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ype：从 Kazaa 到 Microsoft 收购案

Ben：欢迎回到《Acquired》第 24 期。这是一档聊科技公司收购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是本期主持人。今天的话题是 Microsoft 在 2011 年收购 Skype，以及这家公司一路走来的疯狂历程。

David：Ben，你是说 eBay 在 2005 年收购 Skype，以及它走过的疯狂历程吧。

Ben：也可能是 Silver Lake Partners 和 Andreessen Horowitz 参与的私募股权收购。

David：2009 年那次收购 Skype 的交易，以及它走过的疯狂历程。

Ben：以上这些，以及更多故事，我们都会聊。开始之前，先来做一个社区展示。Slack 用户 Swyx 给我们介绍了他的公司，我记得叫 Sentieo.com。他们想成为华尔街分析师的未来。他们有一个软件平台，帮助用户节省研究时间，让成千上万的投资专业人士可以在一个现代、易用的平台上协作；产品由前华尔街分析师开发。他告诉我们，他们刚刚发布了 Alexa 扩展。家里有 Alexa 的话可以试试看，也可以访问他们的网站了解详情。

David：没错。

Ben：好，我们开始吧。这背后有段漫长、丰富又精彩的历史。

David：这个故事的戏剧性简直……戏剧性十足。

Ben：是啊。

David：戏剧性特别足。

Ben：我不知道，比如《威尔与格蕾丝》里的一集？

David：对，挺好的。不错。

好。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要从 1999 年讲起。当时，两位创始人——住在瑞典的 Niklas Zennström 和住在丹麦的 Janus Friis——都在瑞典电信公司 Tele2 工作。那是互联网泡沫末期，准确地说，是第一波互联网泡沫接近尾声的时候。Tele2 想推出一个门户网站，因为那时每家公司都得有个门户网站，他们打算叫它 Everyday。我不确定网址是 Everyday.com 还是当时瑞典域名的其他后缀。但他们遇到一个问题：公司没人会开发软件，至少没人会开发像样的网站软件。

于是他们在爱沙尼亚设有一个部门。Ben，你知道爱沙尼亚在哪里吗？

Ben：知道。我们会详细聊这个。我在 Microsoft 工作时，有幸花很多时间待在 Skype 办公室，还在 Skype 位于塔林的总部待过一周。

David：Skype 总部就在爱沙尼亚的塔林。

Ben：那是一座很美的城市。

David：这是波罗的海沿岸一个前苏联国家。

Ben：对。身处那里很奇妙，古老和现代形成鲜明对比：有彻底的苏联风格建筑，也有塔林在苏联时期之前的古城；另一方面，Skype 等公司也带来了新活力。爱沙尼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想象一下，如果今天有机会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国家，你会如何做出各种明智决策；他们借鉴了最佳实践，尝试找出哪些方法真正有效。

David：对。这个国家在 80 年代末之前一直是苏联的一部分。

Ben：没错，直到 1989 年。如果你有机会去看看，会发现他们在政府运作中采用了许多很有意思的科技。每个公民都有一张智能卡，可以插进电脑里投票，因为卡片有唯一身份标识，能证明持卡人是本国公民。很酷。

David：哇。回到 1999 年，当时这个国家才刚独立十年。瑞典电信公司想做门户网站，于是怎样做呢？他们在当地报纸刊登招聘广告，找人按项目合同开发网站，每天支付 5,000 爱沙尼亚克朗，当时大约是 330 美元。据说，这比当时爱沙尼亚人的平均月收入还高。

他们收到了很多申请，最后聘用了三位开发者：Jaan Tallinn——这些名字我们可能会念错，先说声抱歉——Ahti Heinla 和 Priit Kasesalu。我们确实把名字念得不太准，抱歉。还有一个问题：他们虽然是很有才华的程序员，却不会 PHP，也就是当时的网站开发语言。

Ben：是啊，我高中二年级时也不会 PHP。那大概是 2004 或 2005 年。我想做点什么——这和节目主题无关——但当时 PHP 确实是网络开发的主流语言，对吧？想在网页上做点动态内容，只要服务器支持 PHP，就能插入一些标签，让 HTML 动起来，简直惊艳。

David：对。Facebook 很长时间都是用 PHP 写的。

Ben：没错。

David：当时互联网基本上就是靠 PHP 运行的。没关系，这几位都很有才华，很快就在一个周末学会了 PHP，做出了 Tele2 想要的 Everyday.com，或者说那个门户网站。做得很棒。没过多久，瑞典的 Zennström 和丹麦的 Friis 决定离开 Tele2 创业。那时正是互联网泡沫的高潮，也是 Napster 的黄金时代。你们大概还记得 Napster。我当然记得，但我不评论自己有没有参与文件共享。

Ben：我听说它很棒。

David：我也听说它很棒。不过当时我肯定还没满 18 岁，总之，他们想创办一家 Napster 的竞争对手，而且不只分享音乐，还能分享任何类型的文件，比如电影、AVI 视频和软件，基本上什么都能分享，也就是‘盗版’。他们决定把这家公司叫作 Kazaa。

Ben：天啊，是啊。我做研究时简直不敢相信：做 Kazaa 的居然就是后来那些人。

David：确实是同一批人。不过，他们不是软件开发者，那该怎么办？他们联系了爱沙尼亚的那几位程序员，让他们加入，一起打造了 Kazaa。产品非常棒，的确很好用。

Ben：是啊，我和朋友曾经为 LimeWire 和 Kazaa 哪个更好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它们都是……

David：Napster 的后继者。

Ben：对，它们都是 Napster 之后的产品。

David：Napster 被关闭后，Kazaa 和 LimeWire 就成了最有希望的继任者。Kazaa 很快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应用程序。

Ben：真的？是最受欢迎的应用，不只是其中之一？

David：对，是当时互联网上最大的东西。当然，那时互联网还相当小，但 Kazaa 几乎统治了整个互联网，就像 Facebook 一样。

Ben：用 Facebook 来类比真有意思，因为 Facebook 早期也短暂尝试过 Wirehog。Mark Zuckerberg 和他的团队曾想开发一个文件共享产品，甚至差点因为专注 Wirehog 而放弃 Facebook。

David：Wirehog，对。

Ben：点对点文件共享当时很热门。

David：如今听起来很疯狂，不过当时这个方向确实有理由。Kazaa 在 2000 年 9 月上线，很快成为互联网上最流行的程序，同时也陷入了和 Napster 类似的大规模法律纠纷。

Ben：这也为后来 Skype 遇到的法律问题埋下了伏笔。

David：后面还有很多。Zennström 和 Friis 当时风光无限，手里握着互联网上最大的公司，但也害怕自己会被逮捕。因此他们在纸面上把 Kazaa 卖给了几位澳大利亚商人。细节我也不知道，能查到的资料就这么多。

Ben：没有价格，也没有……

David：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Ben：就这样被时间的沙尘掩埋了。

David：对，埋进了历史。

Ben：如果你知道详情，欢迎在 Slack 社区告诉我们。

David：在 Slack 上告诉我们。

Ben：也可以发邮件到 Acquiredfm@gmail.com。希望能了解后续。

David：关于 Kazaa 早期和 Skype 的资料非常多。这期节目研究起来特别有意思。他们把公司卖掉，却保留了背后的技术；几年后 Skype 也会发生类似情况。他们保留技术，开始思考：我们开发了这项出色的点对点文件共享技术，还能用来做什么？在继续讲之前，值得先简单解释一下当时的点对点技术和文件共享是怎么运作的。

基本结构是，网络中的每个节点都和其他节点连接。如果你有文件或数据需要传输，与其像传统互联网那样从某个地点的一台服务器下载——其实今天大多数网络依然主要这样运作——不如从网络上的其他节点分别下载文件片段。Napster 和 Kazaa 上特别流行的歌曲下载速度很快，就是因为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用户的电脑上都存着同一文件，并连接在网络里。你可以同时从成千上万个不同的人那里下载小片段，而不用所有人都去同一个地方下载完整文件。

Ben：这效率高得多，因为带宽不再受单一服务器限制。那时内容分发网络还没有如今这么成熟，所有人都从同一台服务器下载会带来带宽和性能问题。点对点技术是一场彻底的变革，当然它的可用性不一定最高，可靠性也有问题，有时连接会断断续续。但在一个完全分布式的点对点网络里，如果邻居电脑上有你想要的文件，你可以直接从他那里拿到，特别方便。

David：Zennström 和 Friis 保留了这项技术，开始寻找新的用途。他们灵光一现，发现点对点技术还可以用来通过互联网传输语音。如果许多电脑都运行相同的点对点软件，像 Napster 和 Kazaa 那样，只要世界各地有足够多的用户在线，尤其是在通话发起和接收的地区周围，就可以让承载语音的数据包通过点对点网络传输，而不是在两台电脑之间走一条固定路线。这样就能免费通过互联网打电话，而且通话清晰、音质很好。

Ben：对。他们还专门开发了自己的协议，最初叫 Skype 协议，一直沿用到我记得是 2014 年，之后才发展成一种混合模式：除了我们说的直接点对点节点之外，还增加了超级节点，也就是……

David：一直在线的服务器。

Ben：没错，始终在线，用来处理这类通信流量。

David：对。大概到了 2002 年底、2003 年初，他们再次和爱沙尼亚团队合作，开发未来 Skype 的早期 alpha 版本。他们想把产品叫作‘Sky peer-to-peer’。

Ben：挺好记的名字。

David：确实很棒。他们想把它缩写成‘Skyper’。

Ben：我觉得这名字不错，希望他们保留下来。但好像是因为找不到对应的域名。

David：他们拿不到 .com 域名。

Ben：对。

David：对，Skyper.com 已经被注册了，于是他们干脆去掉末尾的 ‘r’，Skype 这个名字就诞生了。

Ben：Skype 的小兄弟被去掉了。

David：完全是这样。

Ben：那时要找到 Skyper 这样的域名都不行，真不可思议。反而 Skype 这个单音节、五个字母的名字还在。

David：现在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加一个字母的域名都被注册了，去掉一个字母的域名却还空着。

Ben：那是很久以前的好时光。

David：不过他们一开始还做对了另一件事。我们说过，这项技术很出色，可以让人通过互联网语音通话，只要世界各地的通话发起地和接收地周围都有足够多用户在线，就能比传统电话网络做得更好。但他们另一个做对的地方是，把产品做得非常简单。他们意识到，要建立一个庞大的用户网络，不能只让技术极客使用。和 Kazaa、Napster 一样，软件必须简单到普通人也愿意用。

据一位早期 Skype 员工 Lauri Tepandi 的采访，她说：‘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编写一款足够简单的软件，让一位不懂防火墙、IP 地址或其他技术术语的家庭主妇也能安装和使用。’正因如此，再加上产品免费，用户就能免费拨打国际电话；过去打国际电话要花很多钱。

Ben：那时，即使在美国国内打长途电话也特别贵。

David：没错，国内长途都很贵。想想 Skype 所在的欧洲：人们住在不同国家，亲友也可能在别的国家，打电话就得支付高昂费用。

Ben：对。当时电信业受到严格监管，长途电话价格很高。运营商对跨网络长途路由的收费，至少存在某种约定俗成的价格预期。后来 VoIP 出现，创新之处就是完全绕过了这一套。更有趣的是，回顾网络计算的历史，拨号上网的早期阶段，我们的数据其实通过语音线路传输，调制解调器会在线路上发出声音。也就是说，那是用语音线路传 IP 数据。后来 VoIP 出现，发展到今天，办公室里的电话大多是 IP 电话，所有语音通信都通过 IP 网络传输。

David：没错。

Ben：想起来挺有意思的。

David：这项技术比传统电话系统好得多，如今传统电话系统本身也运行在这项技术之上。

Ben：是啊。

David：确实很有意思。

Ben：对。我们现在就在 Pioneer Square Labs 办公室，几个月前刚搬进新办公室。所有有线座机都是 IP 电话。我们甚至没想过要联系 AT&T，让他们来装一套传统电话系统……

David：没错。正如我说的，Skype 非常简单、免费，价值主张也很有吸引力。Skype 在 2003 年 8 月正式上线。记住，那时的互联网比今天小了好几个数量级。上线第一天，他们就获得了 10,000 次下载；第一个月结束时，已经有 100 万用户。

Ben：我特别好奇，他们第一天是怎么宣传的？这段历史好像已经无从查证了。那时又没有 App Store，能把应用放在首页推荐。

David：他们很早就开始做增长推广，比如给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发邮件，口口相传。当然，他们也有优势，因为 Kazaa 团队早已很有名。但这些数字仍然惊人：首日 10,000 次下载，第一个月 100 万用户，第一个季度 410 万用户；第一年就接近 2,000 万，具体是 1,980 万。

Ben：哇。

David：即使放在今天，这对移动初创公司来说也是相当不错的数据。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

Ben：对。点对点技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David：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

Ben：对，说得好。云托管出现后，创业成本降低了；但在当时，建数据中心需要花很多钱。点对点架构让 Skype 能服务 2,000 万用户，而不必承担惊人的基础设施成本。别的公司如果在 2001 年起步，不久就有 2,000 万用户，肯定要问：‘他们融了几百万美元风险投资？’

David：没错。不过他们上线前确实融过一小笔风险投资，挺有意思的是，投资人是传奇风投 Bill Draper。

Ben：真的吗？

David：还有当时在另一家公司的 Howard Hartenbaum，他现在在 August Capital。他们听说 Kazaa 团队要创办新公司，就过去说：‘我们要投资你们，不管你们做什么。我们就是想投 Kazaa 的这群人。’

所以他们是第一批投资人。Skype 上线后增长迅猛，全世界的风险投资人都想投资。因此上线后，他们又从 Index、Bessemer 和 DFJ 筹集了 1,800 万美元。不过团队文化依旧很狂野。当时爱沙尼亚的大多数公司……

Ben：爱沙尼亚人真够狂野的。我二月份去过那里，当时气温零下 20 度，人们照样出去喝酒，对他们来说就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经常到处越野滑雪，滑好几英里。我回来后觉得，千万别惹爱沙尼亚人。

David：创业本来就有许多乐趣、压力和疯狂时刻，但 Skype 把这些都提升到了新高度。据说，直到今天，Skype 每位新员工入职时还要完成一个仪式：喝一杯龙舌兰酒、茴香酒和 Tabasco 辣酱调成的酒。

Ben：我喝过。

David：你喝过？

Ben：是啊！

David：太棒了。

Ben：塔林老城区外面有家酒吧。

David：对。从第一天开始，Skype 员工都得喝这一杯。

Ben：真的？网上有写吗？

David：网上就能找到。

Ben：那杯酒叫什么来着？

David：有名字，不过我没记下来。

Ben：我觉得英语使用者念不太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查一下。

David：他们还有一件事：在爱沙尼亚办公室的会议室里装了一个泳池。不是台球桌，而是真的泳池！

Ben：什么？

David：没错。他们还得和楼宇管理方协商，确认楼板能不能承受重量。我觉得那是个儿童泳池，但也装了足足一两吨的水。

Ben：天啊。那个酒好像叫 Millimallikas。不同人告诉我的名字读法不太一样。我在 Google 上一搜，立刻就想起来了！

David：太棒了，你已经通过入职仪式了。

Ben：是的。

David：回到增长。2005 年 6 月，他们增加了视频通话。现在有人说‘我今天要用 Skype 和你聊’，通常就是指视频聊天；但 Skype 上线两年后才加入视频通话，这点很有意思。

Ben：对。

David：没错，视频功能直到上线两年后才加入。

Ben：对。快进到今天，他们开始拓展文字聊天。Skype 一直有文字聊天，但后来努力让它成为核心体验的一部分。Skype 的发展顺序是先做语音，再做视频，后来大家几乎把它和视频通话画上等号。现在很多聊天平台都在和它竞争，主打文字和照片。可这根本不是 Skype 起家的核心业务。有意思的是，就像手机发展一样，文字看起来很简单，语音和视频看起来很复杂；但手机最早是先能打电话，之后才有短信。

David：是啊。

Ben：文字聊天是 Skype 的第三项功能。

David：这件事我们可能会在技术趋势和收购评分环节进一步讨论。现在想想挺有意思：文字如今成了主要通信方式，尽管在智能手机上，语音和视频更复杂、占用带宽也更多。

他们推出视频通话后，用户增长同样非常快。几个月后，也就是 2005 年 9 月，Skype 吸引了多家潜在收购方的兴趣。最终他们决定以 26 亿美元把公司卖给 eBay。

Ben：那也是 eBay 的鼎盛时期。

David：稍微晚于巅峰。那是互联网泡沫破灭几年后。eBay 仍然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但大家都在问：为什么 eBay 要收购 Skype？他们给出的理由之一是，买家和卖家可以通过电话沟通、确认交易。

Ben：不可思议的是，回想我们聊 PayPal 被 eBay 收购那件事，当时非常合理，因为用户已经大量在 eBay 上用 PayPal 付款。我特别想知道，他们当时有没有观察到用户已经在用 Skype 做类似的事？还是说这完全只是……

David：确实很难想象，为什么在 eBay 拍卖交易里，你会想打电话给对方。我完全不知道这笔交易的逻辑。

Ben：对我来说，这像是 eBay 试图变成一家综合企业。他们想用类似私募股权的思路，把一家拥有领先技术、高速增长的公司纳入旗下，当作资产来发展，希望理论上的协同效应能和现有产品结合起来。但这只是事后诸葛亮，我现在坐在这里说‘这明显是一笔失败的收购’，当时可没这么简单。无论如何，我确实看不出当时的逻辑。

David：我也同意，很难说这是一笔明智的收购。不过，它肯定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和 Kazaa 那次类似，他们把公司卖掉，却保留了技术。

Ben：所以他们把一家公司，应该叫 Skype Technologies，保留了下来，再把技术授权给 eBay。

David：那家公司叫 Joltid，拼作 J-O-L-T-I-D。它属于 Zennström 和 Friis。他们把核心点对点网络技术保留在 Joltid 里，再许可给 eBay 和 Skype。很快这件事就反噬了 eBay 和 Skype，我们马上会讲到。交易完成后，这家疯狂的欧洲公司成了 eBay 旗下业务。eBay 总部在圣何塞，应该还是 Meg Whitman 担任 CEO 的时期。

Ben：对，那是 2005 年 9 月。

David：没错，2005 年 9 月。eBay 是一家典型的硅谷大公司，经历过互联网泡沫破裂，如今已成长为大型上市企业。文化冲突简直是轻描淡写。2006 年，很多 eBay 管理层去了爱沙尼亚拜访 Skype 团队，和他们讨论产品路线图、功能开发及整合计划。Skype 员工并不太高兴。不过当晚，他们决定为来访的 eBay 团队办一场盛大派对，在 eBay 团队入住的酒店里狂欢。据说 Niklas Zennström 后来还站到吧台后面，给所有人倒酒，不知道里面有没有 Tabasco。然后他跳上吧台，给大家倒酒，高喊：‘发生在爱沙尼亚的事，就留在爱沙尼亚！’eBay 和 Skype 的员工全都穿着衣服跳进泳池。后来爱沙尼亚的新闻团队拍到现场，电视上播出了他们把酒店闹得一团糟的画面。最后他们当然得赔钱。这可不是 eBay 以为自己收购后会遇到的企业文化。

Ben：听起来是场很棒的派对。

David：确实听起来很棒，我都希望自己当时在场。不过 eBay 管理层可不这么觉得。几年过去，Skype 仍然高速增长。到了 2009 年，华尔街开始认为……那时 Skype 已是 eBay 增长最快的业务部门。

Ben：PayPal 当年也经历过类似情况。

David：对。那时 Skype 在全球拥有超过 5 亿用户，收入相当可观，也已经盈利。2009 年第三季度，Skype 单季收入达 1.85 亿美元。但它和 eBay 的战略并不契合。华尔街开始建议剥离 Skype，或者做点别的。于是他们开始推动一笔我们前面提到的交易：由一家私募股权基金组成的财团和刚成立不久的 Andreessen Horowitz 直接投资 Skype，将它从 eBay 分拆出来，eBay 保留一部分股份；Skype 的估值大致与 eBay 几年前的收购价格相当。

Ben：我记得 2007 年 10 月前后，eBay 曾在内部下调过 Skype 的价值。

David：没错。但还有个问题：Skype 不拥有核心知识产权，只能向 Zennström 和 Friis 的 Joltid 公司申请许可。于是他们两人起诉了 eBay 和投资财团，试图阻止他们继续使用这项技术。整件事闹得很大，而且公开进行，因为 eBay 是上市公司。

Ben：这完全堵住了交易的去路。

David：是的，交易完全被卡住了。Skype 甚至可能就此消失。一个真实的可能结果是，他们无法再使用这项技术，只能彻底关停整个业务。

Ben：但这不太可能吧？他们总会谈妥和解的。

David：没错。eBay 和 Skype 团队还考虑过另一条路：赶紧开发替代技术来支撑 Skype。但这很难，因为点对点技术是 Skype 运作的核心。第三条路就是和创始人和解。我认为事情最后就是这么解决的。创始人想投资这笔交易，后来也确实投资了分拆后的 Skype。最终双方达成和解：Joltid 获得 Skype 10% 的股权，Skype 得到这项技术，于是核心技术终于归 Skype 公司所有。创始人还拿到 8,500 万美元现金，但随后又向分拆后的公司投资了 8,000 万美元。所以他们的现金大致打平，却又获得公司约 4% 股权；分拆后，他们一共持有 Skype 约 14%，eBay 保留 30%，投资财团获得 56%。

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是，Niklas 当时在欧洲有一家风险投资机构，叫 Atomico，表现相当不错。作为和解协议的一部分，Skype 投资了 Atomico 的第二期基金，也投资了由他们创办的音乐流媒体服务 Rdio。

Ben：不会吧。

David：这两项投资都是和解协议的一部分。

Ben：等等，Rdio 是 Atomico 投资的公司吗？是谁创办的？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David：Rdio 也是 Zennström 和 Friis 创办的。

Ben：不会吧！他们还有第三幕。哇。

David：是啊，他们还有第三幕，也有第四幕：一家叫 Joost 的公司，想用点对点视频流媒体颠覆电视。Skype 没有投资它，但和解协议里还约定 Skype 要推广 Joost。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在 Skype 上推广 Joost，但这确实写进了和解协议。

Ben：哇。

David：这笔交易太疯狂了。不过最终还是解决了。Skype 分拆出去后，于 2010 年 10 月聘请 Cisco 明星高管 Tony Bates 出任 CEO。

Ben：更早一些，2010 年 6 月，Silver Lake 的运营合伙人 Mark Gillett 成了 Skype 首席发展官。后来 Microsoft 的人很熟悉这些名字：他们接下来五年左右一直在 Skype；之后在 Skype 并入 Microsoft 以及领导其部门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David：没错，他们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此后几年，Tony 和新管理团队对 Skype 进行全面重组，把原先授权使用的技术整合进公司，并推动产品现代化。

Ben：这是非常经典、执行得也特别好的私募股权操作。

David：执行得非常出色。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分别给这几笔收购打分，但这笔交易显然值得最高评价。他们还意识到，移动市场显然会成为重要方向，于是大力发展移动版 Skype，登陆 iOS 和 Android，业务表现很好。几年后，也就是 2011 年 5 月，分拆还不到两年，Microsoft 出现了。故事终于走到结尾：Microsoft 宣布以 85 亿美元收购 Skype，这在当时是 Microsoft 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收购。

Ben：直到后来收购 LinkedIn 才超过它。

David：是啊，直到 LinkedIn。

Ben：回顾一下：2009 年 9 月私募股权财团接手 Skype 时，估值是 27.5 亿美元。再看 2011 年 5 月 Microsoft 收购时——不到两年……

David：不到两年，几乎创造了 60 亿美元的价值。当然，为此经历了不少痛苦，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当不错的回报。

Ben：我觉得这里说的‘创造价值’，是按最高出价来定义的，因为这可能就是价值的定义。如果看内在价值，Skype 在 Silver Lake 管理下用户增长确实很快。但 Microsoft 最终付出了 85 亿美元，相当于 Skype 营业利润的 32 倍。

David：对。Microsoft 收购时，Skype 有 7 亿用户。2010 年全年收入为 8.6 亿美元，营业利润为 2.64 亿美元。Microsoft 付的价格确实很高。

Ben：没错。

David：这件事在整个故事的起伏中容易被忽略，但 Skype 本身确实是一门非常非常好的生意。

Ben：完全同意。我们一直关注估值过程：eBay 卖掉 Skype 时，价格和收购价差不多；私募股权接手后不到两年又把它的价值增至三倍。但你说得对，作为一家独立公司，虽然我不确定 2011 年 Skype 是否真的值 85 亿美元，它绝对是一门很棒的生意。

David：是的，生意很棒。我们之前对 eBay 批评不少，我觉得有理由；但 eBay 通过 Skype 确实赚了不少钱，因为分拆时它卖掉了 65% 股权，却保留了 30%。

Ben：说得好。

David：Microsoft 收购 Skype 后，仅凭保留的股份，eBay 就收回了接近当初 2005 年收购时支付的金额。

Ben：对。这一点完全没出现在主流叙事里。eBay 有远见地保留了相当一部分股份，意识到 Skype 还会继续增长，也能在 eBay 之外独立发展。

David：是的。虽然经历了很多波折，但没人怀疑它是一门好生意，而且一直在快速增长。

Ben：对。要说明的是，Microsoft 收购之后就没有其他人持有部分股份了。Microsoft 完全控股，拥有全部……

David：通常收购就是这样。不过对 Skype 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收购，终于能完全整合了。

Ben：没错。我们一般会看到科技公司想要完全控制产品，因为它们准备整合产品，让它成为自身业务的一部分。我研究 Skype 时发现，今天几乎查不到清晰的 Skype 独立业务数据，因为它已经融进 Microsoft 的方方面面。这才是通常的并购模式：买方把收购资产整合到各项业务中，而不是让它继续作为另一家科技公司和创始人共同持有的独立私募股权公司。此后管理层还会整顿业务、为再次出售做准备。

David：我觉得这也是 2000 年代末华尔街强烈要求 eBay 分拆 Skype 的原因之一。eBay 当时把 Skype 作为独立部门报告；它像是一家完全独立的公司，和 eBay 没什么协同效应，尽管交易宣布时 eBay 可能说过不一样的话。很明显，Skype 内部锁着很大的价值。

Ben：对。此时 Skype 前任 CEO Tony Bates 转任 Skype 总裁，直接向 Microsoft CEO Steve Ballmer 汇报。当时 Skype 有 6.63 亿全球用户。接下来该整合了。我还清楚记得一份 Microsoft 内部备忘录宣布公司要按职能重组。之后 Satya Nadella 上任，Microsoft 的方向当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David：还有一点很有意思。我们稍后会聊收购类别，但你还记不记得，Ballmer 宣布退休后，大家一直在猜下一任 Microsoft CEO 会是谁？Tony Bates 是热门人选之一，还有 Ford 的 Alan Mulally。

Ben：直到他加入 Google 董事会。

David：对，这样就很难再当 Microsoft CEO 了。也不清楚他是否想要这个职位；也许他只是想表达自己不想做。

Ben：对，他在发出明确的信号。

David：还有 Satya Nadella。但 Tony Bates 确实是 Microsoft CEO 职位的有力人选。

Ben：没错。

David：他现在在 GoPro。

Ben：真的吗？

David：对，他是 GoPro 总裁。

Ben：哦。

David：没错。

Ben：或许值得聊聊 Skype 收购之后 Microsoft 的发展。那段时间，Microsoft 已经有 Office Communicator；企业客户订阅 Office 套件时，会得到 Word、Excel、PowerPoint、Visio 等产品。根据套餐不同，Communicator 的功能也不一样。我可能记错年份，后来它改名叫 Lync。在企业里，原先使用 Communicator 的员工会知道‘现在要用 Lync 了’，但普通消费者从没把它当作熟悉的品牌。Microsoft 收购 Skype 后，出现一种很奇怪的局面：他们有 MSN Messenger 这个消费产品、Office Communicator 后来改名叫 Lync，再加上 Skype。三个看起来都像聊天工具，功能似乎也差不多。公司花了大概三四年才开始把它们收拢。MSN Messenger 已经停止服务，Lync 也不再使用原来的名字和代码库，而是变成 Skype for Business。于是，Skype 分为面向消费者的 Skype 和面向企业的 Skype for Business；它也出现在 Outlook.com 邮箱里，提供各种平台的应用，并内置在 Windows 中。现在 Skype 已经融入整个 Microsoft 生态系统。

David：对，别忘了，Microsoft 一年后还收购了 Yammer。

Ben：它真是……大放异彩。

David：确实很精彩。

Ben：企业社交，或者说超越电子邮件的企业通信，肯定是个趋势；只不过 Yammer 并不是这个趋势最终成功的形式。

David：是啊。

Ben：它在早期确实挺有意思。

David：我觉得我们已经有点提前聊到技术趋势了。Skype 最初既面向企业，也面向消费者；从很多方面说，它预示了之后 Slack 的出现，但它也不是之后 Slack 的正确形态。Skype 是一种企业产品，但消费者也大量使用。

Ben：它特别容易上手。

David：没错，非常容易上手。Skype 很像跨界产品。它更像消费产品，商业模式也更偏消费者，但企业也在用。我经常用 Skype 和我投资的初创公司视频通话。

Ben：我不觉得 Skype 是错误的产品。我认为视频和语音的用途不同于 Slack；Slack 本质上是一个强化版 IRC 聊天工具。Slack 正在扩展，成为员工之间各种沟通的基础设施，不只是聊天，但这仍是它的核心能力。关键问题是，未来企业通信由谁掌控、会以什么形式存在？这些产品会不会合并？我们会不会看到 Skype 和 Slack 融合，比如 Slack 变得更像 Skype，Skype 也变得更像 Slack？

David：我觉得这两种变化正在发生。不过有意思的是，Microsoft 收购 Skype 后采取的路径并不统一。有 Skype for X、Skype for Y，还有各种衍生产品 Z，让人很困惑。我不知道 Microsoft 和 Skype 现在提供的哪个产品适合什么使用场景。反过来看 Slack，就只有一个产品，没有‘Slack for……’。

Ben：对，没有‘Slack for……’。

David：它只有一个入口，所有功能都整合在 Slack 里，始终是一个用户体验。你可以在同一界面里完成所有事情。就我个人而言，也许这代表大多数用户的想法：我宁愿有一个出色的界面和用户体验，可以完成很多事情，也不想面对一堆不同产品。等等，我是不是抢了你的话？

Ben：没有，我只是……

David：最后还是绕回 Ben Thompson 了，当然。

Ben：也许这可以理解成整合与模块化之间的摆动。市场有时偏好捆绑，有时又偏好拆分，之后会以新的方式重新组合，如此反复。我觉得我们即将再次看到整合，随后又会在合适的时候重新拆分。好，我们进入收购类别。

David：好，来聊收购类别。

Ben：我会把它归类为产品收购。里面当然有技术……

David：不过有好几次，它明显不只是技术收购。

Ben：没错。这次比 eBay 收购时更像技术收购。我不认为它属于业务线收购，因为收购价格相对于营业利润太高了，Microsoft 显然不是买下这家公司、靠现金流赚钱。他们买的是一个产品，想把它整合进自己的生态系统，全面提升产品组合。这笔收购发生在 Google 和 Facebook 都在争抢 Skype 的情况下。当时视频流媒体或视频聊天技术还没有商品化，距离 Google 推出 Hangouts 还有两年。Skype 用户很多、增长很快，可以被整合到平台里增强产品，Microsoft 认为自己必须赢得这笔交易。

David：完全同意。eBay 的收购确实是业务线收购：Skype 当时非常独立，单独报告业绩，产品也完全不同。但 Microsoft 的收购显然是产品收购，Skype 与 Office 套件及公司其他业务整合得很深。

Ben：没错。

David：好，那如果没有这次收购会怎样？

Ben：回头看 Hangouts 和其他视频聊天、VoIP 产品的崛起很有意思。Skype 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独占市场。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David：我确实也有这种感觉。

Ben：有人说‘我们用 Skype 通话’，最后常常变成 Google Hangout。

David：在企业里经常会变成 Zoom。

Ben：对，或者 BlueJeans。

David：没错，是 BlueJeans 或 Zoom。我觉得 Zoom 往往最顺手。这一点很有意思，也值得放在‘如果没有收购会怎样’这个问题下讨论。Microsoft 收购 Skype 时，Google 和 Facebook 也传出有兴趣。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这也体现了 Skype 横跨企业和消费者市场的特点。Microsoft 收购 Skype，可能更看重企业端，而不是消费者业务。实际上，由 Office 部门负责收购的是我们的朋友 Kurt DelBene；当时他是 Office 总裁。想想如果 Facebook 买下了 Skype，它就会主要成为面向消费者的产品。

Ben：有意思的是，Facebook 当时刚在 Messenger 里推出了类似 Skype 的白标功能。Phillip Su 可能负责这个项目。整个项目里的人际交集非常有意思。我在 Microsoft 车库项目工作时，Phillip 发起过一个非常有名的项目，平时也常在车库里折腾各种有趣的东西。后来他去了 Facebook，现在负责 Facebook 伦敦办公室的工程团队；在那之前，他曾经负责把 Skype 通话整合进 Facebook——虽然当时不叫 Skype 通话，只是视频通话。

David：我记得这件事。

Ben：它被整合进 Messenger 了。

David：但底层技术是 Skype，对吧？

Ben：对。因此，这留下一个问题：这是双方第一次合作，还是 Facebook 只是先做个小交易，想为之后收购 Skype 做准备？最后并没有发生收购，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验证。

David：完全同意。

Ben：既然讨论‘如果没有收购’，也值得聊聊美国公司海外资金汇回的问题。最近的政治竞选里，我们常听到这个话题：美国公司有很多资金留在海外，不能带回美国，否则要交很高的税。

David：你是说这场国家级闹剧？

Ben：对，天啊，我都不想去想他。

David：抱歉。

Ben：如果想想 Microsoft 能拿海外资金做什么，Skype 是卢森堡注册的公司。

David：这点很有道理。

Ben：这可能是个很好的用途：用海外资金收购外国公司，让它们整合进自家产品，为通信业务提供助力。Microsoft 需要消费者和企业都使用的视频聊天与通话产品。他们确实需要扩展这项业务，而手头又有一笔很难汇回的资金；在这种情况下，这笔交易很说得通。

David：这是个很好的观点。我们不知道 Microsoft 当时具体怎么考虑、海外资金对决策影响有多大；但正如你说的，当时传出 Google 和 Facebook 也想收购 Skype，而且它们传出的报价低得多。Microsoft 是否愿意付更高的价格，正是因为手头有海外现金需要投入？

Ben：至少在当时，Microsoft 的资产负债表肯定比 Facebook 健康得多。

David：是啊。如果 Facebook 那时已经上市，事情可能会……

Ben：我们来看看。

David：Facebook 那时还没上市。它理论上或许能完成这种规模的收购，但肯定会很困难。

Ben：这也是我给这笔收购打分时会考虑的因素。我一开始抱着非常怀疑的态度：Microsoft 花了 85 亿美元买 Skype，究竟怎样才能赚回来？这看起来和现金流完全不相称。Skype 的确在增长，但它已经是家很大的公司，全球 VoIP 通话中有很大比例都经过 Skype。我不觉得它还能增长很多，也不相信 Microsoft 能加速它的增长。后来它的发展确实不错，基本符合预期。但还要考虑 Microsoft 能用这笔海外现金做什么；这是它能做的最好选择之一吗？

David：当然比买国库券强。

Ben：没错。

David：很好。进入‘如果没有收购会怎样’的最后一点之前，我们还应该提到：Skype 原本很有可能再次独立上市。

Ben：对。2010 年，Skype 向 SEC 提交文件，计划融资 1 亿美元。

David：实际上他们提交了 S-1，准备 IPO。我想 Silver Lake、Andreessen Horowitz 和其他投资人参与分拆时，原计划就是由 Tony Bates 等人把公司整顿好，再让 Skype 作为独立上市公司发展。

Ben：接下来进入技术趋势。这和刚才聊的正好相连。我注意到我们反复看到一种情况：公司刚准备融资，或者要展开收购整合时，就被人收购了，比如 Instagram；或者一家公司正打算做行业整合，结果有人出价把它买走。在 Skype 这个案例里，他们正在准备 IPO，所以成了一个很好的收购目标。有意思的是，无论你准备并购、IPO，还是自己被收购，有时都像是在玩筹码博弈：同时推进几条路径，让自己想要的结果更有可能实现。

David：我做投资银行家时，我们把这叫作‘双轨流程’：一条路线准备 IPO，另一条路线谈收购。你说得完全正确，这两条路线会彼此影响。公司已经提交 S-1、准备上市的消息传出去后，买家就会主动找上门。

Ben：没错。另一个技术趋势是超大型收购的兴起。

David：是啊。

Ben：当时这笔交易简直不可思议。我在 Microsoft 工作时，团队里很多人都很愤世嫉俗，午餐时大家会用‘几个 Skype’来衡量金额：‘这笔交易值八个 Skype。’大家会拿 85 亿美元这个巨额数字开玩笑，觉得公司不可能赚回来。

David：结果连 WhatsApp 的一半都不到。

Ben：确实，连 WhatsApp 的一半都不到。广义的消费者聊天服务还包括 Snapchat。Skype 不会走 Snapchat 那条路，两者的发展路径完全不同；但它有没有机会成为 WhatsApp 那样的公司？WhatsApp 的价值主张是，可以很便宜地跨越……

David：这真有意思。价值主张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 WhatsApp 传的是文字，而不是语音。

Ben：没错。它能让人们低成本跨国沟通，避开电信费。这一点完全相同。你看 WhatsApp 220 亿美元的估值……

David：那笔交易各方面都充分体现了它的估值。以后某期节目再聊。

Ben：WhatsApp。

David：我觉得现在还没有足够信息来评价 WhatsApp，得再等一段时间。

Ben：总之，Skype 有没有机会成为 WhatsApp？它没有走这条路，是不是错失了机会？还是说那只是另一个时代？

David：那确实是完全不同的时代。我的技术主题是：Skype 虽然经历了这样疯狂的公司历史，让人觉得它从未完全实现自己的潜力，但它的增长和产品市场契合度都非常惊人。想想 Skype 在 2003 年创立并上线时的背景——那年我高中毕业，开始读大学，手上有一台平板电脑。你知道，那时候几乎没人听说过平板电脑，市场上只有 Palm Pilot 之类的设备，没有智能手机。美国大多数人——我不确定是不是过半，但肯定有很大一部分——连宽带都没有。

Ben：没错。

David：没有宽带就无法使用 Skype。考虑到当时可触达的市场规模，它仍然增长得那么快，特别惊人。我的技术主题是：Bill Gurley 在 Microsoft 收购 Skype 前后写过一篇很棒的文章，我记得标题是《All Revenue Is Not Created Equal: The Keys to the 10X Revenue Club》。

Ben：确实是篇好文章。

David：文章总结了 10 个因素，解释为什么有些公司的估值能达到营收的 10 倍，成为华尔街特别看好的公司。Gurley 在其中一点引用了 Skype 早期融资材料里的一页幻灯片。核心观点是，高估值公司通常靠自然需求增长，而不是依赖大量营销支出。很多初创公司都会遇到这种情况：单位经济效益看似成立，但如果每获得一个用户都要花很多钱，就得不断投入资金来教育和赢得市场。Skype 从未花钱获客，完全靠自然增长和产品市场契合度。幻灯片比较了 Skype 和当时的竞争对手 Vonage。Vonage 在美国全国电视上投放了很多广告；幻灯片上列出 Skype 和 Vonage 获客成本的差异，Vonage 每获得一个新用户大约花 400 美元。

Ben：哇。

David：Skype 每次通话的成本只有 1 美分的十分之一。它完全基于点对点模式，不需要为每次通话承担服务器成本，也没有广告营销支出。于是用户可以不断增长，几乎没有增长上限。这种生意非常罕见。Skype 的产品和业务本身都很出色，但它的企业历史太曲折，反而让人低估了它的价值。

Ben：好，来给这笔收购打分。我给 B-。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打得更低。

David：你在给哪笔收购打分？

Ben：Microsoft 收购 Skype。

David：好。

Ben：我原本以为自己会严厉得多。其实多年前我们还没决定做这期节目时，我可能会给它 D。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觉得这笔交易逐渐显出正确性。虽然 Microsoft 这艘大船转向很慢，但把 Skype 和 Skype for Business 整合起来，停止继续维护 Lync 和其他 Messenger 版本，是正确的决定。考虑到 Microsoft 当时还能如何使用这笔钱，这笔投资也很聪明。当然，除非未来几年美国公司能以大幅降低的税率把海外现金汇回国内，但我不太觉得会发生。除此之外，Skype 的消费级产品和团队里的消费产品基因，也让 Microsoft 在即将到来的企业通信市场里占据有利位置。Slack 已经开辟了这条路。Skype 团队当然会希望产品更像 Slack；但如果 Skype Teams 真有实力，我很期待看到它的发展。

David：完全同意。回想我们早期聊过的 Acompli 和 Wunderlist，尤其是 Office 套件的重塑，以及 Outlook 移动版。当时负责 Office 的 Kurt DelBene 领导了 Skype 收购。我想知道，他在 Skype 项目中的经验，是否影响了之后对 Acompli 的不同做法。特别是让 Acompli 的 COO Javier 负责整个 Outlook，而不只是 Outlook 移动版，赋予他在公司内部重塑产品的权力。这个工作还在继续，但 Outlook 已经从过去臃肿、老旧的软件，变成设计好得多、还在不断改进的产品。它仍然很臃肿，不过界面顺眼多了，而且是我在 iPhone 上打开次数最多的应用。把这件事和 Skype 对比：Tony 在 Microsoft 留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有机会当 CEO，但后来还是离开了。

Ben：而且他最终也不是产品经理，对吧？

David：没错，他最终并不是产品负责人。

Ben：他的背景更像私募股权……

David：对，更像扭亏为盈的管理者。我觉得 Skype 缺少真正能在 Microsoft 内部领导、推动 Skype 产品部门发展的高管，对它很不利。

Ben：Skype 的英雄人物已经离开了。现在办公室里谈起 Skype 的人才时，说的还是最初那批创始人。

David：对，就是最初看报纸招聘广告的那几位。

Ben：是啊。你现在看它在组织里的架构，Skype 归 Redmond 的领导层管理，团队分布在全球六到八个办公室里。负责它的是长期在 Microsoft 工作的人，管理方式像是 Lync 的下一代产品。这个方向很合理，但和 Acompli 的收购非常不同。

David：回想 Kurt 当时说的话，会发现很多时候，真正关键的是人。Skype 收购中缺少这一点。尽管产品很好、产品市场契合度强、财务表现也不错，但我认为最终给它的净评分仍是 B-。如果没有其他因素——比如利用海外现金、收购对象本身是一门好生意——这可能会是一笔糟糕的收购；可惜相比它的潜力，Skype 至今还没完全实现这些潜力。

好，我们来快速聊聊后续和热点快评。先说 Android。Google 最近办了一场大型活动，推出了 Google Phone，也就是 Google Pixel。

Ben：他们对此毫不掩饰。宣传材料，至少新闻稿里，直接提到了 iPhone。评价都很好。Pioneer Square Labs 有人今天刚拿到一台，我很期待明天试试。看宣传照片，把 Pixel 和 iPhone 7 放一起比较，除了人像模式之外，iPhone 相机长期存在的问题——画面太平、细节丢失、缺乏高对比度和纹理——Pixel 看起来都处理得很好。我很期待上手。而且，除了影像之外，这款设备的做工也很好；很多年来，非 Apple 设备很少有这种质感。

David：对，Android 设备很久没给人这种感觉了。有意思的是，我们在 Android 那期节目里说，移动大战已经结束，Google 和 Apple 不再互相争斗；但一个月后，Google 推出了一款长期以来最直接挑战 Apple 的产品。我仍然认为移动大战已经结束，不过这很有意思。那期节目里我们谈过，Samsung 曾经毫不掩饰地照搬 iPhone 设计。

Ben：更有意思的是，我在转述 John Gruber 最近和 Ben Thompson 做的一期《The Talk Show》节目里的观点。大家都应该听听。当然，我们每期都得提 Ben Thompson。

David：当然。

Ben：John Gruber 说，Samsung 一直表现得像 Apple 根本不存在：‘Apple？没听过。但看看我们新发明的手机。’

David：滑动解锁。

Ben：‘看看我们设计的漂亮新手机。’但 Google 这次完全没有装作 Apple 不存在。有意思的是，John 和 Ben 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这可能意味着 Google 的商业模式变了。Google 过去只做软件，让 OEM 制造硬件；现在自己也卖硬件。而且 Google Assistant 目前似乎只在 Pixel 上可用，不属于 Android 操作系统本身，它是手机的一部分，而不是 Android 的一部分。

David：我觉得这是这次发布中最有意思的地方。

Ben：对。想象一下，在 AI 的世界里，AI 是直接给你答案，而不是提供一堆选项。Google 的商业模式却建立在提供选项上，其中有些是付费推广结果。语音交互改变了这一切：手机横幅广告失效后，我们得重新想办法；现在用户直接对手机提问，搜索结果广告可能也不适用了。Google 原本拥有极其赚钱的商业模式，但现在可能需要新的模式。Google Assistant 是非常‘Google 式’的技术，可能是他们最擅长开发的东西；但它也可能威胁 Google 自己的商业模式。

David：对，这就是技术周期更替。

Ben：没错。也许 Google 可以向 Apple 学习：利用自己的优势，打造高利润手机。过去 Google 一直很擅长做 Google Assistant，也许最终能卖一款把 Assistant 整合进去的手机。

David：对，它可以卖搭载 Google Assistant 的手机。非常有意思。

Ben：大家一定要听那期播客。我完全是在复述他们的观点，但分析太敏锐了。

David：确实分析得很敏锐。来聊热点快评吧。今天最不让我感兴趣的话题，反而是 AT&T 收购 Time Warner。

Ben：对，简直回到了 1999 年。我在大学时写过一篇有关网络中立的论文，写了 42 页，论证……

David：这才是其中最重要、也最让人担忧的部分。

Ben：是啊，这件事一直挥之不去。每次电信公司和大型内容提供商联手，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David：是啊。不过我希望、也只能希望，历史趋势终究无法阻挡。

Ben：等等，具体是什么意思？

David：从政治角度看，我们正走向一个更加进步的社会；历史方向如此，逆势而行就会站在历史的错误一边。类似地，网络中立是未来，内容会被拆分；Facebook 的市值超过了所有传统媒体公司加起来的总和，这就是未来。但有时会出现一些反动的保守力量，想要‘回到过去’、让美国重新伟大。希望它们最终会失败。

Ben：老兄，你刚才把 AT&T 收购 Time Warner 和 Donald Trump 联系到一起了。

David：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Ben：这笔交易接下来还要经过一整年的 FCC 审批，口号大概会是‘让美国再次伟大’。

David：对，还是打住吧。

Ben：好。

David：我们来聊 Wirecutter。

Ben：等等。我们会把链接放在节目说明里。我前几天在 Twitter 上分享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张很棒的信息图，展示了几家 Baby Bell 电话公司的重组与再合并。它把 AT&T 解体后的过程比作《终结者 2》里的机器人重新组装，特别有意思，也能直观看到整个产业如何重新组合。

David：我觉得还应该再解释一下我说‘让美国再次伟大’是什么意思。

Ben：好，你说。

David：Time Warner 旗下有很多不错的业务，特别是 HBO，可能仍然非常出色。

Ben： 《西部世界》太棒了。

David：不过，传统电视的影响力越来越小。现在还有多少人看线性电视节目？旧媒体公司和它们制作的内容，在 Snapchat 这样的世界里已经不像过去那么重要。

Ben：我喜欢这个观点。

David：好，来聊 Wirecutter，也就是《纽约时报》。

Ben：太棒了。我特别喜欢 Wirecutter。好几年里，我买过的所有重要东西，不是参考 Wirecutter，就是参考它的姊妹网站 The Sweet Home。

David：真是个好网站。

Ben：我一直很喜欢《纽约时报》。看到它成为少数成功进入现代媒体时代的机构之一，真的很高兴。你前面说得对，《纽约时报》比很多地区性小报容易一些，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目的地网站：品牌已经建立，用户会主动访问，不需要别人分享内容才能找到它。毕竟它是《纽约时报》。不过我很喜欢它的前瞻性，比如试验 VR、收购 Wirecutter。我刚才准备节目时看了一段 Brian Lam 的采访。他说自己喜欢 Wirecutter 的工作，因为不只是写新闻，而是提供真正能帮到人的内容。这种指南能不断带来价值；团队会决定何时更新、更新什么、如何告诉读者指南已经更新。他们会投入比一般文章多好几倍的时间，制作高质量、有吸引力、真正有用的内容。接下来我想看看它如何更深地融入《纽约时报》，例如把购物指南和调查报道结合起来。Brian 举的例子是：‘为什么没人能造出好用的 Wi-Fi 路由器？’这类调查报道。

David：比如 Samsung Galaxy Note 7 后来发生了什么？

Ben：对，对。然后可以把调查报道和无线路由器或手机的购买指南结合起来，告诉读者究竟该买哪款。我觉得数字新闻业还会继续演变。

David：好，那我们来做‘Carve Out’吧？

Ben：好。不过我好像刚才已经一直在分享‘Carve Out’了。我最近终于读完了《纽约客》那篇很长的文章，叫《Sam Altman’s Manifest Destiny》。

David：哦，那篇文章很棒。

Ben：补充一点背景：Sam 从 Paul Graham 手中接管 Y Combinator 后，对它进行了全面改造，把规模显著扩大，开放了新部门，招聘了很多人，还大幅拓展了业务范围和目标。

David：确实，大了很多。

Ben：你可以完全认同这篇文章，也可以觉得它有点像过度吹捧。但无论如何，读完以后会让你重新思考自己的抱负：‘糟了，我之前想得太小了。’我很喜欢那些能重置自己视角的内容。强烈推荐。

David：对，这篇文章真的很棒，也强烈推荐。不管你怎么看 YC 或 Sam，都值得读。

Ben：我站在 Sam 这边，我觉得他做的事情都……我支持 Sam。

David：我也支持他。但不是说他做的每件事都会成功，这恰恰是关键。

Ben：没错。

David：要有那么大的抱负，就必须能接受失败；这非常值得称赞。

Ben：愿失败大得惊人，成功更是如此。

David：完全同意。文章很棒，大家去读读。我这周的‘Carve Out’很有意思。我在商学院的一位好朋友 Jake Saper 是 Emergence Capital 的风险投资人，也是旧金山湾区和硅谷最近最火的作品《SOMA the Musical》的主角。这可能是自电视剧《硅谷》以来最热门的东西。

Ben：不会吧！

David：真的。挺讽刺的是，Jake 在剧里演创业者。音乐剧上周在旧金山首演，非常成功。要给 Jake 大大点赞。网上有很多相关文章，我们会放几个链接。Jake 做得非常出色。希望不久能在百老汇附近的舞台上看到它。

Ben：太棒了。想看精彩演出，或者聊聊企业 SaaS，就去找 Jake。

David：没错。

Ben：太好了，今天节目到这里。如果你还没订阅、想继续收听，可以在常用的播客客户端订阅。如果你愿意，也欢迎在 iTunes 上给我们评价，或发推、发 Facebook、分享给朋友。我们在 Twitter 上的账号是 @Acquiredfm。

David：下期见。

Ben：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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