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Scott Moore
#1149 - Michael Scott Moore
嘉宾：Michael Scott Moore
全文文稿 · 按对话顺序保留完整内容，深入理解上下文。
§01文稿 - 00:00 开始
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见到你，哦，没错，boom，我们开始直播了。为了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开场，我想先提提你的书。你的书叫《海中的沙漠》，而且我觉得，你讲述的故事是我读过的最令人不安、最疯狂的故事之一。你被索马里海盗绑架了，还被扣为人质两年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现在重获自由是什么感觉？你是在开玩笑吗？感觉好极了，尤其是在美国。是啊，在我出生长大的那个山谷里四处逛逛——顺便说一句，你是在那里长大的吗？是的。这是我几年来第一次回到那个山谷。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说来话长。我最初去索马里是为了写一本书，一本关于索马里海盗的、内容非常不一样的书。我是一名记者，当时在柏林工作，我之前一直在关注……
在德国汉堡，有十名索马里海盗接受了为期将近一年的漫长审判，那会儿是2011年一整年。而在那之前，我就已经考虑过去索马里了，因为海盗这事儿本身从各种角度来说都很有意思，我觉得其他作家们还没怎么深入挖掘过。我当时还认识了另一位记者兼纪录片制作人，叫阿什温·拉蒙，他也想为自己的项目去索马里。所以我们聊了很久，打算一起前往。到了2011年底，也就是审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们的计划终于都敲定了，结果就在2012年1月动身了。我们大概有十天的时间做实地调研，两人都收集到了相当不错的素材。我们去的是索马里一个已经有其他记者去过的地方，所以也不算是什么完全无人涉足的禁区，你知道吧。到了第十天，阿什温要飞回摩加迪沙，我就陪他一块儿去了机场，送他登机。就在送他的路上……
我们从机场回来，那辆卡车就在等我们的车。那辆卡车其实是一辆技术改装车，说白了就是一辆战斗车，后面还装了门炮。它拦住了我们，把炮口对准挡风玻璃，制服了我的保镖，然后12个拿着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的人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他们把我塞进另一辆车，然后就开走了。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了阶下囚，天哪。他们显然就是想勒索赎金，是的，没错，就是为了钱。顺便说一句，我觉得他们本来是想把我们俩都绑了的。Ashwin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被抓住。他们肯定是计划好了的，可能一大早就在等我们的车了。只是Ashwin运气好，我们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线去机场。那他们要了多少钱呢？嗯，他们一开始跟我要2000万美元，但那会儿是……
第一周过后，我就整整一周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就在那段时间，塞拉组织从索马里中部另一个地方解救了另外两名人质，其中包括一名叫杰西卡·布坎南的美国人和……我想是九名索马里守卫。那次突袭中，他们死了一些人，而那些人质和关押我的那帮家伙有些部落关系。所以，关押我的那些人非常生气，我想这就是他们索要2000万赎金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死死地抓着这个要求不放，坚持了将近一年，就是那个具体的数字，他们寸步不让。是的，他们确实在谈判，但某种程度上说，那只是场假谈判，因为索马里人根本没在认真谈。给那些不了解索马里局势的朋友补充点背景信息——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那个地区传统上……
渔民，是的，这不对，不过没关系。其实这正是这本书的核心观点，也是书名的一个层面——“海中的沙漠”。所以，你大概能明白我的意思了。索马里海盗们喜欢说，哦，他们只是些走投无路的渔民，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因此，这是书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你知道，沿海确实有渔业社区，他们深受那些专门来偷鱼的非法船只的打击。但这个问题在非洲各地都存在。正因为这个问题，当索马里一度没有政府、没有海军来保卫海岸线时，当地的部落头目就会派出民兵船只，劫持渔船，索要五万美元的赎金，持续个24小时什么的，其实也值不了多少钱。他们管这个叫……
要交一笔许可费，这就是 90 年代在索马里做生意的方式。我们当时没听说过这事儿，因为规模太小了。直到他们开始劫持货船，我们才慢慢听说。但我听说那里还有非法倾倒的问题，不只是捕鱼，嗯，是的。他们一开始自称“索马里人民海岸警卫队”或者“志愿海岸警卫队”，没错，有那么一两个海盗团伙想这么叫自己。说实话，他们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因为当时根本没人巡逻海岸。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嗯，首先，我遇到的所有被绑架的人都是在陆地上被抓的。我见过的每一个被绑架的人都是渔民，都是些可怜的渔民，他们在离索马里海岸几百英里的地方被抓的。所以这根本不是在保护海岸。那这个叫“卡特”（khat）的东西又是什么？这是一种他们咀嚼的植物，嗯，有类似兴奋剂的效果。
是啊，这东西有点像古柯叶，但我认为它其实是一种麻醉品。你知道，一开始会让你嗨起来，然后就会猛跌，醒来时情绪低落，需要更多。但我遇到的每一个海盗都上瘾了，他们最后不得不每天下午都坐在那一堆切好的东西前面，就为了能嗨到满足自己的瘾。然后，就像我说的，他们晚上就会彻底垮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就我遇到的情况，那儿有24小时站岗的守卫，这意味着也有人要轮班，白天睡觉，晚上站岗，然后早上再垮掉。你试过那些东西吗？嗯，他们一直在递给我。倒不是说……你知道，大概两三根、三四根茎就够了，量不多，但能改变你的情绪。你知道，你可能正抑郁呢，吸了之后感觉就好多了；或者你可能正……
有点上瘾，然后你就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但我不想对它产生依赖，所以我没有……我没有继续加大剂量。这东西有那么上瘾吗？嗯，我见过，我见过它能让人多上瘾，就拿那些卫兵来说。你知道，某个下午偶尔来一下，倒也不至于让我想一直用下去，但每隔一段时间，我还是会为了调节心情而用一下。是啊，在那些关于毒品的叙述里，总是提到这些人会变得精神失常，因为他们一直在用这种东西。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会变得非常失控——一旦你被这东西刺激起来，就很容易心烦意乱。这些人有时还会当着我的面打起来，诸如此类的事。倒不是总这样，但没错，他们会兴奋起来，会变得坐立不安。而当周围还放着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时，这就非常危险了。所以他们的文化……
不知何故，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绑架他人变得极其普遍，以至于当你提到索马里海盗时，你会发现几乎没有哪个国家的人会轻易地用“海盗”这个词来形容他们。是的，绑架确实已经成了当地文化的一部分，这是真的。不过，那些如今在海岸附近已不太活跃的海盗头目们，也涉足其他生意。我顺便也写过这方面的内容，他们参与枪支走私，甚至在非洲之角参与人口走私。所以，只要是能用到那种装备的活儿——你知道的，SUV、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廉价食品——他们都会干。当你说人口走私时，你指的是什么？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发现，在从索马里到利比亚的路线上，一些前海盗头目曾积极参与运送人口。换句话说，那些想去利比亚的索马里人，他们会……
他们把自己交到了一些人口贩子手里，其中一些贩子可能是前海盗。但一开始，他们至少是自愿被运送过去的。可后来，在苏丹的某个地方，情况就从自愿变成了非自愿。嗯，这个问题最近在利比亚一直存在。我想你肯定也看到了最近那些被拍下来并上传到 YouTube 上的奴隶拍卖视频，里面的故事简直惨不忍睹。是的，我听说过第一手的情况。天哪，简直令人发指——你竟然在 2018 年还能看到奴隶拍卖的视频。这何止是令人发指啊，这简直是奴隶制合法时期那种行径的复活。换句话说，索马里人一直活动到利比亚边境这一带，是其中一码事，这也是我报道过的事情。但在利比亚境内发生的事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些部落，以及移民穿越利比亚所走的路线，还有那些部落……
§02文稿 - 09:43 开始
他们把自己交托出去的方式，跟奴隶贸易时期我们使用的那些部落和路线其实还是一样的。所以，这当中几乎可以说，你知道的，存在着一种历史记忆，一种对当时所发生之事的记忆，而现在同样的事情又在重演。所以我猜，很多移民可能不太清楚情况到底有多糟。在抵达利比亚之前的路线，可能比利比亚本身要好走。利比亚本身对移民来说简直就像一出恐怖剧。嗯，这事儿特别……算是件挺诡异的事吧。我们有一个像穆阿迈尔·卡扎菲那样的可怕独裁者，然后你会想，把他除掉大概是件好事，对吧？嗯……但事实并非如此。当你把他除掉之后，就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显然，利比亚现在成了一个失败国家，而且情况甚至变得更糟了。是的，它现在正朝着索马里的方向发展。那里有好几个相互敌对的政府，我想情况是有点……
比索马里独裁者倒台后的局势还要稳定，但那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卡扎菲确实是个坏人，但他同时也是个“拦路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并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利。拦路虎？“拦路虎”？不，那是什么意思？哦，就是路障。好的。嗯，你当时在那儿的时候，决定花上十天时间做了这么多研究，那你出发前是抱着什么期望的？实际情况又有哪些不同呢？嗯，我们当时很小心地寻找安全保障，在柏林找到了一位索马里长老，他能在索马里提供他所在部落的保护。他之前就这么帮助过另一位德国记者。他带着我们，从索马里中部的一个城镇加尔卡尤出发，一路前往沿海的海盗小镇——霍比。你可能……
听说过，而且是个真正的海盗镇，没错，那里全是海盗。或者说，那里是由海盗控制的。换句话说，设在加尔卡尤的政府在那里毫无影响力，海盗才是说了算的人。那他们靠什么为生呢？我的意思是，当你说那里像个海盗镇时，海盗基本上控制了那里，但除此之外，那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呢？如果罗马到处都是海盗，那正常的索马里生活也就不存在了。但是，你可以这么说，那里的警察部队就是海盗。没错，我们到的时候，那儿相当安静，没看到什么正常的生活。有一天下午，我们组织了一场非常正式的采访和午餐会，对象是一个后来发现是真正海盗的人，你知道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然后我们在日落时分就离开了，就这么回事儿。我们在霍德胡德待的时间并不长，当你……
当时你也在，后来你被俘成了人质。那最初的经历是怎样的？嗯，当时那辆卡车……就是那起技术事故……刚发生时，我的大脑其实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产生了抗拒。我的意思是，有那么几秒钟，我其实是在否认现实，心想，好吧，这不过是个路障而已，你知道的。但一旦他们抓住我，我就想，这会对我的家人造成巨大的打击。天哪。他们用枪打我，打断了我的手腕，打得我头皮都流血了，还摔碎了我的眼镜。所以，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我可能要瞎了。那你的眼睛呢？我近视，这可……这可不太妙。就是那种一开始就……立刻就意识到的那种感觉。是啊，哦对，就发生在最初的那场冲突里。所以你的手腕当时就断了？是的，因为我当时想死死地关上那扇车门，他们就用枪不停地砸。
天哪，聊起这个话题很难吗？不难，因为现在我写了一本书，写书之前我可没法做到这样。写书的过程让我熟悉了自己的记忆，你知道的，这让我对这段经历侃侃而谈。不过，当你谈论它时，你的身体状态似乎发生了变化，比如……哦，也许吧，你的肩膀都耸起来了，你就像……是啊，我的意思是，这……你知道的，这并不愉快，我无法想象……是啊，我的意思是，那一定简直疯了。嗯嗯。所以你说，在他们联系任何人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联系了吗？好的，所以是过了一周，他们……我当时有一个来自普利策危机报道中心的报道奖学金，我本该打电话给他们的，但我所有的笔记都被偷了，这也意味着我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没了。所以当他们终于把我带到……
我当时就拿着手机瞎编，说给谁打个电话。我说：“给我拿我的笔记来，我得……你知道的，找到正确的电话号码。”我说：“不，就给随便什么人打个电话。”于是我就给我妈打了。天哪，事情就是这样。到那时候，FBI 已经通知过她了，他们其实都找上门跟她简单交代了一下，所以她接到电话时早有准备。你知道的，她之前已经坐立不安好几天了，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会联系她。不过，普利策中心那边也是这么回事，我的同事那边也是，比如柏林的 Ghulam 也是，我在德国的家人也都是如此。所有人都已经收到了一些风声。那他们到底在等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等整整一周？这确实是个好问题。我一直在要求能通个电话，我的意思是，我能看出来他们其实也有点慌。你知道的，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你……
这周发生的事，他们说：“哦，好吧，你胳膊断了，对吧？”不，你……你显然很疼，已经看不见了。是的，他们一开始先把我带到野外营地，然后又把我和另外几个俘虏一起带到了一间牢房里。是的，我的手腕用吊带吊着，那感觉……又疼又混乱，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他们慢慢找来一个医生给我看手腕，然后又慢慢把我们带到野外，最后才让我通了电话。所以你……你的手腕算是得到治疗了？算是吧。那个人大概是个兽医，但他是个非常和善的老头儿。不过他说我的手腕没断，就给我夹了块夹板，然后就没然后了。是断了……嗯，没断成两半，但肯定是裂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在动。是的，情况真的很……
……把它重新调整了一下，重塑了一下。那你回家后最终接受医疗处理了吗？哦，当然了。不，两年零八个月之后才……才算是功能恢复得差不多了。对，是……是错位了，但还能用。你有没有拍个X光片，就是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奇怪？我甚至都懒得去拍。哇。那你当时在那儿，接到第一个电话之后，接下来的流程是怎样的？他们会跟你谈他们想要什么吗？嗯，他们说，好吧，你必须跟你妈索要两千万美元。嗯，我想我当时肯定是咧嘴笑了一下什么的，然后他们说，这事儿不好笑。我说，不，其实挺好笑的。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严肃的要求，但那只是他们的开场白而已。两千万……为什么偏偏是两千万？问得好。跟我关在一起的前两个被绑架的人，据说是学校里的渔民，他们的赎金也是……
2000万，但那是每人1000万，所以他们可能只是给美国那边翻倍了。曾几何时，他们告诉你，要是有人来找你，你就死定了。哦，当然，他们一上来就这么说，因为等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杰西卡·布坎南和帕尔塔·斯特特那次突袭行动已经发生了。他们甚至跟我提了这事儿，而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什么新闻都没收到，你知道吧。所以我在电话里跟我妈提了这事儿，我说他们正在讨论一次突袭，还说要是再有人来找我，我就会被打死。但你知道，这其实已经是绑架案里默认的条款了，对吧？所以这对我来说情况没什么大变化。我妈妈在电话里能告诉我的关于营救的事很少，但她声音里带着点积极的劲儿，她说：“哦，是啊，营救……”
我当时想，这听起来不像海盗干的。当然，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人质就这么被杀了。这事儿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坏结果，但直到一个半月之后，我才了解到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两年半？不，是两年零八个月。天哪，不，你跟他们待在一起，都习惯了对吧？嗯，你差点儿跟他们处成朋友了吗？当然了，我跟当时在我身边的那群海盗守卫里差不多一半的人都处成了朋友。后来我又被关到了其他地方，他们甚至还把我弄到了一艘金枪鱼渔船上。我被索马里海盗劫持的那艘船关了大概五个月。我想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在那种船上待了五个月的西方作家。对，就是2012年整个春天和夏天。哇，那之后我才被单独和那些守卫一起关在陆地上，也就是在那时我……
§03文稿 - 19:31 开始
你得跟那些看守混熟。你肯定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他们一直在转移我，他们把我……”那曾是个问题，尤其是当他们把我送上船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军方在找到我位置方面取得的任何进展，都算是彻底归零了。你知道，他们刚把我送上船时，我简直抑郁到了极点。哦，我的意思是，你在那儿待了五个月，对吧？但上了船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因为船上还有另外28名人质，也就是船上的船员，他们人都特别好。被囚禁的时候，有人作伴总是好的，对吧？所以，那些劫持了这艘船并负责管理它的人，他们也在船上。没错，那是一艘来自东亚和东南亚的28人组成的船员。他们会说英语吗？只有五个人会，其中五个人来自菲律宾，然后我们……
我跟他们相处得特别好，至于其他人，我们总得想办法互相了解。船上的人之间也沟通不了，因为船上简直就像个“巴别塔”。所以他们发展出了自己的混合语，水手几个世纪以来都是这么干的。你知道吧，那是一种英语和中文混合，再加上一些其他词汇的混合语。哇，是啊，这太有意思了。是啊，我能想象到，作为一个作家，你当时肯定有种撕裂感，心想：天哪，要是我能活着出去，这绝对是个好故事。没错没错，我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些不寻常的事，也收集到了很多好素材。但被关了一年左右之后，我就不指望自己能活着出去了。我的意思是，就谈判的情况来看，事情已经糟糕到我觉得自己这回是真栽了。他们通常会把人关这么久吗？嗯，是，也不是。我……
我觉得我被关的时间比任何西方人都长，但那艘船上的男人们总共被关了五年，差一点五年。他们确实被关押了，但最终还是在2016年获释了。我很荣幸能去内罗毕见了他们。我让他们大吃一惊。哇，所以你特地飞过去见他们？嗯，我当时还住在柏林，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个案子。我帮忙筹集了一些钱，负责案子的律师们就让我去了那里，那感觉真的很好。对那帮人来说也很好，因为他们显然很困惑，身边除了那些善意但完全不认识他们的人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你知道吧，然后他们从内罗毕的航站楼出来时，显然还是有点懵。我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他……
他们认出我了，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哇，当时都上了路透社的视频，我想现在应该还能找到。那你最后是怎么被释放的呢？嗯，我妈妈筹集了赎金。她在家人、朋友的帮助下，还有一些我曾供职过的杂志机构的帮助下筹到了钱。我当时在美国和德国都有一些合作的机构。当她把赎金砍到160万的时候，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关头，海盗们的要价突然急剧下降。30年过去了，他们一直咬着不放，我记得他们好像把价格降到了四五百万左右，然后到了最后一刻，又降到了我们最初报价的那个数字。其实没什么解释，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看守人员内部出现了劳资纠纷。换句话说，那些看守已经厌倦了扣押我这件事。哦，所以就在最后那段时间，也就是我获释前几周的时候……
其中一名看守居然说：“迈克尔，我们可能要罢工了。”她说得对，你需不需要搭把手？你要是想，我还可以绝食抗议。慢点，慢点。我读到过一件事，说有个看守把你和一把上了膛的步枪单独留在一起，而且这种事还不止发生过一次。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嗯，那是在第一年之后的事了。那你指的是多少名看守？在任何时候，大概有七到十五名看守。船上有多少支枪？那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所以至少得有16发子弹。那不够，根本不够。而且总是有几个看守在睡觉，有几个是醒着的。所以你脑子里就会不停地想：嗯，我可以抢过枪，干掉几个人，但这无异于自杀。不过我当时确实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
我脑子里全是这个，你知道的，那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因为那些枪就跟废品一样到处乱扔。你知道的，那是一段黑暗的时期，因为问题不仅仅是“我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活下来”，还有“我是不是干脆就了结了自己算了”，因为我知道我给家里的家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而且军方可能也制定了来抓我的计划，这会让海豹突击队或者特种部队的成员面临风险。所以，还不如就这么“下线”算了。我当时经常这么想，尤其是在第二年。那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值得同情的角色吗？我的意思是，当你长时间和他们待在一起，考虑到他们被迫接受的这种生活时……嗯，这就是他们成长起来的环境，这就是他们的……我的意思是，你总得在某种程度上相信上帝吧。
当然认识他们，我去那儿的时候就想，嗯，你知道的，我总得想办法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是啊，你跟他们提过这事儿吗？提过，但等我被俘的时候，那已经不重要了。你知道的，当然，他们——特别是那些想跟我谈的人——当然是很同情我的，他们都是些可怜人。所以，就算“大多数海盗都是走投无路的渔民”这话不完全是真的——可能大概只有20%的海盗是这样——但他们全都报告说，他们都需要工作，所以才去当了海盗。你还要考虑到另一个事实，就是卡特这种作物极其昂贵，破坏性又强。在索马里，卡特是从哪儿来的？它来自高地，所以必须在埃塞俄比亚和肯尼亚的山区种植，然后新鲜空运过来，根本没法在像索马里或也门那种又平又热的沙漠地区种植。但那些地方恰恰是它最流行的地区，尤其是在那些不能喝酒的穆斯林当中。
所以酒精……在那个地区，这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贸易，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合法的。比如说，英国直到2014年才把它合法化，真的。是的，我记得这里好像还是非法的，但是……这种贸易就像水一样，在索马里和阿拉伯半岛那边流通。所以，索马里那些所谓的志愿海岸警卫队——我们一直被引导着相信，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那这套说法到底是怎么确立起来的呢？嗯，一旦他们开始劫持大船，他们就搬出了那个故事。在那之前，那个故事确实是真的，也就是“保卫我们的海岸线，防止非法捕鱼”。所以事情一开始是这样的……不，不对，这个说法不准确，但它的根源确实如此。好的，那这就是我听到的版本。我听到的情况是，事情开始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在那儿捕鱼，还因为有人在倾倒有毒废物，也是的，而且……
没错，黑手党也干过这事儿。黑手党……对，这事儿确实存在。意大利记者后来给挖出来了，说意大利黑手党找到了一种方法，把一些垃圾装上船，然后运到他们觉得没人会再看到的地方，当然，他们得为此收一笔钱。结果其中一些垃圾在2004年印尼海啸的时候被冲到了东非那片区域。所以，意大利人从船上扔下去的那些大玩意儿，最后就漂到了索马里海滩上。哦，所以是实实在在能看到的物理垃圾，他们能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我当时就见过一个，对，真的。里面装的啥我不知道，但那玩意儿是个巨大的橙色大立方体，形状还挺奇怪的。有多大呢？比我人都高，至少得有八英尺见方。我的当地协调员跟我说，那玩意儿是用来装某种有毒废物的。
不过我在纪录片里看过类似的照片，所以我想书里描述的大概是真的，虽然书里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但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当然了，意大利人——或者说黑手党——当时也没干啥好事，他们自己也是罪犯。所以，那确实是他们干的事。那您那档事呢？您看过汤姆·汉克斯演的那部电影吗？我在索马里被俘的时候，看了45分钟的汤姆·汉克斯那部电影。对，天哪。那感觉怎么样？嗯，我……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菲利普斯船长的事要被拍成电影了，当时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是在您离开的时候宣布的，然后您被俘期间还能看到？对，因为我被俘到后期的时候，有一台短波收音机。所以电影上映、还拿了奥斯卡的时候，我一直在听广播，BBC上到处都是相关新闻，所以我早就知道了。
§04文稿 - 29:30 开始
关于那件事，我知道它已经上映了，好吧，所以我就在想，我错过了《菲利普船长》，不知道那电影是什么样的。然后有一天，所有警卫都换上了新的智能手机，还挺高级的那种。据说手机里预装了一大堆新的电影、音乐之类的东西，好让他们有事可做。有一天下午，我看到两个警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上的某个电影，我听到了一些美国口音的对话，就心想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最后我凑过去一看，是汤姆·汉克斯！所以我立马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了。两周后，其中一个警卫居然把手机递给我，说：“嘿，迈克尔，你快看。”我就这么大概看了45分钟。哇！当然啦，他把手机递给我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好，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不过我想后来还是把音量调小，给加利福尼亚那边打了电话。他把手机拿走了。
……在我做那件事之前，但我当时已经制定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我在看《菲利普船长》的时候，就想好了整个计划，就是那种登上飞机，去波士顿洛根机场什么的。哇，那电影的氛围感营造得真好，拍得相当不错。不过有有几个场景，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我没看过那部电影，是吗？那它有哪些地方不准确呢？有一个场景，海盗们在海滩上——也就是在公众场合——进行某种挑选。我当时就想，天哪，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然后，呃，我仔细一想，就意识到，哇，这种事在公众场合根本不会那样发生，那纯粹是为了戏剧效果。你知道吧，我一开始还挺羡慕他们那些素材的，后来才发现，哦，原来他们是编出来的。就是类似这样的情况。不过那些海盗们……
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像他们这样的人，甚至在某些情况下看到他们的朋友被描绘出来，这真是太让人着迷了。尽管我们都知道，你知道的，这部电影里索马里海盗的结局非常惨。所以他们知道这个故事，希望是真实改编的，嗯，毫无疑问。不仅如此，其中一个人还说，他跟其中一个涉案的海盗是朋友，而且我其实相信他，因为他的部落归属是对的，所以这事儿很有可能。那么，看到自己的故事在地球的另一端被搬上银幕，是什么感觉呢？嗯，奇怪的是，他们对此非常着迷。但你知道，除此之外，他们并不一定喜欢谈论海盗的坏消息。就像我说的，当人质被释放或解救时，在我被俘的最初几天里，我总是听说人质已经被杀了。所以他们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面说。
就海盗这个群体来说，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直接无视菲利普斯船长，因为那件事的结局太糟糕了。但他们真的很好奇，是那种打心底里的好奇。那么，你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比如，你跟他们一起吃饭吗？嗯，我一般是单独吃，但有时会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做的饭很难吃，就是煮豆子、煮没什么味道的山羊肉之类的。不过他们会用一个大盘子盛着吃，就在附近。我倒是不用跟他们用一个盘子，用手吃……对，用手吃，没错。在那一带，用手吃饭是很常见的，真的，因为餐具并不普及。他们特别喜欢意大利面，所以会把面条缠在手指上吃。我在当自由人的时候也这么干过，你知道吧，我跟索马里人坐在一起，也是这么吃的。但当了人质之后，我可没心情跟他们那么……那么友好。他们……
他们给了我一把叉子，我自己就能吃饭了。那么，在经历了两年半之后，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嗯，当时情况相当糟糕。我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崩溃了。我在书里没有讲得太详细，但我当时皮肤感染了葡萄球菌，耳朵也感染了其他病菌，肺里好像也有问题。总之，我当时病得很重，在获释前的几个月里一直病着。所以我意识到情况真的变了，我想海盗们可能也察觉到了。我觉得这或许是他们后来降低赎金的一个原因吧。不过，他们倒不是出于同情，但很可能他们看到我身体上已经快到极限了。嗯，是慢慢到极限的。其实这个过程可能还挺快的。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最终只是……
但当时我身上都起脓包了，他们也知道这事儿。那其实也没过去多久，2012年到2014年，也就是你真正被释放并感染的那段时间。我的意思是，四年前的事儿，那根本不算什么，我现在都快四年了。是啊，现在重获自由是什么感觉？你还有没有因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你现在好起来了吗？我现在能为这事儿感到高兴了。我想，我被释放之后，感觉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并不是突然就那种，你知道的，欣喜若狂。现在我真的能为这事儿感到高兴了。我大概花了一年时间才完全恢复过来。刚出来的时候我表现出的那些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比如高度警惕之类的，都随着我身体逐渐强壮而慢慢消失了。高度警惕，就是那种半夜惊醒、做噩梦的情况……嗯，噩梦只发生在第一年，就是那种半夜惊醒的……
半夜里还是会发生这种事，我还是睡不太好，总是高度警惕。我的意思是，在公共场合也一样，周围人太多，你知道的，就像你现在和退伍军人待在一起。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一种症状。第一次在内罗毕的公共场合时，我转向了陪在我身边的那位FBI心理学家，我说：“你知道，我这是不是高度警惕啊？”他说：“也许是吧。”然后我说：“你在这儿，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的，我可能有PTSD？”他说：“我们不喜欢给任何东西贴标签。”这就是他对待我的态度，他采取的就是这种立场。不过就我而言，他最终是对的。后来我说：“难道我不该接受PTSD治疗吗？或者我不该去做定期的谈话治疗之类的吗？”他说：“你知道的，你不想把任何事都病理化。”嗯，换句话说，你不想再给自己制造另一种精神状况，好让自己去康复，你知道的，这样就够了。
让你的身心自然地恢复，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从那些创伤中恢复……这很有意思，因为我听人谈起过类似的情况，尤其是在战争方面，就是说，你最好不要自己去判断自己得了什么，或者不要被别人告诉你得了什么。嗯，就我而言确实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谁知道呢，我觉得 PTSD 可能非常复杂。你知道，他们会提供一些药物解决方案之类的。对某些人来说，身心是知道如何恢复的。所以你得……你得让他们这么做。他们会给你一些恢复的技巧，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去解释或讨论问题本身，而是给你一些技巧，让你感觉好一些，或者让生活回归更正常的状态？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拿到什么检查清单，但那个心理学家会说，你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困扰你，就把它写下来。不过他知道我是个作家。
他们确保我回来之后知道，我身边有疼爱我的家人，在柏林还有一群特别好的朋友。我觉得这真的很重要。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吧。我的意思是，我清楚自己当时很虚弱，身体上简直就跟个鬼影似的，你知道吧，出来的时候……你瘦了多少？不，我大概瘦了40磅。我刚出来的时候，在柏林到处走——柏林是一座适合步行的城市——我就试着过正常的一天。结果我的膝盖和脚踝都肿起来了，疼得厉害。我当时就想，我这是刚踢完一场足球赛吗？你在那儿的时候基本没怎么活动过？是啊，不够。我倒是练了瑜伽，但没在房间里慢跑什么的——你有时会从囚犯那儿听到这种事。要是我真那么干了，我想他们肯定会吓一大跳，说不定直接就把我毙了。但我当时根本不具备做任何正常活动的身体条件。
我出院后的生活……其实有一天我从柏林回来，想跑去赶一辆有轨电车，但我发现我的肌肉根本不支持我这么做。我的步幅根本不够，跑不起来。我当时觉得这事儿特奇怪，但给我做检查的其中一个医生说：“嗯，你这是蛋白质缺乏。”后来我开始注意补充蛋白质，还特意去健身房锻炼，确保自己变得更强壮，也增肌更多。结果心态上的问题也好像自己解决了。所以说，这种身心之间的联系真的非常重要。当他们告诉你这些——说你蛋白质缺乏，说你该锻炼、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情况正在好转，他们也会给你一些指导方针，比如“你最好试试这么做”。我的意思是，对于那些刚从长期……中走出来的人来说，有什么应对策略吗？
§05文稿 - 39:02 开始
监禁？不，不是指某一次具体的监禁。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很容易就 overwhelmed（不堪重负）了。你知道，有一回我家人坐下来，把一大堆需要处理的文件都摆在我面前，但我一次只能处理个把小时。还有那些简报会，一些工作，哦，银行里要签字的东西，诸如此类。所以，在我待了那两年半的时间里，我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别人打理。后来我们不得不把那些事一件件地理顺。你知道，我没法在一个下午或一个礼拜内就搞定，必须分阶段来完成。跟 FBI 做简报也是一样，我前后做了三个星期，但没法每次都坚持一整天。会发生什么呢？我的大脑真的会宕机。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会……你知道，就像你 earlier（早些时候）说的，我一谈起这个，我就会像这样……
我整个身体都会想紧缩起来，然后我……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干脆直接关机了。嘿，你现在身体上已经平复下来了，比如你的肩膀。不过我现在正看着你呢，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是啊，但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聊起肩膀的，感觉你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耸了起来，大概吧。嗯，但我的意思是，我刚出来的时候，那会儿肯定消耗更大，简直是动弹不得。不，我的意思是，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干脆关机了。对，所以你就是……你就是没法坐下来专心做任何事。那都不是专心不专心的问题了，而是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对对，我觉得同时专注于太多事情，也是……我也被太多朋友给淹没了，你知道的，房间里人太多，有太多社交信号要解读，而我根本应付不来。
跟海盗在一起的时候，情况非常明确：我是人质，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看守。我们是敌人，仅此而已。我们能跟对方说的话也特别简单，就这些。在船出事后的那几年里，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复杂。所以，当我重获自由，面对那种更舒适、也更复杂的生活时，真的很难适应。是的，当然，在你挣扎的那段时间里，情况确实很艰难，这一点非常清楚。但那种艰难到底让你困惑的是什么呢？不，我倒没困惑，我只是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恢复过来。但我知道得慢慢来，慢慢来很重要。那你最终是怎么恢复过来的呢？嗯，一天一天地熬过去。我的意思是，当我开始有意识地去练习瑜伽、有意识地去健身房锻炼时，我的身体状况确实好转了。八……好吧，我的……我的……
医生说，别只吃素食，要饮食均衡，确保摄入足够的蛋白质。那为什么不吃素食呢？难道你不需要蛋白质吗？不，你需要大量的蛋白质，非常多，而且 specifically 需要动物蛋白。对，对。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你刚才说你还是很难入睡，是噩梦的问题，还是焦虑的问题？不，不是噩梦。但不知为何，在索马里那段时期，一到睡觉时间——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把我的脚锁起来，我只能躺在蚊帐下的床垫上，就这么待上12个小时。所以现在该睡觉的时候，我非但不觉得累，反而会变得焦虑。然后我可能就……你知道的，只睡四个小时就彻底醒过来了。所以我吃褪黑素，这没什么，就是……你知道的，我不会为了睡觉而吃那些猛药，就是吃一点点。
是啊，没错。哇，那你写的那本关于“沙漠中的海洋”的书，当时坐在电脑前，把这些想法重新拾起来、再把它们写下来，难度有多大？嗯，那过程也是付出了血汗的。做研究时是血汗和泪水，写作时也一样。不过，我至少知道这个故事里的事实，所以我先把那些记下来，然后再回过头去写那种感觉。作家嘛，总喜欢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像一个伟大的创作行为一样一次性搞定，但那样对我来说会有点不堪重负。所以我就分成了好几个层次来写，那样才比较可行。你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喜欢什么？有什么不一样吗？我觉得我的基本性格还是老样子，但我变得更有耐心了，也更懂得感恩了。光是能活着走出来，就足以让我感恩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能再次见到家人和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我哪天开始对拥有的东西心生不满，我总能回想起那段记忆，那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而且我觉得，在索马里，我还学会了宽恕。你知道，这并非易事，但我认为这真的非常关键。那么，你是怎么学会宽恕的呢？我们刚才聊到拿起卡拉什尼科夫步枪，我当时真想过要那么做。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教宗——也就是新任教宗——的讲话。说实话，我之前甚至都没见过他。他做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讲道，阐述了宽恕的意义，这些话深深触动了我。在某个时刻，我下定决心宽恕了那些看守我的人。你知道，他们只是些最底层的士兵，却让我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而我做出了一个有意识的决定……
我决定原谅他们，而且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做。这让我的心境稳定、安定了许多。也就是说，如果我没这么做，我可能就拿起枪自杀了——如果不是杀了他们，就是连他们一块儿杀了。真有意思，教皇的一段讲话，竟然能在你被囚禁期间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嗯，就是宽恕，宽恕。其实不一定非得是教皇说的，但他讲得确实很好。人们总是对宽恕这件事说说而已，你知道的，你会听到有人说，你应该活在宽恕之中，那样对你更健康，但没人能真正像你一样理解其中的深意。对我来说，那简直是关乎生死。哇，我简直等不及要读你的书了。这故事太疯狂了……你不是认真的吧？这经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你简直就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就像……
能借鉴的东西，跟你打交道的大多数人太不一样了，所以你肯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跟一群特权阶级的孩子打交道。不过，首先呢，能回到我长大的那个世界，我真的特别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嗯，但有时候确实会遇到这种情况，比如当人们抱怨这抱怨那的时候，说什么“哦，这太可怕了”，或者“你应该去索马里监狱试试，被锁链拴在床上那种”，对吧？没错。还有路上那些蠢货司机……顺便说一句，我开车耐心多了，我妈妈也是。哦，我敢肯定，她肯定特别高兴能把儿子接回来，对吧？是啊，她才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我的意思是，她真的……她真的承受了……你知道，两年后再见到她是什么感觉？哦，那感觉太不可思议了。不，我的意思是，我当然一直想着她，我所有的朋友和家人也都是。
当时我在索马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能再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一个我一直以来都在脑海里想象过的人，那种感觉……你知道的，我当时觉得肯定不会太震撼，但结果真的、真的太棒了。那你之前有没有为了新闻报道去过什么危险的地方？是的，Amalia，你去过哪儿？为了写我的第二本书《甜与血》，我去加沙冲浪了。哇！我也去过伊拉克北部和其他一些地方，但这次绝对是最危险的。你在加沙都做了些什么？我去看了加沙冲浪俱乐部，还跟他们一起冲浪了。加沙冲浪俱乐部？还有这回事？嗯，这是一群喜欢冲浪的巴勒斯坦人，但他们没有足够的冲浪板。所以他们先组织成了一个俱乐部，一来是为了共享他们找到和设法买到的一些冲浪板，二来也是为了接收一个团体捐赠的……
特拉维夫的一些冲浪者觉得这些人应该有自己的冲浪板，于是特拉维夫一个叫“为和平而冲浪”的组织，与加沙冲浪俱乐部之间就建立起了联系。特拉维夫的犹太人在向巴勒斯坦人捐赠冲浪板。哇，这简直太棒了。这是一个自发的和平倡议，你知道的，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不过，“为和平而冲浪”组织的负责人说过一句很有力的话，大意是：你知道，我们在官方层面根本推进不了什么，所以我们最好在一些自发的层面上做点事情。我觉得这太妙了。哇，那您现在在做什么呢？哦，对了，寻找刺激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你知道，我尽量不逃避它，但那并不是……我不是个寻求刺激的人，现在也不是想以此为基础来发展我的事业之类的。我目前正在写一本小说，这应该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待上一阵子了。
§06文稿 - 49:00 开始
不过，这到底是关于什么的？是关于无人机的，无人机。哦，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和平。确实不和平，但我就不再多说了。嗯，我明白。那，你以后还会为了新闻工作而旅行吗？当然会。哦，旅行当然会，但绝不会是像这次这样的旅行了。是的，短期内我可不想再去冒险了。不不，有些人就是恨不得立马重返火坑。但那根本不是我们最初的目的，对吧？那最初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你希望从这次索马里之行中得到什么呢？嗯，我在汉堡旁听审判时注意到的一件事，就是一个现代自由国家——德国就是这样的国家，顺便说一句，美国也是——与一种古老罪行之间的冲突。事实上，德国比美国还“新”，因为它的宪法是1949年制定的，那时候根本没人会想到海盗问题。所以……
针对海盗行为的法律极其宽松。就德国法律而言，情况是这样的：它不像西班牙或美国法律那样，我们有些法律可以追溯到海盗行为曾是重罪的时代。基本上，德国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帮人。我首先就觉得这事儿特别有意思，因为这项古老的罪行在沉寂了几个世纪之后竟然又冒头了，你知道吧。所以，光是这种紧张局势本身就很有趣，这也值当写本书，因为几乎没人是从这个角度切入的。你知道吧，所以这种紧张局势至今依然有趣，依然真实存在。如今世界各地确实都存在着对现代自由国家的威胁。那么柏林的审判是怎么回事呢？汉堡也有一场审判，我当时在柏林两地跑。那是一起涉及十个索马里人的案子，他们试图劫持一艘属于德国船运公司的货船。
而且我记得那是在汉堡。他们好像被荷兰海军给制服了，但荷兰人后来把他们交给了德国人。实际上，荷兰人的意思是，只要不用我们审判他们，这事儿我们就能办。因为从一开始大家就清楚，审判这些索马里人会是个麻烦。嗯，怎么个麻烦法呢？在一般的欧洲国家是这样，但在德国尤其如此。我记得德国好像有条法律，禁止把他们遣返回索马里，因为那里被认为对他们来说不安全，甚至对他们个人来说都不安全。我觉得这简直胡闹。我寻思，一旦他们被判有罪，服刑结束后就应该被驱逐出境。——这事儿太离谱了。但是……但是如果他们被遣返回索马里，他们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索马里的政府到底是什么样的？哎呀，问得好。简直是烂到根儿里了。我问过我父母一些关于这事儿的看法，他们说那地方确实腐败，要么就是腐败，要么就是政府形同虚设。
索马里政府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摩加迪沙，它在各省的权力其实没那么大。我去过其中一个省，因为各省从摩加迪沙拿到的钱不多，所以它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事，有些时候甚至包括海盗活动。我问过我的一名护卫，如果一个海盗被抓到别的国家坐牢，然后回来想跟以前的海盗兄弟们重归于好什么的，会发生什么？他会被杀吗？会有危险吗？他说，不不不，没问题，他们大概会直接让你回来，完全没问题。是啊，那他们回到索马里之后会受到什么惩罚吗？有没有什么惩罚体系？理论上应该是有的。对，这确实算犯罪。所以法律上是有规定的，尤其是在那些地区，甚至……
海盗的监狱……问题是，宗族关系远比新制定的法律重要得多。所以，就算海盗进了监狱，就像我遇到的一个头目那样，可能很快又出来了。我遇到的这个海盗头目，在我被关在摩加迪沙的一个月期间，他进了监狱，结果居然又走出来了。哇，他因为海盗行为被关，我猜是因为政府在他的一间房子里发现了他们没预料到的武器，算是个意外吧。但总之，这就是一个非常不靠谱的体系，全靠讨价还价、行贿，还有你认识谁、你跟谁有关系。另外，在邦特兰，还有在我待过的加尔卡约，也有关押低级别海盗的监狱。那些家伙到底要在监狱里待多久，完全是个未知数。至于德国那帮人，我记得他们总共被判了七年，或者在德国大概是这个平均刑期。
德国，然后他们被释放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什么。哇，是啊，那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我甚至都还没开始讲呢。但结果发现，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还是回了索马里，然后可能就直接重操旧业了，呃，或者干了点别的什么非法的、能赚钱的，或者随便什么勾当。是啊，他们袭击的目标五花八门，对吧？他们既袭击个体渔船，也袭击大型商船。没错，他们什么都干。我的意思是，事实上我见过来自所有这些情况的被绑架者，你知道的，各种各样的都有。那么，在两年零八个月里，你总共见过多少被绑架者？总共30个。那个渔船，也就是金枪鱼渔船上的船员是28人，然后我还见到了另外两个塞舌尔的渔民，那俩家伙是小打小闹，所以只是在一艘小船上。
它说塞舌尔是非洲附近的一个群岛，它是个属于非洲的国家，但名字是法语的。那艘金枪鱼渔船上的家伙们，你知道，他们来自一艘相当大的船，而塞舌尔那伙人来自一艘小型私人船只。我呢，就是个在陆地上被抓住的例子。那这些来自小型私人船只的人，他们到底想从谁那儿搞钱？是不是只要认识他们的人，他们都会要？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吗？是啊，不管是谁。我的意思是，他们当然也会找政府要，但政府又不总给钱，你知道吧，就那个政府。是啊，整个体系听起来都太疯狂了。我的意思是，他们会把人关上好几年好几年。是啊，但他们手里有这么一长串人。哦，他们想从认识这些人的人身上榨钱。是啊，结果发现，他们在这方面其实不怎么行。
海盗这行干的是绑架的买卖，但他们并不总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想，那些头目们大概是习惯了向航运公司索要巨额赎金，后来发现，只要他们能固执地扣住一艘船很长时间，就能从保险公司那儿拿到一大笔钱。但这种计算方式在活人身上是行不通的。换句话说，地球上所有为活人进行谈判的人，都默认随着时间推移，这个人的“身价”是会下降的。海盗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一点。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当你身处其中，面对这一切时，你的心理状态是怎样的？当你被关了两年，甚至两年半，终于看到隧道尽头有了一丝光亮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隧道尽头会有什么光亮。所以，两年过去了……
当时我知道，要么原谅那些看守，要么就自我了断。而且到那时候，我也已经刻意地放弃了任何希望。所以，这是我不得不采取的第二种生存策略——我不抱能出去的希望，因为抱有希望有坏处。那种希望和绝望交替的循环，对我的精神健康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所以，在经历了几个这样的循环之后，我就想，我必须得找条不同的路。我从旅行中学到的一点是，当你看到不同地方人们的生活方式时，你对世界的看法就会改变。你的眼界会拓宽，你会开始意识到，哦，我可能习惯了南加州的生活方式，但在俄亥俄州，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在意大利，也不是这么办的。而当你远到成为索马里的人质时，你的眼界会变得无比开阔。我的意思是……
你的人生观，也就是你扎根于那种生活、与那些人相处时的感受——他们嗑着这种麻醉品，随身带着一堆咳嗽药，用外语互相大喊大叫，还看人打架。当你意识到他们其实也一无所有时，这对你作为一个普通人，以及你对地球上人类生命的看法，有多大改变呢？嗯，我觉得改变巨大。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对，它拓宽了我的眼界，也让我更理解别人的想法。他们显然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在索马里，他们不仅是穆斯林、非洲人，而且非常与世隔绝。所以，索马里这个国家向来很难让外人渗透。19世纪理查德·伯顿在那里时就是这样——它是一个封闭的文化，有他们自己的思维方式，还有他们自己的语言。
§07文稿 - 59:13 开始
跟你听过的其他大多数语言都无关，除非你对埃塞俄比亚的语言熟悉。你学过一些吗？嗯，学过一点点。mm-hmm，但我当时不想跟那些看守学。我在那儿的时候，就想到了……嗯……在柏林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东德人在共产主义时期上学时都学过俄语，但他们很多人特别讨厌俄语。我当时可没心情去学索马里语。mm-hmm，情况差不多。我倒是学了几句，但一直没遇到个好老师。当然，等我当了记者之后，就全靠翻译了。我想象作为一个作家，这种……这种……这种视野的拓展——虽然你绝不会拿这些经历去讨价还价，去换取拓宽视野的机会——它肯定改变了你下笔的方式吧？mm-hmm，也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还有你……
描述事物的能力……嗯，是的，我觉得……你会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某些界限，你知道的，还有某些自我定义。而这些自我定义，会让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距离变得无比巨大。但同时，这些又只是表面上的区别。所以，是的，但他们的现实又确实截然不同，跟住在贝尔艾尔的人比起来……嗯……哦，绝对是这样。这……这简直就是你之前深深扎根了两年零八个月的那个世界之间的鲜明对比。嗯……这肯定会改变你看待人性的方式。是的，因为财富上的鸿沟实在太巨大了。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贝尔艾尔生活需要多少钱，反过来也一样。我觉得，对于加州的人来说，也很难想象一个人到底能过得多么……
……勉强度日，以及地球上大多数人离土地有多近。是啊，我以前看过一个统计数据，现在老是挂在嘴边，因为它还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你年收入超过三万四千美元，你就进入了全球前1%的行列。你知道吧，可能还真是这样。而在埃塞俄比亚，这种情况可能还要严重得多。没错，在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在某些方面，虽然他们总想要钱，尤其是那些犯罪分子。但我们这里那种能帮我们顺顺利利过日子的钱，在那里根本不存在，那根本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那他们有钱了会怎么花呢？嗯，这得看情况。要是海盗的话，他们就会豪掷千金买辆豪车或者……你看，他们会买豪车。哦，当然了，我确实见过豪车。我的意思是，只有……你知道的，那些海盗都有很棒的手机。
他们从国外买的那些昂贵的SUV，还有武器，你知道的，可能是在摩加迪沙的武器集市上买的，或者类似的地方。但那玩意儿也不便宜。他们还吹嘘说，每颗子弹大概要一美元。你知道的，其中一个人可能还戴着一条由五百发子弹组成的腰带，那玩意儿可不便宜。所以在索马里，很多东西都贵得离谱。但如果你是个非常普通的索马里人，你每天可能连一美元都挣不到。所以，那些普通的索马里人——至少他们不是罪犯或海盗——才是绝大多数。然后，你还有那些海盗，他们开着奔驰、宝马、奥迪在街上横冲直撞，就跟黑帮分子似的。实际上，有个跟德国有点关系的索马里人就是这么跟我描述他们的，你知道的。
他当时在闲逛，然后就找到了凯尔，因为那地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家乡，他祖辈的城镇。他在那儿遇到了一些人……这事儿发生在我被抓之前。当时他们……你知道的，他们从SUV里下来，就那么站着，典型的美国说唱歌手，谁知道呢，谁知道呢。其实有很多非常棒的说唱音乐，真的。哦，对，塞内加尔说唱，如果你……因为我特别喜欢那种我听不懂歌词的音乐。哦，对对对，我可以给你发一些乐队名字，请务必发给我。好的，嗯，对。我写作的时候喜欢听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对，因为这样我还能继续写，而不会去想他们的歌词。没错。当你跟这些黑帮分子待在一起时，你就会产生一种感觉，天哪，他们……他们这个月就需要这笔钱，他们想让这事儿继续下去，所以他们肯定还需要更多钱。这简直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嗯，那显然是给人那种感觉，是的。而且确实如此，我觉得有些看守，一些级别较低的看守，可能还有一些比较温和的看守，就是那些跟我相处得不错的人，他们未必想一辈子都当黑帮分子。所以我想，对某些人来说，计划就是搞到一大笔钱然后金盆洗手，你知道吧。但就整个运作而言，是的，他们需要的或想要的钱简直是无底洞。所以归根结底，真正的动机并不是，你知道的，非法捕鱼，而是贪婪。那他们有没有什么……嗯，不过这事最初确实是始于非法捕鱼，对吧？是的，绝对有。那他们有没有什么最终目标，比如“总有一天我要退休，我要在山里盖一栋大豪宅”？是的，我想他们个人是这么想的。有些头目会弄到一栋豪宅、一个大院子，然后过上阔绰的日子，接着他们就会试图……
雇佣更年轻的、更年轻的海盗，诸如此类。关于海盗活动，还有恐怖主义，索马里青年党是索马里境内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团体。索马里青年党和海盗组织，是索马里最主要的两种“公司化”结构。换句话说，如果你是个年轻小伙子，又知道怎么用枪，那如果你想往上爬，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想获得晋升、赚钱、娶老婆，这些地方就是你最有可能加入的地方。除此之外，你知道的，工作机会很少，可能只能干些让人沮丧的牧羊或捕鱼工作。城市里或许有更有趣的工作，但数量不多，再不然就是——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能有一份薪水还不错联合国的工作。所以，这些东西对年轻的索马里人来说诱惑力非常大。即便现在海盗头目们已经不怎么在海上劫持船只了——过去几年里，这种情况已经大幅减少了。
他们还有其他生意在做，就像我说的，包括人口走私和枪支走私。有没有人想离开这儿？你有没有遇到那种明白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人？就是那种知道世界上其他地方有机会过上没有这种系统性暴力和犯罪的生活的人。有，当然有。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们未必对世界其他地方了解很多，但他们知道索马里正深陷困境，所以很多人都想离开。有些看守还跟我聊过想去欧洲。其中有个人真的去了，我在书里描述过他，他后来在摩加迪沙结了婚。我找到了他，你知道的，最后还收到了他的结婚照。所以他最后没走，这倒是明智之举。跟他们联系上……倒不是，有个人在 Facebook 上找到了我，天哪。
克里斯，你的一个绑匪，一个看守，就是那个挺温和的家伙，他就像……你收到一个曾经拿枪指着你的人发来的 Facebook 消息时的那种感觉吗？一开始我不想回他，但慢慢地我意识到我能从他那儿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我们在 Facebook 上……我们不是朋友，我的意思是，我之前解释过，我们不是……我们没成为朋友，我没让他……你知道的，进入我的 Facebook 生活。但我们互相发消息，这没关系。嗯，你设定了界限，所以是的，你依然……当你说你……你宽恕了他们时，嗯，那非常重要。你……你向他表达过这一点吗？是的，至少在我的语气里表达了。我的意思是，他算是最好宽恕的那一类人之一。他……他从未忽视我们，也从未对我动过粗。我的意思是，除了他属于那个暴力团伙之外，我觉得就个人而言，他从未……你知道的，像其他一些看守那么讨人厌。你有没有试着跟他沟通……
告诉他世界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你有没有试着跟他沟通一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然后你作为一个人类的经历，那简直是天差地别。不，不，那不是我们谈话的主题。那你有没有想过引入这个话题？我是这么跟你说吧，我从他那了解到了一些信息。他跟我简单提了一下他的背景，其实是军人出身，我觉得这挺典型的。换句话说，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受过训练的枪手。我其实不太想跟他分享太多信息，但你知道的，如果他读了我的书，他就会了解到。书里有大量的个人背景信息。哇，这真的很难想象。你知道，有些人跟你讲一些事，你还能大概想象一下，但你的故事太……简直难以想象，而且太独特了。
§08文稿 - 69:19 开始
你是在这个非常西化的世界里长大的，你知道的，属于那个第一世界。你人在德国，然后去了索马里，结果被俘，还一直待在那儿。这事儿彻底改变了你的现实认知。是的，真的改变了。而且，说实话，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换句话说，我从来没想过会经历这些，我也不希望我的家人经历这些。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你有没有深入思考过索马里？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困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的人，他们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有很多机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你知道，这显然就是我那些看守者所做之事的背景，所以这事儿在我脑子里想了很多遍。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你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大多数人的生活都相当贫困。索马里是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所以它甚至……你知道的，比世界平均水平还要低。
……世界，但很明显，世界上大多数人并不像我们西方人这样生活。在那儿的一天是怎样的？除了被束缚着睡觉，你通常都做些什么？嗯，这得看我在哪儿。如果我在船上，我们……我睡在一个船舱里，里面还有另外十个人质。早上我们出来到甲板上，喝点速溶咖啡，再吃点东西当早餐。伙食还不错，因为那还是一艘正常作业的渔船，我们能从厨房弄到成堆的米饭，基本上就是中餐，只要物资没耗尽就行。你知道，后来我到了陆地上，就只是在一个蚊帐下独自醒来，然后琢磨那天该干点儿什么。你知道，我得在脑子里想很多事情。要是没有纸和笔来写——我至少一年半的时间里都没有——我就得在脑子里“写”。我的意思是，我其实……
我会在脑子里组织段落，然后过一遍，把它们记下来。最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两小时的固定流程，就是躺着一动不动，在脑子里把这些词再过一遍。这是一种保持记忆的方法，这样你就能记住各个段落，再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好，嗯。我会在脑子里修改书稿，就是过一遍，然后说，行，这段需要改改，你知道的，那不如现在就动手。接着我就会在脑子里组织一个段落，润色它，再把它整个记下来。你知道的，我有些朋友演喜剧就是这么干的，他们其实不怎么动笔写，只在脑子里写。是啊，但他们还是管这叫写作，嗯。我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他们说，哎呀，这对我来说是保持记忆的最佳方式。这确实有意思，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当时就得这么做，必须把它记在脑子里。所以，你当时就坐在那儿，一遍遍过那些材料。
这其实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策略，为的是保持理智，给自己找点秩序，也让脑子有事可做。我会把那些东西背下来，然后我还有一份船上人员的名单要记，所以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按照正确的拼写记了下来。没错，我在船上的时候还是挺乐观的。我当时有一份极其复杂的船员名单，结果我给弄丢了。哦，是弄丢了，我在船和岸之间把那份名单弄丢了。所以，记住他们的名字也成了我晨间例行公事的一部分。这听起来显然有点偏执，对吧？因为你面对的是亚洲语言。不过幸运的是，我学会了怎么拼写他们的名字。等我出来的时候，还从FBI那儿要了一份船员名单。哇，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就在上周刚出。不过筹备了好几年。像这样进行对话难吗？不难，就像我……
他说，现在写完了之后感觉容易多了，因为我对这些内容已经很熟了。但刚写完那会儿，我可没法像现在这样侃侃而谈，估计会直接懵掉，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宣传期也结束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嗯，我正在写一本新书，你知道的，就是那本关于无人机的小说。与此同时，我还在跟进一两个故事，做点新闻报道。目前我为“人质美国”组织工作——这是一家很棒的非营利机构，为那些家人可能被绑架的家庭提供支持。事实证明，美国政府确实能在很多方面给这些家庭提供切实的帮助，但有些方面他们又无能为力，比如只是让家人们知道……
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情况，也知道他们被扣为人质的人可能身处何种境地，美国可以介入并提供帮助。我觉得你的故事真的非常重要。我认为它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你对在那里的生活有了极其深刻的了解，更在于你——你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生活，没错。在你经历了那种毫无希望、充满悲伤、身陷囹圄以及各种挣扎之后，你体验了一种地球上70亿人中极少有人能体会的事情。尽管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挣扎、考验和磨难，但又有哪一小撮人曾被索马里海盗劫持，后来又成功过上了好日子呢？现在有一个前被俘者网络，而“人质美国”组织正是为此而存在。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曾被劫持为人质吗？哦，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过，你知道的，我们当中还有好几个人都还活着。所以，我刚出来的时候，最好能聊的对象就是那些同样被俘过的人。比如大卫·罗德，他在为《纽约时报》工作的时候被塔利班绑架过。我出事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普利策中心的董事会里。所以他一直在关注我的故事，我出来后能跟他聊聊，那感觉太棒了，比看心理医生还管用。我当时也知道，你知道的，他成功逃脱了，所以我在被关押期间就已经了解他的故事了。这么说来，我们其实都在想着对方。而且我们现在是朋友。不，这太棒了。能跟一个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聊聊，从心理上来说是最好的选择。那么，被索马里人俘虏的人数大概是多少呢？哦，迈尔斯，好的，目前……是的，现在大概只剩下四个伊朗渔民了，就这些了。写个广告吧。
……然后有几个人被海盗抓走了，还有几个肯尼亚人，我记得是被转交给了一个海盗团伙。所以人数少多了，你知道吧。事实上，“纳胡姆三号”的船员获释时，已经是最后一批被海盗扣押的大规模船员了，他们是2016年出来的。所以你可以说，海盗时代差不多是在慢慢消退了。但为什么会这样呢？哦，因为就在我待在那儿的时候，海盗在水上已经不怎么活动了。我是从BBC之类的电台节目里慢慢了解到这一点的。谢了。我本来是来这里写一个关于海盗的故事，结果现在这都算不上个故事了。你成了工作人员，而我倒成了那个“故事”——这可不太妙。不过海盗活动是在2013年下滑的，可能还要再早一点，2012年底。部分原因是那些老板把重心转移到其他生意上了，他们发现扣押人质没那么赚钱了。当然，可能也因为我这个案例吧，我的意思是，就我的情况而言……
进展得并不顺利，但主要原因——这一点至今仍然成立——是如今货船在航行时都会配备武装团队，也就是所谓的合同安保人员。事实证明，水面上零星响起的枪声就足以让那些小艇知难而退，这也就够了，理应也足够了。这确实是主要的防御手段。那些仍在索马里附近巡航的海军特遣队，其存在本身固然非常重要，但我认为，在实际操作上，他们并没能像武装安保团队那样有效阻止海盗登船。事先人们对这件事确实有很多担忧，很多人担心在民用货船——也就是商船上——配备武器会带来问题。你知道，有些人曾担心这会在海上引发一场军备竞赛，然后海盗们也会换上更重的武器之类的东西来对抗。但事实证明，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那么，海盗们又把目标转向了什么呢？就像我……
他说，可能涉及一些人口走私、毒品走私和武器走私，你知道的，他们有自己的业务组合，还有其他生意。如果海盗活动变得太难搞，他们就会把业务转向其他方面。而航运业现在采取的预防措施，已经足以让这些老板们觉得海盗活动太难搞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者有没有预见到什么办法能解决他们的问题？嗯，其实这正是我当初想去那里的另一个想法。我当时想调查一下，在索马里发展合法生意的可能性。因为美国在三百多年前也经历过同样的阶段。你知道，我们殖民时期也有海盗，而且是非常凶残的海盗。他们从东海岸出发，一路航行到非洲，实际上是到非洲之角。他们对穆斯林非常残忍，所以情况是反过来发生的。
§09文稿 - 79:01 开始
我们之所以能恢复过来，是因为我们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国家，开始为自己的经济负责。你知道现在索马里是什么情况吗？那里有很多非法的商业活动，但它毕竟是商业活动。如果你能把这些活动转正，给人们提供工作，他们就不会再去当海盗了。而且，确实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我觉得索马里那些掌权的人正在慢慢意识到这一点，但目前还是有很多罪犯在索马里拥有过大的权力。好了，Michael，在遇见你之前，我本来不想碰你的书的。我本来想……我想以某种方式，再跟你进行一次全新的对话，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但我认为你对世界的看法非常有价值，而且真的非常非常独特。我很高兴你能走出来，也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写了这本书，我已经等不及要去看了。现在这本书已经上市了。
沙漠旅馆、大海……总之，非常感谢你能来，我真的真的很感激。是啊，也谢谢你邀请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