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e Plummer: 戴夫·普卢默：编程、自闭症与微软往事

莱克斯·弗里德曼介绍说，戴夫·普卢默是一名程序员，也是微软的老一代软件工程师，参与过 Windows 95、NT 和 XP 的开发。弗里德曼说，数亿人一直在使用他开发的工具，其中包括 Windows 任务管理器，以及 Windows 中的 zip/unzip 压缩支持。普卢默还把 Space Cadet Pinball（又称 3D Pinball）移植到了 Windows 上。如今，他运营着 YouTube 频道 Dave’s Garage。

弗里德曼还提到了普卢默的书《Secrets of the Autistic Millionaire》（意为“自闭症百万富翁的秘密”）。这本书把他的人生经历和一些心得结合在一起，讲的是自闭症人士如何处理人际关系、职业和日常生活。弗里德曼说，这次对话的主题是编程、计算和技术的历史与未来，以及在俗话说的“车库”里动手造东西。

普卢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自己的电脑。他用过的第一台电脑是当地 RadioShack 店里的一台 TRS-80 Model 1，Level 1 版本，4K 内存。那时他大约 11 岁，上五年级或六年级，是骑自行车去店里的。店员那儿有一摞标着“computer”（电脑）的箱子，还没来得及组装，于是他主动提出由他来装，店员就让他试了。他说那大约是 79 年或 80 年。

普卢默说，他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把组装过程比作组装一套组合音响，只是多了一个风险：按普卢默的说法，Tandy 的电源、视频接口，还有他记得磁带机接口，用的都是同一种五针 DIN 接头，插错了就可能把机器烧坏。他读了标签，把电脑装好了。

因为对电脑一无所知，他试着往里面输入英语命令。PRINT 2+2 这类命令能运行，但往 Level 1 BASIC 解释器里输入普通英语，基本没什么用。他至今还留着六年级时的一张大页书写纸，上面写着一个程序。他说这个程序“有点不合逻辑地正确”，当时任何一种解释器都不可能运行它。他说，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这些机器实际是怎么工作的。他每周四和周六都回店里，店家也让他用那台机器。

普卢默说，当时最先进的是“三巨头”：TRS-80 Model 1、PET 2001 和 Apple II，三款机器差不多同时上市。

弗里德曼问，Apple II 是不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脑。普卢默先说“回头看的话，可能是”，接着又改口说是 Commodore 64。弗里德曼同意 Commodore 64 非常了不起，并说那也是他自己的第一台电脑，不过是在它发布很多年以后。他同时补充说，Apple II 对个人电脑的历史影响巨大。

普卢默承认，长期影响很难评判。他选 Commodore 64 的理由是，它可能影响了更多的人，销量也更高。说到数字时他有所保留：“这取决于你相信哪组数字，但即便是中等的估计也相当高。”他没有给出具体的销量数字。

普卢默拿到自己的 Commodore 64 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软驱弄过热了。他父母没什么钱，所以是从 Computer House 而不是大型零售商那里买的这台机器。结果这台机器没有保修，软驱只能送回德国或者类似的地方去修。这样他手上就只剩一台磁带机。

他从磁带上加载了一个机器语言监视程序。这个程序有反汇编器，但没有汇编器，所以他直接用十六进制输入 6502 操作码。他说，只要仔细规划，这就足以写出一些基本的程序。

他的第一个程序是《大蜜蜂》（Galaga）的仿制版。他自称这是个很烂的仿制品，不过主要的敌人都有，会随着时间推移发起攻击，而且整个程序完全是用手写的机器语言写成的。在这种手工输入机器码的工作方式下，要在中间加代码，就得跳转到另一个位置，在那里执行完再跳回来。他说结果是“简直丑陋不堪的意大利面条式代码”，但最后还是能运行了。

弗里德曼问，直接用原始机器码编程的人会受到哪些限制。普卢默说，最大的问题是所有东西都得按顺序写。在 6502 这种情况下，新代码只能加在末尾，事后没法插进中间。

所以某种程度上就像在给一盘磁带编程。

普卢默强调，这是机器语言，不是汇编语言。他说他本该先写一个汇编器，“但我当时没那么聪明”。被问到写汇编器有多难时，他回答“很简单”，并补充说，这种事做过很多次之后就会记住，就像某些 C 语言语法问题，你永远不会忘。他用汇编语言做过不少复杂的工作，但真正用机器语言写成的，只有这个《大蜜蜂》仿制版。

这个游戏已经不存在了。普卢默去备份的时候，把空白软盘的内容复制到了存数据的软盘上。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跟数据管理打交道。他记得当时非常自责，因为好几周的工作都没了，而他知道原因是自己太着急，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或者说做了个不明智的选择。

普卢默说这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一接触 TRS-80 Model I 就开始了：他一心只想骑车回店里，多跟那台机器待一会儿。第二个阶段大约在大学二年级或三年级。他热爱编程，但完全不知道毕业后会做什么，是去对付录像机上闪个不停的“12”，还是去开发操作系统。让他安心的是，他热爱这份工作本身。

我知道自己终于走对了方向。

普卢默说，高中辍学“不是最明智的举动”。他说并没有哪个特定的时刻让这件事发生。他去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再回去会让人难堪，然后就不再去了。他给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的建议是：停下来。

没有高中文凭，他在 7-Eleven 和一家油漆仓库打工。在他看来，7-Eleven 的夜班留给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足够聪明，能处理店里的账目和行政工作，同时又出于个人原因需要在那儿上班。他把自己也算在其中，因为他没有文凭。

他提到自己曾被人持刀抢劫，但说这份工作最糟糕的部分是量油。当时没有电子传感器，他要把一根 15 或 20 英尺长、标着英寸和英尺刻度的木杆放进油罐里测量油量。第一次量的时候，他没拿住杆子，又一把抓了回来，结果双手扎进了他所说的大约一千根木刺。当时外面是零下 40 度。

普卢默说，他当时一闪念想到下次要换个做法，大约三秒钟后，他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荒唐。他说，就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改变方向。

21 岁时，他去找当地高中的校长，请求让他回来上学。校长拒绝了，主要原因是普卢默年纪太大，学校也没有名额。普卢默争辩说，在他入学之前一定会有人退学，到时就有名额了。校长让他回去了，他修完了自己还差的三四门课。

弗里德曼说，这样慢慢脱离学校，是大脑会做的一件怪事。他认为，意识到自己不必和别人做一样的事是危险的，因为有些事需要你成为社会的一部分，而这种认识可能带来一种了不起的人生，也可能带来一种非常艰难的人生。

普卢默认为，危险在于做决定的方式。每天你只是决定逃一节课，但这些选择累积起来，就成了一个大得多的决定。

“我今天就是不去上课了。”你决定的只有这一件事，但这样做的次数多了，你就是在做一个大得多的决定。问题就在这里。

弗里德曼的结论是，任何想过非传统生活的人，都应该明确地做出这个大决定，而不是让它在一次次小的松懈中累积而成。普卢默补充了一句警告：“最终它会替你做出来。”弗里德曼接着指出，普卢默当年并不是好学生，后来却上了大学，而且表现得非常好。

戴夫·普卢默毫不讳言自己早年的学业记录。他说自己是“高中时一个糟糕的学生”，到了大学第一学期仍然没有认真对待学业。那个学期，他在“几何 90”（Geometry 90）这门课上是“被开恩放过的”。这是一门补修课，补的是他从没上过的 12 年级几何课。他说这次及格只差“1%，或者说全凭教授开恩”，这让他很害怕：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在大学生涯开始之前就把它断送了。

制度上他也有些运气。他说，因为这些是补习课，分数不计入成绩单，所以下个学期他得以从头开始。他提到的转变更多关乎动机，而不是方法。他开始把上学当作为自己做的事。

所以，下个学期我算是重新开始，认认真真地学，而且是为我自己学，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克斯·弗里德曼请他给学生一些建议时，普卢默依然很谦虚。他建议找到学校里自己真正喜欢的那部分，“不管是美术、计算机科学还是手工课”，在上面多下功夫，同时忍受那些困难的部分，因为它们“比以后再去做要容易得多”。他承认，这个道理 50 多岁时比 15 岁左右时更容易相信。

弗里德曼把接下来的经历概括为从 7-Eleven 跳到微软。普卢默说，大约到大学三年级时，他在电话公司做暑期工，把他们的 UBNet 网络转换成 TCP/IP。他说，这份工作主要是换网卡，然后琢磨为什么机器内存“比以前少了 10K”之后，config.sys 就没法让 Lotus 运行了。他说那是“在计算机行业工作的一段可怕时期”。

在美食广场吃午饭时，他在读一本微软的历史。他不确定书名，试探性地说是“Microsoft or Bill Gates and the Making of Microsoft Hard Drive”。他说这本书平实地讲述了公司如何诞生、如何运作，以及公司里的人是什么样的。这本书让微软听起来正是他想去的地方，可他当时人在萨斯喀彻温省。

他的敲门砖来自他自己写的软件。他靠共享软件 HyperCache 支付了上学的费用，这款软件附带 4×6 规格的注册卡，用户寄回卡片时会填上姓名、地址，有电子邮件地址的也会填上。他把整摞卡片翻了一遍，找到“大概三四个人”用的是微软的电子邮件地址，就以“萨斯喀彻温省一个学操作系统、正在寻找机会的学生”的身份给他们发了冷邮件。他说自己已经不记得具体写了什么。

其中一位收件人阿拉斯代尔·班克斯（Alasdair Banks）回信说，他认识一个可以介绍给普卢默的人。普卢默认为那个人是本·斯利夫卡（Ben Slifka），不过他用“我想”表示了不确定。斯利夫卡对他进行了电话面试，最终想雇他在暑期做 MS-DOS 的开发。

普卢默说，HyperCache 填补了一个空白：Amiga “开箱即用”时并不自带文件系统缓存。他开玩笑地称它为“硬盘的减肥计划”。被问到它是否真的赚到了钱，他说卖得还不错：他卖出了“几千份”，每份 20 或 40 美元，“视规则而定”。

技术上，这个程序大部分是用 C 语言写的，负责把数据移入和移出缓存的精简代码则是用 68000 汇编写的。弗里德曼问这是不是文件系统 I/O，普卢默纠正了他：它工作在设备块 I/O 这一层。从硬盘读取的每个块都要先经过他的缓存。这个缓存是 N 路组相联的，会尽量匹配硬盘的几何结构，进行预取，例如一次读取一整个磁道。

一开始发行规模很小。他认为自己最初是在 Usenet 和 Amiga 论坛上发布了一个 30 天试用版，后来有一些零售商开始进货。有一个时刻让他印象特别深。80 年代末，他坐在如今是他妻子的那位女士的车里，两人用她的车载电话接到一个电话。这部车载电话是她父亲为了她的安全坚持要装的。一家软件零售商想要 50 份，每份 20 美元，总共一千美元。普卢默说，这“在 1989 年，或者不管是哪一年”都是一件大事。随着时间推移，有好几家公司进了货。

被问到微软为何能长期主导个人计算领域时，普卢默首先谈的是人。他称那个时代的微软是他参与过的“绝无仅有的、最强大的聪明人集合”，并拿它与自己在学术界和业界的所见作比较。来到微软的感觉，就像从小镇上的大人物，变成了决定保持沉默、以免显得自己很蠢的人。

在一家普通的电脑公司工作时，那个唯一真正懂行的人，他那个更聪明的朋友呢？很可能就在微软工作。

谈到比尔·盖茨，普卢默强调的是坚持与专注。他形容盖茨毫不懈怠地追逐一个梦想，也就是他那句老口号：让每个家庭、每张办公桌上都有一台电脑，并称之为盖茨的“特殊兴趣”。按他的说法，盖茨聪明且极有决心，而且他聘请的人和他一样聪明，甚至比他更聪明。结果就是“一台几乎无法阻挡的智力机器”。普卢默还补充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这台机器做出的产品往往非常简单。

MS-DOS 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复杂的产品，但它恰恰是当时市场所需要的。

弗里德曼称 MS-DOS 对微软的成功至关重要。普卢默讲述了这段商业历史。在 DOS 之前，微软主要是一家编程语言公司，为许多计算机提供 BASIC，此外还有 Fortran 和 Pascal 编译器。让每台 PC 都附带 MS-DOS 的那笔协议，使它成为一个标准，微软得以在此基础上发展数十年。他的评价比较平衡：微软在某种程度上是“运气好碰上了”，但这么做也很聪明。微软向 IBM 收费不多，长期回报来自成为标准。

普卢默把 MS-DOS 主要描述为一个命令启动器。你输入一个命令名，它会检查当前目录或一组设定好路径的文件夹，如果找到这个程序，就把它加载到内存中运行。他说这就是“MS-DOS 所做事情的 90%”。

它有环境变量、一定的复杂性，以及一种小型内置脚本语言。 它基本上是一个操作系统外壳（shell），提供对硬盘和 CPU 等资源的访问。 它不支持多任务，也没有图形界面。 微软在 DOS 5.0 中为编辑器和 QuickBASIC 等工具加入了基于文本的界面，对此普卢默说“我相信是这样”。 MS-DOS 4.0 带有一个 DOS Shell，大致相当于一个图形化文件管理器。

他的结论是，微软尝试过各种界面，但 DOS 仍然“基本上是一个命令提示符”。被问到它在设备支持方面延伸到什么程度时，他转而谈内存。最初的 x86 指令集把它限制在 640K。高端内存和扩展内存是贴在这之上的“创可贴”，想让任何东西跑起来又不占用基本内存，就得费尽周折。

他解释了这个上限为何影响了操作系统开发者的工作方式。640K 是永远能用到的最大容量，操作系统占用的每一点内存，都是用户失去的内存。因此，浪费会在每一台运行 DOS 的机器上成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