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 Palmer: 阿达·帕尔默：马基雅维利是有史以来被误解最深的思想家

阿达·帕尔默（Ada Palmer）是科幻小说作家、作曲家和芝加哥大学历史学家。德瓦克什从马基雅维利自己的说法切入：《君主论》献给洛伦佐·迪·皮耶罗·德·美第奇，于 1513 年交到他手上，而在最后一章，马基雅维利告诉他，只有他才能把意大利从当前的废墟中拯救出来。那么事情为何如此糟糕，历史背景又是什么？

帕尔默分两部分回答，同时承认任何细致的历史都有许多侧面：一是教廷，二是意大利的城邦结构。

先说城邦。政治学中有一条原理：一个政府若长期延续，就拥有极大的正当性——人们相信它的制度，习惯了它，即便抱怨，那仍然是他们的政府。而一旦这条线索被切断——推翻统治者、解散共和国、扶上新的东西——替代者就没有同样的持久力。因此，一次政权更迭之后紧接着五次更迭，是极为常见的。

法兰西共和国就展示了这个模式：共和国、复辟王朝、共和国、王朝。当一件长期存在的东西裂开，你就会得到混乱。英格兰的玫瑰战争也类似：一个稳定的王朝延续很久，而国王一旦被推翻，就接连不断地出现推翻，因为延续性的线索已被斩断。

在马基雅维利一生之中，对大多数意大利城市来说这条线索已被斩断，而在他看来，这必然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推翻。他出生时，已有六七个城邦的政府刚刚被连根拔起；到他写《君主论》时，已经是几十个——事实上是大多数。几乎没有哪个政府有持久力，几乎每一个都随时可能被再次替换。这就是他为何感到如此急迫、如此确信稳定不可能的一半答案。

另一半是教廷——一个漫长而不断演化的有机体，如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机构之一，而在五百年前当时也已是最古老的机构之一。当权力集中于某个权威，尤其是一个行政性的权威时，这个行政者如何使用权力是会变的，每一任都会为下一任定下惯例。

在马基雅维利的一生及其之前不久，连续几任教皇扩张了行政权力，尤其是在军事方面，发动了更多战争，任意推翻政府。若干城邦由教廷直接统治，而理论上教皇可以任命任何人去统治它们。于是这一任教皇有个私生子想安置在某处，就推翻一座城市的政府，把儿子放进去。下一任教皇对三座城市这么干，再下一任对五座。很快就有了一条先例，使每一位新教皇都觉得自己有权把棋盘上任何一枚兵卒掀翻。

一旦这成为常态，即便是一位相当和善的教皇，也继承了「教廷会推翻并替换政府」的观念。这造成了意大利独有的不稳定，因为下一任教皇是谁完全不可预测。它不是世袭的，你无法为此做规划。下一任教皇是选出来的——而且往往是由所有憎恨当今教皇的人组成的联盟选出来的。

选举政治往往左右摇摆：在权力之外的人会努力与下一届政权搭上关系。假设这一时期教皇的平均任期是十年，那么每十年你就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新君主，而且几乎肯定是前一任的敌人，因此会把前一任想做的一切全部撕毁。

所以当马基雅维利写最后一章时，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场完美的风暴：这一地区几乎每一个政体都刚刚被斩断了正当性的线索，制度没有传统，人民对当下的统治者没有投入。这些是先前被掀翻过、好不容易才勉强站起来的兵卒，随时准备再次倒下。与此同时，教皇的更替无人能挡。唯一能挡住它的，是某个人在这一地区附近积聚起足够的权力与优势，拥有持久力、子嗣与世袭，去做切萨雷·博尔贾尝试过的事：在教廷附近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强力影响下一任教皇，从而创造出原本不可能的稳定。

德瓦克什总结：他要的不是美第奇统一意大利，而是至少让它稳定下来。

正是如此——办法是征服足够大的一块，让教廷畏惧他们、必须与之谈判，而不是让教廷被一圈弱小、疲敝的势力包围，被一次又一次地掀翻。

德瓦克什指出，当时的教皇本人就是美第奇家的人，这让此事更加可行。

在写《君主论》之前，马基雅维利是个官僚外交官，见过那个时代的许多名人。德瓦克什想知道他如何看待法王路易、马克西米利安与神圣罗马帝国，尤其是如何看待切萨雷·博尔贾。

帕尔默说，《君主论》里有大量篇幅在试图掩盖他对切萨雷·博尔贾的在意远超对任何其他人的在意。他努力保持平衡，一个例子接一个例子地写下去，但有时他根本做不到。

有一个极为动人的时刻，是他谈到瓦伦蒂诺的失败：那时博尔贾已积聚起那么大的权力，几乎征服了意大利的一切，然后他和他的父亲教皇同时病倒了。马基雅维利写道，切萨雷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征服了那个王国，本会守住它；他失去它的唯一原因是命运。

他本该说的是，瓦伦蒂诺为父亲之死后的每一种情况都做了准备，唯独没有准备他自己也会病危这一种。他没有这么说。他说：他告诉过我，他已经做好了计划。第一人称突然闯了进来。历史学家再也遮不住自己了，他太在意了。

这是一个作者与读者之间那层薄纱被撕开的时刻。其他所有人马基雅维利都是远距离观察的，但在这一切过程中，他就待在瓦伦蒂诺隔壁的房间里——那是对一个如此独特、如此有魅力、如此令人恐惧之人的最不可思议、改变人生的第一手视角，以致关于此人的记载从「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领袖」一直到「此人具有超自然的魅力，因此他必定是敌基督，或是死亡天使的化身」。马基雅维利就在那间屋子里，而你时不时会感觉到，他至今仍被这个人物的魔力笼罩——他曾在这个人身边，担任全世界最可怕的一份工作。

博尔贾的计划显然是要征服意大利中部的教宗国。托斯卡纳——佛罗伦萨的领地——是它们侧边的一个小凹口，像一块拼图。任何看过地图的人都会说：你必须征服它，没有它你就不成一个王国。这无法阻止。那么你该怎么办？

马基雅维利给自己政体的建议是：这一次他们无法说服征服者绕过自己，也无法永久收买他去做别的事。但他们可以买到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卑躬屈膝地发誓做他想让他们做的一切，把自己的军队和钱财交给他，付钱给他、帮他征服其余的地方，并背叛自己的盟友。佛罗伦萨有一个延续三百年、为保卫博洛尼亚而设的同盟；他说他们必须撕毁它。整个世界现在都崩坏了，所以就撕毁每一个承诺、每一条世袭同盟，站到这个人身边去。

唯一的生存机制，是靠忠诚、靠支持、靠马基雅维利一直在他耳边低语佛罗伦萨是忠诚的，从而赢得这份恩惠。这买到的是波吕斐摩斯的恩惠，是征服者那句可怕的承诺：我喜欢你，我的客人，我会把你留到最后吃。这是这个共和国唯一的希望，而这正是马基雅维利的工作——站在自腓特烈·巴巴罗萨以来欧洲最可怕的人身边，低语说佛罗伦萨共和国会支持他、会给他所要的一切；只求把我们留到最后吃。

德瓦克什问，这是否与《君主论》中那条建议相矛盾——永远不要借大国的力量崛起，因为即便成功，你也壮大了某个比你更强的人，如今你就在他的摆布之下。

帕尔默说，这不是佛罗伦萨想要崛起，也不是指望得到什么。这是佛罗伦萨知道自己会输。马基雅维利非常坦率地说，如果亚历山大再多活一年，瓦伦蒂诺就会完成他的征服，最终拿下佛罗伦萨，一切就结束了。但教皇是会死的。买时间，有时就是生存机制。

所以马基雅维利有这种第一手经验，陪着瓦伦蒂诺经历所有这些决策——包括塞尼加利亚的那场屠杀。当时有传言传到瓦伦蒂诺耳中，说他手下有些人怕他怕得要命，正密谋推翻他。他们实在太害怕，以至于决定放弃密谋，而他听说了。他会见他们，说：我原谅你们，没关系，你们已经重新宣誓效忠，你们通过了考验，我相信你们，一切都好。他邀请他们赴宴，然后把所有人屠杀殆尽。宽恕是假的；背叛受到了惩罚。

两个月后有一封了不起的信，来自马基雅维利在佛罗伦萨的亲人——那是在屠杀之后他们终于收到他一封信的时候。他们说：感谢上帝你还活着，我们完全不知道情况，我们听到的全是他屠杀了大量随行之人。花了几个月——混乱中邮政系统彻底瘫痪——他们才知道他还活着。他们不知道他是否被卷入了那场密谋；他的名字很可能就在密谋者打算招募的名单上。所以他的妻子、孩子和亲人们等了几个月，才得知他是否也被杀掉了。在他们看来，他没有死简直是个奇迹。

这意味着他亲眼看着这些事发生：你遇见他们，你原谅他们，你们在大教堂里重新立下神圣的友好誓言——然后在晚宴上把他们屠杀殆尽，违背了待客之法。但丁会说，这是如此严重的罪，你不仅会被罚入地狱；会有一个魔鬼从地狱里上来，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取出，然后占据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还活着，你却已经在地狱里了。然而这确实奏效：此后瓦伦蒂诺其余的部下比以往更加忠诚，甚至不敢彼此低声议论不满，因为哪怕一丝密谋的气息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那么，瓦伦蒂诺那个他样样做对的王国，为何还是瓦解了？因为他碰巧和父亲吃了同样的东西，食物中毒，又碰巧在错误的时刻病倒。还有，他扶上位的傀儡庇护三世死得太快，随后他又被尤利乌斯算计。如果这些事没有接连出错，那个王国本会站住——而他本会征服佛罗伦萨。

马基雅维利不断提醒我们：是的，我们可以尝试去做的事情就这么多。我们可以记住被畏惧胜于被爱，可以记住不要被憎恨。但对于造成结果的原因，我们最多只掌握一半，另一半永远是命运。我们知道他是功利主义思想的源头，知道他说我们必须按结果来评价人的行为——但他并不只是这么说。他说，我们必须按「在命运干预之前最可能出现的结果」来评价他们的行为。

于是人们看着瓦伦蒂诺·博尔贾说：可是博尔贾家族垮了。他们被畏惧，然后被憎恨，然后垮了，然后他们的敌人夺了权，把他们的纹章从罗马每一面墙上凿掉——以至于到今天，你在披萨店坐下，墙上还有一道奇怪的疤痕，那正是博尔贾公牛曾经所在之处。人们想从中得出的教训是：不要做博尔贾家族做过的事，他们垮了。马基雅维利说：不，他们垮掉不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他们垮掉，是因为世上发生的事有一半从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你可以样样做对，仍然输掉。但我们必须评价「本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我们应当效仿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德瓦克什自己先前的误解——因为他没读过这些书——是以为马基雅维利说手段不重要，只有目的重要。也许在德性伦理的意义上他确实不在乎手段，但他对手段的在意远超人们天真的预期。你获取权力的手段，决定了那份权力会有多稳定、多丰硕。

在军事冲突中他说，如果你是靠雇佣军、或靠那些因你的胜利而变得比你更强的大国取得权力，你的处境就极为岌岌可危。但说到尤利乌斯时，他提出了另一点：如果你是靠说谎、靠背弃誓言、靠不忠取得权力，那没问题——因为人们会忘记你不忠。他们下次遇到你时，仍会照你说的相信你。

这确实是一场关于「哪些手段能产生稳定权力、哪些不能」的精彩思考。不过，他认为背信没问题，这并不是全部——事情比这更微妙。如果你是个背信之人，而你以这种方式背信，它会反咬你；以那些方式背信，就没事。

他分析了萨伏那洛拉：此人做出预言和承诺，有些应验了，有些没有，然后他又做出新的预言，并修正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在马基雅维利的分析中，他处理自己的操纵与不实之言的方式很糟糕，确实让人转而反对他，使他失去了权力。部分原因是，萨伏那洛拉作为宗教煽动者，其权力基础的核心是让人们相信他受神启、不会犯错——所以他的根基在不实之言面前很脆弱。鉴于他权力的具体形态，以及他处理自身矛盾的具体方式，说谎确实伤到了他。

而像切萨雷·博尔贾这样的人，会先结盟、与盟友合作一段时间，然后背叛他们——而由于他同时是个如此高效的征服者、如此令人恐惧，即便他背叛了盟友，其他盟友也会说：我得对他更忠诚一些，好让下一个被背叛的不是我；我得努力待在君主的恩宠里，免得轮到我。他们没有转而对付他，因为他太可怕了。

萨伏那洛拉并不可怕。萨伏那洛拉有魅力、有说服力，有一副能让人群激动、让女人晕倒的嗓子。他死后几十年，人们问米开朗基罗萨伏那洛拉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回答是：我至今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就有那样的魅力气场——可一旦他在政策与真话上开始反复摇摆，这就不够了。瓦伦蒂诺可怕到可以背叛自己的首席将领、夺取他的领地、推翻他的城市，而他其余的将领只会说：还是站得更靠里一些吧。

所以并不是说谎没问题，而是：如果你满足了其他这些条件，说谎有时没问题；不满足，就有问题。这进一步印证了他在手段上钻研得多细。做 A 和 B，你没事；做 A 和 C，你就有事。他审视的是运用权力的种种细微差别，以及人们可能追随你的种种理由。如果你是个决意投资于「被爱」的君主，你就得一直维持下去，或者同时经营「被畏惧」。如果你已重金投资于「被畏惧」，那么有些事你可以做，而一个靠「被爱」维持权力的君主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