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habib Nurmagomedov: 哈比布·努尔马戈梅多夫：达吉斯坦、MMA、UFC、伊斯兰教、康纳、菲多与足球
#500 – Khabib Nurmagomedov: Dagestan, MMA, UFC, Islam, Conor, Fedor & Football
嘉宾：Khabib Nurmagomedov
§01完整文稿 1
以下是我与哈比布·努尔马戈梅多夫的对谈。他是史上最伟大的格斗选手之一，以 29 胜 0 负的完美不败战绩从 UFC 退役。能够见到他、一起训练，并进行这场深入对话，是我的巨大荣幸。这次我们全程用俄语交流，这是本播客第一次这样做。甚至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也是用俄语说的。所以，如果你听到的是英语，其实是在听英文配音。在 YouTube 上，你可以点击设置齿轮图标，再点击音轨，选择喜欢的语言，在不同语言音轨间切换。想听俄语原声，就选俄语；想听英文配音，就选英语。
两种语言的字幕也都可以使用。翻译和配音由译者、包括我在内的真人，以及 AI 协作完成。感谢 ElevenLabs 出色团队的帮助。现在，请允许我借此机会，从心底感谢大家这些年来的爱与支持。我爱你们。这是 Lex Fridman 播客。亲爱的朋友们，下面有请哈比布·努尔马戈梅多夫。
就照你建议的，我们试试用俄语聊吧。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好，谢谢，兄弟。我心里、灵魂里能感觉到，但有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懂，兄弟。我们没问题。
太好了。我们从头说起。你当年在达吉斯坦训练的那个馆，以斯巴达式的艰苦条件闻名。七十个人只有一个淋浴，而且只有冷水。可这个简陋的小馆，竟然培养出二十多位世界冠军，包括好几位 UFC 冠军。你能不能试着解释，或者回想一下，那个馆、那些训练，以及在达吉斯坦的生活，究竟有哪些因素造就了这么多冠军？
可以。我们说的是马哈奇卡拉的那个馆。不知道的朋友，马哈奇卡拉是达吉斯坦首府。那大概是 2000 年到 2010 年那段时期，甚至更晚一些。2019 年，我们开了一个很大的训练馆，一座大型设施，现在仍在运营。但在 2019 年之前，我们其实都在那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馆里训练。那就是学校的体育馆，只有垫子、一个沙袋、一根攀爬绳，以及一块室内篮球场。再往前说，2000 年之前，还没搬到马哈奇卡拉时，我们住在村里。村里，我们自己家里就有一个训练馆。
我父亲在家建了一个训练馆，就在那里训练村里的孩子。有些时候，我小时候，比如六七岁，偶尔会被馆里训练、做动作的声音叫醒。你知道，练柔道或自由式摔跤时，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摔出去。那是我最早有意识的记忆，当时大概五岁、六岁、七岁。所以，父亲在村里办了这个馆，训练当地孩子，包括我、我哥哥，以及所有愿意来的近亲远亲。很多孩子都来找他。
所以，你一醒来就听到这些声音。
对，你会听到撞击声，一遍又一遍的摔人声，还有父亲的声音，他大声喊、下指令、督促人、指导、教学。我就是伴着这些声音生活的。不过，那是在村里。后来搬到马哈奇卡拉，那里的馆也不能说多么惊艳，只有垫子。当然，还有运动员最宝贵的东西：教练，也就是我父亲。他在那里训练我们。说实话，直到我成为冠军、取得重大成功之前，我们从来没有一个又好又大的馆，能让大家训练后同时洗澡。一直是所有人共用一个淋浴，没有像样的设施。
所以，你的人生从达吉斯坦山区的锡尔迪开始，然后到基罗瓦乌尔，再到马哈奇卡拉。每一个地方都有很有意思的故事。我听你说过一句话：最好的成绩诞生于最差的条件。对此你怎么看？从哲学上说，舒适是不是冠军的某种敌人？
要看运动项目。比如足球，就得有条件。几乎没有球场，你就没法真正踢。当然，可以在泥地里踢，有时确实如此，可以从那里起步。但到了十岁、十二岁，你就得达到一定水平，必须有相应条件。可看看我们的运动，最重要的是什么？教练。还需要能在馆里不断推动你的陪练，对吧？还需要垫子。我们的运动不贵，买摔跤鞋、连体服、短裤、T 恤就行。有垫子，就能摔跤、成为冠军、参加格斗。但如果生活太好，比如你从不缺任何东西……
比如，你生在富裕家庭，已经什么都有了。那个富裕的父亲，会强迫你从事这么残酷的运动吗？每天带着伤回家，身体筋疲力尽、满身淤青，他真的会这样做吗？这就是问题。那个过惯奢华生活的孩子，自己会想干这个吗？从统计上看，答案是否定的。这里需要一种饥饿感，你必须真的处在有所匮乏的境地。
很有意思，这也有心理层面：需要艰苦处境来造就冠军。但真正让人感兴趣的是，达吉斯坦为什么出了这么多摔跤冠军？你提到足球，我们看看其他国家。巴西为什么出了那么多伟大球员？阿根廷为什么有那么多球员？当然，还有德国、法国等等。
欧洲国家，对。
整个欧洲。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文化。
是的。巴西的优势在于人数。他们有多少人？人口很多，超过两亿，而且那里的人真的热爱足球，有很深的传统。因为，如果没有对这项运动真正的热爱，你就不可能成功。你必须真心热爱自己做的事。他们既有传统，也有热爱，所以球员遍布顶级俱乐部。我想，他们就是靠人数取胜。
对，这是他们文化中很强大的一面，大家、整个国家有多么爱踢足球。如果再加上一套能组建强队的体系，就能培养出那么多足球传奇。
对。比如达吉斯坦，我们热爱足球，我知道那里的人有多爱足球。是的，我们有摔跤手、格斗选手，人数很多。但足球没有那样的生态，没有组织良好的体系：孩子先在学校踢球，再去某个青训学院，在那里被注意到，然后被俱乐部选中。我们没有这种体系。只是孩子们在街上跑、在街上踢，关注足球，比如玩 PlayStation。没有体系，没有选拔流程，让孩子去展示自己、被看中、被签下。我想，巴西和其他国家，当然还有欧洲，都有这些。所以，我们的足球存在很大问题。
但在能摔跤、能格斗的这些运动里，我们有体系。比如马哈奇卡拉的训练馆，只算格斗运动，还不包括自由式摔跤等其他项目，可能就有四五十家，而且家家爆满。你在达吉斯坦赢了，就去北高加索级别比赛，再到俄罗斯全国赛。成为俄罗斯冠军，就去世界赛。在业余赛场上，人们注意到你，你打出名气。这里有一定的晋升阶梯。但在达吉斯坦的许多其他运动里，没有这么清晰、可供人攀登的阶梯。
我们能不能再从哲学角度看看？你见过那么多摔跤手、格斗选手，为什么偏偏这些馆能培养出这么多冠军？我是真的好奇，因为任何运动里，一个馆，或者少数几个馆，培养出这么多冠军，都很罕见。
第一个重要因素，是竞争水平极高。你走进馆，每个地方都有优秀摔跤手，眼前就有十个、十五个，教练也非常好。后来，父亲在媒体上出了名，我成了冠军，其他兄弟也成了冠军。父亲的理念很打动人，也因此为人所知。
但达吉斯坦还有一些教练，知道他们的人不多，在本地有名，却非常出色。他们有知识、有方法、有理念，水平也可能与我父亲一样。我相信，这样的人其实不少。在教练方面，我认为达吉斯坦极其幸运。大概得追溯到 20 世纪 50 年代，摔跤在这里真正兴起，从阿里·阿利耶夫开始。那是我们的传奇摔跤手，五届世界冠军，参加过三届奥运会。就是从他那一代开始的。还有扎加拉夫·阿卜杜勒别科夫、阿里·阿利耶夫，这些都是大家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很有名，但还有许多没那么出名的摔跤手，退役后都成了优秀教练。这些教练培养了大量非常擅长摔跤的年轻人。后来，其中一些教练又转向格斗，比如缠斗、MMA，也开始指导实战桑搏。就这样不断延续，一步步向前。所以，我们有数量庞大的优秀教练。我认为，达吉斯坦的教练队伍，是当地摔跤手和格斗选手成功最重要的关键之一。
更重要的是技术，还是认真而且极其艰苦的训练？
得看传统，因为达吉斯坦总体上就是这样：人人摔跤，人人格斗，这是文化的一部分。你自己也知道，格斗差不多一半是摔跤。每个家长都希望孩子练摔跤、身体强壮。我们对孩子的看法是，孩子必须强壮，必须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这种传统一直存在于每一个宗族、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村庄里，就在我们的血液中。
值得指出，你其实也写过，这不只是最近才有的现象，而是持续了数百年。
对，没错。达吉斯坦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经历强大军队横扫。因此，这里的人始终必须为生存而战。
不肯退让，不肯放弃土地，也不肯失去自己的身份。
自己的家园、村庄，对，还有家庭和土地。如果往前看一千年，也许一千五百年，有可萨汗国、阿拉伯哈里发国，后来是伊朗帝国，更准确地说波斯帝国，再后来是俄罗斯帝国；帖木儿来过，蒙古人也来过。看看达吉斯坦的地理位置，不了解的人可以想象，高加索山脉像一堵墙横贯整个地区，到里海低地这里才逐渐降低。所以右边是海，左边是山，中间是里海低地。那里有一座今天仍存在的城市，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不只在俄罗斯如此。那就是杰尔宾特。
它过去叫 Babul Abwab，意思是“万门之门”。非常重要的贸易路线从那里经过，庞大的军队也经过，必然会给当地人留下印记。我们有很多语言，三十多种，人们互相听不懂。拿伊斯兰和我来说，我们语言不同、背景不同。伊斯兰是拉克人，我是阿瓦尔人。我们说的不是不同方言，而是完全听不懂彼此。不过，他和我们在一起快二十五年了，慢慢也学会了一些阿瓦尔语。总之，这个地区深厚的历史留下了印记，造就了许多不同的语言和传统。
当然，伊斯兰教是我们的主要宗教，但达吉斯坦实际上吸收了许多文化与信仰。连饮食文化都极其丰富，有欧洲、亚洲、高加索的元素，也有我们自己独特的菜肴。过去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对这里的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如果你喜欢历史，开始读达吉斯坦的历史，我想你会完全沉浸其中，惊叹于这是多么独特的地方。这一切都留下了巨大印记。看看地形，先是沿海平原，然后群山拔地而起。比如帖木儿，他率领庞大军队经过时，只待在达吉斯坦低地，从未上山。为什么？
因为那是成千上万、数十万人的军队，带着马匹和补给行军。如果开始往山上走，那里寒冷，又没有路，对他们来说就太艰难了。所以，山民以某种方式保持了独立。但达吉斯坦的里海低地不断易手，庞大的帝国纷纷到来，这一切都在人们身上留下印记。“万门之门”，Babul Abwab。一千年、一千五百年前，各国伟大的历史学家就写过它。关于达吉斯坦，人们写了很多。那时它有不同的名字，但写的就是这个地区。许多人、许多帝国入侵过我们的土地。
所以，你在自己内心、血液和心里，能感受到这一切历史吗？
过去，我不能说真切感受到。我知道达吉斯坦的历史，但也许随着时间推移，你会以全新眼光看它。每一年，你在精神和心理上都会有些变化。现在我懂了，真的懂了。你不可能仅靠出生就身心强大，无论如何，环境都会塑造你：在哪里长大、怎样长大、什么条件、身边是什么人。毕竟遗传也是你的一部分。所以把这些加在一起，我确实觉得，这一切都在我身上汇集了。
很有意思，体育里，许多伟大格斗选手和摔跤手的名字，我们都知道。但说到战争，有那么多人作战，有英雄、真正伟大的战士。有些我们知道名字，但大多数人，我们永远不会真正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
你写到过伊玛目沙米尔，说他是这个地区的重要人物，也是一位英雄。
伊玛目沙米尔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抵抗了俄罗斯这样庞大的帝国。达吉斯坦那么小，他身边的人又那么少。他怎么出名的？因为坚持了非常久，不只是抵抗两三年。他先像普通战士、普通士兵那样打了十年，成为领袖后又打了二十五年。所以，他有意识的人生中，三十五年都在作战，对抗的并不是一个随便什么帝国，而是当时即便不是最强，也绝对是最强大的帝国之一。这使他出了名。所以，达吉斯坦有些村庄，非常尊崇那些出自本村、本宗族、本族群的战士的记忆。
但在世界历史里，他们几乎无人知晓。拿沙米尔来说，他是领袖，对吧？所以大家都认识。但还有很多被遗忘的英雄。不过，他们自己的人会记得。
村庄保存着历史。另外，也得承认山区条件极其艰苦，这也是一部分。在那里，光活下去就是一场真正的斗争。
你看，过去山区的人整个夏天都在劳动，只为熬过冬天。冬天很严酷，大雪会彻底封住村庄。人们只能待在屋里，设法撑过去，夏天则拼命干活。梯田耕作对我们非常重要。我们的梯田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著名、最古老的梯田之一，叫乔赫梯田。那是有名的，但每个村庄都有梯田。我们村对面有个地方叫 Marghit，人们去那里劳动，却住在这边村里。你可能会想，既然所有食物都在那里种，为什么不直接在那里建村？因为敌人很容易骑马冲进来。
军队很容易到达那里，所以人们会在险峻地形里建村——
对。
……建在难以攻入的地方。比如我们村叫锡尔迪，来自“si”这个词，意思类似城堡、堡垒或塔楼。他们这样修建，是为了让军队到不了。你得先从一座山走下去，再爬上另一座山。而在另一边，他们种谷物、土豆，基本上就是全部食物。如果我们住在那边，把居所和耕地放在一起，因为都是梯田，军队就能直接过来袭击，等等。过去，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这一切都在身体、心理和精神上影响着人。说实话，你不可能出生在这样的条件里，在这里生活、留下来，却精神软弱。
你只能坚强，没有其他生存办法。
你刚在那里建了一个体育综合基地，相当传奇。能谈谈吗？
对，那完全是父亲的计划。他特别希望把它建在高山上。首先，对格斗选手很好。我这次刚飞到拉斯维加斯，我们坐在这里一起做播客，但我来是为了乌马尔的比赛。要说的是，乌马尔主要的备战训练，就是在锡尔迪那个新基地完成的。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海拔有 1500 到 1600 米，在那里训练真的很苦。你待上三四周，血液里的氧就会更多，睾酮更多，身体得到提升，耐力提高，等等。这座基地可以说是父亲的梦想。他在 2016、2017 年就开始建，那时钱很紧。
很艰难，但我们一点点建起来了。2020 年，父亲去世，我继续推进项目，只是方式略有不同，规模更大。现在基地开放了，可以同时容纳一百人训练、吃饭和住宿。我们的人都在那里办训练营。所以，这基本上是我把父亲的梦想实现了。
这个故事很有力量，回到自己出生的山区，建立一个培养冠军的体育基地。马哈奇卡拉的馆很好，但山区是特别的。
山终究是山。
山终究是山。
不管怎样，家乡的村庄，总会在更深层次上给你一些东西，就像美国人爱说的“正能量”。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为了钱，也不该凡事都追求利润，比如经济回报。有些事除了开销，什么也不给我带来，但我仍然做，因为它们给我很多幸福和意义。第一，创造了很多工作岗位，人们可以工作、谋生。第二，这是父亲特别想做的。第三，年轻人可以在那里训练，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得到提升。好处实在太多了。
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但我梦想去达吉斯坦，不只是马哈奇卡拉，还想去锡尔迪。我有可能去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那里拍一个很好的故事。不确定适不适合做播客，但肯定能拍一支很棒的视频博客。
能说说从马哈奇卡拉一路去锡尔迪，是怎样一段路程吗？
四个小时，准确说三小时四十分。
穿过山区？
对，穿过山区，三小时三十分、三小时四十分。路非常曲折，不好走。如果你觉得太难受，我们就坐直升机，完全没问题。从马哈奇卡拉到锡尔迪，大概四十到五十分钟。不然就朴实一点，开车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永远习惯不了富裕的生活，那种样子就是不在我血液里。
好，那就开车。
对，也可以骑马，不过开车更好。
不，不，开车好。骑马太久了。
你提到了钱，我们刚也在谈舒适。现在有这么多冠军，他们赢了那么多，一切那么顺利。当金钱、名气都开始到来时，保持冠军身份会难多少？
那些都是分心因素。成为冠军后，你受到巨大关注。有时是合同，有时得经常飞来飞去，开始忙各种事情，慢慢就缺训练。少一次，少两次，少三次，都会产生影响。那个过去充满动力、渴望成为最强的人，真正成为最强后，却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他整个生活都是为了登顶、留在顶峰。
一到那里，又该做什么？就这样了，已经成功、达到目标了。可分心因素太多：钱、飞行、会面、合同、拍摄，太多太多。如果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应付，很快就会从顶峰跌下来。我是根据自己经验、周围那些前辈的经历说的。以前跟父亲训练时，他那些成为世界冠军的学生，后来怎样结束职业生涯等等；还有我观察、了解到其他运动里的选手怎样跌下来的经历。
这是非常微妙的时刻。一个人一路爬到顶峰，如果能处理好这一切，说明他的心态极其认真。夺冠与守冠，夺冠是一回事，保持冠军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极其艰难。
你是说，即使在本地级别，成为冠军就已经到了困难时刻。很多开始赢的人，像你说的，不再格斗，不再练 MMA，转去健身，找到了舒适。但即使在本地，守住也很难。每当你变得更像冠军，赢了桑搏冠军，不断获胜，每一次都会更难。
对，也要看个人目标。如果只是想成为业余冠军，向自己证明什么，那是一回事。但如果把业余体育当作跳板，想直接进入职业体育、成为职业冠军，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有不同阶段：第一，建立业余生涯，为进入职业、继续向前铺路；第二，进入职业后成为冠军；第三，夺冠后还得守住。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能力，极其艰难。看看人数，这些冠军真是屈指可数。有多少？也许十五、二十、三十人？
就算过去三十年有五十个，那尝试过的人有多少？比如，MMA 格斗运动三十年、三十五年里有五十人做到，可尝试的人有多少？几十万。看看这个比例，真正达到最终目标的少之又少。所以，要进入这个极小的名单，你必须是非常独特的人、格斗选手、学生，一个能接受教练指导的人，在被指导时抛开不利之处，只吸收有益的部分。但有些人接受批评非常困难、非常消极，对导师的批评很敏感——
……所以一切都必须配合起来。有些人一开始能接受批评，但成为冠军后，就难以接受了。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时，一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成功、成名、富裕、有权力之前，他可能都没法真正了解自己。恰恰到了那时，他的真实品质才显露出来。当他在金钱、权力，以及成功最终带来的一切上有所限制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新角色里会怎样行事，不知道成为大人物、名人、冠军之后会怎么表现。没人知道。有些人会说、会幻想：“我要是那样成功，就会这么做。”我觉得，最好不要轻易说这种大话，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真到了那里，你会怎样表现。
登上高处，还能保持做人的本色，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说到你，我看这里每个人都很爱你。甚至职业生涯早期，就有几百万人喜欢你。这也很难应对，因为你可能开始相信那些赞美，在其中迷失自己。所以，这全在于心态吗？冠军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比如，你独自坐着思考人生时：“我究竟是谁？我要怎样继续做冠军，或者成为冠军？”
首先，从一开始，如果你意识到自己追逐的并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就会轻松一些。有些人的终极目标，就是成功、有权势、成为大人物。但说到底，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那么重要。我认为，给自己加冕为王是不对的。坦白说，如果诚实一点，我们甚至连上厕所这种基本需求都控制不了。也许有些人……对，有些人会觉得这话有点粗俗，但我们都得上厕所，原谅我的说法。如果连这都控制不了，那在这一生中，我们究竟能控制什么？
看看我们认识的多少人、多少伟大人物，已经离开了世界。不管你多有地位、多强、多出名、多富裕，是不是冠军，最终都被放进一样的坟墓，地下两米，或者一米、一米半。不同教派、不同宗教，安葬方式不同。所以，我确实认为，每个人都应当意识到，我们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能决定、控制一切，我们做不到。我是在父亲指导下长大的。父亲是教练，我的目标始终是成为……
向父亲证明，在所有人之中，虽然他还训练很多人，训练所有人，但我也在这里。我能让他看到，不必往远处找，我就在这里，在他指导下，我能成为冠军。我仰望他，跟随他的榜样，刻苦训练，像是给自己一个挑战，向他证明：“父亲，你看，我就在这里，你教的一切，我都会热切地、认真地吸收。我会遵循你的计划，做好，然后成为冠军。”这正是我的目标，首先向父亲、其次向全世界证明，我能成为最好的摔跤手或格斗选手。但我从未想过，成为冠军后给自己加冕为王。
我从没打算到处摆出“看看我多厉害”的样子，脑子里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我很庆幸全能的主保护我免于这些，因为很多人那样做，最后会走到很糟的境地。
不想着给自己加冕，是很深刻的智慧。但即使如此，内心也该燃着一团火，推动你成为冠军，对吗？像你说的，几十万、几百万人都想成为冠军，可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对，但那是面对对手时的事。你得在脑中划一道界线：一边，你是谦逊的人；另一边，你又不同，因为你有自己的目标。当然，仍应遵守荣誉准则，做一个正直的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始终如此。但最终，对手就是那个想阻止你实现梦想的人。在这里，边界就稍微扩大了。到了这里，就不再表现谦逊，而是走出去，把对手从路上清走，仅此而已。因为你的目标是世界第一，而他挡住了你。抱歉，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法表现得那么谦卑。
好。但你在馆里训练时，是什么给你力量？是恨失败，还是爱胜利？
我想是恨失败，肯定是。当然，你想赢，但对我来说，始终有种驱动力：“绝不，我不能输。”职业比赛一敲定，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的人：比赛前一百天，我就……怎么说？像上瘾一样，像有瘾的人那样执着。但对我而言，那是一种投入，我必须为比赛做好完美准备，不能缺任何一堂训练。我真的会恐慌。比如，我飞去某个地方，离比赛还有八十五天。
我知道自己必须飞。比如去莫斯科，一定选能先完成早晨训练的机票，中午左右起飞。到莫斯科之后，不管为什么去，都得围绕训练安排。如果要会面，要么在训练前，要么在训练后。我绝不能错过晚上的训练，因为每天必须练四到五小时，早晨两小时，晚上两到两个半小时。我需要这样备战。我会看看当时谁在莫斯科，能把谁找来一起训练。
而且，那个人也得与我水平相当。不能只是到了那里，随便跟他玩玩，我需要对抗。会提前约好谁来，也许实战对练，也许摔跤，也许力量训练，也许打击训练。所以，我始终采取严格而科学的方法。我认为，比起想赢，我更不愿输。当然，赢也带来极大的快乐，但最重要的是，我就是不想输。
所以，那些艰苦训练中，你想着的都是不能输，那就是燃料。
就是燃料。
每天四到五小时。
每天。
我听过一个故事。传奇摔跤手萨杜拉耶夫说，有一次他去酒店健身房训练，我想是在莫斯科。当时是夜里，具体不清楚，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然后你下来了，你们一起训练。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给了他一些非常深刻的智慧，帮助他在奥运会上夺得金牌。我很好奇，你能说说当时告诉了他什么吗？给了他什么智慧？
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但我们聊得非常好。
这个故事真好，你们两位传奇就这样完全偶然地遇见。
你看，他是两届奥运会冠军，对吧？
对。
我想，他也不会缺训练，当时他从没缺过。我相信，我们之所以都在那里，是因为都恨失败，也都非常想赢。最近，我看到一个说法：有些运动员只是想赢，另一些人却觉得赢还不够，想要统治级表现。我认为他也是后一种。他们想统治比赛。为此，一个人必须做什么？必须训练，早晚苦练。我们以前还有个规矩：早晨父亲从不让我们睡。我说的早晨，是晨礼之后。他自己不睡，我们也不能睡。所以，每天早上六七点，我们就出去“热身”。
有人会叫它热身，但早上到了体育场，要跑五公里、冲刺、练弹力带、拉单杠、俯卧撑、双杠臂屈伸、跳跃，再用弹力带、和搭档练动作等等，大约两小时，会掉两到两公斤半体重。这哪是热身？可父亲一直这么叫。那是早上七点的一次完整训练。回家休息后，下午四点又出发去馆里，五点开练，七点结束，八点回家，到十一点休息够了，我却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比如，我知道三十天或四十天后有比赛，醒来就会想：“去海边吧，去跑步，在沙滩上冲刺、训练，等等。”所以，很多时候我还会出去练第三次。有时父亲会说：“休息，明天早晨负荷很大。”但有时我不告诉他，夜里直接出去训练。大家都睡了、周围没人时，我给一个亲近朋友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上车去海边，练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早晨起床，一切重新开始。
就是这种不停重复的日程。我看到有些人只练一次，或者说：“周三早上训练，晚上蒸桑拿。”什么意思？五十天后就要打，一场大战在等你，却想周中休息？那就周日休息。周六早晨练，晚上桑拿，周日完全休息，周一重新开始。这就是我的方法，每个人不同，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必须从脑子里就想要，必须极其强烈地渴望它。
所以，你认为对大多数人而言，要成为冠军，就必须这样训练、这样认真？
我是说，要站在顶端、最高层级，成为世界最优秀的人之一，就得始终有一点点疯狂，但这是褒义。你必须上瘾，极其强烈地想要，必须以狂热态度对待训练过程。只是来馆里练练，世界上几十万人都在做。要从这群目标和你完全相同的人里脱颖而出，就必须以狂热态度投入。
你看，我跟约翰·达纳赫训练，他们也是这样，一天练三次。这样确实感觉才对。当然，就该这么训练。
所以，约翰才有世界上最好的——
对，他培养冠军。
……学生之一。他们不是随便拿个什么名次，不是在中游，而是在顶峰。看看他们整套方法。有些人……一个有这种态度的人，就不可能只在中游，不可能。如果你对训练过程有狂热的、正确的态度，再加上真正的狂热，热爱自己所做的，最终就会有成绩。看看约翰，看看他的人在哪里。他创造冠军，在每个人、每个级别里找到冠军，对吧？
他培养、创造冠军，不只一两个，而是所有人。他在每个人、每个级别里找到冠军。
你看，来找他的人……在他屋顶下，有一套体系。人们来到这里，在体系里成为冠军。有些人是冠军，是具体而知名的人物；另一些人来了又走。他们走进那个所谓的黑屋子、不舒适的地方，待一年、一年半或两年，然后离开。没人谈他们。这些人来了，心理上被击垮，走了，而且不是少数，是很多。通常，大多数人会放弃。放弃的人很多，但也有人进来后留下很长、很长时间。一段时间后，他们取得成功，成为最优秀的人。
他们向自己证明，进入体系后，可以长期留下、忍耐，并成为最强。这已经证明，他们能做很多事，可以被信任去负责重大项目。我甚至会说，比如两千年前，他们完全可以治理整座城市。一个身体上经历过磨炼、面对挑战、经受考验的人，能力很强，能做很多事。不是走进武术就能成为第一，极其艰难。意味着经历痛苦、作出牺牲、付出时间、面对训练中的挫折和失败。心理力量与承受能力在其中非常重要。
我说他的体系，指的是那些在足球、自由式摔跤、MMA、缠斗或柔道中成为顶尖的学校。进入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在不断被打垮、摔倒、绞住时留下来，作为一个人、一个运动员不断提升，最终成为冠军，非常难。至少需要十二年，十到十二年，也许十五年，有些人更久。熬过十五年的磨炼，最终突破、成为最强，价值非凡。
你有过那种艰难时刻，心理上几乎被击垮吗？比如坐在那里，呼吸困难，一切都不顺，在某些局面里不知所措。年轻时有过吗？队里的达吉斯坦兄弟，顺便说，他们都是很棒的人，都说从没见你在训练中被击垮，甚至几乎没见你输。但年轻时发生过吗？
你看，我从小就在这种磨炼里。父亲无论在哪里执教，总有……比如 2004 年，他组建达吉斯坦实战桑搏和综合格斗代表队，那时叫“无限制格斗”。也有训练营。2004 年冬天，我十五岁，是那里最小的人。其他人大概二十二到三十岁，都是现役世界冠军。我当时十四五岁，跟他们摔跤、缠斗，处在对自己很不舒服的环境里。我们一直有个规矩：最小的什么都得干，而且永远是错的。我必须应付这些。
对。
尤其在馆里，他们一次次摔你、打你。你必须早晚到场，日复一日。这个地方锤炼你。人们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钢铁不是凭空炼成的。要敲打多少次，钢铁才会成为一把剑？不会自己发生。
那时，你相信自己吗？
当年参加训练营的一些人，现在都是成熟男人了。那时他们就比我大十岁、十二岁，也许十五岁。他们总说：“哈比布，我们真的以为你以后会成为某种学者或科学家。”因为父亲一直让我读书、写字，读书、写字。我会把整本书抄下来，一直有人管着。不是他说“哈比布，去做这个”，你就能走开不做。他说“去做”，你就必须做。父亲从不忘事，记忆力惊人。他会问：“做了吗？”交代你的每件事，他都记得，就是如此。
他会检查。
他会说：“过来。”然后检查。我知道没法蒙混过去。从小，父亲总把我带在身边，这很幸运。我置身于那些格斗选手之间，他们当时……只是没在美国和欧洲比赛，但在后苏联地区，他们就是最强的人。这极大帮助了我在心理上变得强大。
多谈谈你父亲吧。你读过很多书，不只是格斗，而是全面发展。你讲过几个相关故事。有本书，叫什么来着，《国家与民族》？
对，我小时候的书。
确实是。
对。
而且一直——
采用的方式是一样的。
讲讲那个故事吧，我觉得让正在听的家长理解这一点很重要。你不只是想培养冠军，而是在养育一个全面的人、睿智的人、有深度的人。
对，必须通过恰当沟通，给予孩子正确的动力。父亲很擅长这个。现在与自己的孩子相处，我才意识到，他多么睿智、理解得多么深入。孩子八岁、十岁，刚开始形成人格时，采用正确方式很重要。我现在明白父亲的做法多有远见。
首先，他尽量不让我不劳而获，只有偶尔能免费得到东西。比如节日前，开斋节，或者开学前，他会给钱，我去市场买开学穿的衣服之类。其他时候，他总说：“想要，就得挣。你想让我白给你钱吗？”家里会有些活，必须去做，我也知道一定会有奖励。父亲一直采用这种方式。他以身作则，榜样力量很强，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吸收了很多。然后就是你提到的《国家与民族》，那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父亲读了一遍，觉得很适合当时十岁、十一岁、也许十二岁的我。这本书陪伴了我大约两三年。
介绍大约 193 个国家，地理、历史，各种详细内容。
每个国家都介绍地理位置、邻国、主要河流、山脉、城市、历史、经济、财政，就是简要资料。父亲说：“每给我讲一个国家，我就给你钱。”我想：“好啊。”我知道，这就像属于我的一小笔资本，摆在那里等我。我只要拿起书，读懂它。然后父亲拿过书，说：“现在讲讲读了什么。”他会检查、翻看。国家按字母顺序排列，A 是安道尔、安哥拉等等，B 是比利时、巴西等等。我从 A 开始，一直读到最后。
每次需要钱，我就这样做。比如先讲完四十个国家，他勾上，然后我继续。父亲就是这样考我。可以说，我的地理知识来自那个时候。
你那时意识到世界有多大了吗？
没有。
小时候不明白？
当时不明白，但从那以后，我就有了旅行的愿望，特别想去不同国家，看世界奇观、斗兽场、金字塔。这都来自童年，来自读和写。不只是读，我还得抄写，写下来，读到的总要写下来。其实，这对家长是个很好的建议，也可以用于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坐下手抄书。首先，视力会改善，阅读会改善，写作、写字、字迹也会改善。边读边写，内容就留在脑子里，确实能发展孩子。我不只是相信这一点，也确实建议家长这样激励孩子。
可以给孩子设置一种有益的挑战，完成后给予奖励。这确实有助于发展孩子的头脑。
我也看过一些伟大作家的建议，说他们年轻时做过同样的事。刚开始写作时，只是抄写其他传奇作家的作品。先读，再自己打出来，就开始把那种风格吸收到血液里。
这得在童年做。
当然。
当孩子准备学习、头脑开放时，打个比方，桌子是干净的，没有杂物，作为父亲，你就能帮他把正确的东西放在适当位置。比如食物放一边，花放另一边，类似这样。这很重要。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父亲做对了，给了我恰当的信息。光是在他身边，我就学会很多，仅仅他的存在就让我学到很多。家里有他，比赛也一起去，训练、训练营他总在那里，我从他那里吸收很多，也觉得有意思。
当然，青春期有时会累，有时想挣脱，这些都有。但父亲方法正确，对我产生了很大、很好的影响。
还有身体上的劳动。你讲过一个故事，他让你挖一个大坑，只因为这件事很难。里面有智慧：就是得干活，始终保持忙碌。
那是 2005 年到 2007 年的训练营。夏天我们去山里，那里有个儿童营地，是旧式苏联少先队营，我们住在那里，在森林里跑步。大家一起建了一个小训练区，有绳子、沙袋、单杠，做冲刺、拉弹力带。山里跑完回来，又在这里练。几乎没有垫子，基地是自己搭的。一楼有食堂，阁楼是睡觉的地方。我们下楼吃饭，出去在小训练区练，再到森林跑步。大概海拔 1200 米，是针叶林。整个夏天都在那里。
在那里，早晨训练，白天没事，晚上再练。为了不让我们白天做些没必要的事，父亲有时分配工作。我们问：“为什么挖这个坑？”他说：“过去人们把它当冰箱。挖下去两三米，里面很凉，可以放牛奶、奶酪之类，食物就不会坏。”我们就想：“好吧，但真的每天都需要这些冰箱吗？”这就是他当时的方法，一直有自己独特的做法。
这里面的理念是什么？始终忙碌、努力干活、做困难的事情？
对，青春期给孩子空闲时间，很危险。他们应该一直忙着学习新信息、提升自己、获得新技能。人应该始终忙碌。十六岁的时候，脑子里能想什么？应该不断发展、提升。我认为，到了这个年龄，就该决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开始为此投入。
顺便说，你与努尔兰、亚当有过几场很好的对话，我很推荐。其中一场，你的兄弟阿布巴卡尔讲了个故事：年轻时有过几次、也许很多次街头打架，我不清楚。他说是他把你卷进去的。你个子比较大，那时他需要保护，你就是保护他的人。能讲讲这些故事吗？在达吉斯坦街头，你打架有多频繁？
先说一点，我从没欺负过任何人，从来没有。虽然身体上有能力欺负人，但我不是主动挑起打架的那种人。
你不挑事？
不。嗯——
只是想把事情结束。
也许有过一些时候，但大多不是。大多数时候，我不挑事。阿布巴卡尔确实是那样，我身边有几个兄弟也有点那样。
他说自己有点——
是个惹事精。
对，对。
他爱惹事，我多次因为他陷入麻烦。十四五岁时，兄弟在打架，你不会问谁对谁错，就直接上去，开始介入，你必须上，对吧？但长大、懂事了，二十、二十五、三十岁，就会告诉他：“阿布巴卡尔，我觉得这次你不对。是，我们现在会把事情了结，但以后我不希望你再卷进去，因为我觉得这不对。”可小时候不问，直接就上。
1999 年，差不多年底，我们搬到马哈奇卡拉。兄弟很多，十多个，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有的上中学，有的上专科学校，有的上大学。但作息一样：早晨训练，然后上学；回家休息、做作业，晚上训练，再回家休息。没有妈妈在身边，只有我们自己。父亲把大家聚在一起，收留亲近的朋友和亲属、侄子、堂表亲，以及没有父亲的孩子，等等。大家住一栋房子，自己做饭、打扫、洗衣，像某种军队生活。
兄弟有问题、有争执时，我们对那些人不客气。住在房子附近、那个区、那个居民点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很多兄弟，所以得小心。房子正前方有个足球场，来踢球的人，我们经常在那里发生打架、争执。年长兄弟一直看着我们，不让惹事：“别做这个，别做那个，说话注意。”但我们自己有个小团体，年龄差两三岁，五六个人，总一起出去踢球。
如果我们队输了，比赛就会变成另一种运动。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在那里过了六七年，差不多十年，一起生活、成长、训练，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从来……好吧，也许有那么几次。大多数时候，我不是主动打架的人，只有少数例外。从小，父亲就一直告诉我：“不需要在街上使用武力。”他看这些事情的方式完全不同。
你怎么看街头打架与体育的区别？
区别非常大。我见过很多打架，如果把同样的人放到摔跤、MMA 或实战桑搏对练里，一方很容易就能赢另一方。但街头完全不同，没有规则、裁判、分数，就是打，完全不同。我确实经历过一个人生重大转折，在心理上彻底改变了我对 MMA 的态度。
2002、2003 年，父亲一直让我练摔跤。他教 MMA、实战桑搏，但希望我留在摔跤里。我的一个堂兄，比我大几个月，跟父亲训练，自由式摔跤比较弱，所以父亲把他送到我训练的地方，叫高级体育训练学校。本地城里人知道这个地方。他来训练，跟馆里一个人起了冲突。那个人更重，大概高一个级别，是那个体重最好的选手，赢过达吉斯坦和市里的比赛。他们争吵起来。堂兄刚加入，对我们的自由式摔跤馆来说是新人，但我很熟悉对方。他们配成一组，就闹起来了。
那是我兄弟，对吧？对方说：“结束后见。”他们约好训练后出去解决。我记得雨很大，倾盆大雨。他带了自己兄弟，我跟堂兄去。出去后，他们一对一开打。那个人突进、抱起，把堂兄摔倒。阿卜杜拉赫曼，也就是我堂兄，抬腿锁住三角绞，把他绞晕了。出去时，我以为阿卜杜拉赫曼会输，甚至在脑中预演：对方打赢他，然后我上。我可不是为了看兄弟输才去的，所以脑子里已经准备打。但他一抬腿，就锁住了三角绞。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用三角绞把另一个人绞到失去意识。
哇。
他们打起来，他把对方绞晕了。我和其他兄弟得把他们拉开。打完，阿卜杜拉赫曼赢了。回家路上，我说：“阿卜杜拉赫曼，哇，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到家立刻告诉父亲。没记错的话，是 2002 或 2003 年，我十四岁。我说：“我要转实战桑搏。阿卜杜拉赫曼绞晕的那个，不是馆里普通人，是最好的摔跤手之一，却什么也做不了。”父亲说：“你继续去摔跤，但也来我这里，我教你技术等等，不过我要你掌握摔跤技能。”于是我三天跟父亲练，三天去练摔跤。
那一刻，我意识到，不管摔跤手多强，仰躺在地是摔跤通常结束的地方，MMA 却才刚开始。我想：“我需要这个，我需要这种综合风格。”我意识到这适合我。尽管父亲不让我去，我还是开始参加他的训练。他不想让我练格斗，我想多数人不知道。他希望我练自由式摔跤或柔道，但我脑子里已经是综合风格。我一直想参赛，也开始找录像带看。我一直想参加那种没有规则、能充分发挥技能的比赛。
最大限度的自由。
对，柔道、桑搏、自由式摔跤、缠斗、柔术。那时知道柔术的人比知道缠斗的人多。后来我转过去，自己的道路慢慢开始，其实之前已经起步了。那时开始业余征程，业余成绩不错后，就意识到可以转职业、取得成功。桑搏，是实战桑搏。我参加各种运动比赛，只要涉及摔跤和格斗，哪里都去：自由式摔跤、柔道、缠斗、实战桑搏、运动桑搏、徒手格斗、潘克拉辛。父亲让我参加所有比赛，说：“这里有比赛，那里还有一场，现在准备这一场。
“按这个体重、这些规则、这个项目参赛。”他把我送去各处，说：“以后你会需要这些。比赛经验越多，你就越放松、越自信，会逐渐积累。”年轻时我也输。去柔道赛，赢两场、输两场，就问：“父亲，为什么送我来？这不是我的项目。”他说：“不，去比赛。”好吧，我就去，减重。第二天到了，看到同体重五十个对手，让这种压力、竞技能量经过自己，每一次心理上都更好，更放松。
这对我影响很大，虽然当时不同意父亲。那时想：“为什么要参加别的项目？”他说：“你会摔跤，对吧？那就去摔。”我说：“柔道不是我的项目，很难。”他说：“你上场四次，赢两场、输两场，一共比了四次。你十五岁，还在成长。知道这经验多珍贵吗？一天四场。”现在我做教练，明白这种心理方法多重要，也明白他当时为大舞台做的准备多正确。十五岁时，准备就已经开始。
比如 2018 年，我在拉斯维加斯参加格斗运动史上规模最大的比赛。那时三十岁，正值巅峰，已经经历各种业余和职业比赛。我准备好了。这种准备，从十五岁就开始了。不是给你一场比赛，你准备两个月。走进八角笼很久之前，准备就已开始。
所以，十五岁开始的比赛经验，一直延续、扩展。
对，当然。
能解释一下，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我不想输，就是不想。从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别人能伤到我，哪里可能折断手指。从不想着会挨打、擦伤，等等。不知道能不能叫完美主义。我不想输，而要不输，就知道必须多比赛、提升自己。训练是一回事，比赛不同。我明白，比赛越多，经验越多，必须经历。这个念头一直在。我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岁时，就明白必须多比赛，此后从没停止思考，始终记在脑子里。
你有信心一定会赢吗？
年轻时？没有。
害怕输吗？
对，年轻时并不总那么有把握，因为我从没特别突出。是，我父亲是教练，可多少教练的孩子也参赛，却不成功？后来进顶级赛事前，我已经在后苏联地区打过十六场职业赛。签约 UFC 后，才有了那种感觉。每打一场，心理就更强，头脑越来越像混凝土一样坚固。出去时我知道，这是格斗，会挨打，膝、肘、拳飞来飞去，可能被绞住，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但我想：“如果不能把我击倒，他们怎么赢我？
“我有十五分钟，足够让一个人疲惫。”我想：“好，要阻止我就来，我给你机会，进八角笼吧。”比赛周我会迫不及待，想进去感受对手，只想待在笼里，让他们关门，裁判说：“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开始。”我想跟他缠斗，感受他的力量、技术、能量，让过程不停。对任何对手，我一开始就能感到——我并没有超人力量——第一分钟抓住他，到第六、第七分钟再抓，就能感觉他在衰退。
我像是在把他们的能量挤出去，而自己一分钟比一分钟好。
能拆解一下你上位压制的技术细节吗？摔跤、地面中的那种压力，究竟怎样运作？能解释背后的理念吗？
这些年，我学会了正确使用力量。有一种运动叫合气道，我不太喜欢它，但喜欢它的理念：你的力量可能反过来对付你。很多听众可能第一次听说这个项目，但确实有合气道，整个理念是借对手的力量反制他。我学会了这个，也学会把对手逼进必须挣脱、不断消耗体力的位置，就像我们昨天对练时。
那正是我想做的，让你感受到那种能量、沉重的上位压力。我们本可以随便玩玩，我可以放轻，但我想让你感受真正的重压。当然，别觉得是不尊重，恰恰相反。
不，是尊重。
只是想让你感受，它能有多累。我想，你自己也感觉到了，跟以前经历的缠斗有点不同，我确信。
唯一接近的……你绝对第一。但我在另一个项目里跟罗杰·格雷西训练时，有同样感觉，那个家伙重得不可思议。
嗯，压力、压力。罗杰也是最伟大的，在他的项目里最伟大。让一个人独特的，是风格，以及对工作的态度。我始终以非常专业、尊重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技艺。我认为，既然进入这个行业、这个运动，就必须完全投入。
但看你的风格，我觉得你深刻理解，怎样在身体和心理上击垮对手。
我始终在那里争夺位置，始终……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祖父总告诉我：“咬住一个弱点不放的狗，总能赢。”格斗选手也一样。凭本能战斗时，你能感觉对手弱点，知道哪里弱，就必须一直压那里。比如打康纳，他的强项是打击、时机、速度、拳法，我为什么要站着跟他对打？该怎么做？就得压他的弱点。这就是那些取得成功、最高层次成功，成为最强中的最强的选手的区别。
他们知道怎样找到对手弱点，并持续不断施压。所以，关键就在正确策略。
你与康纳那场，我想肯定是 UFC 史上最大的一场，甚至整个体育界。UFC 以后还可能出现这种规模的比赛吗？可能吗？
看看历史。我们的运动还年轻，从 90 年代算大概三十五年。拿最接近 MMA 的拳击来说，拳击有多老？一百五十年？说起拳击，你想到什么？“马尼拉震撼之战”？
对，对，不过我也很喜欢迈克·泰森。
泰森有过大战，但他从没有像穆罕默德·阿里与乔·弗雷泽那样标志性的宿敌。没有。能说谁？埃文德·霍利菲尔德？霍利菲尔德对泰森，不是阿里那样。看看阿里和弗雷泽，马尼拉震撼之战，对吧？人们称它为最伟大的宿敌对决，至今仍是。20 世纪没有能比的。21 世纪，只从数字看，唯一能比的是帕奎奥与梅威瑟。是，公众有兴趣，但没有阿里和弗雷泽之间那种能量。
稍等一下，我查查 Perplexity：列出史上最大的拳击比赛。确实是你说的阿里与弗雷泽。
对，对。
第一场、第三场。
他输的那场，还有第三场，马尼拉震撼之战。
还有福尔曼，得说阿里对福尔曼。
福尔曼那场，我想是 1974 年，对吧？
§02完整文稿 2
全球多达十亿人看了那场比赛。
对，对，对。就是那种大事，政治也掺了进来，确实是很大的比赛。
舒格·雷·伦纳德、杜兰，伦纳德对托马斯·赫恩斯，哈格勒对赫恩斯。
哈格勒。哈格勒和杜兰在蒙特利尔……舒格·雷·伦纳德和杜兰在蒙特利尔那次，他赛后承认输了心理战，开打前心理就垮了。但后来舒格·雷赢了他。
对，他回来赢了。
对。看那些最突出的，我觉得可以说弗雷泽和阿里。还有乔·路易斯对德国的马克斯·施梅林。希特勒支持施梅林，罗斯福支持路易斯。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我最近刚看过，真是无与伦比。他们名气那么大，是那个时代最著名的运动员之二。罗斯福在支持乔·路易斯。对当时美国来说，一个白人总统支持一位黑人世界冠军，简直不可思议。而另一边，希特勒支持施梅林。
是哪年？1936 年、1938 年，他们——
打过两次？
两次。
对，对，对，打了两次。
不只是一场精彩拳赛、一次好打斗，而是政治，是国家。
是政治，是国家。
一切。
全汇集在一起。
阿里也一样，穆罕默德·阿里与越南战争，还有那些事，甚至宗教也关联其中，一切都汇集起来。
它们超出了体育。我打康纳时完全一样，那场超出我们的运动，影响了所有运动。各种项目的运动员、所有热爱竞争的人，不管是美式橄榄球、篮球、足球、拳击，都在关注。以后还会有这种比赛吗？很难说，但我想会，肯定会。总会有冠军，总会有宿敌，什么时候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不完全是运动员本身，而是所有因素结合。
对，所有因素。他怎么说话、挑起什么、越过哪些线，涉及家人、宗教。一边是康纳，一个非常有意思、知道怎样炒热自己的冠军；另一边，是个不败的、仿佛来自无名之地、来自山里的家伙。一切就这么自然发生，不是编排，是真的。我们是真正的宿敌，不像现在许多人只是炒作比赛兴趣。人们能感受到那种能量，不会消失，分得清真假。所以，我们超出了这项运动，比赛才那么巨大。
回望当时、再看如今的内心，你有愤怒吗？恨他吗？
当时乃至现在，我都会保持冷静，没有变化。让情绪接管、情绪爆表、彻底失控，非常糟。你会更快疲劳，会跌倒，会中各种诱饵。我知道必须冷静、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按计划，不越过情绪界限。向情绪屈服的时刻非常危险，必须控制。每个细节、小事都要完美到位，一松手，一切就乱了。所以，等比赛彻底结束，我才释放所有情绪。
我必须进去证明、惩罚他，向他们证明我更强，比他更强，为这场痛苦的宿怨画上句号。全结束之后——
情绪出来了？
……那时情绪才越过边缘。但直到比赛完全结束，从训练到发布会、称重、媒体面前，所有地方，我都彻底控制自己，做得很好。说实话，现在回头看，已经快八年了，我有点惊讶。当时我也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这八年人生发生很多事，但我仍惊讶自己能稳住。把自己限制在界内、这样控制自己，并不容易。不过，我还是要回到之前的话：我非常幸运。
父亲那时给我打电话，我赛前两个月就到这里。他的建议帮助极大。对我而言，了解父亲的反应、他怎么看所发生的一切，不只是重要，而是当时最重要的事。媒体报道那么多，我知道他在看。想知道他的看法，我会打电话问，他甚至会主动讲我没问到的东西。你知道，在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地区、我们世代的家庭、村庄里，父子之间始终有一种距离。
比如你走进去，在父亲面前有很多事不能做，必须像士兵面对将军，如果可以这样比较。士兵立正，而我们甚至更严格。举例说，你自己当了父亲，坐在那里，两岁孩子过来想跟你玩；在你父亲面前，甚至不能对自己的孩子用逗宝宝的语气说话。
没有那种朋友式关系。
你知道，也是友谊，但——
不一样，对。
在父亲面前，必须保持某种距离，始终规规矩矩。
必须像士兵一样站在父亲面前，不让情绪接管。当时，父亲远在大洋另一边，不能直接飞来支持儿子、陪在我身边，因为没有签证。我只想准确知道他怎么想，别人怎么想不在乎。几百万、几千万、几亿看比赛的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唯一在乎的就是一个人，他的看法、想法、会跟我说什么。但我不能打电话就说：“父亲，你怎么看？”我们从没那样相处。只能等待，打过去，等着听他会说什么。
父亲很清楚界线在哪里，因为他自己的父亲还在，他也处在同样位置。他又有一个儿子，对吧？他明白我对他的感受，因为他与自己父亲的关系也一样。在那方面，父亲当时真的让我精神上稳住。他甚至说过一句：你知道钻石怎么形成吗？在巨大压力下。
他说：“你正在承受巨大压力，你有选择。可以崩溃、放弃，也可以妥善、清楚、有尊严地走完。进去，好好准备，达标称重、恢复，进去赢下，一次性了结。”就是这些时刻，给了我非常深的影响。
因为那些话，你就能切断其他一切，专注？
嗯——
心理上。
心理上。比如，如果有一百万人来到我住的酒店外，聚在窗下，说：“我们支持你。”说实话，也比不上父亲一个电话。那个电话、一条建议、他的支持、他的声音，给我的能量超过其他所有一切加在一起。
但得说，何塞·奥尔多是史上最伟大选手之一，而康纳可以说仍在心理上击垮了他。可对你，似乎无法影响你的心理。他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进入你脑子里？
没有，一点没有。我很清楚，身体和心理上都比他强得多，连 1% 的怀疑都没有。别人可以随便说，他也有庞大粉丝群，也许不同意。但全能的主给了我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不可动摇的自信。我深信自己更好、更强，这场对决应该由我赢。我对自己的信念坚如磐石。
截至那时，可以说这是你最艰难的一战吗？
截至那时？
对。
百分之百。因为格斗全是心理，是心理游戏。从心理上说，那是截至当时最艰难的一战。但后来还有更难的。
对盖奇？
对盖奇。
很多因素让它那么艰难。
对。
能解释一下吗？你在某处说过，实际上很遗憾，至少我觉得遗憾，我们从没看到你真正的极限。你——
比赛里，没有。你们从没在比赛里看到我的极限。
但你说盖奇那次最接近，因为整个过程。能解释为什么最后一战那么难吗？
首先是失去了父亲，很难振作。所有事一下堆来，父亲不在了，训练时没有他，没有那个我为之做这一切、为之想成为冠军、首先想向他证明自己能成为最强的人。而训练营里，我身体状态也不好，伤接着伤。但心理上，我始终十分敏锐。受伤时，心理状态可能下滑，或者家里出事，都会影响一个人。一件、两件、三件、四件，都会影响。你会不再敏锐，失去那团火。
火熄了，专注没了，头脑在别处。身体在这里，精神却不在。但我始终在那里，我知道。没人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战，也没人知道我与母亲的谈话。
但你知道，而且确定？
我自己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以后不会再进笼。我必须当时就完成，因为如果受伤、比赛取消，再让自己经历一遍，会太艰难，也会让母亲再承受压力。我知道，赛前三个月我经历的所有焦虑，母亲也一样。我懂这一切，想结束，因为我们已经谈过、达成约定。所有因素加起来，心理上我真的到了边缘，那是一条细线，我就在边缘。
我听过、或者读过，你说比赛还在进行时，就已经开始怀念它了。
对，就在八角笼里。我知道不会再有，进去后把一切都尽收心底。一边打，每个时刻、每个动作，都深深感受。脑子里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程，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汇聚于此。那种竞技激情，别处永远不会有。我内心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那是什么感受？
此后再没感受过。那些感觉，只能在那一天、那一晚、那个笼里、面对那个对手时体验。之前没有，此后也没有，我想永远无法再有。布瓦伊萨尔好像说过，站上领奖台、成为奥运冠军的感受，只在宣布你的那一刻才有。你上台，宣布，赢了，然后离开，就结束。只有那里能感受，别处没有。运动员为这些感受而活，一生都为它训练。
你想过吗？人生里，如果幸运，也许只有一两个这样的绝对巅峰时刻。
对，对，对，非常少。幸福究竟是什么？在我看来，是很短时间里体验某种感觉。不可能持续幸福，不是取得成就就高兴好几年，不是那样。全能的主没有把我们造成那样。即使成为冠军，完全感受到了胜利时刻，第二天早晨醒来，也就结束了。“这就是我为之努力的一切？”没了，不能再来一份？不能。就像食堂问能不能再来一份。你夺冠、获胜，第二天醒来，日常继续，没有结束。
已经有不同的事情、问题、任务，你想：“怎么那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打包、去机场、飞走、回家，大家庆祝。再过一天，大家散去，各过各的生活。不过，以后也有些时刻，你仍能感受到成功的影响，比如公众认可。人们的认可，就是传承。谈到传承、留下什么时，很多人弄错了。那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对我个人来说，就是公众认可。
比如，父母带孩子过来，说：“你激励我们儿子参加体育，你是他真正的榜样。”就在那个时刻，你意识到，这一切没有白费。但问题是，大家会这样走近每个冠军、每个成功者吗？甚至会去找他们吗？有人当了冠军，登上领域顶端，却不激励任何人。
人们看着你会说：“是，你当过冠军，但没人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有很多成功者，却无法激励年轻一代，因为年轻人看着你，不觉得你是个好人。从这个角度看，体育真是一把双刃剑。
他们成为冠军后迷失了自己，或者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那样的人。
如果可以，我想在同样的背景下谈 MMA 和足球。先说 MMA，你认为史上最伟大格斗选手是谁？你说有几个特别喜欢的：“将军”、乔治·圣皮埃尔、菲多·埃梅利亚年科。聊聊他们，也许还有其他你感兴趣的人。他们各有鲜明风格。为什么喜欢“将军”？你一直说他对你很重要，2005 年在 Pride 当然也有传奇时刻。
他的足球踢。
对，没错。
我十五六岁时，“将军”鲁阿是 Pride 冠军。当时对我来说，那是世界最好的组织，最强选手都在那里：菲多、克罗科普、将军、旺德雷·席尔瓦、安德森·席尔瓦，什么人都有，欧沃瑞姆、丹·亨德森、诺盖拉兄弟、埃梅利亚年科兄弟。对我、坦率说对整个 MMA，那时他们就是最强。在菲多之后，排第二、闪耀着的，我认为就是将军。不管怎样把他摔倒，他立刻站起来，拿他没办法。是，摔跤有欠缺，但打击、泰式抱颈、拳、踢、膝，那些足球踢，作为格斗选手，他实在吸引我。
非常冷静、谨慎、情绪克制，战斗风格水平极高，没有其他人像他那样打。当时给我极深印象。后来去 UFC，也当了冠军。那时看 UFC、Pride 比赛，我没有电脑、互联网，什么都没有。记得有家录像租赁店，我们拿带子，和父亲一起看。毛里西奥“将军”鲁阿，对我来说就是当时格斗选手的黄金标准，与菲多、圣皮埃尔并列。
顺便问，和父亲看比赛，是为了娱乐，还是也分析？
主要分析。父亲一直爱分析比赛，我们就这样坐着，他说这个、那个，绞技、打击、摔跤，不断分析。2006 或 2007 年有场圣皮埃尔对肖恩·舍克，具体年份记不清，大概那时，我们还重看几遍。还有圣皮埃尔对 B.J. 佩恩的第二场，我想是第四回合后叫停。还有很多很多。父亲非常欣赏圣皮埃尔的风格，让我们印象深刻。他总强调圣皮埃尔打击之后抱摔的时机，以及怎样缩短距离。
说真的，我整个有意识的青少年时期、走向成年的形成阶段，都和 Pride 巅峰期连在一起。后来 UFC 买下 Pride，选手转过去，2006、2007、2008、2009 年那轮热潮、UFC 崛起，我记得非常清楚。父亲和我重看过太多 UFC 比赛。
必须问问菲多。你怎么评价？他有传奇大战，赢过克罗科普、大诺盖拉、马克·科尔曼。
对，还有凯文·兰德尔曼。也与日本明星选手打过传奇比赛，我太喜欢了。他来自俄罗斯，是桑搏选手，这本身就激励我。他更接近我们的训练流派，桑搏、实战桑搏。2004 年，达吉斯坦实战桑搏锦标赛有一幕。能想象吗？2004 年，达吉斯坦实战桑搏锦标赛，菲多来了，真的来了。
他来了。
他以现任 Pride 冠军身份，来参加达吉斯坦实战桑搏公开锦标赛。我十五岁，就在现场。其实是父亲邀请的，他当时向不同学校发邀请，也给菲多在旧奥斯科尔训练的教练发了。他与弟弟亚历山大一起来，两人都进决赛。我记得第一、第二、第三名奖金是五千、三千、一千美元，重量级奖一辆车。兄弟俩一路打败所有人进决赛，没有彼此交手。菲多拿第一，亚历山大第二。我记得他热身时，我就在旁边站着。
那个场馆大概容纳一千五百人，有个隔断，像一堵墙，大家都在后面热身。那时几乎没多少人知道菲多，但我认识他，知道他是 Pride 冠军，已经赢过诺盖拉、科尔曼、兰德尔曼，还没与克罗科普打冠军战。我就过去坐着，看他怎么热身、做什么。记得非常清楚，也许菲多会看这个播客：他有个保温壶，就在喝茶。我记得他打了伊布拉吉姆·马戈梅多夫，那也是我们传奇重量级选手，也打过 Pride。他与那个人交手。
那是他第一场或第二场，热身极其充分。我记得他活动鼻子、耳朵。我看着，觉得很特别，以前从没热过鼻子耳朵。菲多认真揉动鼻子、耳朵、整个脸，然后去打，打完回来。2004 年马哈奇卡拉，相当于现在 UFC 冠军来参加达吉斯坦实战桑搏锦标赛，能想象吗？当时那可是世界最好的重量级组织。他竟然来这里打。打一场回来，带着大保温壶，团队单独坐一边，他喝茶。
刚打完，走回来，倒茶、喝茶，还配点东西，也许蜂蜜之类，记不清。我就想：“哇，菲多就在这里。”当时带给我巨大动力，很难用语言描述情绪。顺便，你可以在播客里问他这件事。
问保温壶？
不，不，问茶。里面放了什么？百里香？薄荷？到底放了什么？
我很想请他来聊，但他好像很少采访。
我想你能联系到，我可以帮忙。
如果你能替我美言几句。
当然。我觉得人们会很想听他。
绝对。但心理上，他某种程度像你。
你说冷静？
对，那种冷静。Pride 时代，那么大的比赛、那么难的对决，他始终冷静。
那是他的气场。
是吗？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就是气场。他带着那么冷静、清醒的表情出来，把当时巨人般的强者击倒。我们以前开玩笑，说他的脸有点像幼儿园老师，结果出去把那些巨人都击倒。他就是那样，赛前赛后不怎么流露情绪。但这方面我们有点不同，我觉得菲多性情上比我更平静，这是我的印象。不过，他那种冷静，我想在心理上影响了很多人。
像是你们内心都有东西在发生、有东西沸腾。我们看你脸时——
当然在沸腾，你以为呢？内心沸腾并表现出来是一回事，有人藏不住感受。但内心沸腾，表面却保持冷静、沉着，能处理同时袭来的各种情绪，是另一回事。情绪很多，冲击方式各不同。最高水平运动员独特之处在于，太多不同情绪同时袭来：恐惧、紧张、有人看着你、可能表现不好、展现不出训练成果、搞砸，也许跌倒。
那么多东西涌进头脑，你却能把每种情绪放在该在的位置。如果都涌进来乱成一团，就无法应付，但你保持冷静。你知道，如果处理不了这些情绪和压力，就很难参赛，因为首要竞争是与自己。先与自己战斗、战胜自己，才真正开始跟对手竞争。我想每个人都如此，不只他和我。最大的区别，是能控制多少。
菲多有句名言：“唯一能打败我的人，就是我自己。唯一能击败我的，只有自己。”
我确信他说的就是与自己的战斗。如果输给自己，就很容易输给对手。
我看到过有意思的说法。亚当·赛季耶夫说，高水平运动员常犯一个错：感到恐惧时倾向于忽略。他认为必须直面、克服恐惧。
对。心理学家会讲，出现这些念头时该怎样处理。恐惧出现、你感觉到，完全正常，是全能的主放在我们身上的。人会怕、会冷、会痛、会饿，人人都有。真正问题是怎样应对，在内心克服。百分之百不能忽略，必须处理，回答：“为什么发生？能不能换个方式？”只能靠经验，靠经验。比赛越多、训练越多，面对越多。有些人想躲开，但越面对，每次就越进步。
运动员也一样，会紧张，我们叫赛前紧张。最开始，谁参赛都会紧张。但不断参赛，就逐渐学会把紧张导向正确方向，变得容易些。为此必须比赛。比赛是什么？就是面对面遇到恐惧，不回避。很多年轻人远离比赛，因为有压力、不自在、恐惧、紧张，晚上睡不着。这都得自己经历，没人能替你。教练能训练、教导你。
但他只能说：“练习、练习、练习。”剩下就是你独自面对感受。躺下、醒来、走路、独处、吃饭时，太多时刻都得自己经历。必须反复经历时，有人退缩、不愿面对。需要什么？耐心。必须来忍受、经历，让它经过皮肤、肌肉、头脑，让一切穿过自己，再克服。每次都会更擅长。
第三位你提到的圣皮埃尔，就是好例子。他托我问好，我经常跟他训练，他非常尊敬你。但他没给我什么好建议。我说要跟你训练，他发信息说了什么来着？“要是死了，那就死了。”就是这样。
好建议，他是个智者。
没支持我，只说“帮我问好”。
也替我向他问好。
像刚才说的，他自己讲过，每场比赛之前都会害怕、感到恐惧。很有意思，最伟大的选手之一——
史上最伟大的之一，对。
连他也有恐惧。
他不怕承认。人人都有恐惧，都会害怕，但我不知道他的恐惧多大，真的不知道，我们没谈过。不过我看过很多他的采访、比赛、训练营，还有他分析以往比赛的方式。在我看来，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也有这样的人。有些人看得很轻松：“好，明天打，看看对手是谁、怎么来。”另一些人心理上很难应付。但全能的主给了我这种冷静。有时到场馆，会提前四小时把你带进去，要称重、兴奋剂检测、缠手。
体育委员会有很多程序，各州规则不同，包括怎么带你进场等。有时提前四小时到，我想：“该干什么？”就给自己搭个小床，说：“请安静点。”躺下能睡一小时、一小时半。然后醒来、热身、出去打。有些人赛前两天睡不着。相信我，有选手赛前一晚不睡，非常难受。也不完全是恐惧，很难用一种情绪描述，是太多情绪涌来，无法入睡。
恐慌、恐惧、担心、焦虑、紧张，全堆起来，人就睡不着。所以这方面，全能的主给了我比别人更多一点冷静，赛前头脑清醒、平静。
现在你成了领导者，看着这些已站在世界顶端的年轻运动员。我觉得他们心理、身体、风格都各不相同。作为教练——我知道你不是教练——或者作为领导者，怎么判断每个人需要什么？刚才我们看乌马尔准备，每个人的需要不同。
对，人人不同，风格、心理、心态、对比赛周和整个备战的态度都不同。必须适应，不能只用一种方式。把我的方法照搬给乌斯曼、伊斯兰、乌马尔，行不通。人人需要各自的方法。他们还默默无闻时我就认识，如今成为最强，我也了解。所以必须区别对待。我很幸运有哈维尔·门德斯，从 2012 年起就在身边。退役后我成为教练，他仍在旁边一起执教。我从选手转为教练，父亲那时已经不在。
过去六年，我们与哈维尔·门德斯一起指导他们。他的经验给我极大帮助，因为没有哪个 MMA 教练有他这样的成绩。那么多冠军、双冠王、UFC 选手，从弗兰克·沙姆洛克到伊斯兰·马哈切夫，那么多人在他手下训练。身边有他，事情对我容易很多，他能在太多方面帮我。
哈维尔天才的秘密是什么？为什么能成为那么多不同运动员的优秀教练？
是心理层面。我不会说他持靶之类是最好的，但他对 MMA 本身的理解，对训练营、整个备战过程的方法，以及对笼内实战训练的重视，极其重要。我不是说馆里五十个人互相对练那种。比如我准备五回合比赛，他总带来两三个高水平对手，不断轮换体力充沛的陪练。
他会观察、分析。
从 2012 年起，我不记得他缺过任何一次实战训练。能想象吗？十四年过去，现在训练营，他仍每堂早晚训练都在，每次实战都看着所有人、指导、建议、引导。他极其投入，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彻底退出，从不会来却只付出 50%。记得有一次，阿布巴卡尔准备打 WSOF，我还有另一个学生也打。阿布巴卡尔完整跟我们备战，另一个人没有。到了那里，我问：“教练，能也跟我一起给他做场边指导吗？”他说：“哈比布，我没看过他备战。
“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他没跟我训练。但既然你问，我会做。不过以后记住，我不喜欢给没亲自备战的人做场边指导。”那时不懂，现在明白。大概 2016 或 2017 年，不想说错。现在别人问，我也会说：“我没训练你，不知道准备到什么程度。”我不愿为没跟我一起完整训练营的人，进去投入全部精力。当时我问教练能否一起去，他说没问题。我们去了，阿布巴卡尔赢，另一个人平局。但重点不是结果。
如今，如果没训练一个人两三四个月，我就不喜欢给他做场边指导，因为没一起完成训练营，不知道他在第三、第四、第五回合如何反应，不知道怎样准备，不知道能否进入那种深水区。所以我尽量不随便给人做场边指导，这是跟哈维尔学的。
所以，必须知道他能进入深水区。
能深入多少，必须准确知道能力。
谈谈与你训练的丹尼尔“DC”科米尔吧，他是史上最伟大格斗选手、运动员之一。你们总开玩笑，人们容易忘记他究竟多伟大。作为训练搭档、教练、一个人，你怎么评价？
说 DC，得回到 2004、2008 年。他参加过两届奥运会，代表美国队，这在运动里分量很重，尤其 96 公斤级。两届奥运选手，后来转 MMA，赢了几场地区赛，去 Strikeforce 也赢，被安排进大奖赛，赢下大奖赛、成为重量级冠军，再去 UFC。转 UFC 后，为了给最好的朋友凯恩·维拉斯奎兹让路，降到 205 磅。凯恩是重量级冠军，他去 205 磅，两人分别成为轻重量级和重量级冠军。后来凯恩丢了冠军，他又升重量级，也夺冠。
他是史上最独特的运动员之一。你认识多少人，参加过自由式摔跤世锦赛、奥运会，转 MMA 后又成为 Strikeforce 冠军、UFC 轻重量级冠军、UFC 重量级冠军？还有与乔恩·琼斯的宿敌关系，琼斯即便不是最伟大，也是最伟大之一。但与琼斯打时，DC 已不在巅峰，我想已接近四十。虽然因为他有趣、好相处，我们关系友好、总开玩笑，但作为运动员，他真是独一无二。
作为解说也很好，很会表达。
有学识、有教养、强大，有太多优秀品质。我认为，科米尔是真正能够激励别人的人之一。
你们摔跤通常谁赢，你还是 DC？
他比我大几岁。不过巅峰期我打轻量级时，体重大概 84、85、也许 86 公斤，DC 一直在 107、110 左右，是完全不同级别。不开玩笑，他摔跤更好，也是奥运选手。
所以你感觉——
那时当然很难，现在不同，现在我可以追着他打。但我从科米尔身上学了太多，作为人、摔跤手、格斗选手，都很多。2012 到 2020 年，我们在 AKA 一起度过最好的岁月，分享太多记忆和时刻。
我觉得可惜，人们不把他列入前五、前十。
前十肯定，史上前十之一，毫无疑问，我绝对这样认为。
很遗憾，但足球、其他运动也一样，一段宿敌关系就能盖过整段成就。对 DC 来说就是琼斯。
琼斯是更好的运动员，毫无疑问。但 DC 就紧跟着他。是，琼斯赢了，但 DC 给了真正的硬仗。他就是那个逼琼斯更加刻苦训练的人，不该忘记。我确信，琼斯把那一场当成人生最艰难的一战来准备。
聊了不同运动员、聊了乌马尔，现在谈伊斯兰·马哈切夫，你最亲近的兄弟之一，如今站在世界顶峰。你们相识、一起训练二十多年。你认为，是什么让他成为这么特别的摔跤手和格斗选手？为什么能达到这种高度？为什么伟大？
先说，伊斯兰从小、一生都在做这件事，我也从小认识他。一起上学、住同个街区、在同个馆训练，他是父亲的学生，而且是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也是最好的学生之一。父亲从他训练的努力里，看到了伟大潜力。这就是开头说的，进入黑暗、不舒适的房间，不管多难都长久待下去。他知道怎样牺牲，很自律。没人偶然达到这个水平，没有出众天赋不可能。他有，真主赐予他天赋，他也深深投入。我们基本一起长大，我大三岁，总稍大、稍重，业余时参加略重级别。但一起练很多。
与我训练让伊斯兰受益极大。一起很多年，他从不必到别处找陪练，馆里始终有。我年轻时跟年长、更强、更好的人练而成长，后来他们走了，我在最前面。伊斯兰不断成长，现在我走了，他在前面，其他人又通过他进步。这就是培养世界最强选手的馆、体系里的传承链。伊斯兰一直跟在我后面，我跟别人后面，他跟我后面，如今又有其他人跟随：伊斯兰、乌斯曼、阿姆鲁，还有别人。
现在把他们对上任何世界最好的选手，都能表现很好。这条链从 2003 年延续到现在 2026 年，二十三年。伊斯兰原本跟在我后面，现在更年轻的人跟在他后面。他十月就三十五岁，不是什么秘密。但让我高兴的是，后面有新人。我退了，伊斯兰接上；有一天他也离开，别人取代。循环不停，不断把下一代往前拉。开始参与的人很多，但越往上，路越窄，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人曾和伊斯兰一起，靠与我训练成长。但他凭职业态度、自律，以及牺牲，走到最后。为达到这个水平，他放弃很多。很不容易，必须牺牲，必须牺牲。放弃聚会、牺牲睡眠、时间，太多东西。必须把一生投入运动，放下所有分心的事。训练、睡觉、吃饭、醒来，再重复。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伊斯兰的水平，这就是他的独特之处。
心理上，你和伊斯兰有没有细微而有趣的差别？
很多。他心理也很稳固，我陪他经历很多训练营和比赛。他精神上很强。当然某些事不同，但作为选手对工作的态度，共同点很多，非常多。
你也练很多。
绝对，很多。
我想他……先得说，昨天看你训练，让我很高兴，你仍如此深爱这件事。长久热爱一样东西，很难。
人结束后就继续别的生活，退役就往前走。但我退役六年了，仍放不下摔跤、竞争。还去馆里做有氧、力量、摔跤、缠斗，从没放下，始终跟着我。昨天告诉你，上周做了两百分钟实战缠斗。这周不同，专注乌马尔、旅行及相关事务，所以会少。但仍摔跤，不放手。我喜欢，喜欢这种能量，喜欢练完的感觉，比如摔四十分钟。昨天还想更多。刚才跟你、伊斯兰大概摔二十分钟，还不够，得不到那种百分之百的感觉。
我需要大概四十分钟摔跤，差不多。我想多数听众不理解，但看节目的缠斗、柔术爱好者，尤其一些人，会明白。
说实话，有时周围有摄像机，至少对我更难，我喜欢没有摄像机。
我通常不让拍。跟你这次，是极少数来馆里——
允许拍摄？
对，允许的情况。
谢谢你。
对，对，非常罕见。即使 UFC 的 Embedded 节目、任何人来，我都说：“别拍。”
谢谢，兄弟。不知道为什么，摄像机会妨碍我，因为运动、备战发生在这里，而那个重视名人的世界会干扰。
对，会干扰。但我们 99.9% 的训练没有摄像机。
谢谢，兄弟。很多人说你是第一、史上最伟大。你觉得伊斯兰有机会成为史上最伟大 MMA 选手吗？
我从没这样说，也从没设定要成为第一、最伟大运动员等目标。我的目标一直是成为自己项目最好的、世界冠军，向自己证明能做到。但很难只选一个人。总会有圣皮埃尔、狄米崔斯·约翰逊、琼斯、菲多。如果人们想把我列进讨论，如果伊斯兰能进，还有凯恩、科米尔等，我会高兴。我的目标是，团队、最亲近的人里，也有人到那里。如果琼斯能在，为什么伊斯兰不能？
约翰逊十一场卫冕能在那里，伊斯兰为什么不能？好问题，为什么不？我希望他打破所有纪录，超过琼斯、约翰逊、圣皮埃尔，尽管我很尊重他们。伊斯兰有机会，但时间开始有点紧，我担心。比如琼斯先打轻重量、如今重量，时间对这些级别更宽容。三十八岁还能在大级别比赛，不需要同样的反应速度。但轻一些的 155、170 磅，年龄真的会追上你。
现役、退役选手、摔跤手、运动员，尤其打过这些级别的，会明白。三十五、三十二、三十八岁，是完全不同的运动员。
你如今能看见整个格斗生意，也很了解达纳·怀特。我觉得他是体育商业、甚至整个商业里罕见的天才。没有他，UFC 可能不存在。当然有其他重要人物，但他真在核心。你怎么评价？哪些品质让他如此成功？
首先，我也有点……不只是有点，我理解他的处境。我也经营过自己的联盟几年，不只从选手面对老板的一面看，而是懂推广人、联盟老板与选手的关系，两边都经历过。他非常善于把生意与私人关系分开，两者从不、从不重叠，界线清楚。商业上极其冷静，作过重大决定，不管人们喜不喜欢，都是最有利于联盟、UFC 的。他始终像黑帮电影里说“家庭第一”那种心态。
对他来说，UFC 永远第一，只有这样才能推动品牌。当然，成功有很多人的贡献，得肯定布鲁斯·巴佛、乔·罗根、那些解说。很多因素让 UFC 独特，但点睛之笔始终是达纳。他推广 UFC 做得惊人，现在仍如此。不管怎样，UFC 都在那里。即使某场赛事不成功，UFC 仍是 UFC。进美国以外新市场，哪怕一场办得不理想，下次人们仍会来，只因为那是 UFC。
三十多年，他们确立了世界第一 MMA 联盟地位，举办最好的比赛。这方面，很大功劳属于达纳，走到今天是重大成就。
建立这样的联盟极其困难。
对，很多人有钱、尝试过，很多人进来。但建立 UFC 这样的东西极其难。如今与 Paramount 达成的成就，非常独特。只用三十年，就达到某些整个运动一百、一百五十年才到的水平。该给的肯定必须给，功劳归于达纳·怀特。他作为推广人的天才，推广比赛、推动整个联盟，非凡。我认为很多人都能向他学习。
你提到乔·罗根，他是我朋友，我爱听他的播客，但从没听过你们完整对话。未来可能发生吗？
当然。
我知道你很尊敬他，他也很尊敬你。我迫不及待想听你们聊。
我也是。说推广 UFC 最有功的人，我把达纳排第一，第二毫无疑问是罗根。很难想象没有他的 UFC，将来他不在，会很难。他在自己领域、播客上取得的成就，是最好的。他建立的东西、解说方式、沟通、知识、魅力、带动对话的能力，很多人都能学。至于我上他的播客，我想迟早会。若真主意欲，赐予时间与健康，我们有很多话题可聊，会非常有意思。
我肯定想跟他聊。
同意。但很有意思，现在我们说的是俄语。
对。
语言很微妙。
对，跟他聊需要准备。
对。
没准备就去，他会把你生吞活剥。得准备好，这也是心理战。
顺便，你几次提到想提高阿拉伯语。语言很有意思，打开理解的大门，让你更深了解文化与历史。
绝对。没语言很难。我现在开始学阿拉伯语，但从小读《古兰经》，很熟悉字母、发音规则，能读好。不过《古兰经》和口语阿拉伯语不同，不是截然不同，但有区别。想日常交流，得学语法、用另一种方式学。
还想问阿里·阿卜杜勒阿齐兹，这么核心的人，代理很多冠军。你尊敬他什么？什么使他成为天才？他很独特。
2014 年认识阿里，此后一直合作。很多选手通过我找他。这十二年里，除了也许一两个人，我几乎不记得有选手离开。数百人跟他合作，很多仍联系，关系很好。他有个独特点：人们要么很爱，要么很恨，没法中立说“我认识，还行”。不会只说“认识，是个好人”，而会有强烈感情。
要么恨，要么很爱，我属于非常……怎么说，很喜欢他的人。关系好，认识家人、孩子，孩子们在眼前长大。刚认识时他只有两三个孩子，现在更多。他就是这样，得深入了解才能欣赏，他会陪你到底。当然有人感受复杂，但我的意思是，很难无动于衷。不是“认识，很好”，而是“认识，非常爱他”，或者“认识，受不了他”。
所以，可以说多数——
对，对。
……真正了解、与他合作的人，倾向于一辈子留下？
对。
而且尊敬他，这重要。他柔道也不错。
曾经不错。
他给我展示过。
曾经，曾经。
哦对，你们昨天刚摔过。好吧。
现在谈足球。有个问题得小心问，因为昨天之后，我知道你多懂球，不能再假装自己懂，得谨慎。
对，要聊就别犯错，希望你做过功课。
我现在发抖了。
准备了吗？
等等，可以聊很多有趣球队。你说过爱上足球的那一刻，是 1998 年欧冠决赛，皇马对尤文图斯。你意识到皇马是自己的球队，此后一直深爱、支持。说说第一次与父亲看那场的时刻，记得什么？这项运动对你、对几百万、几亿、几十亿人都重要。
几十亿，对。
最记得那场什么？爱上了什么？
首先，父亲是铁杆球迷，自己也踢得好。住村里时，他们几乎每天踢。老家足球一直很流行，孩子、年轻人，人人踢。村里现在仍有传统，从我记事起，每条街组队，比赛有小组赛、八强、半决赛、决赛，成了真正传统。所有人都关注足球，孩子、年轻人，父亲也踢。有大赛，我总坐在他旁边看电视。
第一段清晰、有意识的足球记忆，是 1996 年。不记得在哪里看，但记得坐父亲旁边，是欧洲杯半决赛，德国对英格兰。英格兰主场点球输了，德国进决赛。几天后也看了决赛，在别人家。当时我们没电视，或者频道不播，记不清。德国对捷克，德国赢。我记得奥利弗·比埃尔霍夫替补上来进球。整个时期仍记忆鲜明。之后，只要有机会就看球。
还记得 1998 年欧冠决赛，与父亲一起看，仍不记得在哪里，但决赛是 1 比 0，皇马赢。我至今记得场上球员。我自己也痴迷足球，几个小时、整天地在外面踢，有时独自，有时一群人。有段时间，我住的居民点、村里，基本只有我一个孩子有足球。大孩子就来，我九岁十岁，他们十五六岁，说：“哈比布，把球拿出来。”
但我有条件。十岁，没人让你跟十五岁的一队，差太大。所以我说：“我拿球，就得让我踢。”他们说：“行，拿来。”我就能踢。同龄孩子进不了队。孩子多，大孩子当然做主，决定谁上。通常你十岁、他们十五，根本没机会入选。但我很幸运，我有球，所以总能进队，跟他们踢。这就是起点，爱足球始于童年。父亲和我一直一起看大赛。
§03完整文稿 3
我还记得 1998 年，在某处，真的一路跑回家，就怕错过法国世界杯开幕式。我跑到祖父家，说：“爷爷，开一频道。”好像是一频道播开幕式，罗纳尔多参加了那届。我坐着看，十岁，祖父看着问：“为什么感兴趣？”我说：“我想看。”就坐着看。巴西那时好像赢了两场，赢摩洛哥，输给挪威。
揭幕战是巴西对苏格兰，2 比 1，对吧？
对，2 比 1。所以从小就热爱足球，后来越来越深，开始看欧冠、欧洲杯、世界杯，再后来国内联赛，主要英超。激情就是这么来的。
国家队呢？成长时你支持巴西，对吧，那个传奇巴西队？
喜欢巴西，也喜欢荷兰。这两个国家队特别吸引我。
俱乐部呢，主要支持哪些？
不一定。我从没说某一个国家队是最爱。
哦，没有？
没有。如今对荷兰已经不是同样感觉，但当年非常喜欢：范德萨、雷齐格、范布隆克霍斯特、奥维马斯、戴维斯、西多夫、范尼斯特鲁伊、马凯、克鲁伊维特，老阵容。现在不一样，时代过去了，不再有那样的球员。国家队有些下滑，巴西一样。以前极强，如今不到同等水平。但俱乐部，我关注的就是皇马。整体联赛，从竞争、比赛方式来说，我选英超。
英超关注曼联、曼城吗？
不是只支持一队。我喜欢，两家都是大俱乐部、顶级队，会看、会关注，具体看情况，但没一个最爱。确实喜欢曼城，近年几乎赢下一切，统治过去十年。细看，过去两季有点下滑。阿森纳则最近几季崛起，阿尔特塔手下组织很好，这季上升强劲，联赛领先、欧冠也好，国内也领先。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这季瞄准三冠王。
想问一段我们亲历的体育历史，也许不会再见：梅西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竞争。你爱皇马，自然爱 C 罗，但怎么看？很多人称他绝对最佳，也有很多人把梅西排第一。有一本很好的书讲他们竞争，我推荐。基本通过这段竞争讲现代足球史：《Messi versus Ronaldo: One Rivalry, Almost 20-year Era. Two GOATs in an Era That Remade the World's Game》。二十年了，你怎么评价？为什么认为 C 罗伟大，喜欢什么？先说 C 罗。
他是天生运动员，上帝给了运动天赋，他也保住了。很多人会丢掉，很多球员有天赋、身体能力，却懒。但他都有：运动能力、才华、勤奋，一切。他在曼彻斯特踢过，先在葡萄牙体育闪耀，再去曼彻斯特。
在曼彻斯特成名不容易。2003 到 2008 年，他成了明星，看看 2008 年个人奖、团队奖赢了多少。可以查查，简直难以置信。然后从曼联转到更难的皇马，九年。曼联五年，皇马九年，差不多十五年。在足球史最大的两家俱乐部持续承受压力，两家都成为最好，非常难。
看这里，他在曼联时拿了三次英超冠军。
专看 2008 年，英超、欧冠，个人金靴、欧冠最佳射手、英超最佳射手，所有主要奖项。但重点是，在曼联五年，在巨大压力下最高水平发挥，再在皇马九年。
后来去尤文图斯，时间不长，人们常忘记：待了三季，也赢意甲、超级杯，进一百球。二十年，甚至二十二、二十三年处于最高水平。看看进了多少球，现在接近一千。梅西能不能到这个数字，是大问题。下季若进四十球，而离千球已经不到四十，就能到。这就是独特之处。但我支持皇马，不意味着贬低梅西成就，那不可能。
必须给予他应有肯定，但我不想把一个排在另一个之上。坦白说，两人互相看着、竞争，才一直留在那里。没有 C 罗，梅西还是梅西吗？没有梅西，C 罗还是 C 罗吗？大问题。我确信他们密切关注彼此，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近二十年，相互推动、不断进步。本来已最好，却被推得更远。竞争让他们远远甩开其他人。
无论成就、奖杯，他们的竞争真的提升了整个运动，更多人因为他们关注足球、看比赛。所以两人都值得巨大尊重。
完全同意，如果梅西没有 C 罗，C 罗没有梅西——
对，能走那么远吗？
我觉得不能。
是个开放问题。
我觉得不能。但对我，没人像梅西那样纯粹为足球本身热爱它。
你是巴萨球迷？真的？从你说话方式就看出来了，你……
被你发现了。
对，对，不反对，但……
当然。伊涅斯塔、哈维、布斯克茨、普约尔，那是传奇队伍。
对，但可以这样比：伊涅斯塔、哈维、布斯克茨、梅西、罗纳尔迪尼奥、皮克。
罗纳尔迪尼奥，对。
他稍早。大概 2008 到 2012 年那四年的巴萨，历史上只有一支能比，就是 2014 到 2018 年皇马，2014、2016、2017、2018 夺冠，唯一打断的是有内马尔的巴萨。
有内马尔，对。
还有苏亚雷斯、梅西，那是 2015 年，先放一边。莫德里奇、克罗斯、卡塞米罗、C 罗、本泽马、马塞洛、卡瓦哈尔、卡西利亚斯，和维克托·巴尔德斯、皮克、普约尔、丹尼·阿尔维斯、阿尔巴、布斯克茨、哈维、伊涅斯塔、比利亚、梅西相比，对我就是最伟大两支队。不同世代、阵容，真正的俱乐部梦之队。国家队可以选 1998 年法国，接近完美，还有 2002 年巴西，极强。
有罗纳尔多。
罗纳尔多、里瓦尔多、罗纳尔迪尼奥、罗伯托·卡洛斯、卡福、埃默森、克莱伯森，好像还有罗克·儒尼奥尔、卢西奥、埃德米尔森。巨星之外，还有很强却处在他们阴影里的球员。所以 2002 巴西、1998 法国，再后来 2008 欧洲杯、2010 世界杯、2012 欧洲杯那段的西班牙，也接近完美。
想回到法国。你提到齐达内，我极尊敬、欣赏他。生涯有个心理上很有意思、几乎莎士比亚式时刻，结局是那个……怎么称呼？
头撞，头撞胸口。
有意思，看看你打康纳，情绪积累，大部分时候专注比赛，最后释放。你怎么看那次头撞？
不想评判，不想对他所作所为当法官。他做了就是做了，我们不知道真正发生什么。但作为球员，他独特。赢欧洲杯、世界杯、进决赛，赢欧冠、西甲、意甲、杯赛。非常独特。我一直记得，他汗如雨下、怎样跑、每场拼尽全力。耐力惊人。我想很多听众没实时看过齐达内踢球，我说实时，就是比赛发生时看。
对。
我本人没看过他现场比赛，那时年轻，但后来看了很多。记得 1998、2006 世界杯决赛的进球，尤其头球，还有那个点球、欧冠决赛、欧洲杯，踢法、处理球、球像粘在脚上、动作、魅力。一个球员集齐这些很罕见。很多球员很好，却不那么有观赏性，明白吗？不举具体例子，怕有人误会，就不点名。
有些球员身体素质惊人，快、爆发强、有效率，却没有魅力，没有让人想看的能量，我不觉得是他们的错。但齐达内一切都有，总想看他踢。总想看罗纳尔多、贝克汉姆，想看戴眼镜的埃德加·戴维斯满场跑、头发在后面弹。巴特兹不管丢多少古怪进球，仍想看他守门。还有卡恩，站门里指挥全队、冲球、让前锋害怕。
很多前锋承认，在禁区单刀面对卡恩会害怕。总想看罗伯托·卡洛斯罚任意球、左路突进，想看卡福、米歇尔·萨尔加多套边，维埃拉站后腰，马尔蒂尼、里奥·费迪南德那样的人，还有卡西利亚斯守门。对我，也许对我们这代人，他们有特别的东西。
能试着解释魅力吗？就像说有好球员，然后还有齐达内。
很难解释，要么有，要么没有。个性，对吧？
但形式很多。齐达内某种程度动作几乎很慢。
但能极快把球从中场带进进攻区，很难用语言解释。
两个罗纳尔多都有，巴西那个也是，世界杯的踢法。
对。
非凡。
1998、2002，甚至 2006 已过巅峰，仍如此好看。多少人开电视只是为看罗纳尔多？知道 2010 他不会再踢，2006 也不在巅峰，可仍有那么多人只为看他。齐达内，2006 真是从 1998、2000、2002、2004 积累起来的整代传奇的顶点，精英全来了。多数不再身体巅峰，但名字还在。我推荐球迷查查 2006 世界杯球队和阵容，每支都有你想看的明星。
说到队伍，你喜欢什么风格？短传、长传、个人发挥，比如马拉多纳带球，或者 C 罗自己拿球进球？
主要喜欢主动承担的人。
你喜欢这样？
肯定。我喜欢愿主动承担的球员。最近跟兹拉坦聊，他说：“有些队友，你传球给他，他立刻甩掉，不愿主动，真让我抓狂。”队里只要三个或更多不怕犯错的人，通常就够。他们主动、控制比赛、推动全队，犯错却继续尝试。另一些人躲起来，拿球就传给别人：“别给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想摆脱球，就像……
齐达内一位教练说过，不知道拿球怎么办，就交齐达内，他会想出来。这种品质不是人人有。拿球，就是承担责任、主动，不怕失败、犯错。C 罗有过一个时刻，罚丢点球，同场后来又上去罚。想想，第一次罚丢，第二次仍站出来。同场丢两个点球，压力巨大，对吧？重点就是不怕失败。
领导者主动承担、愿冒风险，这正是美，也是整个体育的美。风险越大，成就伟大的潜力越大。没有风险，就不能把自己放进那些人们称为史上最佳的运动员之列。
尤其世界杯这样的高水平比赛……
对，风险越大，胜利越甜，必须有风险。
所以人们常说马拉多纳伟大。有很多伟大球员，他伟大——
其中之一，对。
……有许多原因，但其一是把球队扛在肩上。
他主动承担、带着球队，带那不勒斯拿联赛冠军。那时谁知道那不勒斯？他从巴萨来，让球队夺冠，整个球场以他命名。很多人在那不勒斯踢过，没有像他那样的。最近看到、或者有人指出，新加盟那不勒斯的人有多大压力。不管你是谁，永远在马拉多纳阴影里，球迷永远拿你比较，不给你可能应得的充分肯定：你是马拉多纳吗？不是，就永远得不到全部认可。
我觉得梅西伟大的一点，是确实必须活在马拉多纳这样的阴影下，尤其世界杯，并不容易。
他走出来了。
很难走出阴影。
对，他赢了世界杯。这方面必须给他肯定。我现在是向皇马球迷说，你我两边。
你在向他们解释。
对，对。
明白。
我想多数即便不喜欢巴萨，仍承认梅西伟大。
你见过、聊过兹拉坦。我觉得他是足球、乃至全世界最自信的人之一。怎么看这种自信？当然有点开玩笑，但他真相信自己。
对，确实。认识多年，相处好，也认识孩子，喜欢他的个性、自信。独特球员，足球里没几个兹拉坦。无论哪里都进球，是射手、那种中锋，总扛着球队。无论转米兰、国米、尤文、洛杉矶银河、巴黎圣日耳曼，哪里都是领袖，国家队、俱乐部都一样，推动全队、主动承担。他确立了史上最伟大球员之一的地位。是，也许他……
论团队荣誉而非个人成就，瑞典并非最强队，效力过的一些俱乐部也不总赢最大冠军。但作为运动员、个人、一个人，他非常强大。
谈了达吉斯坦、美国。你近来常在迪拜，喜欢吗？也高度评价哈姆丹谢赫。喜欢迪拜、这个地区什么？尊敬他什么？
团队在迪拜七八年了，在纳德阿尔谢巴体育中心训练，也叫 NAS，属于哈姆丹谢赫办公室，像他的家、他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练、吃、住，他照顾、帮助一切。对待我们的方式、所做的一切、支持，简直无限。不是一两三年，而是七八年。我极其感激，接纳、帮助、持续帮助，很难用语言说有多感激。全队都感激，他知道。所以迪拜总体成了……
其实阿联酋、迪拜、阿布扎比，已像第二家园。过去六七年，UFC 在阿布扎比办赛，PFL 在迪拜办赛，世界最大的两个 MMA 组织，很多队员在那里参赛。赛前来，住下、训练营、比赛。很幸运有政府层面支持。阿布扎比有穆罕默德谢赫、塔赫农谢赫、曼苏尔谢赫；迪拜哈姆丹谢赫像接纳自己团队、弟弟一样接纳我们。全队深深感谢支持。
他们创造了成为世界中心枢纽之一的国家，各地人都去。
独特，对吧？本地人口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万，甚至更少。但游客、人流、商人、大型活动涌入，商业与体育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迪拜、阿布扎比无可比拟，能比的只有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全球大城。但那些都是人口远超两千万的大都市，有数百年历史。这里却几十年建起城市、整个国家，变成吸引所有人的磁铁。
地理位置、物流、进入的人数，不只是来访，还想搬来、生活、创业，了不起。在当今世界独特。全球发生那么多事，它因提供的机会格外突出，这方面独特。
想问，你的穆斯林信仰与上帝，显然是人生、自我身份核心。能解释上帝在生活中的角色吗？
首先，我在穆斯林家庭、社群出生、成长。从小宗教最重要，说宗教，首先就是礼拜、萨拉特、乃玛孜。整个人生、日程，怎样生活、训练、学习，一切始终围绕礼拜，其他事据此安排。今天选播客时间，知道会聊几小时，就特意选晌礼后。礼拜，来这里，聊完，再去礼拜。过去、现在如此，希望以后也如此。
我始终围绕敬拜安排生活，因为首先，人生目的是敬拜唯一的上帝，其他都次要。信仰、学习更多、努力接近上帝，贯穿一生。所以很感激全能的主打开理解和反思的门，让我认识到，我们都是上帝的仆人，人生目的是侍奉唯一的上帝。
你解释过，这也在职业生涯心理上帮助你，不让成功冲昏头？
帮助了一切。我始终只把希望寄于全能的主。无论什么处境，都相信只有他能真正让我更容易应付。不让成功冲昏头、不骄傲、不自满，宗教和对真主的信仰也帮助了。我真相信，只有信仰能帮人度过人生最艰难考验。有时想起失去至亲、失去非常亲近的人的人。
比如失去父亲时，我想：“如果不相信全能的主，没有上帝信仰，不明白这是前定，我们来到世界又离开，无人永留，没人属于任何人，我们全属于全能的主，都会归向他，我不知道怎样应对。”我很情绪化，没有信仰，经历这一切会极其困难。这方面，有这种理解，我觉得幸运。
所以失去父亲时，信仰真的帮助了你？
唯一有帮助的，其他都不行。认识几个人，失去至亲，难以接受，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太多问题。我告诉他们，要回答，得深入宗教，试着理解最初为什么出生，为什么脑子里会有这些念头？如果完全没有念头、不能思考、什么也不理解呢？思想、意识、头脑、能力，以前都不存在，后来出现，为什么？我们都曾不存在，后来出生、很小，什么不明白、不记得。
然后逐渐长大、成年、成功、成为某个人，成为今天自己。所以为什么一切偏偏来到你这里？类似问题太多。这些问题可以说是人生向导，对我，宗教就是这样，指导、帮助我。
你常说“Alhamdulillah，一切赞颂归于上帝”。感恩很有力量，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常说吗？
有句话，心里充满什么，嘴就说什么。说话显示内心。如果心有黑暗，话里肯定显露。人人都有阴暗部分，有时体现在说什么、怎样表达、与人分享什么。人人如此。但心里主要是善、纯净，也会反映在语言。我就是喜欢赞美全能的主，把成功全部归于他，因为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赐予。
历史上，很多人成功、有权、富裕后犯大错，开始说：“不，事情成是因为我了不起、聪明、有远见、有脑子、有能力，所以全来了。”但同时，很多人一样努力、不更笨，主却没给他们。他选了你、赐给你，必须把功归给他，不该据为己有。这是我的信念，通过学习宗教而来。
我明白，主给我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我是谁，只是上帝给的一场考验，最终看行为哪边更重，善还是恶。作为信徒，我相信有审判，拥有、所做、每个行动，都要负责。有审判日、有天平，一切都被衡量。
你会给年轻人什么人生、事业建议？几百万人看着、深深尊敬你。该怎样生活，怎样找到道路并坚持？
不想只从自己角度说，更愿带大家回到经典、全能的主说的“读”。那是《古兰经》降示的第一个词，第一个命令，读，iqra。所以想让所有听、看播客的人回到这里。读，意味着教育自己、观察、学习、提升，不停在原地。一个人真正寻找的，如果真心想找到，不只是找答案，而是找真理，可以抵达，但不读永远不行。必须读。读到的进入身体、心、头脑，触发寻找。
内心开始求知，但不读，就找不到。听别人说是一回事，阅读不同。所以建议是读，在内心找到力量，靠近唯一的上帝，寻求理解我们为什么被送到这里。你我年龄相仿，想想，比如我外祖父 2003 年去世，现在 2026 年，在墓里二十三年。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也死了，大概在墓里一百多年。两千年前去世的人呢？
在墓里两千年，然后呢？好问题，不是吗？一直躺在那里，就这样。那么人生目的是什么？一个人入墓两千年，却只活七十，粗略说一百年。活一百，墓里两千，哪个更重要？两千年后又怎样？人们信不同的事，有没有审判日，这就是信徒与不信者的区别。所有人复活后，会有审判日。
会有审判，之后进入永恒。与永恒相比，两千年算什么？什么也不是。我们活大概七十年，很多人却选择这七十年而非永生。如果明白，七十、八十年是为后来准备，为了审判日之后永远活在天堂而非地狱。如果那是终极目标，就会努力行善，因为敬畏审判日。这才是人生目的，为审判日准备。
是的，真正理解生命和深意，必须思考永恒，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角色。
它能让人远离恶，阻止恶待别人，约束人。但如果没有这种理解，完全相信死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阻止他作恶？你怎么看？再加一种更危险组合：变得有权、有钱、有名，现在呢？突然所有门都打开。想想，这样的人还不信审判日，不信要为行为负责，就像核弹，可能到处伤害人。
但如果知道拥有的一切最终都要交代，有审判日，会被问责，考验失败就永远在地狱受焚，就会稍微收敛。必须考虑、约束自己，开始明白，你远没有脑中塑造的形象那么重要。开始更像美国人说的“脚踏实地”，不再飘，而在地上走。
你曾说得很好：钱和名声可以留在手里，不能进心里。还有很多年未来，但你已经是成名、赚钱却保持本色的例子。
钱在手里、不在心里，是好事。一旦进心，就腐蚀人，很难拔出来。如果手里有财富，用于善事、正确目的，帮助有需要者、家庭、亲属、朋友、家乡人，是好事。但财富一进心，就很难分享。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境地。抱歉，作为信徒，我相信地狱里多数会是富人。
几百万人觉得你值得关注，一个原因是不断成长。先是伟大选手，现在成为领导者，智慧不断增加。作为人演进，核心价值却仍在。看到很好，也激励人。钱、名没改变你，你只是像一直以来那样，作为人不断成长。
希望方向正确。人们只看到好，看不到坏。可惜，人人都有好坏两面。尤其名人，我们只展示最好的一面。连照片也只发好看、状态最好的。所以，希望人们像你说的那样看我，就是真实的我，因为客观看自己很难，总有偏见，总高看自己，没法真正客观。我们隐藏缺点、展示优点，有时甚至开始相信一个虚假的自我。
我努力一生走诚实道路，忠于真实自己，向人们展示真我。也许不是人人认同行为、观点、世界观，对体育、宗教等的态度。不都同意、不都喜欢，有人看我完全不同。我过去努力，现在继续努力做自己，仅此而已。希望结局也好，至少这是愿望。
你保持本色，也成长了。今天甚至能说巴萨好话，看，这就是进步。真棒。
得了，没有巴萨，就没有皇马。西甲少任何一个都不同。彼此竞争多少年，一百二十年？很难想象彼此没有对方，也无法想象西甲没有这种竞争。所以必须给你们一些肯定，但皇马是皇家俱乐部，是最好的，你懂吧？
感谢两者，让我们这么多年都能欣赏真正不可思议的足球。
这么多年，对。
哈比布，兄弟，今天你来与我交谈、给予那么多温暖，我荣幸到无法言表。你对全球几百万粉丝，包括我，意味着什么，没法充分表达。感谢一切，感谢这场对话。
谢谢，非常感谢，Lex。
感谢收听这次与哈比布·努尔马戈梅多夫的对谈。再次感谢一切，我爱大家。再见，朋友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