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ana van Zeller: 玛丽安娜·范泽勒

对话从玛丽安娜·范泽勒关于爱情诈骗的新节目谈起。为了这个节目，她前往非洲，与一直在诈骗她的人当面对质。罗根承认，她的作品让他感到焦虑。在她还没展开主要论点之前，他讲起自己曾看过的一档节目：一个孤独的男人两次飞往欧洲，去见一位一直和他聊天的女人。每次都有紧急情况让她无法赴约，而据罗根回忆，这个男人送出去的钱有几十万美元，把账户都掏空了，他女儿想让他听劝，却没能成功。两人中的一位（文字记录里没有标明是谁）把这个问题和孤独流行病联系起来，称其为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大问题。

罗根认为这种罪行格外残忍，因为它针对的是最脆弱的人；骗一个行骗的人则不同，他称之为“骗骗子”。范泽勒表示同意，但反驳了这类故事背后常见的假设：受害者一定是更容易上当、更天真或更愚蠢的那类人。她说这种看法是错的。她拍这部片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每当她向朋友和家人讲起她报道过的受害者，得到的回应总是“他们怎么会那样做”之类的话。

因为我觉得这些骗子特别擅长的，是利用我们所有人共有的情感。你知道的，爱、信任，有时还有贪婪。

她坦言骗子的水平参差不齐。她碰到的并不是“最厉害的骗子”。她说“百分之百肯定还有更厉害的”，而骗一位名叫莱斯莉的受害者的那个骗子，绝对比骗她的那个更高明。

莱斯莉的故事是范泽勒的主要证据，说明这类骗局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真以为自己在和乔恩·邦·乔维聊天吗？”）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莱斯莉刚开始用Instagram。她给一个看起来带认证标记的账号点赞并留言。她从14岁起就是他的粉丝，房间里贴满了他的海报。这个账号立刻给她发了私信，聊的都是普通的粉丝话题：她最喜欢哪些歌，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几周、然后几个月过去，话题变成了对她本人生活的关心，而且这个账号还记得早期对话中的细节。

范泽勒把莱斯莉的脆弱与她的处境联系起来。她形容莱斯莉过着非常孤独的生活，和丈夫有点疏远，身边似乎没有人对她感兴趣或理解她。即使对方不是邦·乔维，“那也是一个在乎她的人”。

按范泽勒的描述，事情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大约七个月后，莱斯莉说她想去看他的演唱会，但买不起票。他提出可以安排见面会（范泽勒指出，明星确实会办这种活动），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站巡演期间，通过他的“经纪团队”享受约100美元的折扣。他发来AI生成的视频，范泽勒说这些视频“有点机械”，但“可能是真的”，里面有“我的阳光，我的爱”这样的问候。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她感兴趣时说，身边围着的都是“唯唯诺诺的人”，所以他很珍惜和圈子外“普通”人的交流。

说到这一步，抱歉，但这确实让人信以为真。

范泽勒认为，最难的部分出现在受害者已经投入之后。一旦这段关系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了，就很难接受它可能不是真的。她把这比作赌博：输钱的赌徒会觉得今天也许就是走运的日子，输得越多，就押得越多，想把钱赢回来。她还补充了生理层面的因素：“每次你被爱意轰炸，都会有一阵多巴胺涌上来。”

我生活的现实和这个比起来太悲哀了，也许我宁愿就这样继续下去。所以其实有很多爱情诈骗的受害者，即使在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他们自称的那个人之后，仍然继续维持这些关系。

罗根把这比作和一个爱你的机器人聊天，她随即提到了AI陪伴，这有时被说成是AI可能带来的好处之一。两人都对此感到不安。她说“它也可能非常糟糕”，罗根说“这让我毛骨悚然”。她提到纽约有一些咖啡馆，人们在那里用iPad和AI伴侣聊天。罗根称纽约是“最孤独的地方之一”，并举例说他有个朋友住在一栋大约40层的楼里，却谁也不认识。两人在屏幕上查到EVA AI的“EVA Cafe”，宣传称这是一个可以带AI伴侣去真正约会的地方。罗根的制作人指出，网站上标注的日期是26年2月。两人反复感叹“太黑暗了”。

罗根接着提到《机械姬》，说自己大概也会爱上那个机器人：“我们超级蠢。”范泽勒坚持她之前的观点，纠正了这个用词：“我不知道‘蠢’这个词合不合适，但我会说我们很脆弱。”罗根补充说“尤其是男人”，话题由此转向性别问题。

范泽勒说，片中出镜的大多是女性，但这并不反映谁会被骗。很多男性和她的团队谈过，但不愿意上镜。

但实际上，男性和女性一样容易成为这类骗局的受害者，只是他们对此有强烈得多的羞耻感。

罗根认为，人们会同情被骗的女性，却会嘲笑被骗的男性。范泽勒不同意：“我倒希望人们会同情女性。”她说，莱斯莉以及她接触的许多受害者都没有得到这种同情。受害者失去了钱，伤透了心，然后从朋友那里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他们怎么能这么蠢。她认为骗子正是依赖这种羞辱。

这就是我所说的，存在一种双重受害，对吧？

他们利用这种沉默为自己谋利。

两人对比了日常生活中的诈骗信息：来自陌生号码的随机短信，说好久没见你了；奇怪的邀请，比如有一条是关于龙虾卷的；还有工作邀约和贷款获批通知。范泽勒说，这类信息似乎总是来自安卓手机，并把这作为一种辨别方法。她解释说，这个项目一开始，她对找上门来的每一个骗局都说“好”，最初几周就是这样拍摄的。

那些通话中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与一家冒充苹果客服的印度呼叫中心的通话。对方声称她的电脑有bug，让她安装一个软件，这个软件会让他获得她电脑的访问权限，包括她在付款页面输入的任何内容。她在不提供卡号的前提下尽可能配合，一直到通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她告诉对方自己是记者，说她不想给他惹麻烦，只想和他聊聊。她说这种做法并不总是奏效，但这位来电者在线上待了很长时间。

来电者说他是被迫做这份工作的。范泽勒对此表示怀疑：“他说自己是被迫的，但我觉得他是为了钱。”当她问他是否感到内疚时，他说美国人都更有钱，并讲了他自己判断谁算有钱人的标准。

如果你的钱少于1000美元，我不会偷你的。但如果你有更多，那就说明你很有钱。

罗根从全球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并引用了一个他自己也有所保留的数字。他以前以为门槛是34,000美元，但现在认为挣50,000美元就能让你跻身全球前1%。范泽勒补充说，全球1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也就是“7亿多人”。对话中两个数字都没有给出来源。

范泽勒把这个自愿的呼叫中心员工，与那些被绑架、在死亡和酷刑威胁下被迫在诈骗中心工作的人区分开来。她引用了为她的节目《Trafficked》上一季所做的一则报道。为此，她走访了一座遍布诈骗园区的城市，采访了那里的一位核心人物，并与许多受害者交谈。她描述了人们遭到殴打、折磨并被强迫劳动的情形。

她举了两个例子。一个男人从他所在楼房大约六楼跳下，他认为死也比留下来强，结果摔断了双髋和双腿。她见到他时，他坐在轮椅上，还不清楚他能否再走路。另一个是一名女性，被当作视频通话的“模特”。据范泽勒说，早在两年前，这个园区就在使用AI把另一张脸叠加到她脸上，他们需要一个女性来提供举止神态，可能还有声音。只要她稍微一动，叠加的画面就会变形，她的老板就会打她。范泽勒还说，这名女性遭到了老板和他朋友们的强奸。

关于这些事发生在哪里，范泽勒点名缅甸和柬埔寨是两个主要中心。她说，这两个国家的打击行动，尤其是柬埔寨的，正在把这些业务推向迪拜等其他地方，但在缅甸仍有很多。她用缅甸的战争来解释它所扮演的角色：大片地区被反叛组织控制，政府对那里几乎没有掌控力。她说，许多园区由中国犯罪团伙经营，他们向反叛组织缴纳费用，实际上是在资助这场战争，以换取在当地经营和修建诈骗城市的许可。

她走访的那座城市在她看来像“一个迷你澳门”。她说，这里在一两年内就从一片平坦的丛林变成了高楼、摩天大楼和赌场林立的地方。在接受她采访之前，管理这座城市的人坚持要带她的摄制组四处参观。他带他们去了一家卡拉OK酒吧，四周都是屏幕，“看起来像未来世界”，那里供应毒品和酒精，而这是在地球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周围还在打仗。他们不得不留下来，她唱了惠特妮·休斯顿的歌，她记得是《The Greatest Love of All》。她称那是那种令人难忘的夜晚之一。

这一部分的大多数证据来自第一手报道和个案讲述：莱斯莉的案例、一通技术支持电话，以及几位园区幸存者。范泽勒关于男性和女性同样可能成为受害者的说法，在这一部分没有任何数据支撑。她还说，她影片中出镜的样本偏向女性，是因为男性拒绝出镜。她认为骗自己的那个骗子水平低于平均，并对那位呼叫中心员工自称被迫的说法提出质疑。关于全球收入和贫困的数字说得比较随意，罗根也公开修正了自己的数字。

范泽勒讲述了她抵达一座为商业、赌博和旅游而建的城市后第二天所做的一次采访。受访的男子之所以同意接受采访，是因为他想炫耀这个地方。他试图把这里包装成赌博和旅游天堂。城里有卡丁车赛道、带滑梯的泳池和一座水上乐园。范泽勒认为，没有游客会选择去那里：那里在打仗，地区贫困，而且非常难以到达。她自己的团队是从泰国被偷偷带入该国的。

在她的讲述中，这些旅游设施只是幌子，真正的财源是诈骗。接待她的人试图洗白这种形象，向她的摄制组表明这里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城里到处张贴的海报上写着一些标语，而她指出，正是因为需要贴出这些标语，才说明这里确实有问题。

禁止任何诈骗。我们不折磨人。

范泽勒说，像这样的城市在平坦地带几个月内就能建起来。劳动力很容易找到，因为该国有很多人失业。大量资金来自中国犯罪团伙。在她走访的地方，运营方是一家名为亚太国际（Yatai International）的公司。公司负责人是一名住在缅甸、经营该园区的中国男子，最终在泰国被当局抓获，正在服刑。她采访的那个人是他的二把手。此人声称他的老板是因为公开谈论腐败才被关进监狱的，范泽勒说事实并非如此。她说涉及的金额达数十亿美元，但记不清确切数字。

为了说明这类故事有多普遍，主持人读了一篇关于诈骗园区受害者和加害者的文章。文章讲述了一名叫李的男子，他说自己当时想在中国找一份保安工作。他被骗，而且似乎遭到了绑架，被带到柬埔寨，卖进了该国一处戒备森严的诈骗园区，那里的工人昼夜不停地工作，在网上骗取人们的钱财。他反抗时遭到殴打和折磨，在不同的诈骗团伙之间被转手。他声称，绑架者最后开始大量抽取他的血，半年内抽了七次。他在病床上指着一个输液袋，比划每次抽血的量。记者们开始称他为“血奴”。

对话并没有弄清楚他的血为什么被抽走。被问到这是为了兴奋剂还是输血时，两人猜测绑架者“大概”是在卖血，其中一人还补充说“我猜是这样”。文章接着写道，中国社交媒体上充满了愤怒和同情，中国和柬埔寨的政府官员也“短暂地”关注了此事。

看着一张园区的照片，范泽勒描述说，整栋整栋的楼都用于诈骗。这些楼被带刺铁丝网包围，有人看守，窗户通常装着铁栏，让人无法逃跑，许多工人合住宿舍。她说这里看起来像军事基地，工人无法离开。被问到他们是不是奴隶时，她回答：“哦，绝对是奴隶。”她估计他们的人数有几十万，来自巴西、印度、菲律宾等国。他们被自以为是网络工作的招聘引诱过来，一到就被收走护照，被迫诈骗美国人。范泽勒说，这是她在报道人口贩卖过程中发现的最令人愤慨的事情之一，她一直想就此拍一部片子。

她从两方面说明美国人为什么应该关心这件事。她不认同外国受害者没那么重要的看法，因为这些人被奴役了。她还补充说，经营这些骗局的人针对的正是美国人。

范泽勒引用了美国消费者联合会的最新报告，她认为该报告大约是两个月前发布的。她一开始说美国人“据说”损失了钱，随后纠正了自己：报告估计，美国人去年因网络诈骗损失了1480亿美元。按她自己的算法，这相当于每天4亿美元。她说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所谓的杀猪盘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