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an Potter：建筑业的未来、丑陋的现代主义与环境审查

Dwarkesh Patel 介绍说，Brian Potter 是一名工程师，也是 Construction Physics 博客的作者，该博客研究建筑业如何运作，以及它为何迟迟没有实现工业化和创新。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沙特阿拉伯的“线形城市”（The Line）项目。Potter 首先称赞沙特阿拉伯和其他中东国家愿意向雄心勃勃的基础设施投入巨额资金，他说这在现代世界中很少见。中国也大量这么做，另有一些小地方也这样，但很少有国家尝试如此庞大的项目。随后他在雄心与方案之间划出了一道分界：“实际的项目显然是疯狂的，毫无道理。”

他的反对意见针对的是布局。他说，城市是向二维方向生长的，而一维城市是交通上最糟糕的布局，因为它使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最大化。除非存在极快的点对点交通，也许是某种高速子弹头列车的配置，否则他看不出它有什么真正的好处。即便有人想建一个完全封闭的结构（他同样怀疑这样做是否很有意义），一个立方体也能节省大量材料和精力，他开玩笑说，比起线形城市，他对立方体更感兴趣。他说，如果“线形城市”真的建成，他会感到意外。

当被问到立方体为什么重要时，Potter 解释说，许多规模经济是几何性质的：东西越大，体积增长得比表面积快得多。对于罐体或管道这类封闭物体，单位运输成本会随尺寸增大而下降。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建筑，因为外墙构造复杂、繁重且昂贵，所以楼板面积大的建筑，每单位外墙所对应的面积更大。气候控制也取决于外表面。不过，他不确定这一点能否延伸到单一的巨型封闭城市，因为这样的城市会产生大量废热，可能更难排出去，就像城市热岛效应那样。他说自己是在回想大学物理课的内容，对具体的机制并不确定。

Patel 转述了 Scott Alexander 的观点：“线形城市”据称是为了节省空间和燃料而设计的，可空间和燃料恰恰是沙特阿拉伯最不缺的东西，于是他问当初的思路是什么。Potter 的感觉是，一些委员会在建设大型、令人印象深刻的工程方面取得过成功，这些工程仅凭规模就能吸引人，他举例说迪拜建成的很多东西，以及吉达的一座巨型钟楼。他们可能期望仅仅通过建成某个方面最大的东西就获得回报，所以他认为他们是在为“大而惊人”做优化，而没有深究下去。他还补充了一个自己经常思考的框架，即组织决策的垃圾桶理论（garbage can theory）。按照这种观点，组织并不是通过某种特定的理性流程做决策。问题出现时，他们就伸手到一个装着各种潜在解决方案的垃圾桶里，掏出什么就成为决策，不管它是否合理。这一理论是学者们为描述学术界的决策而发明的，但 Potter 把它用在大型官僚机构和政府身上，尤其是在决策者与技术知识脱节的情况下。

Patel 转向 Potter 早年做过的设计师服装 eBay 套利生意。Potter 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源于他对高端男装的爱好，他承认这对一名工程师来说是个奇怪的爱好。这个爱好的核心是寻找便宜的设计师单品，因为买新的贵得惊人，他说，如果知道该找什么，在 eBay 或旧货店里可以以很低的价格买到不错的衣服。做工精良的衣服能穿很久，所以穿了十年的东西也可能还不错。

促成这个项目的是 eBay 的繁琐。要找到好东西，得手动搜索许多品牌，筛掉明显不好的，还要搜索卖家在标题里经常打错的品牌拼写。Potter 做了一个简单的网页应用，它会搜索那些好品牌及其拼写错误，过滤掉垃圾信息，让用户浏览剩下的内容。他还加了一套联盟分成系统，通过它达成的销售他可以拿到一份分成。这个网站运行了几年，相当成功，是他做过的最早在网上获得真正关注的东西之一。但它的收益始终与维护它所花的精力不成比例，所以随着他逐渐远离这个爱好，就不再更新它了。

Patel 说，他是通过一位朋友 Connor Tabarrok 找到这个网站的，这位朋友与 Potter 一起参加过牛津难民会议（Oxford Refugees Conference），并指出由于 Potter 一直保持匿名，在网上找到关于他的其他信息很困难。关于财务状况，Potter 说这个网站几年里每月大概挣几百美元。它始终只是一个副业爱好，所以按每小时投入计算，回报很低：“折算下来每小时只有几美分之类的。”

Patel 总结了 Potter 文章中的一个主题：建筑业深受有损耗的反馈回路、薄弱的规模经济、监管以及代价高昂的错误之困。他问这是许多行业的通病，还是建筑业所独有。Potter 回答说，许多单个因素并不是独有的。建筑业监管严格，但不一定比医疗器械或航空旅行，甚至很可能比汽车更严格，汽车需要满足一大堆性能标准。土地使用是人们提出的另一个因素，但这一类中的许多事情并不具有建筑业那样的结构。在他看来，解释在于所有这些效应的相互作用。

他认为被低估的因素是，建筑的各个系统高度耦合。在一台电脑里，硬盘与显示器、电源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独立的；这些部件有耦合，但可以由互不相干、甚至可能从不交谈的人分别制造，然后组装成一个整体。建筑不是这样的：“每一个部分都影响着其他每一个部分。”他把这在某些方面比作生物学，所以很难改变某个东西而不干扰到别的东西。原因是建筑的功能是创造一个受控的室内环境，因此每个系统都必须穿过并环绕那些构成该环境的表面。他承认这并非建筑独有，飞机或 iPhone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但他说，对建筑而言，按单位大小或质量计算所付的钱相当低。

Patel 问，运输成本是否是建筑无法像别的产品那样高度专业化和模块化的根本原因。Potter 说，这实际上取决于建筑本身的特点。电气系统不可能是一个单独的盒子，你把它抽出来换上新的，因为它贯穿整栋房子。管道、保温和室内装修也一样，所以在物理意义上几乎没有什么模块化。

Patel 接着转述了 Ben Kuhn 的一条评论（转录稿中同一句里写作“Ben Koon”，as transcribed）：他指出，顺序依赖和高度可变的交付时间，这两个被用来解释建筑业创新缓慢的原因，在软件业里同样很常见。既然如此，软件为什么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停滞？Potter 说，类似的结构出现在任何以项目为基础的工作中，或者说，任何边做边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工作中。他把这与大规模制造作对比：在制造业里，大量时间花在弄清到底要造什么、把它设计成便于生产，以及做最初的几轮试产上，之后再调整流程以提高效率。调整一直持续，但弄清做什么在很大程度上与实际去做是分开的。

Potter 继续与软件作对比，他说，项目制行业无法提前构建好它的流程：“你必须边做边构建你的流程。”最佳实践会影响工作，写软件或拍电影的人对事情如何拼合在一起有个大致的概念，但总会冒出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关键的差别在于规模。一个完成的软件项目可以部署给 1000 人、10 万人或 100 万人，一部拍完的电影可以有 1 亿人观看。而建筑没有这样的倍增效应，因此没办法在前期花大量时间去琢磨它该怎么建，因为这样的时间投入无法以建筑的规模来证明其合理。Potter 说，他查到了一些资料，显示软件项目有很长的长尾，有时严重超支，而且常常根本没有完成，他觉得这令人震惊。但经济账略有不同，因为产品完成后可以供很多人使用。

Patel 补充了软件界那条著名的定律：一个项目即使把“它会比预期更久”这一点考虑在内，仍然会比预期更久；Potter 带着一些不确定把它认作霍夫施塔特定律（Hofstadter's law）。

Patel 问，没有零边际成本的规模化，是否会限制建筑业创业公司的规模和数量。Potter 说，建筑软件公司可以像其他软件企业一样扩张，但实体产品要困难得多，缺乏零边际成本伤害了许多创业公司，不只是建筑领域的。建筑业尤其残酷，因为利润率太低，而经验事实是，尝试一种更高效的建造方式，并不一定能让你建得更便宜、赚到更好的利润。他以自己曾就职的创业公司 Katerra 为例，它的商业模式假定，在大型工厂里建造会带来巨大的规模经济并降低成本，从而收回正在投入的数十亿美元。他的结论是：“这笔账就是算不过来。”一般而言，你不可能建得足够便宜以收回如此巨大的前期成本，许多企业都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他说，预制化最成功的地方在市场高端，那里利润率更高。在工厂里也更容易达到更高的质量。比如，建造能效水平很高的房子需要很好的气密性，这类房子往往采用预制和其他工厂方法建造，因为在现场实现这一点在物理上更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