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 Pink: Moment 67 - 遗憾的隐藏力量：丹尼尔·平克

00:02我想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在你所有可以写作的主题中——你之前告诉我，你有一个谷歌文档，里面记满了各种书籍创意——你为什么偏偏要写一本关于遗憾的书呢？因为，嗯，我当时正在处理自己的一些遗憾。我人生到了一个阶段，突然发现自己在岁数上已经“有里程数了”，这有点令人震惊，但同时我未来也还有“里程数”可走，我希望自己能善加利用。而当我回望过去时，我意识到自己有一些遗憾。我发现，尽管正如你所说，我们文化中存在着这样一种观念：哦，我们从不谈论遗憾。遗憾是坏的，它让你软弱。不要有遗憾，不要有遗憾，要向前看，要保持积极。但当我跟别人谈起我的遗憾时，他们却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想分享他们自己的遗憾。所以我很高兴你指出了这一点，因为我本可以选择一个更委婉的、旁敲侧击的书名。我本想把“遗憾”这个词用大大的蓝色字体印在封面上，以此挑战人们，并试图重新夺回这个词的定义权，因为如果我们以正确的方式对待它，遗憾是我们最具转变力量的情感。你在书中谈到了各种类型的遗憾，那么是哪些类型的遗憾促使你写下这本书呢？

01:18你说你也有自己的遗憾。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当时真的在直面这些遗憾。我给你举一个我曾有的遗憾吧——当然，我有很多这样的遗憾——那就是关于善良的遗憾。在我年轻的时候，在小学、中学、大学甚至更晚些时候，我积累了大量遗憾，其中很多都关于霸凌，也就是后悔自己曾经霸凌过别人。

01:48我从来不是个霸凌者。但在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很多次，我看到有人被排斥、被不公平对待、被孤立。我当时知道。我看到了，也知道那是错的，但我什么也没做。这件事至今都让我很困扰。真的吗？当然。是的，我的意思是，它至今仍然困扰着我。就连现在跟你谈论这件事，我的皮质醇水平都稍微升高了一点。而关于遗憾，事情是这样的：我本可以抓住这一点，然后说，不要有遗憾，不要有遗憾，不要回头看，永远向前看，好吗？

02:26那真是个糟糕的主意。或者我可以说，天哪，我真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我简直太可怕了。而这种想法会让人心力交瘁，甚至更糟。我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倾听那些遗憾，因为遗憾能给我们带来两样东西：它能让我们看清自己的内心，也能给我们指明方向。所以，那些遗憾在我心里停留了10年、20年、30年，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它告诉我珍视什么，告诉我善良对我而言其实很重要。当我思考这一点时，我就会想，那我敬佩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敬佩的大多是善良的人，是善待他人的人。所以，遗憾不仅让我看清了重点，也指导我接下来该怎么做。现在，这听起来可能很普通，但关键在于——

03:12如果我参加社交聚会或任何场合，看到有些人聚在一起聊天，而偶尔总有人被孤零零地晾在一边，我总会主动上前，把那个人拉进来。这正是因为我早年曾让别人被孤立，为此感到羞愧和后悔。所以，遗憾能让我们看清什么对我们而言最重要，也能指导我们如何做得更好。

03:42为什么在书中要举几个例子，比如安吉拉·朱莉的那些名言之类的呢？为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有遗憾的文化里？为什么人类会把拥有遗憾看作如此负面的事情？这背后有几个原因。首先，遗憾并不令人愉快，它会让人产生抵触情绪，对吧？它不会让人有好受的感觉。虽然遗憾能让我们看清问题、指明方向，我们或许需要这种启示和指导，但首先就得承受那一点痛苦。这就是第一个原因。

04:18第二个原因是，从来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应对负面情绪。我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以当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感受到负面情绪时，他们会想：天哪，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我有问题，我坏掉了，别人都那么积极，肯定是我哪里不对劲。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我想第三个原因，正如你刚才提到的，是我们已经活成了一种处处追求“表演”的文化。

04:50我们生活在一个随时都在“表演”、而非展现真实自我的文化里。我们喜欢表演出勇敢的样子。所以当我们说“从不后悔”时，那其实是在表演勇敢。真正的勇敢，是直面自己的遗憾，并为它们做些什么。很有意思。关于这一点，我想问你的，其实也是我想在书中探讨的一个更广泛的话题：人们似乎并不——我在这个播客里经常谈到这一点，因为这是我自己深有体会的。

05:21我之所以谈论这个话题，是因为我知道它多少会引发一些不适，但我也觉得这确实反映了现实。那就是人们真的不喜欢为自己的人生结果承担责任。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现在，这有时会有点涉及政治或其他方面。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关心政治的人。但我注意到一种趋势：人们不喜欢承担责任，除非结果对他们有利，否则他们不愿与自己的结果产生关联，对吧？

05:42所以，如果成功了，我们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那都是我的功劳。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执政党的错，是别人的错，等等等等。当我读你的这本新书时，我觉得这个主题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不喜欢承认自己的遗憾——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承担责任。而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很差。这确实是个好观点，因为关键在于：遗憾意味着你必须承认自己有能动性。OK，遗憾和失望是有区别的。失望是：嘿，事情没发生，但这不是我的错。而遗憾则是：这是你的错，你必须面对它。但问题在于，当你真正去面对它时——这一点最让我在意——首先，这比人们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其次，它也比人们想象的要更有好处。我们再回到一些研究上。关于遗憾这个问题，已经有70年的研究了。这些研究向我们揭示了以下几点。

06:35我给你举个小例子。假设你正在谈判。你正在进行一场谈判。假设你提出了第一个报价，但这个报价并不理想。如果你随后回顾这次谈判，并有意识地思考自己在其中感到遗憾的地方，你就会主动去体验那种负面情绪。记住，遗憾的感觉并不好。但你一旦去体验它，你在下一次谈判中的表现就会更好。在解决问题时也能看到这一点。比如，我正在尝试解决一个问题。

07:06我刚才做得不对。让我认真思考一下，在这次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我到底对什么感到遗憾。去体验那种负面情绪。然后你在下一次解决问题时，表现就会更好。策略也是一样的。一次又一次地，我们看到，当我们以正确的方式处理遗憾，当我们去思考它，当我们把遗憾看作一种信息、一种信号时，它就会成为一种强大的力量，帮助我们做得更好，做出更明智的决策，成为更出色的问题解决者，并在生活中找到更深远的意义。

07:36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如果我们处理得当，它就像一剂灵药。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处理。因此，我们当中的一些人选择忽视自己的遗憾，他们把耳朵堵上，嘴里喊着“不不不”，对吧？而另一些人，当他们再也无法这样做时，就会被遗憾压垮。他们沉溺其中。这两种做法都不好。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思考自己的遗憾，直面它们，并采取一些行动。而有一套系统性的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如果我们学会这种方法，教会人们如何去做，他们的处境将会好得多。

08:07嗯，当您在谈到遗憾会让人意志消沉这一点时，我想到了一位特定的朋友。我想到这位朋友时，觉得他们几乎不可能真正承担责任或承认自己的遗憾。我感觉他们在自尊方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是自尊本身——太过脆弱，以至于不愿接纳负面情绪。您说的“接纳负面情绪”就是这个意思。

08:28所以他们采取的做法，就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是不断模糊自己在任何情境下的责任。而一想到要思考自己后悔的事情，我知道他们会立刻把耳朵堵上然后跑开。那么，请告诉我，有什么系统性的方法，能让我与这样的人交谈，让他们不再因为害怕接纳负面情绪而备受煎熬？因为我觉得他们会掉进沉溺于自身缺陷的陷阱，而不是从中获得动力。是的，因为他们从未被教过该如何正确处理。好的，那么，我们来思考三个大致的步骤：向内、向外、向前。向内、向外、向前。首先是向内。这正好与您刚才提到的内容相关。

09:12我们该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自己的遗憾？很多人，就像您所说的那种人，只想提升自己的自尊。但关于自尊的证据再次表明，它其实被高估了，尤其是当它与任何实际成就脱节时。那么，自我批评呢？我很喜欢自我批评，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它非常有效，对吧？折中的方法是一种被称为“自我关怀”的方式。自我关怀，这个术语由美国得克萨斯大学的一位心理学家克里斯汀·内夫（Kristen Neff）首创。

09:45“自我同情”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肉麻，但它的意思是这样的：善待自己，而不是鄙视自己。你的朋友之所以想提升自尊，是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会是尖刻又恶毒的。我们对待自己的方式非常严厉、非常残酷，我们绝不会那样对任何人说话，对吧？所以，事情是这样的。这就像那个老笑话：一个人去看医生，对医生说：“医生，我这样做的时候就会疼。”医生回答说：“那就别那样做，好吗？别那样做。”

10:16善待自己，而不是鄙视自己。用你对待他人的那种善意来对待自己。要认识到，你的错误和失足是人性的一部分，好吗？想想那些关于“本可以更善良”的遗憾吧。我从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人那里收集过这些遗憾，相信我，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很多人都对自己本可以更善良而感到后悔。同时也要认识到，任何一次错误或失足都只是你生命中的某个瞬间，它并不会完全定义你的人生。这就是向内的重新诠释。那么，你还能做些什么呢？关于这一点，我们完全搞错了。去谈论它，去倾诉它。倾诉并不等于卸下负担。这么说吧，正如你从书中了解到的，我创建了一个名为“世界遗憾调查”的网站。仅凭两条推文，我就收到了来自100个国家、15000人的遗憾故事。

11:01这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想谈论这件事。倾诉并不等于卸下负担。另外一点，我们再回到负面情绪以及我们如何应对它们上来。情绪是模糊的，它们没有形状，很抽象。这就是为什么积极情绪让人感觉那么好，而负面情绪让人感觉那么糟的原因。对于负面情绪来说，写下你的遗憾或谈论你的遗憾，就能把那种模糊的抽象感受转化为具体的文字，而文字要可怕得多。这就是第二点：向外表达。最后，你必须从中吸取教训。好吧。关于人类，有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在解决自己的问题方面很糟糕。我们之所以很糟糕，是因为我们离问题太近了，太深陷于细节之中了。所以，你真正应该做的是采用一些被称为“自我疏离”的技巧。为此，你可以做一些听起来有点傻的事，比如用第三人称和自己对话。当你在决定该如何应对某个遗憾时，不要说“我该怎么办”，而是说“史蒂文该怎么办”。在这方面有一些有力的证据，还有其他类似的方法。你可以大声地和自己对话，无论哪种方式，任何用第三人称和自己对话的方式其实都是有利的。你还可以采取其他一些方法。

12:12你可以想象一下，10年后和自己对话会是什么情景。因为通过分析所有这些遗憾，我大概能知道自己10年后会在意些什么。那时候我在意的，不会是我买了一辆蓝色的车还是灰色的车，也不会是我那天晚上吃的是披萨还是汉堡。我在意的会是别的事情。还有一种汲取教训的方法，也是我所知的最棒的一个决策工具：如果你正面临一个关于该做什么的决定，就问问自己，我会建议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做？

12:42当人们来找我说：“哦，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我知道答案。你会怎么建议自己最好的朋友呢？哦，这很简单，答案就在你心里。所以，向内要善待自己，而不是苛责；向外要通过倾诉和语言来理清头绪，并从中吸取教训，把一些东西释放出来。这其实很简单，甚至可能成为一种习惯，而这正是将这些负面情绪转化为积极力量的方法。我现在可以……我有权……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