他们更难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我认为我们常常忽视了很多问题——无论是霸凌还是其他许多可能让人感到低人一等的因素，其影响都能在大脑生物学上得到体现。我们其实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不知何故，我们如今似乎更加支离破碎，越来越倾向于制造“他者感”、脆弱感和不安全感，而这些体验最终会促使人们走向创伤性大脑改变的慢性阶段。
当我们谈论创伤时，通常聚焦于童年。但根据您刚才提到的关于移居欧洲的索马里人的研究，他们当时应该都是成年人。是的。精神分裂症的最高发病率出现在青年成年阶段。因此，我们并未观察到那些已经进入成年后期的人出现这种变化。我们看到的改变，发生在向成年过渡的阶段——这也印证了……是的，我们在年轻时的确更容易受到影响，方方面面都是如此，包括我们大脑的形成过程。
所以这些人仍然如此，他们的大脑中仍有足够多的形成性观念。也就是说，他们大脑中正在进行着足够多的形成性过程，以至于创伤能够改变他们的大脑。但当我们谈论这三种类型的创伤——急性创伤、慢性创伤和替代性创伤时——人是否可能在人生的任何年龄、阶段或时期经历这些创伤呢？是的。而且生命越早经历，影响就越大。没错，绝对如此。这正是童年创伤如此重要的原因。
在书中，我采访了斯坦福大学的精神科医生达伦·理查德，以及儿童健康倡导者斯蒂芬妮·冯·古腾堡，因为我们是从创伤的两端来探讨这个话题。其中与斯蒂芬妮·冯·古腾堡的访谈这一章，就谈到了童年创伤……会多么深远地影响儿童的自我认知。这些其实都是我们已知的事情，但我还是专门用了一章来讨论它，因为童年创伤的影响实在太过巨大。
同样，我们并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去帮助那些遭受创伤的儿童，也没有充分预见由此带来的疾病负担加重、社会角色功能下降以及所有可能发生的糟糕后果。所以，童年创伤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在另一头，理查德医生的研究则揭示了一个事实：当人们遭受创伤后，他们的改变会影响到后续几代人。因此，当我们谈论童年创伤时，我们既可以讨论那些受过创伤的儿童。
我们也可以讨论那些受过创伤的成年人，他们的创伤会影响他们的孩子，即使这些孩子要多年以后才会出生。我们如何知道创伤确实能够并且正在被传递？我们有哪些最有力的证据来支持这一点？这就是表观遗传学领域的作用。该领域在过去二三十年里迅速发展，它让我们认识到，人生经历可以改变基因的表达方式。比如，你我可能都携带一个现在处于活跃状态的基因，因为我们遗传的就是一个活跃基因，而这个基因或许正在产生某种物质。
它在某种程度上帮助着我们，比如稳定情绪、减轻焦虑。但随后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我们体内的一些变化会关闭这个基因的表达，或开启另一个基因的表达。这样一来，即使你拥有那个基因，也无法再受益于它，因为它的表达已经被关闭了。这是一个非常革命性的认识——情况并不仅仅是“你的基因就是你的基因”那么简单。要知道，我们可以从精子和卵子结合的那一刻开始追溯。
嗯，这告诉我们正在发生什么。如果我们能完全理解这一点，就会发现，哦，这里有一系列活跃的基因，也有一系列不活跃的基因。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貌，而只是其中一部分。故事还继续讲述着：一个人的人生经历会改变这些基因的功能，决定哪些基因开启、哪些关闭，以及它们如何被遗传下去。因此，如果父母没有经历过创伤，他们可能会将某个与积极特质相关的活跃基因遗传给孩子。
如果孩子随后经历了创伤，他或她可能会将这个基因遗传下去，而该基因并未表达出来。这就像这个基因根本没有被遗传一样。所以，如果你仔细想想，我们的遗传学——也就是我们体内实际发生的情况——其实并不仅仅取决于我们继承了哪些基因，还取决于后天环境的影响。也就是说，我们所经历的事情如何影响了这些基因的表达？我曾读到过一项研究，说亚特兰大埃默里大学的科学家训练雄性小鼠对樱花的味道产生恐惧，每当它们闻到这种味道时，就给予电击。
结果，这些小鼠发展到即使没有受到电击，一闻到这种味道就会发抖。而且……我猜想它们的后代也产生了同样的反应。我想这就是这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此外，大屠杀幸存者的后代也是创伤如何被遗传的另一个例子，因为很难想象还有比卷入大屠杀更具创伤性的事件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认为大屠杀幸存者的后代之所以焦虑水平更高、更容易患上焦虑谱系疾病，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本身就比较焦虑。
这可以理解，因为父母们确实会有更强的脆弱感。因此，在整个群体中，他们更加焦虑，并在更焦虑的氛围中抚养孩子。而我们现在了解到，后天的经历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正如你我正在讨论的这一点也同样重要，因为他们的亲身经历改变了孩子体内的基因表达。正是这种经历本身。基于对表观遗传学的这种理解，你在临床实践中是否会深入思考来访者父母一生中所经历的事情，以及这些经历可能如何改变了坐在你面前这位来访者的基因表达呢？
当然。当然。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可以这么说，去思考自己的人生叙事，对吧？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这样做。我认为，如果我们想帮助自己——不管正在听这段对话的人是否觉得自己抑郁，或者是否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心理健康问题，但他们想更好地了解自己——那么，不妨思考这样一个叙事：好的，让我从“我究竟……从哪里来，我前面有哪些人”开始说起。
然后，再想，发生了这件事，接着又发生了那件事。当我们构建起这样一个叙事时，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对自我产生多么深入的理解。因为我们通常不会这样做。我们对自己往往只有零散的信息片段，却没能把它们全部串联起来。而这样做能带来什么，能揭示出什么，真的非常了不起。所以，绝对有必要。是的。这不仅是为了对这个人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也是为了理解他们的父母曾经历过什么，他们有哪些人生经历。
这些经历又可能如何影响这个人呢？接着你可能会问一些问题，比如，假设家庭状况发生了变化——比如说，年长的兄弟姐妹和年幼的兄弟姐妹之间有所不同，对吧？那么，通过了解那段历史，了解年长与年幼的兄弟姐妹以及父母之间的差异，我的意思是，想想看，你又能了解到多少东西——不仅是这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的经历，还包括父母在生物学层面上的运作方式。
这些经历如何影响了孩子？当时是怎样的处境？孩子们之间有哪些相似或不同之处？我们能从中了解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把创伤比作一种病毒。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角度，让我们开始思考创伤——因为至少我以前总认为，创伤是某种只与个人相关的孤立现象。但“创伤带有一定的传染性”这个想法，以及我们可能会通过间接方式将它传染给身边的人，甚至通过表观遗传和基因将它传递给家族后代，这让人开始理解治疗创伤的重要性。
但我以前从未听人把创伤描述成一种病毒。没错。因为创伤会引发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内疚感和羞耻感，而我们的社会并不承认这一点，所以它常常被隐藏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对吧？但当它被隐藏在内心深处时，仍然会不断引发各种症状。因此，我认为这里最恰当的比喻是身体里的一个脓肿。脓肿是身体内一个被包裹起来的感染区域。而感染被包裹住是件好事，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它就可能致命，对吧？
所以，它被隔离开来是件好事。但身体仍然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并持续引发各种症状，因为它就在那里。例如，一个人可能会出现间歇性的低烧，或者只是感觉有点烦躁、出汗、睡眠不佳，对吧？这些普遍的症状会影响这个人，但脓肿的存在并不明显。因此在普通医疗中，常见的情况是患者出现一些非特异性的症状。
人们四处求医、做检查，然后发现，哦，原来那里有个脓肿。一旦我们知道了这一点，就可能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感觉不舒服，总是觉得疲惫或不自在。我们现在知道体内有东西，就可以采取措施把它处理掉。而这需要经历一个外科手术的过程，对吧？也就是说，必须做一件并不愉快的事，对吧？如果经历了手术和恢复，脓肿就消失了。
所以我认为，体内脓肿的例子很好地解释了创伤对我们心理的影响。如果我们把创伤压抑在内心深处，就会产生本能的羞耻感和负罪感。而社会并没有帮助我们正视它。现在它就在我们体内，会不断引发各种症状。而这些症状并不总会导致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人，未必如此。那个人可能会非常、非常警觉，对别人表现得极其友善。
但从整个人群来看，我们内心的这些症状并不好。它们会使我们更容易发怒，对吧？我们会更容易焦虑，可能更容易生气，或者因为抑郁、焦虑、睡眠问题而在日常生活中功能受损，对吧？我们还可能变得更容易冲动。总之，这些症状会妨碍我们以最佳状态融入社会。这是否就是您所说的创伤后综合征？是类似的概念吗？
是的，因为创伤后综合征是我们识别自身变化的一种方式。例如，焦虑程度升高、情绪低落，对吧？睡眠和身体健康状况也会发生变化，此外，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舒适感也会改变，对吧？我们会看到，行为上的变化源于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也就是说，我们进入了不同的自我状态，行为也随之改变。
这些综合征会对我们产生各种各样的影响，从情绪、焦虑、睡眠到行为改变都有可能。比如，一个原本想寻找人生伴侣的人，可能就不再会去那些能认识新地方的场所了，对吧？所以，我们的行为会发生改变。这正是我们判断存在创伤后综合征的依据。我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受到了创伤。实际上，这也是我试图弄清楚人们现在如何倾听并理解你所讲述的这些不同类型的创伤的原因。
那么，有哪些典型的迹象呢？我猜就是这种想法：“我可能受到了创伤。”没错。是的，这正是我们要寻找的迹象。比如，一个人现在出现了抑郁，而以前并没有；或者开始出现惊恐发作，而以前没有；又或者开始用酒精来缓解情绪，而以前并没有。因为在医学上，我们往往只关注表面现象，对吧？而我们真正想探究的是：“哦，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哦，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饮酒过量，那我们来谈谈如何减少饮酒吧。”“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抑郁了，那我们可以给你开一些抗抑郁药，对吧？”这样一来，我们其实并没有深入探究……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抑郁呢？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无论情况多么顺利，都可能会变得抑郁。但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情况，对吧？我们大多数人如果感到抑郁，背后很可能有某些因素。
所以，我们应该保持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抑郁？为什么会惊恐发作？为什么行为会发生变化？对吧？现在，如果我们开始对这个人产生好奇，就会发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事情，对吧？比如，如果一个人之所以抑郁，是因为他们家族里每个人每隔9到12个月都会经历一次抑郁，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如此，那么，好吧，我们可以从生物学的角度来处理这个问题。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与创伤有关，对吧？
但是，如果我们开始关注这个人的抑郁状况，就会发现他们大概是在几年前开始变得抑郁的，而那时他们的睡眠开始出现一些变化，行为也开始不同，不再像以前那样花那么多时间陪伴家人。这时你就会开始更加好奇，并逐渐了解到：“哦，原来当时发生过一些事。”对吧？同样，急性创伤最容易识别，但当你试图看清整个图景，思考“这里是否存在创伤后综合征”时，情况就不那么简单了。
你知道，也许那个情绪低落、酗酒的人，是在创伤发生后情绪开始恶化时开始大量饮酒的；又或许，他们是在创伤之后才开始喝酒，而饮酒反过来又加剧了情绪的低落。虽然情况并非总是如此，但如果我们不去探究，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我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追溯问题的根源，回到那个关于“我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否已经改变了？”的叙事中。
我们一开始谈到，创伤后综合征中的行为变化，正是让创伤像病毒一样的原因。因为我们开始表现得与以往不同。对某些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的情绪不再那么稳定，而在一个情绪低落的父母身边长大，对孩子的心理健康并不利。因此，创伤这个“病毒”就可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下一代。又或者，那个人通过饮酒或吸毒来应对，而这显然不利于成为称职的父母。
创伤这个“病毒”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有时，对创伤的反应——也就是那种无力感——可能表现为攻击性、嫉妒心或攻击行为。因此，并非所有虐待儿童的行为都源于创伤，但其中很大一部分确实如此。我也很关注创伤那些细微的症状。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些比较明显的表现，比如自杀倾向、酗酒等等。
但创伤在日常生活中还有许多细微的表现形式。我曾推测，其中一些可能包括手机成瘾、对手机或电子游戏上瘾。我认为这类问题或许源于较为长期的创伤，但更不容易被察觉。没错。我认为……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好奇心。比如，假设一个人沉迷于手机。好吧，也许只是因为手机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上瘾，而这个人花在手机上的时间确实太长了，对吧？
但人类的成瘾机制是相似的。各种成瘾行为背后，都是同一套大脑机制在起作用。而且，成瘾行为往往是为了逃避某些事情、为了缓解某种情绪，甚至是为了自我惩罚。因此，无论是可卡因、酒精、布朗尼蛋糕、电话、性还是运动，成瘾行为背后的大脑机制都大同小异。我的意思是，人们会以成瘾的方式去做某些事，以此作为不健康的应对途径。
那么，如果我们产生好奇，为什么会染上毒瘾？为什么会沉迷于手机？为什么会有那些看似更隐蔽、或许确实更隐蔽的行为，但我们仍应试着探究其表象，以了解它们是否意味着什么？那种手机成瘾行为，是不是连续出现的第14种成瘾行为呢？因为那个人体内可能有一套特别“擅长”成瘾的机制，而他们正试图逃避某些事情？当然，这种情况并非总会发生，但事实是，当你深入探究时，可能会发现此人在童年时期曾经历过性虐待。
这些都是真实的例子，对吧？而那个人并不具备通过成瘾来逃避现实的能力。也许他们对自己的人格持负面看法，不断对自己说消极的话，感到无力，并进一步削弱自己的力量。但如果你仔细审视这种叙事模式，你会发现，那个人脑海中可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对30年前、40年前所发生之事的羞耻感。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因此，我们需要保持好奇，需要探究事物的表象，无论这些是大事还是小事。也正因如此，人生叙事才如此重要。试想一下，像创伤之后的改变……创伤会改变大脑，当我们看到一张新面孔时，反应也会不同。如果没有创伤——我在这里稍作简化——我们看到一张新面孔时，可能会好奇：哦，这个人能成为朋友吗？
或者当有人对某人有浪漫兴趣时，我们可能会想：哦，那个人会喜欢我吗？或者我会不会喜欢他？人们通常会有兴趣和好奇心。而经历过创伤之后，情况就有所不同，人会感到有些被动。因此，人们往往不太会抬头与人互动，而是更倾向于移开视线，或产生更多负面想法。比如，“那个人不喜欢我”，而不是进行更具建设性的思考。那么，如何检测这种情况呢？有没有什么测试可以判断一个人在经历创伤后，是否戴上了一副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不同的“有色眼镜”？
是的。从大脑生物学的研究，到非常巧妙的心理学实验，我们确实有相关的测试。我们能够观察到这一切。而这些迹象，正是我们应该在自己身上留意的，对吧？因为如果一个人过去总是外向的，现在却足不出户，这种变化非常明显。我们能察觉到不对劲，而那个人也可能会主动寻求帮助。但如果是那些更细微的变化——比如我们只是变得不太爱互动，人们注意到朋友有些不一样、不再那么开朗——情况就不那么显而易见了。
正如你所说，正是这些细微之处——那些微妙的迹象和细微的差别——往往影响深远，表明水面之下还发生着其他事情，而这些事情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问题。关于你刚才提到的“安抚”这个话题，你的书中有一段话：创伤会引发痛苦，痛苦会加剧苦难，而苦难则让我们迫切地想要安抚自己的痛苦，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出现。
可悲的是，我们正在更大范围的社会层面目睹这一可怕循环的上演，那就是阿片类药物泛滥问题。是的。这种“安抚”的观念意味着，我们总会找到方法来安抚自己。没错。而我们找到的某些自我安抚方式，其本身却具有破坏性。这几乎让我觉得，我们有时试图自我安抚的行为——人们通常认为酗酒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但当你理解了饮酒背后那种安抚的成分时……
实际上，他们是在试图不自我毁灭、不摧毁自己，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来照顾自己。如果我们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就会急剧缩小。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头大象正踩在我的脚上，我大概只会想一件事，那就是希望这头大象别再踩着我的脚了。所以，当我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紧张时，任何能在短期内安抚我们的东西就变得可以接受了，因为我们内心有一种迫切感，让我们只关注眼前。
我知道从长远来看这并不好，但我只是想撑过今天。正是由于我们缺乏对周围世界和社会的宏观认识，如果我们不认识到创伤会对我们产生怎样的影响——它会把我们推向绝望的境地——那么短期内的安抚方式对我们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种安抚可能表现为暴饮暴食。于是这个人变得超重，还患上了糖尿病，虽然希望更健康，却似乎真的无法停下来，只能在各种节食方法之间反复摇摆。
而实际上，他们真正做的事情是：在极度绝望或走投无路的背景下，学会了用食物来自我安抚。就像那个人可能学会了“哦，酒精也能这样”一样。当然，这其中还有遗传因素以及许多其他因素在起作用，但不健康的应对机制总是在不断吸引着我们，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我主要治疗阿片类药物滥用和依赖问题的原因。
对我来说，这些药物竟然是地球上效力最强的精神活性药物，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对吧？阿片类药物能缓解精神痛苦，比如，你知道的，当我们内心感到不适时，它们能非常迅速有效地发挥作用，但几乎立刻就让人产生耐受性，带来危险，对吧？然而，我过去并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阿片类药物作为精神活性药物的教育和培训。所以，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对创伤的认识远远不够，而社会中的许多层面都存在人们的孤立感、疏离感或绝望感。
然后，我们开始把这种短期缓解效果最强、但长期风险和致死率也绝对最高的机制交到他们手中。接着，我们又惊讶于每年竟有数以万计的人死于处方药——也就是阿片类药物。那么，人们到底被开出了什么样的阿片类药物呢？阿片类药物泛滥的开端，其实是片剂形式的阿片类药物。它们被用来治疗各种疼痛，但那些疼痛……
更多是慢性疼痛，或者并不太适合用阿片类药物来治疗的疼痛。比如，如果你刚做完手术，使用阿片类药物是个好主意，对吧？因为术后会有剧烈疼痛，需要药物来缓解，直到疼痛减轻。这是在病情危急的情况下，对一种强效药物进行审慎使用。但我们后来开始尝试另一种做法——当然，这背后涉及复杂的政治和商业因素——我们开始说，人都不应该承受痛苦。于是，我们提供了一种短期解决方案，对吧？
没有人应该忍受痛苦，我们就给他们开药片，对吧？但阿片类药物在这些情况下并不奏效。它们起初确实能缓解很多症状，但很快就会让人产生耐受性和成瘾性，还会抑制呼吸中枢。于是，我们开始分发阿片类药片，本意是治疗疼痛，这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我们完全忽视了其中巨大的风险。要知道，我们不可能消除所有的痛苦。我们是人，无法摆脱所有的痛苦，对吧？
有时我们能做的，只是努力减轻痛苦。这种痛苦可能来自心理健康问题，也可能来自身体健康问题。但那种“一片药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让所有人都开始服用止痛药、不再感到痛苦的想法，已经导致这个国家仅处方阿片类药物造成的死亡人数就高达数十万，更不用说非法使用的阿片类药物了。这就是我们社会短视思维的结果，它几乎引诱着人们去追求那种短暂的缓解，对吧？
你感到痛苦不堪，希望事情能有所好转，于是你服下这颗药，现在你被它吸引、上瘾，并面临巨大风险。而我们已经让这种情况发生了。为了知道如何治疗创伤，我们必须了解其生理后果。创伤会如何改变我们的大脑？当我们观察脑部扫描图像时，能在创伤患者身上看到什么？脑部扫描数据更为复杂，也更难解读。你可以在大脑中看到不同的模式。
我们目前还无法通过脑部扫描技术精确定位。我们尚未达到能通过脑部扫描技术精确定位的水平。但我们确实能看到大脑中某些部分因创伤而“发炎”——这么说吧。例如杏仁核及其周围通路，杏仁核是大脑中有时被称为“负面情绪中央枢纽”的区域。我们看到，涉及这一大脑区域的通路变得更加突出。
因此，我们看到大脑连接方式发生了变化。因为大脑的运作方式是通过不同区域之间的交流来实现的，它依靠连接性以及哪些通路更为突出来发挥作用。于是我们看到，涉及信任、安全感等通路的活跃程度有所下降。而那些在我们感到更不安全、更警觉时更活跃的通路，则变得更加活跃。接着，我们看到大脑中的“氛围”以一种不太健康的方式发生了改变。
此外，你可能还会看到创伤后综合征的某些具体表现。例如，情绪调节区域的功能不再那么良好，因为抑郁情绪开始侵入。因此，我们能在脑部看到显示出这种变化的模式，尽管相关科学尚未发展到能够精确定位的程度——但总有一天，我们将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准确率会高得多。我听到你谈到过，这种情况会如何造成认知盲区，也就是创伤事件发生后我们大脑中出现的盲区。
你说的认知盲区是什么意思？它又会造成什么危害或风险？认知盲区可能出现在我们把创伤带来的教训误认为是真理时。这会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举个例子，我能立刻想到许多人的真实案例——虽然很遗憾，但当我这么说时，他们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有些人原本自我感觉良好，能够自如地应对世界，努力寻找更好的工作，享受生活中的乐趣，但后来却遭遇了袭击。
在那次创伤之后，这个人就很少再融入世界，内心会形成许多关于自己的不同想法。比如，“我不太喜欢出门，我更喜欢待在家里”，或者“事情总是不顺利，我跟别人合不来”。他们会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这就产生了一种认知盲区，导致他们很难准确地进行不同思考，比如说思考各种可能性。因此，这个人可能曾经努力想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但如果他们对自己的看法不同，比如“我不是那种能取得成功的人，别人也不太喜欢我”，那么他们就不会努力去争取一份更好的工作。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得不到，觉得事情不会顺利，自己会失败。但他们以前从未这样想过。当人们说某人存在“恋父情结”时，你看到的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听你这么说，我想到了我父亲离开了家。比如说，我四岁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
于是，我内心就形成了“男人不爱我”这样的想法。没错。然后我在人生中处理感情问题时，就会变得回避、自我破坏，或者去追求那些无法得到的人，以避免被拒绝。这和你说的是否有些相似？也就是说，我制造了一个认知盲区，现在却把它当作人生的操作手册来生活。是的，完全正确。而且这个教训越早形成，力量就越强大。大脑不会回过头去重新审视这些教训。
所以我觉得这一点非常奇妙，也出乎我的意料——我们的大脑……是如此复杂，对吧？比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还要复杂。然而，我们的大脑却不会做一些非常基础的事情。比如，我们不会重启系统，看看有没有什么补丁或需要修复的地方。我们不会回过头去审视这些早期的教训。所以，如果你在四岁时学会了“男人不爱我”这个观念，就很难再把它消除，因为它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根深蒂固了。
而且一旦这些观念形成，重新去审视它们就会带来一种内在的危险感。比如，如果你重新去审视那个观念，会不会感到失望呢？对吧？人们会认为事情就是这样，而且以后也会一直如此。这差不多就是我们在内心告诉自己的话，创伤把这一切隔离开来。然后我们就不再回去看看，问问自己：那真的是事实吗？比如，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是不是还带着四岁时形成的、其实与我无关的想法在生活？
这真的关乎那个四岁的孩子吗？还是说，这其实关乎的是成年人？我们学到了所有这些道理，却从不回头重新审视这些教训。然后，是的，确实会有人变得非常、非常回避，而那个教训——那个所谓的、其实并不真实的“真理”——却有可能改变那个人的生活。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回头去审视它，人生真的可以改变。我们可以回过头去想，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这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去感受那种情绪，让我们想一想，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我们可以走到一个地步，把那种情绪化解掉，然后说，哦，我之所以把那个教训内化了，是因为别人做出了一个只关乎他们自己、与我无关的选择。没有一个四岁的孩子要为父母的离开负责。但我却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吸收了进来，它真的影响了我，也让我对自己有了不同的感觉。虽然一切不会瞬间改变，但说真的，世界从此就不同了。
同样以四岁时父亲离开为例，我当时认为男人都是……好吧，假设我四岁的时候，父亲是个暴力的人。你有时会看到，人在长大后会倾向于被熟悉的事物吸引。所以，尽管那段经历并不健康，他们却会对某种熟悉的东西产生一种偏向，即使那东西并不健康。没错。这就变得复杂了。人们有时所说的“强迫性重复”其实相当复杂。
通常，一个人这样做，是在试图掌控一个他曾经毫无控制力的局面。所以你会在虐待关系中看到这种情况，有时有人会过来说……好吧，我来找你，但我知道你帮不了我。我过去八段感情都糟透了。那你到底要怎么帮我呢？然后我可能会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拥有八段不同且都不顺利的感情，也许我会相信你。
§03文稿 — 第 3 部分
但你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同样一段感情。大概就是这样。因为我们为了获得一种掌控感，会不断重复那些不顺利的事情。所以，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重复虐待的循环，还是对方只是不够关心或没有兴趣，当事人其实都是在试图让自己对过去的某件事感觉好一些。因此，如果父亲过去漠不关心，而这个人又对男性产生浪漫兴趣，她可能会选择那些同样漠不关心的男人，希望能改变他们的冷漠，以此抚平过去的伤痛。
因为我们大脑中的情绪系统并不关心时钟和日历。所以，就情绪系统而言，你可以在当下解决过去的问题。如果我们内心的创伤非常强烈，情绪系统就会再次占据主导。比如，如果有人说自己的父亲具有暴力倾向，那么这个人或许就会选择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伴侣，对吧？然后这段关系结束了，这个人又选择了另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伴侣。
有时人们会想，这个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们熟悉那种模式。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人其实是在试图理解某些事情，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自己感觉更好，能够修复和疗愈某些东西。而如果我们能介入其中，告诉他们：问题在于，如果你想要一个体贴的人，那就选择体贴的人，对吧？
而不是选择一个不体贴的人，再试图让他们变得体贴。我们会对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上瘾吗？当然会。没有内化的受害者，就没有内化的迫害者。因此，如果某人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受害者，也就是有人对他做了坏事，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内心就会认定自己是个受害者。但创伤会让我们产生受害者的感觉。在我哥哥去世之后，我曾觉得我们可能受到了诅咒，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那种感觉就像中了黑魔法一样。
那时我觉得自己像是某种事物的受害者，总觉得处处受制，还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而现在，我内心已经转变了，不再需要一个迫害者。我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事情又怎么可能顺利呢？对吧？所以我们最终会在内心接纳这种受害者心态，但同时，我们也会内化一种观念：我们低人一等，存在着某种邪恶的、负面的魔力。
而我们需要努力对抗的，恰恰就是这一点。也许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我们可以说，好吧，从法律角度看，这个人是受害者，他遭到了侵害，对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必须在内心接纳受害者的身份、负罪感和羞耻感。我见过多少人遭受侵害后，却谈论自己对此感到羞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明明是别人攻击了他们。但创伤带来的条件反射式的负罪感和羞耻感，会让我们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然后我们开始觉得自己像受害者。接着我们感到自己不如人。我们接受了这一点，不再需要有人来迫害我们。这里我们谈论的是大脑的边缘系统。什么是边缘系统？它在巩固我们的创伤方面扮演着什么角色？边缘系统是大脑中情绪系统的总称。我们这里稍微简化一下，但核心概念是：大脑中有逻辑系统和情绪系统，而情绪系统就属于边缘系统。
这些就是边缘系统。当它们与逻辑正面交锋时，它们从不败北。如果情绪与逻辑发生冲突，情绪系统总会压倒逻辑系统。因此，如果驱动我们的是创伤带来的情绪——比如害怕自己不如人，或是需要修复过去遭遇的不公——那么逻辑就无法发声。你知道，逻辑会说：如果你交往过的六个人，起初看起来都差不多，后来也都以同样的负面方式行事，那你就别再选第七个这样的人了，对吧？
我的意思是，逻辑在遇到第二个人时就该发出警告了，更不用说第三、第四、第五个了。那为什么我们总看到不健康的关系一再重演？因为边缘系统如果渴望获得不同的感受，它就需要——可以说——通过掌控局面来解决创伤。于是它会去寻找第七个人，而这个人跟前六个人如出一辙。但一旦我们释放了创伤的能量，可以说，把创伤这个“脓肿”给排掉，逻辑才能有机会发声。
那个曾说“你帮不了我，因为我过去八段感情都糟透了”的人，会突然意识到：哦，原来我在过去八段感情里都做了同样的事，都选了同一种人。这是一种模式，而我现在正在改变它。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不同了——尽管他们曾以为事情无法改变。因为他们现在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了。边缘系统不再主导一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衡的大脑，它了解自我，并能运用这种理解继续前行。
边缘系统似乎与我们为敌，但它一定有其某种进化上的……原因、道理或目的，只是它在现代世界中出了某种故障？哦，当然不是。边缘系统并不与我们为敌。我们大脑的这些部分，没有哪一个是在憎恨我们的。它们都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而迷幻科学领域的一些研究和观察结果正越来越多地告诉我们：我们大脑中并没有任何部分是在憎恨我们的。
它们可能会对我们产生不利影响，因为正如你所评论的，它们并非为现代世界而设计。所以，如果你想想边缘系统以及负面信息，比如你四五岁时发生过一件坏事，那么一旦接受了这件事以及它所带来的任何教训，就永远不会质疑或改变它，对吧？我的意思是，这都基于生存机制。我举的例子是，想象一下，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处于狩猎采集的状态，生活在小群体中，而拥有足够的食物对于人类整个进化过程来说都至关重要。
如果你发现一种看起来不错的新食物，它像另一种曾经吃过的好东西，你吃了它，味道也不错，而且营养丰富，那么记住这一点当然是好的。但如果你吃了它之后病得非常非常重，那你最好永远记住这件事。因此，负面信息在我们的意识中要突出得多，它会让我们吸取教训，从此再也不靠近那种东西，再也不靠近那个人，再也不做这件事。这些机制的设计初衷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但我们追求的远不止于此，对吧？
我们追求的远不止是活下去。而我们体内那些为了保障安全而进化出的系统，现在却很可能反过来伤害我们。比如，一个人因为遭到他人攻击而留下创伤，结果这个系统导致他只要一离开家门就会出现惊恐发作。我的意思是，这正是他的大脑在努力保护他。在谈论创伤时，你经常用到“羞耻”这个词。就像我问的那样，边缘系统是否对我们不利？那么，羞耻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们为什么会感到羞耻？难道我们不能直接编程自己来摆脱羞耻，然后大家就都能安然无恙了吗？这个问题和边缘系统的问题如出一辙。不，我们其实需要羞耻，而且我们需要它是有充分理由的。愤怒、恐惧、爱、羞耻——这些深植于我们体内的原始情绪，都是会自然而然地被激发出来的东西。一旦我们开始思考它们，它们可能会演变成其他情绪，但它们本身就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一种状态。
它们每一种都具备生存适应功能。比如说，感受爱意味着超越个体存在。如果我们爱某个人，那么现在你们就合二为一，彼此相伴，这将有助于你们生存下去，并在人生中继续前行。爱具有适应性，对吧？恐惧同样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它能让你们进入战斗或逃跑状态，努力求生并继续生活。羞耻也是如此。人们所做的某些事情会引发羞耻感，而这种羞耻感会改变他们的行为。
羞耻感会极大地改变人的行为，因为它让人感觉非常糟糕。所以，我举个例子，我想象在远古时代，有个人不想去外面，就在洞穴里往食物上小便，结果让整个部落都面临危险。这时，那个人就会产生一种羞耻感，心想：我再也不能这么做了。他感到难受，从此再也不会那样做。这对整个群体来说是有利的，对吧？
这只是羞耻感如何改变行为的一个例子，其目的就是在当时那种情境下让我们生存下来。没错，为了让我们活命。比如，现在你感到了羞耻，你就再也不会忘记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对吧？它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会改变你，因为你感受到了强烈的羞耻。我们也会认为，在现代社会中应该也是如此。人们确实会做一些值得感到羞耻的可耻事情。我的意思是，有时问题在于，我们在该有羞耻感的时候，却没有足够的羞耻感。
但我们现在也面临许多现代新问题，不是吗？比如……我刚才想到的是霸凌。比如，我想象在我们部落时代，显然没有互联网，但也不存在那种大规模的网络霸凌——一大群陌生人可以不停地向你发送侮辱性言论。也许我们现代的大脑仍然保留着旧有的机制，把这种情况感知为“我们的部落要把我们赶出这个岛了”。
于是大脑出现了功能紊乱，产生了羞耻感，进而引发你所说的那些反应。甚至在性侵的情境下，我也试着去理解：为什么性侵带来的羞耻感会让人产生羞耻，而实际上那是别人的行为所致？但那种女性或男性又怎会因自己遭到攻击而感到羞耻呢？因为这种羞耻并非源于思考。你说得对。
因为我想，你所说的基本上就是：这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如果别人从背后偷袭你，对你做了可怕的事情，你为什么会为自己感到羞耻呢？为什么会这样？但当事人并不是通过思考才产生这种羞耻感的。我哥哥自杀后，我并没有通过思考“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我应该感到羞耻”才变得羞耻。不，这种羞耻感是在我们内心被激发、被制造出来的，因为它能够改变人的行为。
有一种适应性反应：当坏事发生时，我们内心会产生一种令人反感的感受。羞耻感由此产生，然后我们才会赋予它意义。我会感到羞耻，我内心充满了羞耻。接着我们就会为这种感受构建一个解释，对吧？因为在那件事发生时，我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然后我们就会围绕这件事编造一个故事。这一切始于边缘系统，始于情绪反应，然后我们在此基础上构建一个故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构建出不同的故事，让羞耻感，比如说，流向它本应去的地方。
这种方式在处理创伤时非常有效。那么，假设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你可以和当事人一起梳理他们当时的感受以及内心的活动。也许他们正在救护车上或医院里，内心充满了羞耻，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不幸。然后……那种状态确实糟糕透了。但接下来，他们开始尝试为这种状态寻找意义。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说啊，在经历了这种事之后，产生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
但现在，你可以决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就拿我们祖先的情境来说吧，我正带着……带着我的长矛在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行走，突然一只狮子从旁边扑了出来。尽管遭到了攻击，我还是设法活了下来。我内心产生了羞耻感，因为这是一种促使我改变行为、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的反应。等我回到洞穴后，就会为这件事编一个故事，告诉自己……
这个故事可能是：我本不该在晚上独自一人在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行走，狮子才会袭击我。这种想法是适应性的，也很有用，因为它能阻止我在将来重蹈覆辙。这么说吧，我试着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情况可能略有不同。假如你当时是在外头，好吧，假设你当时正在为了大家伙去猎捕一只狮子，结果遭到了攻击并受了伤，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你是在做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是的，没错。所以，这确实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是主动去面对创伤的。当他回来后，人们会认为他值得尊敬和关怀。也就是说，你为了大家去做了一件事，结果却受了伤。这与人们通常体验创伤的方式大不相同，因为通常的创伤背后并没有自豪感和自我牺牲的精神。所以，如果一个人——比如说，你大晚上不该在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行走，结果却去了——那么你就应该为此感到自责，对吧？
然后你就会想，是啊，我本来不该那么做的。而为此感到的强烈自责会让你不再重蹈覆辙。这样你就不会丧命，对吧？之后你还会回来谈论这件事。或者别人会问你，你当时在做什么？而你应该当时在场。他们可能会因为你受伤而感到难过。但这种经历本身也能警示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辙，对吧？这揭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即我们如何对待那些经历过创伤的人。
看看美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归来的退伍军人和从越南战争归来的退伍军人之间的差异。越南战争后出现更多创伤后综合征、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人们回家时并未受到英雄般的欢迎。人们曾以为，那些奔赴战场的人，就像前往塞伦盖蒂猎狮以拯救众人的人一样，正是抱着这种信念去参战的——无论是在二战中，还是在越南战争中。
但当二战结束后，那些受伤的士兵归来时，他们被视为英雄，受到尊重。这种尊重让他们能够承受创伤，而不会引发大脑改变。而当越南战争的士兵归来时，他们却受到了不同的对待——虽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但这确实是一种社会现象，对归来的退伍军人而言极为不幸。因此，我们看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生率高得多。
我认为，这清楚地说明了周围人的看法和态度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创伤可能会引发本能的负罪感和羞耻感，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情绪一定会占据主导。然而，如果一个人感到被排斥，这种情绪就更可能占据主导。因为这又回到了同样的问题：如果社会出于某种原因长期让人感觉低人一等，就会使这个人更容易受到影响。因此，一个经历过战场创伤、归来后却未得到英雄般欢迎的人，其大脑发生创伤后综合征相关改变的风险就会高得多。
那么，向他人坦诚自己的感受、展现脆弱，在减轻我们的羞耻感方面扮演着什么角色？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面对创伤时，我们的本能反应是负罪感和羞耻感，而面对这些情绪时，我们的本能反应又是将其隐藏起来。我们这样做，实际上是在切断自己与必要的人际接触，而正是这种接触能帮助我们消化所经历的一切。因此，在我担任精神科医生的25年里，很多次都是他们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创伤。
我五岁的时候，就曾被那样侵犯过。某个教练在我那个年纪时对我做了这种事。我受到了这样的伤害，而我是唯一幸存者，我的两个同伴都死了。这些都是我听别人亲口说过的真实经历，而接下来他们往往会震惊地发现，我——这个和他们同在房间里的人——对此并没有表现出退缩。因为他们把这件事压抑得太久太深，以至于他们觉得被侵犯是件羞耻的事。他们觉得能活下来都是一种羞耻，甚至说出来都那么危险，他们害怕别人会作何反应，所以当别人说“哇，你居然能听下这些话”时，他们才会感到惊讶。
或者他们说话时会刻意退让一些，因为内心极度害怕被排斥。然而，他们想告诉我的内容，任何一个有正常良知的人听了都只会产生同情。那个告诉我这些事的人，如果别人对他说起类似经历，他当然会充满同情，但他却无法对自己抱有同样的同情。那么，羞耻感真的是我们所说的这些创伤循环的根源吗？因为一个人经历了创伤，然后将其压抑，这改变了他的行为方式，进而导致他更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再次经历创伤，或者至少因为羞耻感而将某些事感知为创伤。
然后，他们的生活就会越来越充满各种不同类型的创伤。这样说能理解吗？因为我在想，创伤是否真的会形成一种自我应验的循环，让你一生都困在创伤的循环里。嗯，确实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当一个人终于能用言语表达出他内心一直压抑的东西时——他清楚这些事在旁人看来并不可耻，但对他自己而言却充满羞耻——那么，他内心的这些感受是否引发了进一步的创伤，这都说不准，对吧？
我的意思是，这确实造成了痛苦，这一点毫无疑问。当一个人说出这些话，把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用语言表达出来时，这件事已经给他带来了痛苦。所以他一直没能……像本可以那样快乐，没能尽情享受生活，没能像本可以那样开朗，甚至在本不必抑郁的时候也陷入了抑郁。所以，创伤正在影响他，因为他把痛苦深埋在了心底，对吧？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说出来，把它公之于众——比如说，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当那个五岁时被侵犯或是在事故中幸存而他人却不幸遇难的人，如果有人对他进行创伤疗愈，问他：“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的，我们最终会了解到，这个人感到的是内疚和羞耻，而这些感受对他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但这并不能揭示真相，对吧？它只是说明了他们的感受。而事实上，这些感受源于我们内心充满同情的那一部分。
我们可以在这些问题在内心扎根之前，帮助人们化解它们。因为一旦扎根，它们可能会让生活变得不那么愉快，或者更糟的是……以某种方式促使人不断重复创伤。比如，反复选择同样不健康的伴侣或同样有虐待行为的伴侣，就是你所说情况的一个例子。如果一个人不去审视自己的创伤，不去思考“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也许是想解决童年时期某个人的不足、过错或羞耻感带来的问题——那么他就可以停止这种行为。
这样，这个人就能停止重复同样的行为。所以，对于你提出的问题，我的答案是：绝对是的。只要我们保持好奇心，努力理解自己，并且知道改变是可能的，我们就能这样治愈创伤。归根结底，《看不见的流行病》传递的是一种警示，但它并非消极或悲观的信息，而是一份积极的讯息。如果我们理解并正视这些问题，会发生什么呢？我们会变得更好。
我们能预防创伤，照顾好自己和他人的创伤，从而变得更健康。在我从事这项工作的25年里，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但前提是我们必须保持好奇心，对此感兴趣，并有足够的认知去主动探索、思考、构建自己的叙事、谈论自己，希望事情有所改变，并相信改变是可能的。因此，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信息，因为当我们这样做时，我们真的能看到改变。
从临床角度来看，开展这项工作时，你会看到人们身上发生很多变化。这也是让我深受鼓舞并决定写这本书的原因之一。这本书不仅仅是说：“哦，我们身上发生了这些事，让我们来看看。”“我们身上发生了这些事，如果我们正视它们，就一定能让生活变得更好。”我想谈谈创伤影响我们的其中一些不太明显的方式。其中一个我感兴趣的方式是……睡眠。
如今，很多人都在为睡眠问题而困扰。睡眠问题与创伤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是的。这种关联有多强呢？睡眠是创伤后综合征的症状之一，但并非所有创伤后综合征都包含这一症状。此外还有焦虑加剧、情绪低落、行为改变等表现。睡眠是其中一个因素，而且往往受到创伤的负面影响。你之前问到的大脑变化，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些变化会让人更加警觉、更加兴奋，从而使大脑更难平静下来，进入恢复性的状态。
所以有时我们会进入一种所谓的反刍状态，也就是脑子里不断出现思维循环，大脑无法安静下来，让我们进入恢复性的睡眠。因此，人们的睡眠会更碎片化，更浅，恢复效果更差，入睡时间更长，也更早醒来。总的来说，这对我们非常非常不利。我的意思是，这正体现了身心健康之间的紧密联系。睡眠极差对我们从头到脚都极为有害。
而且，在创伤之后，如果出现了创伤后综合征——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睡眠模式会发生显著改变，睡眠的恢复功能也会受到影响。具体表现就是我们处于高度唤醒状态。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并非指性唤醒，而只是一种警觉状态，对吧？也就是说，我们处于过高的唤醒和警觉状态，而我们体内那些需要真正平静下来才能进行恢复的大脑系统，就无法完全做到这一点。
我想这其中肯定也存在某种联系，因为如果我难以独自面对自己的思绪，因为它们总是反刍，我总是过度思考，那么当我试图安静下来时，就更有可能去寻求自我刺激。就像很多人并不习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面对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当他们是个过度思考者时。于是他们可能会去拿手机。
他们可能会在深夜做些事情来刺激自己，但这一切最终都回到了创伤本身。是的，绝对如此。你正在描述这一切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多么巨大。所以，是的，完全正确。也就是说，睡眠不足对我们从头到脚都有害。好的，此外，还有你刚才提到的所有那些问题。比如，如果你知道自己试图入睡时，想法会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内容可能是“我不安全”“我可能会被解雇”“我可能会受伤”，也可能只是某种简单而消极的念头，甚至与创伤无关，比如“哦，这太糟糕了”。
我的意思是，当人们试图入睡时，这些想法会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出现，比如“我没事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且不断重演。所以，你当然会想要分散注意力。而且……我们刚才描述的方式是，你对此是有所察觉和意识的。但这种情况是否也可能在你意识的“后台”悄悄发生呢？哦，当然。当然。有时人们能意识到，有时则意识不到。
有时候，我们会问一个人：“过去四个月里，你为什么总是睡不好？”这似乎比直接给安眠药是个更好的问题。但在现代医学中，这个问题有时根本没人去问。不过，答案或许是……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难以入睡的状态，比如“我感觉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但当事人可能直到你问起才想到这一点。那么，接下来合乎逻辑的问题是什么呢？
“为什么？”对吧？“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周围的情况会有所改变吗？”很多时候，你会得到一个答案：这个人面临的是创伤问题，而不是睡眠问题。你或许可以用药物强行让睡眠系统运作起来，但这样做最终反而会对当事人造成伤害。是的，而且当你谈到与睡眠相关的回避行为时，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会不断回避、回避、再回避，然后喝上三四杯酒才能入睡，对吧？
因此，有太多不健康的行为会持续加剧不健康的状况，并且不断蔓延，而这正是这场“流行病”的一部分。人们通常不知道自己睡眠状况为何发生了变化。但很多时候，只要停下来想一想、谈一谈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他们就会告诉你。这甚至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对自己说出这些感受，所以我们也应该问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对里奇·罗尔说：“在我见过的各种病症中，无论是精神健康治疗还是整个医疗领域，最糟糕的绝对是睡眠问题。”嗯，嗯。为什么？因为睡眠是许多问题的基础。而且，医学中有太多“锤子”，所以我们看什么都像“钉子”。如果一个人睡不好，医学界的本能反应——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我也不是说所有医生或从业者都行为不当——就是我们工作在高负荷、追求处理效率的体系里。
这些体系的设计初衷就是识别症状。所以我们会说：“好吧，你睡不着。那好，我们给你开安眠药，就这么简单。”但人们睡不着的原因，绝大多数时候与他们的睡眠系统本身无关，而是与我们体内的警觉和激活系统有关。如果我的内心正经历着这些，我焦躁不安，在创伤后处于高度唤醒状态——也许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周，或者在过去两年里不断恶化——但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我无法平静下来，我的睡眠系统也无法克服它。
你知道，如果给我吃那种助眠药，我可能需要很大剂量，对吧？因为我们试图让睡眠系统克服这种痛苦。我反而更容易对它上瘾。我的意思是，我们给别人造成了很多伤害，而我却从来没有机会去解决自己的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应该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睡不着？也许这完全是突然发生的。也许吧。
也许你的睡眠系统偶尔会失灵。但当我们开始问这些问题时，就能找到答案。而大多数时候，答案都与创伤有关。这时，这个人就不会……得到治疗创伤的药物。他们可能会得到另一种药，短期内可以抑制警觉系统。在处理睡眠问题时，我们经常这样做：了解对方的创伤史，然后短期使用一种能镇静警觉系统的药物。
这和让人睡着毫无关系。然后他们就开始睡得很好了。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可能吃了五、六甚至十种助眠药都睡不好。但那并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药。他们需要的是能镇静我们体内这些痛苦系统的药物，这样原本没有受损的睡眠系统才能恢复正常运作。而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可以开始谈论创伤了。也许这个人就能开始处理一部分创伤。
这样一来，睡眠问题就解决了，一切都会好转。这个人未来20年都不需要依赖助眠药了。这样更健康，也更安全。但我们不能只凭直觉反应。人们睡不着的原因有很多。那么体重和创伤之间有没有关联呢？这些年来，我听过大量研究，说一些肥胖人群体内有某种可以追溯的高水平创伤。这说法有道理吗？有。所以，这背后很可能——或者说几乎可以肯定——有几个因素。
其中一个因素是，即便一切顺利，照顾好自己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吧？我的意思是，生活如此忙碌、压力重重，照顾好自己本来就很困难。没错。如果一个人再叠加创伤，那就更难照顾自己了。而我们照顾不好自己的一种表现，就是饮食和锻炼方面的忽视。所以，创伤让我们更难照顾好自己，也更容易导致自我照顾不当。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超重的人，他可能正朝着糖尿病、心脏病或脑血管疾病的方向发展。此外，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表观遗传学以及基因研究中的变化——包括转录过程和我们体内哪些基因处于活跃状态一样，创伤会让我们体内的炎症水平升高。我们的血管中会出现更多的炎症标志物。因此，情况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清晰明朗。我们的健康状况并不理想，而这会损害血管和免疫系统的健康。
所以，可以说，我们身体所处的“内环境”已经因创伤而改变。例如，血液中循环的较高水平的炎症标志物，会让人更难减肥。身体开始保留更多的热量，血管也更难保持健康。于是我们的健康状况就越来越差。这部分是创伤带来的生物学影响，就像表观遗传学所揭示的那样；另一部分则是心理层面的改变以及自我照顾方式的变化。
你该如何说服那些来到你诊所、告诉你他们无法改变、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改变的人呢？你又如何让他们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呢？嗯，我非常相信知识和信息的力量。这或许要追溯到我还是个孩子时的那种无力感——当时我们无法理解医学技术和相关信息。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想知道，我想弄明白。我认为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们作为人类，常常被低估了那种渴望理解的愿望。而当今社会上的许多反应都是条件反射式的。你知道你所知道的，感受着你所感受的，然后因为归属于某个群体，就形成了一整套关于世界的信念。我认为这是一种对无力感的反应，而我们真正想要的其实是知识。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传递知识的播客如此受欢迎的原因——因为它们并不是试图告诉人们该做什么或该怎么想，而是把知识带给他们。
§04文稿 — 第 4 部分
知识。而这就是我所努力做的事情。当然，这并非绝对。如果你是一个崇尚科学或理性的人，比如工程师或会计师，我或许会通过科学的角度来说服你。我可能会借助那篇文章来说服你，对吧？也就是通过某种方式让你看到这一点。或者，我也可以通过一些例子来说服你，比如：看，人们确实能够改变。这就是目前真正的先进水平。
那么，我能让你对此感到兴奋吗？给我举个例子吧。我能举的例子有很多，但首先想到的就是我书中讲的那个故事，它讲述了一个人经历创伤后生活发生巨变的惊人历程。她的所有方面——情绪、焦虑、行为、处世选择——都发生了改变。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偏离了她原本的人生轨迹和她原本的生活方式。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她向我讲述自己过去的样子，再对比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自我认知，两者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很明显，那次创伤发生之时，她的生活出现了急剧的转变——从正常一下子滑向了功能失调、健康恶化、社交困难和痛苦不堪的境地。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因为她只知道事情已经变了，现在的她就是如此，而……
这种状况并不好，而且永远都不会改变。但她愿意正视这种巨大的变化，也愿意听听我的观察和例子，比如：你看，我从外部视角看到了一些非常引人注目的情况，我们可以一起思考、讨论并理解它。这真的改变了她的整个人生。事实也的确如此，十年后，她看起来年轻了整整十岁。绝对没错。但这只是昙花一现吗？还是说它像我去健身房反复举重一样的训练过程？
我是不是需要重新训练自己的思维，才能以不同的方式看待那种情况？是的，确实如此。我们是神经元习惯的产物。就拿我常举的例子来说吧……假设你和我随便选一个词，重复说上500遍，对吧？我们今晚还得继续说。假设我们总共说了2000遍，哪怕过几天，这个词仍然会留在脑海里。为什么呢？即使我们知道这只是个荒谬的例子，它为什么还会留在我们心里呢？
因为当我们反复说那个词时，我们是在强化记忆连接。那个词会更容易浮现在脑海中，它在我们的记忆中也变得更牢固。而它消失的唯一途径，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退化。你知道的，当你已经把某个词说了成千上万遍之后，并不能让它立刻消失，但它终究会淡去。它的强度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弱。所以，如果你不再重复那个词，第二天它可能还会想起10次，第三天5次，再后来3次，然后就不再出现了。
但这就是我们内在的改变过程是如何运作的。比如，一个人内心一直有这样的自我对话：“哦，我永远都不会成功的。”或者“我就是很差劲，没人喜欢我……”“我太糟糕了”“你这个白痴，你怎么能……”诸如此类的话。多年来，我内心一直有个“阴影声音”在对我说这些话，它不会一下子就消失，因为它已经在我们内心形成了习惯。所以我们必须意识到，那些话并非真实，并非事实。那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也不是我想对自己说的话。
所以，我想要知道当这种声音出现时。我想要意识到，我正在对自己说这些话，但我并不相信它们。然后，我们就能削弱它的力量。每当我们对自己说一些负面的谎言时，比如“永远也不会有人爱我”，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些话，我们实际上是在强化它，就好像它真的成立一样。而如果它“好像是真的”，那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此时我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分辨其中的差别了。所以，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点，并且现在想要改变它，就会说：“我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说，因为在我成长过程中，某位家长或某个人总是反复对我那样说。”
然后，你知道，我之所以选择糟糕的感情关系，是因为我不觉得自己值得拥有更好的，而那些关系进行得并不顺利，这反过来又强化了我的这种想法。当一个人真正理解这一点时，他就会把这种理解运用起来，当那种声音出现在脑海中时，有意识地去反驳它。因为我们无法让它完全不再出现。不过，通过这个过程，它会慢慢萎缩，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但我们必须说：“嘿，我内心的那个‘我’，那个在所有意见中做出评判的部分，必须说：‘好吧，不，这只是我在对自己说的话，对吧？’”
但我到底相不相信它呢？你真的能彻底摆脱创伤吗？你能把创伤的影响降到零吗？其实，我们并不会因此失去那段记忆。如果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我们不会完全把它忘掉。这意味着它将来仍有可能再次触发我们。那么问题在于：它会触发我们到什么程度？程度有多深？我们的目标是减弱对它所产生的反应。比如，如果一个人经历过车祸，而每次看到汽车时都会惊恐发作，对吧？
大概……大概不太可能有一天他们看到汽车时，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他们可以看着汽车，同时知道自己曾经出过车祸。他们不再试图向自己隐藏这件事，而是会想：“天哪，我一看到汽车就受不了。我曾经出过车祸，这会触发我的反应。我正在理解这一点。我理解自己产生这些反应的自然性，以及它们可能是如何被我当时的恐惧所强化的。而我之前并没有真正去处理它，也没有去处理当时所经历的失落。”
现在我对这一点理解得更多了，所以我不必再害怕它。比如我看到一辆车，这会让我感到有些不适。不过没关系。很多人因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却仍然残留着创伤，就因此责怪自己。没错。我觉得自己就是这类人之一，童年时经历过一些创伤性的事情。我做了很多努力，从逻辑上我知道那些想法并不真实，比如我曾经持有的那种信念并不是真的。是的，但在心情不好的日子里，我仍然很容易因为那件事被触发。
没错。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正在经历创伤并努力真正走出来，比如克服许多困难的事情，让自己进入一个更好的状态时，却以某种无意中强化了创伤的方式来回应那些触发点。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想起了某件你自认为已经克服的事，结果它又引发了同样的负面想法或情绪，对吧？
我想你可能会因此感到难过，心想：我明明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却还是没能克服它，对吧？但你应该这样想：你看，这不是很奇妙吗？这些印记对我们影响有多深，以至于今天它仍然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比如我今天心情不好，或者早上打翻了东西，对自己感觉不太好，这些想法就会冒出来。它们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但依然没有告诉我真相。你知道的，对此耸耸肩，没关系，它还是会进入你的脑海，因为它在神经层面已经被强化了。有时你心情不好时，它就会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Lady Gaga 坐在你书的封底，她为你的书写了序言。里面有一句很棒的话：“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人拯救了我的生命。”
“他让生命变得值得活下去。但最重要的是，他让我重新找到了自己，并夺回了自我。”这句话无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了不起的。谢谢你。我的第一反应是，她言辞优美，内心宽广。我非常感谢她写下了如此美好的文字。真的非常感谢。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正如她所谈到的，她的生命中存在创伤。而她获得了一种理解，一种更深入的理解，并能够立足于自身那些美好的部分。
她是一个很棒的人。无论我们是谁，我们身上都有美好的一面。我想从她这样一个站在世界舞台中央的人的角度来看，承认创伤、承认自己的人性，并像其他人一样，她也需要一些理解，她需要在关于自我的不同思维路径上获得一些帮助——这正是我们每个人在经历创伤后所需要的。而她有……有勇气、有毅力去冒险，去变得不同。
你知道，就像有人会说，哦，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不同。当我们内心充满创伤时，都会有这种感觉，很难去想：我真的要努力变得不同，我要去冒那个险。但是，你知道，要想改变我们的生活，就必须这样做。而她也这么做了。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具有人情味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后来希望将“我们能够改变创伤”这一信息传递给其他人。
我非常感谢她为我的书写了序言，但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相信这样一个信息：创伤不必控制我们。我们可以理解它，可以掌控它。我想这正是她的写照，也是她在那段引言中所传达的内容。那段引言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关于每个人都能从中读到改变的可能性的那一部分。书里还有一些非常了不起的名人，他们为你提供了推荐语。
比如金·卡戴珊、汤米·希尔费格等等，还有我提到过的Lady Gaga。我猜这些人都是在某个时候找到你的。在不涉及保密问题的情况下，我只是很好奇，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让这些重量级人物都来寻求你的支持？嗯，这感觉有时会有点不真实吗？是的，我想确实有。我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看作一个勤奋的人，希望不断努力，推动事情向前发展，看看它们能……
走向何方。我想在某个时刻，我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够接触到一些人，而这些人又能影响到更多其他人。这带给我真正的快乐。我认为那些身处公众视野的人，说实话，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人们可能会想，哦，从外面看似乎很美好，但实际上，他们内心承受着额外的巨大压力。所以，能够应对其中一些额外的复杂性，能够帮助那些对周围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人，对我来说，是一件乐在其中的事。
我们这个播客有一个结束时的传统，就是最后一位嘉宾会为下一位嘉宾留下一个问题，而他自己并不知道下一位是谁。这次留给你的问题感觉非常贴切，也很有趣。我很喜欢这个问题。它甚至没有写成问题的形式，只是写着：抹去你人生中的一个遗憾……你知道，我觉得我年轻时应该多关注一下周围的世界，而不是当时那么迷失，只顾着让自己感觉足够好。
我觉得这让我更难找到自己的路。我觉得这确实让事情变得更难了。我想我哥哥也还没找到自己的路。而且我觉得当时有很多因焦虑或恐惧而驱动的、匆忙向前的举动，没有停下来仔细思考。也许正如我们刚才谈到的，我们在这期播客里也聊过他自杀的事。所以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占据着首要位置。但当我回想那时，我本应该足够清楚，从而更加谨慎一些，包括对当时他或我自己内心可能正在发生些什么保持谨慎。
嗯，我很庆幸自己走上了一条能带我走向美好之处的路，我觉得这条路富有创造力和成效。我希望自己在更年轻的时候能多关注一些大局。为什么呢？因为我想我会做出更好的决定。我想我会看到那些远离健康与幸福的道路，或许也能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这一点。你是说乔纳森吗？乔纳森，还有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那些其他人。
我觉得那里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向前发展的势头，但也许我们本可以多看看身边的人。这样一来，可能现在还会有好几个人在世，而不是已经不在了；人们或许也会更健康。我想我当时本有能力比实际做得更多地去关注身边的人。有时我确实会为此感到 regret。嗯，我必须说，保罗·康蒂博士，您毕生致力于的事业，以及您毕生致力于传播的理解。
将拯救许许多多许多许多许多许多人的生命。谢谢您。而且不仅仅是拯救生命，有时重点并不总是拯救生命，而是改善一个人的生活质量。我认为这可能会产生代际影响，如果那个人能够活下去，并且，你知道，如果我们从表观遗传学的角度，或者从内化的羞耻感、负罪感等如何通过替代性创伤形式传递给下一代孩子等角度来看的话。
你知道，我深信您的工作以及您未来的工作，将拯救并改善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人的生命。这实在是一项令人难以置信的、值得毕生投入的事业。谢谢您。用我现在仅有的30秒时间，我找不到任何言语能够表达清楚这件事将为世界带来的善举究竟有多大。哇。而且，你知道，我无法想象那些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人们，会……
他们为你感到骄傲，现在也依然为你感到骄傲。谢谢你。感谢你把你的创伤转化成了如此美好、有疗愈作用且意义非凡的东西。所以，我代表所有那些你永远无法见到、却因你的工作而受益的人们，向你说声非常感谢。哇。嗯，不客气。也谢谢你那些温暖的话语，我会铭记在心。还要感谢邀请我来到这里，我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