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ert Sapolsky
#965 - Robert Sapolsky
全文文稿 · 按对话顺序保留完整内容，深入理解上下文。
§01文稿 · 00:00
好的。首先，感谢您接受这次访谈。我真的很感激。几年前我第一次了解到您。当时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弓形虫病的事。我这么说对吗？嗯，对的。我看过您关于这个话题的一场演讲，您在里面谈到了有多少人被这种猫源性寄生虫感染了。我养了一辈子猫，甚至还养过野猫。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该去查一下，但又担心检查结果。也许没必要吧。总之，这事儿对我来说实在太有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您估计光是美国人里，可能有多少人被感染了呢？具体到美国人的数字我不太确定，但全球范围内，最靠谱的估计大概是50%的人类。全球50%的人类？差不多就是这个数量级。对于那些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病的人，您能简单解释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寄生虫吗？
它又是如何影响老鼠，然后是猫，最后是人类的呢？好吧，这事儿简直太离奇了。这是一种叫刚地弓形虫的原生动物寄生虫，它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寄生生活方式。在地球上，它唯一能进行有性繁殖的地方就是猫的肠道里。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有人知道这事儿，反正它是在那里繁殖，然后随猫的粪便排出来，粪便又被啮齿动物吃掉。现在，弓形虫面临的进化挑战就是，怎么才能让这只啮齿动物进到猫的肚子里去。所以，弓形虫进化出了一种能力：它会慢慢迁移到啮齿动物的脑子里，基本上能消除它们对猫气味的天生恐惧。就好比你拿一只实验室的老鼠——它的祖先可能已经在这个实验室里待了一千年，从来没见过猫——然后在它的笼子里放一小摊猫尿，这只老鼠立马就会跑到笼子的另一头去。
这简直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猫的信息素的本能厌恶。但要是把弓形虫放进老鼠体内，它那种厌恶感就没了。事实上，有一部分老鼠甚至还会喜欢这种气味。所以，在自然环境下，老鼠就会去靠近猫，而猫胃里的弓形虫也正好完成了它的生命周期。嗯，我之前听说过这事儿，所以其实是有一部分老鼠会被它吸引？因为我听说它甚至能从性方面“重塑”老鼠的大脑，对吧？是的，这正是我们实验室做过的研究。它基本上会改变大脑下丘脑里的一些回路。以前，猫的信息素会激活这些啮齿动物边缘系统里所有的警报回路，但现在，它转而激活了与性兴奋相关的通路。对于雄性老鼠来说，当它们闻到猫的信息素时，睾酮的分泌量会增加。
所以，刚地弓形虫刚刚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它能让猫尿闻起来很性感。我们到底了不了解寄生虫究竟是如何做到重新连接动物的性奖励系统、消除其对捕食者的恐惧的？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嗯，我的实验室就花了好几年时间试图搞清楚这一点。当你研究这些寄生虫时，你会发现这涉及一个全新的领域——寄生虫对宿主的行为操控。事实证明，它们已经进化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绝妙机制，为了自身利益来操控宿主。我的意思是，你想想看。你会得狂犬病，你会看到一只疯狗。这背后的原理是一种病毒影响了狗的神经系统，导致它变得狂躁，更有可能去咬人，同时唾液里也带有病毒颗粒，从而把病毒传染给下一个个体。
就好比你把一万个神经科学家召集起来，开个关于攻击行为的神经生物学的会议，结果狂犬病病毒对攻击行为的神经回路了解得比我们还多。哇。而弓形虫呢，打个引号，它对恐惧、厌恶以及吸引力的神经生物学也“了解”一些。它涉及到的一个方面似乎是，弓形虫在进化过程中的某个阶段，获得了一个与哺乳动物多巴胺系统相关的基因。多巴胺是一种神经递质，跟快感有关。对于像弓形虫这样的原生动物寄生虫来说，这东西本来没什么用，但问题在于，这似乎是弓形虫用来操控啮齿动物奖励系统的一部分。然后几年前，有一篇论文表明，在黑猩猩身上，弓形虫会让你不那么害怕豹子的气味。所以，这看起来就是一种进化成了这样的寄生虫。
对恐惧回路和吸引回路有了惊人的了解，而它之所以最终会钻进猫肚子里，完全是为了自身利益。所以，是猫特有的吗？黑猩猩是不是仍然会害怕蛇以及其他能致它们于死命的东西？是的，没错。哇，有一阵子我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山猫尿和狼尿之类的东西。其实真有家公司可以买到这些尿液，嗯，我不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想要，但他们确实卖。他们其实是把尿液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你可以把它喷洒在花园周围，把那些闯进花园的鹿给吓走。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尿液，但好像是经过认证的之类的。是的，而且这种反应非常有针对性。那么，他们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测试，比如在黑猩猩周围放放狼尿什么的？它们对那个有排斥反应吗？
据我所知，关于黑猩猩的研究只用了大型猫科动物的尿液，但关于啮齿动物的研究恰恰证明了这一点，显示出它具备相当高的特异性。这些啮齿动物会失去一部分天生的胆小，行为上也会变得不那么拘谨。所以总的来说，它们会更频繁地活动、更具探索性，也更容易被吃掉。但最具有选择性的“激光效应”是，它们不再害怕猫科动物的信息素了。现在，让我觉得非常有趣的是，我还读到过，在弓形虫感染率高的国家，成功的足球队数量不成比例地多。好吧，这个信息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但这听起来完全就是最近关于人类的各种流行病学研究。好，那么人类的情况怎么样呢？关于弓形虫与人类的研究有两个有趣的分支，其中一个是一系列文献……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有研究表明，刚地弓形虫似乎会增加患精神分裂症的风险。也就是说，体内有弓形虫抗体的人，其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更高。换句话说，他们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身体曾与这种寄生虫作斗争。这包括那些从小养过猫的人，以及母亲在怀孕期间养过猫的人。而且，任何怀孕过的人都知道，你马上就会因为可能感染弓形虫病而对猫砂盆忧心忡忡。弓形虫病会攻击胎儿的神经系统，造成各种各样的伤害。而它的一种轻微表现形式，似乎就是一种潜伏效应，会增加患精神分裂症的风险。另一个方面是，感染了弓形虫的人，其性格、神经心理学特征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们会变得稍微不那么受约束。如果你感染了弓形虫，你卷入车祸并死亡的可能性就会更高。
鲁莽超速。如果你感染了弓形虫，并且患有临床抑郁症，那么对于同等严重程度的抑郁，你更有可能冲动地自杀。换句话说，弓形虫的作用有点类似。如果你是一只老鼠，那么宇宙中最让你毛骨悚然、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之一，就是猫的气味。而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可能就是高速冲向太空、从窗户跳出去之类的行为，而弓形虫似乎能削弱很多这类冲动。在我看过的你的演讲中，你提到了在医院工作的经历，说当时摩托车事故受害者的人数多得不正常。
这事儿其实是我从一位临床医生那儿听来的。他是一位研究寄生虫学和传染病的“老专家”了。当时我刚跟他提起这种新型毒素的故事，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一段记忆，说：“天哪，我记得我当住院医生的时候，有位老医生就这么说过。他说，‘你知道吗，如果你要从事故受害者身上摘取器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这个人是骑摩托车出事故的，一定要检查一下他有没有弓形虫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些因鲁莽驾驶摩托车而身亡的人，其器官里发现弓形虫病的比例高得离谱。”这完全是个例，属于“N=1”那种情况，但不管怎么说，这位研究传染病和弓形虫病的医生，以前还真没听说过那些关于行为方面的发现。
§02文稿 · 09:47
从记忆的深处被挖掘了出来。所以，一开始看起来是这样的：好吧，这是一种寄生虫，它在猫的胃和啮齿类动物的大脑之间进化出了非常独特的生命周期，并以此完成自身循环。而且很奇怪，当它进入人体后，也会产生一些行为上的影响。这似乎只是某种进化上的附带产物。但后来你发现，它在黑猩猩和豹子之间也做着类似的事情，这表明这种对生命周期的操控在灵长类动物身上也同样被选择了出来。非常奇怪。真的太奇怪了。而对我来说，最奇怪的是，我们完全可以确定，在外界存在着海量——我的意思是海量——的病毒、细菌，以及天知道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它们以我们尚未发现的方式操控着宿主的行為。没错，我们只是还没发现那一种特定的而已。它会对女性产生什么影响呢？会有类似的效果吗？
它似乎对女性的神经心理特征影响没那么严重。同样，关于这一点的人类研究资料相当匮乏，但看起来它会产生一些类似的影响，只是没那么极端。不过，现在情况变得稍微复杂了一点。这要归功于那位了不起的科学家阿杰·维亚斯（Ajay Vyas），他曾是我的博士后，现在是新加坡的一位教授，他一直在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好，通常情况下，动物进化出的一项非常厉害的本能，就是能察觉到其他个体不健康。比如，潜在的交配对象不健康。这涉及到“疾病行为”，还有非常明显的嗅觉线索。如果你是啮齿动物，这就再合理不过了——你最不想做的就是跟一个病恹恹、有传染性，相当于啮齿动物版性病的家伙交配。所以，通常生病的动物……
被寄生虫感染的动物之类的，会被其他啮齿动物发现并躲开。但刚地弓形虫（Toxo）的做法不一样。一只感染了刚地弓形虫的雄性，现在对雌性啮齿动物来说气味更有吸引力了。而在交配时，刚地弓形虫会进入精子，从而传染给雌性。所以你看，故事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一开始我们讲的是个寄生虫的故事，刚地弓形虫只是为了自身的繁殖利益和进化上的自私基因福祉，在无情地利用这些可怜的啮齿动物。但现在，情况从寄生关系变成了共生关系。所以，如果你是一只感染了刚地弓形虫的雄性老鼠，坏处是，你被猫吃掉的可能性更大了；好处是，由于性选择的作用增强，你更有可能把自己的基因复制体遗传下去。所以，实际上，雄鼠和刚地弓形虫之间可能是一种更平衡的共生关系。当然啦，还需要做更多的研究，云云。
这简直就像是某种很酷的生物学现象，太不可思议了。那么，这种病会通过性行为在男女之间传播吗？就像在老鼠身上那样？我不确定，好像还没人研究过。哇，这听起来真是我立马就想研究一下的东西。没错。那器官捐献者呢？除了那些纯粹的个人传闻——比如很久以前有位年长的医生说过，从骑摩托车出事故去世的人身上取器官时要小心——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肯定有人在研究这个。但他们真的会检测吗？比如说，如果你需要肝脏移植，他们会检测捐献的肝脏吗？我猜他们应该会。而且在临床领域，那些担心弓形虫、弓形虫感染怀孕问题的人，只要一听到相关消息就会紧张不已。除了这些，在急性感染期过后，弓形虫还会潜伏在体内。
换句话说，大家普遍接受的观点是，弓形虫进入了潜伏期。它会形成一些没有活性的囊肿，到那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但问题是，与此同时，在神经系统里，可能正在发生一些影响。你知道，传染病专家们想的是身体外部的炎症。对他们来说，慢性弓形虫感染并不是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事。但如果它真的对神经系统产生了行为上的影响，那或许就值得担忧了。嗯，对我来说，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小的东西是怎么做到劫持整个身体、整个生物系统，并让它为自己服务的。这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
嗯，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哦，我不知道，弓形虫在演化出利用哺乳动物的方式上，比哺乳动物演化出抵御它的方式多出了大概10万代。最了不起的是，原来存在一个庞大的寄生虫世界，它们会对宿主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控制行为。其中大部分都跟哺乳动物无关。比如，有某种寄生虫会钻进藤壶，接管它的生殖系统，然后让藤壶挖个洞——不是藤壶自己挖，是寄生虫让藤壶挖洞，好让寄生虫在里面产卵。还有一种水生蠕虫会感染蚱蜢，让它自杀。没错。那个就特别离奇。那个真的太离奇了。还有一种黄蜂会钻进蟑螂体内并控制它。它的神经系统……我对寄生虫的着迷远不止于此，但问题是，我实在搞不懂，一个东西到底是怎么……
我的意思是，显然，要达到如今这个状态，需要经历成千上万代的演化，但某种东西究竟是如何演变得如此高效的呢？这事儿简直太让人费解了，简直不可思议。所以，你知道，咱们不妨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极端，看看不同物种之间的协同演化会是什么样子。在过去2万年里，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我们把狼驯化成了现在这种我们给它穿上万圣节服装的小家伙。几年前我发现的一件事让我震惊不已，那就是催产素，这东西现在简直太流行了。催产素绝对是酷毙了。母婴之间的联结就是由催产素介导的。一夫一妻制物种的伴侣联结也是。催产素能让你在经济学实验中变得更信任他人、更善于表达、更大方。催产素对同一物种内的个体有着所有这些促进社交的作用。
但后来我们发现，这种在过去，我不知道，一亿年里一直让母亲和婴儿在情感上相互连接的激素，在你和你心爱的狗狗坐在一起，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时，你们双方都会分泌催产素。而且，如果你提高狗狗体内的催产素水平，它会盯着你看更长的时间，你也会回视得更久，并分泌出更多的催产素。这就像是一种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与母婴联结有关的激素。而在2万年前——这在进化史上简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们突然开始和另一个物种跳起了这种奇怪的催产素探戈。这个物种由我们喂养和照顾。它们则疯狂地操控我们，好让我们给它们美味的甜点、好吃的骨头之类的东西。而作为回报，它们又为我们带来自尊心的满足，因为它们会无条件地舔舐我们。
那这又是怎么来的呢？就好像在短短 2 万年间，你就劫持了这种关于亲子行为的古老神经内分泌学，结果现在它又跟这种奇怪的共生现象扯上关系了。我们狼类在很久以前就搞明白这事儿了。那它对友谊有影响吗？比如人类互相凝视？有没有人测试过这个？我猜肯定有人研究过。比如说，它能强化一夫一妻制的纽带。现在有文献表明，催产素是通过与催产素受体结合来发挥作用的。而催产素受体本身有一个基因，这个基因有多种变体。如果你恰好拥有某种特定的变体，导致催产素在你神经系统里的作用没那么强、没那么给力，那这通常与你的人际关系不够稳定有关。哦。所以，你知道的，这些东西都不是决定论。
你的性生活和感情生活，并不是由某一个基因决定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那只是众多因素中的一个。我只是在想，这种因素组合是否也适用于纯粹的友谊，比如男性之间的情谊之类的。我很好奇，当男人们出去玩、玩得开心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能获得大量的催产素。我猜啊，当你进行那种典型的、有点可悲的男性社交时——比如你跟某个哥们儿聊了五分钟体育，结果就愿意为他两肋插刀了——这背后就是男性身体在起作用。我敢说这跟催产素脱不了干系。是啊，这合情合理。那到底有多少种不同的因素在操控着人类行为呢？这基本上就是你的专业领域，对吧？没错。
§03文稿 · 19:42
嗯。好，那我们切换到大脑的这个部分——额叶皮层。这可是大脑里最酷的部分了。它是进化得最晚的，我们人类拥有的额叶皮层比其他任何物种都更发达、更复杂。那额叶皮层是干嘛的呢？它的作用就是，当需要做正确的事情时，它能促使你去做那些更难的事。比如自我控制、长远规划、延迟满足、情绪调节，所有这类事情。而额叶皮层实现这些功能的方式，简直太神奇了。好，换个说法就是，在生活中，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来到人生的岔路口。那里有诱惑，有冲动，还有个声音在说：“对，现在就干！”“你知道你想要。”而就在这一刻，额叶皮层就至关重要了，它决定了我们是否会做出那些愚蠢的、冲动的、放纵自己的事——那些我们或许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或者，如果你咬牙坚持，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要知道，你的前额叶皮层在关键时刻所扮演的角色，是我们神经生物学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那么，是什么会影响前额叶皮层在那一秒钟内的表现呢？就在那一秒钟里，你必须判断那个人手里拿的是手机还是手枪，然后决定是否扣动扳机。又或者，就在那一秒钟里，你必须决定是拿起东西就跑，还是抵制住诱惑。那么，到底有哪些生理因素会影响前额叶皮层的功能呢？比如你的饥饿程度。如果你血糖过低，或者你非常疲惫，又或者你正身处疼痛之中，所有这些都会让前额叶皮层的功能大打折扣。如果你是男性，你当时的睾酮水平也会有影响。不出所料，睾酮会让你的前额叶皮层变得迟钝又愚蠢。还有你当时的压力激素水平。
如果你在过去五个月里备受创伤，那是因为持续的压力会导致前额叶皮层萎缩。但等等，你拥有的基因版本是怎样的？你在胎儿时期从母亲那里接触到的压力激素有多少？你小时候饮用水里的铅含量是多少？你的祖先是否曾是游牧牧民并发展出一种荣誉文化？你小时候的营养状况如何？以及介于这些之间的所有因素——所有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有如此强大的生物力量在塑造着我们的行为。而关于大脑的任何其他部分，也都是完全一样的故事。
但这只是其中最戏剧性的例子之一。哦，这是一个体现自主性、自由意志和决断力的时刻——我到底要不要抵抗住这个诱惑。举个例子，到了五岁的时候，一个孩子的社会经济地位就已经能预测他大脑这个区域的前额叶发育程度了。因为，如果你在这个国家不幸选错了父母，生在了一个贫困家庭，那么平均来说，你的压力激素水平会更高。结果就是，你的前额皮层平均会更薄，发育速度也更慢。而且平均来看，才五岁的你，在“坚持住，相信我，为了长远的奖励，你一定会庆幸自己坚持了这么久”这件事上，表现就不如其他人。哇。那么，弓形虫会影响前额皮层吗？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个热门的研究领域。
我们原本希望看到的是，哦，弓形虫只会精准地作用于大脑中对其行为效应至关重要的几个关键部位。但结果似乎要广泛得多。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让故事变得更复杂了。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冲动行为要么是由于冲动本身的生物学基础比较强，而这与边缘系统有很大关系；要么是由于“等一下，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这种自我约束的生物学基础比较弱。而这种“等一下，这是个好主意吗？”的机制，正是前额叶皮层的领域。所以这很可能直接就构成了问题的一半。不，前额叶皮层要到你25岁的时候才完全发育成熟？25岁。这事儿真让人难以置信。所以你基本上就像只猿猴一样过日子。我的意思是，你都成年很久了。你已经独立生活了七年多了。没错。这背后有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含义。
而且，这不仅仅是用来解释你大一室友为啥会那么古怪。是男女都一样吗？是的。女性前额叶皮层的发育和成熟速度比男性要快。当然。但即便如此，这种成熟过程依然非常滞后。这跟你刚才说的睾酮会阻碍成熟有关吗？那似乎是另一种机制，但总的来说，社交因素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所以，睾酮会阻碍成熟，同时还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那肯定更没好处了。但这其实……嗯，这基本上就是青少年之所以是青少年的原因。他们的大脑在全力运转，尤其是多巴胺系统，负责奖励、寻求刺激、追求新奇和期待；而他们的前额叶皮层在那个阶段还跟没烤熟似的，根本不太会控制冲动。
这就是青少年之所以会是那个样子的原因。这件事背后其实有两层非常有趣的含义。第一层，我们可以从宏观的法律角度来看。前额叶皮层要到20多岁才能完全发育成熟，这个事实在几年前，无形中成了美国最高法院做出一个重要裁决的主要依据：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在18岁之前犯下的罪行而判处其死刑，也不能在没有假释可能的情况下将其终身监禁，因为他们的前额叶皮层还没发育好呢。当然，这种想法的漏洞在于，它默认了一个神奇的前提——就在你18岁生日的当天早上，你会突然拥有一个全新的前额叶皮层，这个新皮层仿佛背熟了所有周日早上的说教，能指引你做正确的事。
但至少，法庭已经默认承认了大脑的成熟过程——也就是额叶皮层——意味着青少年的冲动控制能力与成年人不同，必须用不同的标准来判断。另一个在神经生物学层面让我着迷的问题是，你知道的，等你长到三四五岁的时候，大脑皮层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发育得相当不错了。但额叶皮层却还需要再花上大概20年才能发育成熟。所以你可能会想，额叶皮层难道只是比大脑其他部分更难“建造”吗？它是不是有某种其他地方没有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神经元，或者独特的神经递质？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真的只是个更难搞定的“建筑工程”吗？这就是它发育迟缓的原因吗？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它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更难的“工程”。
额叶成熟之所以会延迟，并不是因为它太难连接了，而是因为我们在进化中被选择，需要这种延迟。你需要一个会花上非常非常长的时间去学习的额叶皮层。好，那为什么呢？因为从定义上来说，如果它是大脑中最后完成连接的部分，那它也就是受经验和环境影响最大、受基因制约最少的部分。而大脑的这一部分，正是负责学习社会情境中恰当行为的地方。这事儿可难多了。你想想看，地球上每一个社会、每一种文化，都会赞扬某几种谋杀行为，同时又对另几种感到震惊并予以惩罚。有些人会得勋章，有些人会遭唾弃，还有些人……嗯，就那样。每种文化都有一套反对说谎的准则，但在某些情况下，又期望你能进行符合社会规范的“善意谎言”。
在某些需要保护的情况下，或者类似的情形下。而且每种文化处理这些的方式都不同。每种文化都有其特定的风俗、情境伦理之类的东西。而这些都属于比较高级、比较复杂的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你青少年时期、刚成年的时候，就在做这件事。你在学习所有关于恰当行为的微妙之处。这背后就是你的前额叶皮层在发挥作用，它不仅教你如何在更难的时候做正确的事，还教你所有那些复杂的、究竟什么才算作正确的事。以及所有那些让我们区别于其他灵长类动物、高于其他所有动物的东西。因为我们这个物种，在某些文化中可以说我们坚信一夫一妻制，并围绕这一点构建神学体系，但与此同时，又存在着极高比例的人无法遵守这一点。
§04文稿 · 29:06
要保持一夫一妻制，但同时又要谴责那些文化——就像你本不该说谎，但在某个时刻你又必须学会说，好吧，在某些情况下说谎也没关系。比如，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在阁楼上藏了那些难民？不，不，当然没有。像这种情境伦理，需要非常强大的前额叶皮层，才能让你在某些充满诱惑的情况下不说谎。但一旦你决定要撒谎，就需要强大的前额叶皮层才能撒得好、撒得有效，因为你必须控制自己的声音、面部表情以及眼神的朝向。哇哦。所以，大脑的这部分必须融入你所在社会关于“何时可以撒谎”的规则。事实上，我们看待这类事情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是英雄行为，另一方面又认为不该撒谎；可一旦你决定要撒谎，又得知道该怎么撒。
说得好。这玩意儿就跟复杂的神经生物学一样。它不能光靠基因程序来布线，必须得通过学习来彻底塑造，掌握所有那些细微之处。哇。那除了人类，还有别的动物会延迟满足吗？有啊。我的意思是，多巴胺系统、奖励系统，还有它们与前额叶皮层的相互作用，这些在啮齿动物身上也会发生。比如说，啮齿动物可以学会，行吧，如果我按一次这个杠杆，就能得到一个奖励。但如果我按两次，也就是多花一倍力气，我就能得到三个奖励。嚯，那这么干就对了。它们能掌握这个。猴子也能掌握。但这其实本质上是不一样的。比如，猴子可以完成一个延迟满足任务，它得等上几分钟才能得到奖励。而它的神经生物学机制，跟我们人类做延迟满足任务时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我们人类延迟满足的方式是，比如你努力学习……
为了考出漂亮的 SAT 成绩，为了上好大学，为了进顶尖的研究生院，为了找份好工作，甚至为了能住进自己心仪的养老院——我们都在进行延迟满足。这玩意儿要花上 60 年，具体还得看你的神学观念。我们还会进行那种所谓的“延迟满足”，回报据说要到死后才能拿到。所以说，是啊，猴子也能靠它的前额叶皮层来延迟满足，哇，那也就是个把分钟的事儿。可我们呢，一干就是 70 年。在这方面，我们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哇。所以，从本质上讲，我们遵循的某些宗教戒律或道德准则，几乎就像是给前额叶皮层搭的“脚手架”一样。没错。到底什么才算正确的事，什么才算更难的事——哇，这些规则都极具文化特异性，而要掌握这些，对神经生物学来说是个艰巨的任务。那我们有没有个头绪，这东西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你说这是人类最近才进化出来的，还是我们最近才搞懂的？嗯，它是大脑中进化得最晚的部分。这么说吧，蜥蜴也有皮层。我的意思是，那玩意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它们确实有某种原始皮层。直到哺乳动物出现，皮层才开始变得更高级，能处理更抽象的事情。也是从哺乳动物开始，我们才第一次看到前额叶皮层的雏形。所以，你知道的，它是在过去五千万到一亿年间才进化出来的。换句话说，前额叶皮层可以说是全新的东西。而直到灵长类动物出现，前额叶皮层才变得很大，在猿类身上尤其大，而到了我们人类这里，它的比例尤其大，或者说连接方式尤其复杂。现在，我知道你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狒狒，
我听了你做过的那期 Radiolab 播客，里面讲到的那种狒狒……你管它们叫“群”吗？对，就是狒狒群。它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人倾倒人类的生活垃圾。没错。这些狒狒渐渐习惯了吃这种人类垃圾，而当那些雄性狒狒，也就是头领们，因为感染肺结核而病倒时，它们的行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嗯。好，就像你说的，我一直在研究狒狒。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研究它们的呢？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你都做些什么？哦，我在那儿一共待了 33 个夏天，基本上……你是每年都去吗？大概八年前才结束，但之前基本上是连续去了 33 个夏天。哇。也就是说，你每年都回到同一群动物身边，在同一个树底下露营。这个地方是东非的一个国家公园。然后你就回到同一群动物身边。
多年来，我主要关注的领域是压力与健康，以及压力会对大脑产生什么影响。就拿狒狒来说，我试图弄清楚，它们的社交等级、性格以及社交模式，与哪些狒狒的胆固醇水平糟糕、哪些狒狒血压偏高、谁健康谁不健康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研究这些动物时，你基本上可以像珍·古道尔那样，不停地观察它们，了解它们所有的个人生活。除此之外，我还会用吹管系统给狒狒注射麻醉剂——这事儿做起来特别有意思——然后把它们麻醉。等它们昏睡过去，就给它们做跟给人类做的一模一样的临床检查。比如，好吧，这家伙今年的免疫系统怎么样？或者它们的心脏功能如何？
上次我出去的时候，带了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用来研究这些家伙的心血管和心脏功能。你把它们留在那儿一天，做各种测试，然后再让它们回到同伴身边。这样你就能了解它们的身体机能、健康状况、疾病以及压力生理反应，跟它们的行为表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刚出去那10年，我以为自己学到的结论是：如果你想当一只健康的狒狒，尽量少得一些跟压力有关的病，而且你还有选择权的话，那你就得当个地位高的。我花了大概25年——这几乎肯定是因为我自己也得慢慢成熟——才意识到，原来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事儿。如果你能选，是当一只地位高的狒狒……
或者说，一只与社会关系稳定的狒狒——翻译成英文就是“朋友”——相比，朋友对你的健康更有益处。这么说吧，朋友的保护作用甚至更强。你多久会坐下来跟别人梳理毛发？你多久会跟人待在一起保持接触？你多久会跟幼崽一起玩？结果发现，这些行为对健康的保护作用，远比你的支配地位要高得多。所以，这些狒狒开始从度假村拿食物，它们的行为也因此发生了改变，不再那么早起来觅食了。它们知道食物什么时候来，所以就晃悠到那个垃圾堆那儿。然后它们基本上就为了争夺垃圾堆的支配权而打架。有几个强壮、有势力的雄性控制了那里，直到它们生病为止。太棒了。没错。这支部队就在我那支部队隔壁，它们的领地里有那个游客旅馆。
所以那儿就有了一个垃圾场。而且像各地的国家公园一样，这里也面临着控制野生动物进入的问题。所以，就像你说的，这伙垃圾场狒狒基本上就住在垃圾场上方的树上，每天早上晃晃悠悠地下来，正好赶上旅馆把吃剩的垃圾倒在那儿。我针对这伙狒狒做了一些研究。它们的胆固醇水平很高，有糖尿病前期，还长了皮下脂肪。它们吃的都是些垃圾之类的东西。没错，就是这样。它们还得了蛀牙，胃里也有了各种寄生虫。所以，靠着这家旅游旅馆扔出来的甜点之类的“好东西”，它们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而在几公里外我的那群狒狒里，我不知道这事儿是怎么传开的，但不知怎么着，我这儿的一些雄性就收到了风声，知道上面有这么一场盛宴。也许它们是闻着味儿找过去的，我也不清楚。
但后来情况就变了，每天早上，我所在猴群的大约一半雄性成员都会动身跑上几公里，去跟那边的家伙们打一架，好弄到一些垃圾吃。关键在于，并不是随机的哪些狒狒会过去。所以，你要是个外来猴群的家伙，突然出现在这个垃圾场，看到80只狒狒正聚在那儿大吃大喝，而你只是个外人。我猴群里没谁会想去靠近那些垃圾，除非他是个强势又爱惹事的家伙。还有一点，狒狒通常是在早上进行大部分社交活动的，它们会聚在一起梳理毛发、聊聊天、八卦一下，然后才出门开始一天的觅食。所以，如果你愿意起身，把每个早上都花在跟陌生人争夺垃圾上，那就意味着……
§05文稿 · 38:20
你社交方面的从属关系不是很强，换句话说，我那群狒狒里要去吃垃圾的，恰恰是那些社交地位最高、最具攻击性的家伙。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后来，那里的狒狒中间爆发了结核病，因为旅馆里有带结核菌的肉，有个肉品检验员还收了贿赂，总之各种可怕的事情都发生了。你知道的，人要是得了结核病，接下来10年可以坐着写上千页的小说，身体就这么一点点垮掉。但结核病对其他灵长类动物的致死速度就快多了，可能几周之内就要命。它在非人灵长类动物里就像野火一样蔓延。所以，旅馆垃圾堆里那些被感染的肉引发了结核病疫情，基本上把那群狒狒全给杀光了，也包括我那些每天早上都过去觅食的狒狒。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雄性狒狒的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雌雄比例变成了二比一，这在狒狒群中是相当不典型的。关键在于，剩下的狒狒都是那些“好脾气”的家伙。它们社会关系融洽，攻击性也最弱。狒狒的攻击行为通常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就会找个体型更小、更弱的对象来发泄。但它们没有把怒气撒在更弱的动物身上，也没有出现这种转移攻击的行为。用个专业点的说法来说，整个群体变得友善多了。它们梳理毛发的频率高得多，攻击行为更少，也更喜欢挨着坐在一起。雄性狒狒之间甚至会互相梳理毛发——你在这个群体里可看不到雄性狒狒互相梳理毛发的景象。所以，光是这一点就完全令人着迷。这么说吧，你把那50%的“混蛋”雄性都清除了，剩下的就形成了一个和谐共处的“乌托邦”。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简直颠覆我认知的是，10年后，这个猴群还是那个样子。但10年过去了，当年在结核病暴发时幸存下来、并见证了那个“公社”时代的所有雄猴，早就走光了。那么，新来的雄猴都是谁呢？雄性狒狒到了青春期就会离开自己的原生猴群，然后四处游荡，加入某个陌生的成年猴群，并在那里度过余生，重新适应等级制度。换句话说，到了10年后，这个猴群里所有那些攻击性不那么强、也更乐于社交的雄猴，其实都是在别的地方、别的猴群里长大的。它们作为青少年时期转投到这个猴群，但不知怎么的，它们竟然学会了——就算你们在外面那个凶巴巴的狒狒世界里长大，也跟我们这儿没关系。我们这儿不兴那一套。都给我住手。哇。
我花了很多功夫去研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大概需要六个月的时间。一旦这些新来的雄性出现，它们就不太容易受到常驻雄性的欺负了，因为那种迁怒行为会减少。那些不太受雄性欺负、因而更加放松、压力激素水平更低的女性，也更愿意跟它们待在一起。你作为一个新来的青少年雄性，加入一个典型的狒狒群体，平均大概要等80天，才会有雌性来给你梳理毛发。但在这个群体里，大概只需要三天。哇。因为大家都放松多了，没人再互相找茬。结果发现，你要是把一个脾气暴躁的青少年雄性带过去——因为这些家伙跟那些转移到其他邻近群体的雄性一样，都挺混蛋的——
然后，就像你说的，你对它们好一点，它们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就会慢慢平静下来。而你亲眼所见的，社会人类学家会将其定义为“文化传递”——即一种行为方式在代际之间非遗传地传递。这就是文化在传递，一种高度亲和、攻击性更弱的文化。而且这些狒狒基本上过着自然的生活，不从人类那里获取食物。没错。它们就是……哇。在东非的塞伦盖蒂大草原上，过着普通的狒狒生活。对我来说，这件事最让我震惊的是，狒狒的攻击性，在所有非人灵长类动物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高。雄性主导，社会结构等级森严。
自 20 世纪 60 年代初以来，它们不仅仅是从比喻意义上，而是从字面意义上，都成了“为攻击性、雄性主导地位、等级制度和阶层分化而进化”的灵长类动物教科书式范例。而这一切，仅仅只需要一代处于一种截然不同环境下的个体。然后你就会看到一种前所未见的“贝果式”行为模式。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在人类身上看到的，是文化之间、待人方式、女性地位、人们共同生活的方式，以及他们所在社区的各种巨大差异。我们的行为方式各不相同。但对于大多数灵长类动物，比如大多数黑猩猩或倭黑猩猩，你是不是基本上可以一概而论地说，倭黑猩猩是这样的行为方式，黑猩猩是那样的行为方式？这难道是你见过的唯一一次灵长类动物的标准行为模式出现彻底改变的情况吗？
据我所知，这是目前唯一有记录到的类似案例。不过，在其他一些极端的生态条件下，也会出现一些剧烈的转变。但从很多方面来说，这可以说是人们在狒狒群的社会环境中观察到的最巨大的一次文化变迁。而对我来说，这件事最大的启示，恰恰就是您刚才点出的那个重点。哦，这些家伙简直就是阶层固化和攻击性行为不可避免性的教科书式例子。但事实证明，这并非不可避免。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局势可能突然发生逆转，并且这种变化还能持续好几代。任何看着人类，然后说我们做的一些最不堪入目的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人，他们的说法都站不住脚。如果狒狒天生就具备行为上的灵活性和可塑性，只等着像这样的特殊情境一出现，突然之间，短短六个月……
如果你采纳了另一种文化风格，并将其再次传承下去，那你就没有理由说，人类文化和行为中某些最糟糕的东西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各大洲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以至于我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当你在另一种灵长类动物身上看到这种差异，并且发现环境可以改变它们的行为方式，甚至能彻底改变它们的整个社群——以至于几十年后，比如20年后，它们依然保持着那种状态，对吧？情况是这样的吗？那里的文化持续了大约20年。那么它现在消失了吗？它们的行为又变回了正常的狒狒行为吗？不幸的是，当那群狒狒搬进了因结核病爆发而留下的空当，而邻近的狒狒群又搬进了它们原来的区域后，这个群体基本上就瓦解了。
它们中的很多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人类，以至于无法再代表危险了。游戏公园的护林员不得不杀了大约一半。所以，那个猴群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了，但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20年。这太疯狂了。那么，这件事会让你对人类感到 hopeful 吗？因为在我看来，这对于一种没有语言的灵长类动物来说，行为上的转变实在是太巨大了。是的。能看到这种事是可能的，仅仅是环境一变，就能改变整个猴群的行为模式。没错。我的意思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结论就是，要想在人类中实现世界和平，就像给所有好斗的雄性都传染上结核病一样。不过我猜这也不是最显而易见的结论。但是，你看，人类是会改变的，人类文化也会改变。比如在17世纪，欧洲最可怕的人就是瑞典人。
他们在整个世纪里都在欧洲横行霸道，可如今已经200多年没打仗了。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圣诞树事件就是个好例子。当时，英德两国的士兵在战壕之间的无人区里，本来说只是去回收尸体，结果只花了大约四个小时就互相交起了朋友。等这事儿过去时，他们已经在一起祈祷、共进圣诞晚餐、踢足球，还交换了地址，打算战后见面。在某些地方，他们甚至这么待了好几天，直到军官出面威胁，说要是再不回去互相残杀就要开枪把他们给毙了。改变，真的可以发生得非常突然。我的意思是，如今甚至都有专门的旅行社，专门为越战老兵组织去越南的旅行，让他们回去参加和解仪式。
§06文稿 · 47:40
或者回到那些最基础的事情上，比如真的能架起跨河大桥、帮助建造学校等等。要是这些事在1970年左右就能被构想出来，那会怎么样？是啊，人类拥有惊人的改变能力。当你考虑到所有那些决定了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表现出什么样的行为的变量时，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然后，这些人又与所有其他共享某些变量、同时又拥有独特变量的人相互作用。而构成一个社区、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因素又如此之多。当你把所有这些变量都考虑进去时，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完全是难以置信。说到这儿，不妨再激进一点：面对所有这些复杂性，面对所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生物学知识，以及所有那些关于行为来源的巨大解释空白，我们能做些什么呢？答案就是那个我们称之为“自由意志”的东西。没错。
所有自由意志，都只是我们尚未发现的生物学现象。是啊，嗯，Sam Harris 有一次聊自由意志的时候，把我的脑子都给整宕机了。在那之前我一直坚信自由意志是真实存在的，直到他开始给我解释决定论和各种各样的变量。我的意思是，我们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就像你说的，前额叶皮层能让我们抵抗一些东西。但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你的前额叶皮层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对吧？没错。如果其中一部分跟你当胎儿时你母亲的压力水平有关呢？是啊，就像……好吧，就从感官层面来说，我们接收到的各种感官信号，以及这些信号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比如，在公交车站贴上一双眼睛的图案，人们乱扔垃圾的行为就减少了。哇。在电脑屏幕上显示一双眼睛……
人们在网络经济游戏中会变得更大方，因为这触发了他们“被监视”的感觉。把一个人关在一个有难闻垃圾的房间里，他们在填写问卷时就会变得更加社会保守，因为那种感觉在生理上就令人作呕，而这种感觉会让我们倾向于认为，与众不同的东西不仅是不同，而且是错的。人们并不会因此对经济问题或地缘政治问题变得更保守。他们只是更有可能认为，那些和你做法不同的人，不仅仅是不同，而是错的。这仅仅是因为房间里难闻的垃圾让他们觉得有点恶心。有一项非常有影响力的研究，考察了一个假释委员会系统一年内作出的5000项司法裁决，而能预测法官是否会批准假释的最大因素是……
或者把他们送回监狱，取决于法官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多少个小时了。哇。因为当你血液中的葡萄糖水平升高时，你的前额皮质功能会更好，因为它是大脑里一个非常“耗能”的部分。而当你饥饿时，你的同情心会减少，同理心也会下降。在经济博弈中，人们会变得不那么慷慨，会考虑自己愿意为这件事贡献多少。而法官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什么呢？每当我们做出判断时，都需要完成一项艰巨的前额叶任务，那就是试着从别人的角度看待世界。但如果你血糖过低，已经四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你的前额皮质就更有可能说：去他的吧，这事儿太难了，那家伙就是个混蛋，把他送回监狱。最神奇的是，如果你能在那些法官做出决定后的两秒钟内找到他们，
“这很大程度上可以用葡萄糖对大脑代谢的影响来解释。”然后我问他们：“那你们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呢？”结果他们引用的都是些启蒙时代哲学家之类的话。这其实就是理性化在拼命追赶生物学——那些在表面之下悄然涌动、影响着我们行为的生物学机制。哇。所以说，也许我们能改善社会的最佳方式之一，就是让人们吃饱饭、减轻压力。没错。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几十年来人们都知道，当我们压力大时，学习和记忆功能都会变差。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自己更容易变得焦虑，学会去害怕那些本不必害怕的东西。接着我们还会发现，自己的判断力会变得一团糟，前额叶皮层也不太能正常运作了。
而最新的一个领域是，当你压力山大时，你的同理心会变差，因为试图从别人的角度看世界，去操心他们的烦恼而不是自己的问题，需要付出很多努力。而如果你处于一种防御或担忧的状态，你就很可能情绪失控，很可能迅速采取自我保护措施。没错。而且从字面意义上说，当压力荷尔蒙水平升高时，大脑中负责同理心的那部分功能就会下降。那么，前额叶皮层和实际损伤呢？比如车祸或头部创伤造成的损伤？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存在争议的话题。如果你严重损害了一个人的前额叶皮层，他们虽然能分辨是非，但在最基本的层面上，却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1840年代有一位著名的神经学患者，名叫菲尼亚斯·盖奇。他负责一条铁路线路的施工，是个工头。有一次，他在处理炸药时出了岔子，不知道是谁操作失误，导致一根13英尺长的金属棒从他的眼眶射入，从头顶穿出，连带着摧毁了他的前额叶皮层，最后落在了大约50英尺外的地方。盖奇原本是个严肃、虔诚、可靠的人，是那里的工头。但在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毫无顾忌、粗俗不堪，还会性骚扰和欺负别人。此后很多年，他再也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是因为他的前额叶皮层被毁掉了。前额叶皮层一旦受损，就会导致意志行为失调。这其实就是说，人明明知道什么是最佳行为，也分得清是非对错，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有项研究指出，这个国家死囚中大约有25%到50%的人，头部前侧有过脑震荡史。哇。这说明，所谓的“自主控制”其实没那么自主。嗯，这听起来跟脑叶切除术的理念好像有点矛盾。好吧，脑叶切除术……那可真行，它简直就是对大脑前三分之一区域一通乱砍。它确实切除了额叶，但同时也切除了边缘系统的情绪中枢。那他们做脑叶切除术的时候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嗯，等到这项技术真正发展成熟时，一个堪称科学界巨大讽刺的人物——一位名叫阿加斯·莫尼兹的葡萄牙神经学家——他最初把这种手术称为“白质切断术”，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后来，当这种疗法传到美国，作为一种精神科干预手段时，美国人那股子精湛的专业技术和“说到做到”的精神，就决定给它整出一条流水线作业。有个叫沃尔特·弗里曼的家伙，开创了一种快速的前额叶切除术，那叫一个“咣当一下就完事”。手术时，你会用一种……呃，其实是冰锥一样的东西，从人眼球后面捅进去，穿过视腔，然后在里面这么一通搅和，嘿，成了。我的意思是，他在50年代还拍过教学片，教你怎么每隔那么几分钟就给一个人做一台前额叶切除术，然后只要一个下午，凭着那股子清教徒式的勤奋努力，就能把整家医院的精神病患者全都搞定。所以当时他们就是在那儿拼命地搞，拼命地搞。
所以，你当时在切断的那些东西，其神经生物学机制几乎是随机的，除了你把大脑前部搞得一团糟。而额叶损伤则是有选择性的问题。一想到这事儿发生在不到100年前，你是不是会感到不寒而栗？是啊。你知道，去医学院的图书馆，下到地下八层，也就是最底层的地下室，随便翻翻那些190几年的期刊。然后你就会想，天哪，真不寒而栗。那时候的人们什么都不知道，天哪，他们可能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对疾病病因、精神障碍病因的认知是多么匮乏。天哪，他们当时干的那些事儿……如果你还有一点自我反思的能力，你就会坐在那儿想，100年后，人们回头看现在……
§07文稿 · 57:06
我们的知识水平，他们也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你觉得最严重的是什么呢？你觉得会是抗抑郁药吗？还是他们会滥开的那些止痛药？你觉得今天最可能让人们炸开锅的是什么呢？我想到的是我们平时在想什么。是啊，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这些事。我觉得压倒性的问题会是，天哪，他们当时所坚持的那种古老、中世纪、具有破坏性的关于人类能动性和自由意志的观念。哇，他们惩罚那些大脑无法自我调节行为的人。他们惩罚那些因为青少年时期接触毒素或承受压力，导致大脑在某些关键时刻无法控制这或那的人。而且他们当时用的词还是“正义”之类的。天哪，真不敢相信他们干的那些事。
这简直就像是一群英俊的农民，举着燃烧的火把，去烧毁中世纪城堡周围的一切——就“正义”这个词在生物学与行为关联性问题上的应用而言。像你这样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实在太少了。显然，你对这个问题的了解比普通人要深入得多，你明白所有这些特定行为问题背后的一切机制，以及所有这些因素是如何影响人类行为的。但大多数人对此并不知情。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多数人。如果你非要猜一个数字，我敢说90%的人根本没认真思考过，究竟有哪些因素导致了一个人的大脑会让他们做出那些冲动的、糟糕的决定。
嗯，不过，让我感到有那么一点乐观的是，大多数人——至少在西方——已经在某些领域做到这样了。比如说，500年前，如果你癫痫发作，即便是那些最聪明、最善于思考、最有同情心的中世纪“圣母心”自由派人士，他们也能解释癫痫发作的原因——那就是你被恶魔附身了。而当时的治疗手段呢，就是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可现在呢，我们——我不知道，大概花了一两百年吧——终于形成了一种新的心态，我们会从生物学的角度去解释这件事。哦，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病。哦，他不是被恶魔附身，而是他大脑里的钾离子通道出了点问题，导致他时不时地会同步性地爆发症状。他得的是癫痫症。你看，光是做到这一步，我们就花了大概500年的时间。
从这种——这是一种亵渎的行为——我们知道干预措施，也就是把某人送上火刑架，到现在却说，哦，这是一个生物学问题。我们甚至认识到其中存在的限制。如果一个人患有无法控制的、对治疗有耐药性的癫痫，他可能就拿不到驾照。但你不会坐在那儿说，是啊，咱们把癫痫患者的驾照都烧了吧。他们早就该尝尝苦头了。不，这完全是另一个范畴，像“邪恶”、“灵魂”、“惩罚”或“正义”这样的词，在这里完全不相关。哦，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所以我们花了大约500年才走到这一步。所以也许我们至少已经完成了那一次认知上的飞跃，我们认识到……但那里没有受害者啊。没有……不过，好吧，我也不确定。我的意思是，大多数时候是这样。
当然，如果有人在开车时突然癫痫发作，结果导致别人死亡，那确实是这样。是的。但我们不会觉得是那个人故意为之，而是认为他们真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不幸的是，他们当时正在驾驶一辆车，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这跟有人故意犯罪是两码事。500年前，如果一个癫痫病患者在发作时四肢乱动，撞到了别人，那会被认定为故意伤害罪。因为谁会告诉他们去……跟撒旦同床共枕呢？那纯粹是他们自己的错。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如今，在欠发达地区的很多地方，人们仍然对癫痫持有这种看法。但至少在西方，这种观念已经截然不同了。不，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并没有选择那样做，而是他们的身体机能出了毛病。
就像，我们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所以，我不知道，也许再过个500年，我们就能做到那一步了。也许这个国家一半的陪审团都能做到同样的事，说：不是他本人的问题，是他的病。当一个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人在妄想状态下做出暴力行为时，也许，我不知道，这个国家一半的老师都能意识到：不，这孩子不是懒。他之所以学不会阅读，不是因为这个。他有一种叫作“阅读障碍”的病，这意味着他的大脑皮层存在异常，也就是微观或宏观上的结构异常，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本人。所以说，你知道的，我们还是在取得一点点进步的。那你听起来还挺乐观的。嗯，在500年的时间跨度上，我还是乐观的。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事情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只是速度非常慢。就像，当你看到那些政治辩论的时候……
还有电视上那些讨论犯罪与惩罚的人，却完全不提这些因素，这难道不会让人抓狂吗？确实非常抓狂。我的意思是，将来人们回顾我们这个时代时，肯定会说：“天哪，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们当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而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生物学知识还知之甚少的情况下——看看我们目前学到的关于前额叶皮层、催产素或基因的大部分内容吧——我们都是在过去50年、过去20年，甚至是过去5年里才学到的。你随便看看这些论文发表的时间分布就知道了。与此同时，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以为理解了某种行为——尤其是我们严厉谴责的行为——的成因之前，先保持一份深深的谦卑。因为很有可能，我们根本搞不清楚其背后真正的生物学机制是什么。
然后，我们用“意志”和“自由意志”这些发明来填补那些因缺乏明确归因而产生的巨大空白。有没有人曾用弓形虫作为犯罪的借口或辩护理由？我想没有。不过，倒是有一个“双星奶油蛋糕案”。还记得那个“双星奶油蛋糕谋杀案”吗？丹·怀特，血糖水平。那个案例就被用过了。严重的经前期综合征也曾在法庭上成功用于为那些在经期前后犯下暴力犯罪的女性减轻刑罚。而拥有某些基因变体——就是这一个基因，不幸的是，这个变体被冠上了一个可怕的名称，叫“好战基因”——也曾在几个法庭上成功用于减轻刑罚。他们是怎么用的呢？那“好战基因”又是什么呢？它是一种叫作MAO-α的基因，即单胺氧化酶α。
这和神经化学有关，也和攻击行为的神经化学机制有关。这个基因有好几种不同的版本，而其中某一个特定变体与人类较高的反社会攻击行为发生率相关——但前提是，这个人童年时期曾遭受过虐待。换句话说，这个基因本身根本不起决定作用。这其实是基因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果童年没有遭受过虐待，那么即使有这个基因变体，对这种行为也毫无影响。所以，就像那些被极度简化的伪科学解释一样，类似的研究结果甚至让法庭都得出这样的结论：“哦，好吧，那基因变体是怎么回事？那肯定是注定的。”那么，这跟某个案子是不是有相似之处呢？我记得好像是在印度，他们当时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来判断一个人是否知道谋杀案的细节，结果就认定那个女人有罪，把她定罪了。
嗯，没错。No Lie MRI 是美国一家公司的名字，他们声称自己掌握的技术足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但据我所知，那只是对犯罪事实的功能性了解，而这些知识完全可能是在为被告辩护、试图构建辩护策略时获得的。因为你显然在这起罪行上投入了很多，毕竟你可能会因此被判终身监禁。没错。基本上，这背后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相关科学还没发展到那个水平。所以，在美国，那种情况是行不通的——或者我应该说，不应该行得通。在印度也不应该行得通。对，印度也是这种情况，那里的科学依据……那么，他们利用这个“好战基因”都做了些什么呢？有人是怎么被洗清罪名的？哦，是在哪儿来着？我记得好像是在意大利的一家法院，只是最终减轻了判决。
§08文稿 · 66:02
因为辩方后来提出了一个论点，说，嗯，这是有基因 predisposed（易感性）的。所以，这就像……意大利不就是那个把科学家送上法庭，就因为他们没能预测到地震要来的地方吗？对，就是地震。他们通过向公众保证没有地震……没错，他们真的就因为这事起诉了那些科学家。是啊，我觉得……这简直是我的同胞干出来的事。动物。我觉得那件事的影响至今还没完全平息。我想大部分判决后来都被推翻了，但是……但是那些人不得不去上法庭，这事儿想想就可怕。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个地震学家，结果不得不去跟那帮混蛋说：“喂，事情不是你们这么想的，混蛋们。天哪，我根本没法告诉你们地震什么时候会来。你以为我他妈的会待在国内不走吗？”我靠，你们到底有毛病吧？哦不，我那个当科学家的儿子，结果跟犯了谋杀罪似的被判了刑。所以，基本上就是在这些信息不那么灵通的地方……
比如印度那个fMRI的事儿，还有意大利这个“战士基因”的事儿。但这很危险，对吧？是啊，我的意思是，你会觉得“小心你所期望的”——哇，要是人们能多了解一些科学知识，那就太棒了。多得多。多得多得多。那当然好。是的，了解一点点都挺吓人的。我看看，我知道我得……是啊，我知道。现在6点15分了。我们要不要结束了？当然。非常感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这是我的荣幸。我关注您很多年了，所以这次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我早就盼着这次访谈了。好了，各位。这期虽然不长，但内容超棒。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