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es C Mann: 查尔斯·曼:哥伦布之前的美洲与科学的“巫师”

Dwarkesh Patel 一开始就问,1492年之后的新世界有多少是早已注定的:欧亚大陆疾病的到来,他归因于 Acemoglu 理论的制度分化,疟疾造成的劳动力短缺,以及转向非洲奴隶。他还问,如果没有哥伦布,会不会有某个意大利人在五十年后完成这次航行。

Charles Mann 回答说,其中一部分是必然的。欧亚大陆与西半球之间的接触迟早会发生,而且两个半球之间存在巨大的流行病学差距。由于演化史上的一个偶然,欧亚大陆和东半球拥有多得多的可驯化动物,这几乎必然会产生人畜共患病,也就是从动物身上起源并跨越物种屏障传到人类身上的疾病。用他的话说:“Most of the great killers in human history are zoonotic diseases.”(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大杀手都是人畜共患病。)因此,两个半球无论以何种方式相遇,都会带来这类疾病。

不过,相遇的方式并非固定不变。Mann 提到 Laurent Binet 的小说《Civilizations》,书中设想维京人把疾病传到了北美腹地更深处,使得到哥伦布的时代,流行病学的平衡已经发生转移。在那个故事里,美洲社会杀死了哥伦布,夺走他的船,并征服了欧洲。Mann 称这有些牵强,但很有用:相遇和疾病仍然会发生,只是不会以实际发生的那种方式。他还认为,大规模奴隶制并非理所当然。早期曾有过一场很大的争论,讨论它是否是个好主意,天主教君主制对此有所保留,还曾询问教宗这是否可以接受。他的结论是,有些结果必然会发生,而具体细节则取决于机缘、偶然性和人的能动性。

Patel 问,西班牙人到来时,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是否异常虚弱或衰败。Mann 回答说,帝国通常比我们想象的更杂乱、更脆弱,高层之间一直在争斗。所谓的阿兹特克帝国,他说更应称为三方联盟(“Aztec”是十九世纪发明的称呼),在墨西哥中部有三个伙伴。其中最大的是特诺奇蒂特兰的墨西卡人,另外两个对他们心怀怨恨。科尔特斯利用这种怨恨,在帝国内部煽动内战,把敌人和帝国自己的一些成员拉进来,建立了一种新秩序。

Mann 补充说,这方面的学术研究进展很快。主要是西班牙和墨西哥的学者描述了一场“征服之中的征服”:西班牙人的土著盟友派出自己的军队,征服了墨西哥北部和南部以及中美洲的大片地区。他在写《1491》和《1493》时,这一研究还太新,所以没有收入。他还说,这场征服并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彻底。科尔特斯把他的副手们嫁入土著家族,造就了一个混合的贵族阶层,这种模式也延伸到了印加人那里。皮萨罗到达时,正赶上印加内战和一场大规模流行病刚刚结束,Mann 说这使帝国变得非常脆弱,否则征服根本不可能。随后皮萨罗与看似落败的一方结盟,以建立一个新的凝聚点,并攻击了获胜的一方。他的总结是,西班牙人确实是在虚弱的时刻到来的,但帝国由于领导层内部手足相残式的冲突,本来就经常出现这样的时刻。

Patel 把这一点与东印度公司联系起来,Mann 表示同意,并举了莫卧儿帝国为例。孟加拉的一些人邀请克莱武和他的手下进入,Mann 回忆自己读过 William Dalrymple 的《The Anarchy》,书中描述了同样的模式:莫卧儿内部斗争中的一方以为可以利用这些外来者,而这是一个大错误。

随后 Patel 谈到帝国官僚体系的效率。他引用 Niall Ferguson 的数字,在鼎盛时期大约每三百万印度人对应一名英国文官,他说这只有在精英合作的情况下才可能做到。Mann 说,历史学对这一点强调得不够:精英们常常彼此认同,并加入能增强自身权力、同时剥削下层的安排。他把东印度公司和西班牙当作例子。按他的说法,关键在于互利,而不是什么惊人的效率。特拉斯卡拉如今是墨西哥的一个州,它保留了自己的权利和完整性,并不真正属于西班牙帝国,直到大约1857年才真正成为墨西哥的一部分。孟加拉的精英在英国统治下同样过得非常好。

Patel 问,考虑到被奴役者与奴隶主的比例极其悬殊,为什么海地是新世界唯一成功的奴隶起义。Mann 说,答案取决于如何定义成功。如果指建立一个繁荣而持久的国家,海地并不符合,他把海地如今的糟糕状况部分归因于其他国家对它实施的封锁。相比之下,帕尔马雷斯的人们自治了一百多年。

Mann 描述了这类社群最终如何被并入巴西,并引用 Euclides da Cunha 的经典著作《Os Sertões》,英文名为《Rebellion in the Backlands》。故事发生在1880年代,讲的是一个由逃亡奴隶组成的混合型国家,它自殖民时期起就保持着非正式的独立,当新的巴西国家试图掌控它时,它被一直打到最后一个人。他说,实际上独立的地区,即事实独立而非法律上独立,在美洲各地长期存在,包括大迪斯默尔沼泽、北卡罗来纳和墨西哥的逃亡奴隶社群,当局默许只要他们被放任不管就不去干涉。至于这算不算成功,他说自己不知道。

Patel 反驳说,这些看起来只是暂时的成功。Mann 反问国家一般能维持多久,并以成吉思汗的帝国为例,又说这些社群面对的是压倒性的劣势。整个殖民体系都觉得它们的存在构成威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它们和南亚的叛乱一样,被以超过看似值得的力量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