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 — 俄罗斯如何破坏中国崛起

在这场讲座中，军事史学家 Sarah Paine 将解释俄罗斯——尤其是斯大林——如何彻底阻碍中国的崛起，让中国的发展迟滞了一个多世纪。

我觉得这场讲座特别有意思，因为在我看来，中国内战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三大事件之一。要理解它为何以那种方式发展，就得了解斯大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00:00人们担心中国和俄罗斯能否维持长久关系。看看这张照片，两国关系看起来更像冰冷而非友好，小个子正被大个子拽着胳膊。真让人想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专长就是俄中关系。我在研究生院研究的正是这个主题。我的博士论文探讨了两国边界史，从 19 世纪中叶的鸦片战争，一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外蒙古被从中国势力范围中夺走、转而置于俄罗斯势力范围之下。很高兴能谈谈这个主题。

开始之前先说明一些术语。我会用“俄罗斯”来统称沙皇时期、苏联时期和现代时期，就像用“法国”来概括法国历经的多个君主制和共和国一样。布尔什维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于是给不同的人和事发明了特殊称呼：苏维埃、苏联。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持久存在的是俄罗斯。术语说明到此为止。

在推测未来会如何发展之前，我们唯一拥有的数据库，就是从现在往回看的事情，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历史。过去就是我们的全部数据库。因此，我会先讲 19 世纪中叶到 20 世纪中叶俄罗斯强大、中国弱势的时期，再讲力量平衡逆转，最后讲近代中国强、俄罗斯弱的阶段。

中国和俄罗斯在各自历史的较晚阶段才彼此发现。到了两国末代王朝时期，俄罗斯人为了获取当时利润丰厚的皮毛，一路向太平洋扩张。但直到 19 世纪中叶之前，两国关系都只是断断续续的；我的故事就从那里开始。

18 世纪时，中国强大，俄罗斯弱小。但这种局面很快就结束了。两个帝国都遵循大陆帝国的生存法则。若要在大陆环境中生存——两国历史上都处于这种环境——就不能同时打一场两线战争，因为你有多个邻国，任何一个都可能随时入侵。如果他们联手，就麻烦了。因此要一次对付一个对手。此外，边境上不能出现强大的邻国。

这是两国关系中的根本问题：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成敌人，实在很棘手。怎样才能解决？你要按顺序对付邻国，让它们陷入失败。动摇正在崛起的国家，吞并正在衰败的国家，并在两者之间设立缓冲区。等待时机，然后出手吞并。这就是弗拉基米尔·普京的玩法。

但玩这种游戏，会让自己四周都是失败国家，因为你不是在动摇它们，就是在吞并它们。好奇的人可能会问：俄罗斯和中国周围都是运转失灵的国家，只是运气不好，还是它们也有责任？

此外，这个世界上没有长久的联盟，因为邻国最终会明白，霸权国家长期只会带来麻烦。也没有任何规则告诉你何时该停止扩张。因此俄罗斯和中国都以过度扩张、做得过头而闻名。这或许能解释两国漫长而血腥的历史中，为何会周期性崩溃。

死亡率非常高。在你否定这种模式之前，想想你已经亲眼看到了它在叙利亚和乌克兰实时运作。确实有人会这样做。它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古代遗址只剩废墟。这类战争具有毁灭性。不过，这也是欧亚大陆许多伟大文明赖以运转的方式。它们就是这么做事的。

我的故事从 19 世纪中叶开始。当时一系列叛乱席卷中国，几乎将中国摧毁。俄罗斯趁机而入。还记得大陆帝国的第二条规则吗？边境上不能有强国。俄罗斯屡次利用这种规则，通过指使中国做出严重损害自身利益、却符合俄罗斯利益的事，来阻碍中国崛起。中国过了很久才弄明白。这段时期不断改朝换代，局势非常艰难；直到 1949 年毛泽东重新统一中国，他们才最终看清了问题。

接下来我会依次介绍每个案例，先从一个非常重要的例子讲起：鸦片战争。英国和法国发动战争，想迫使中国按它们的条件进行贸易。这恰好发生在中国两场规模最大的叛乱期间：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

这是一张大图表，当然是简化版。叛乱从 18 世纪末开始。称其为叛乱其实有些轻描淡写，它们本质上是内战。

有些是少数民族想脱离帝国，另一些人则想推翻北京政府。红色标出的是高峰时期，白色标出的是规模特别大的叛乱。中国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一边有欧洲人入侵，另一边是这些内部叛乱。中国战线太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俄罗斯人对中国人说：“我们可以替你们应付英国人和法国人，解决那个问题。你们专心处理内部问题。不过，你们得为我们签两份文件：《1858 年瑷珲条约》和《1860 年北京条约》。”结果呢？中国把中亚和太平洋沿岸的大片领土割让给了俄罗斯。

清朝对地理边界的概念比较模糊，此时又受到其他问题困扰。他们不明白，欧洲人认为这些文件永久有效。他们以为等内部局势稳定后，还可以回来拿回领土。

第二个例子，是俄罗斯对中国的破坏性调停，让中国继续陷入动荡。第一次中日战争中，日本大败中国，把中国从其在朝鲜的宗主地位上赶了下来。之后日本还想夺取辽东半岛的领土。中国于是求助俄罗斯，希望借俄罗斯制衡日本，避免日本夺走中国在亚洲大陆上的领土。

俄罗斯找来盟友法国和德国，组成所谓的“三国干涉”，联合向日本施压。日本看着三个列强，说：“我看还是算了。”于是撤了。对中国来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好。但俄罗斯紧接着就把刚刚阻止日本取得的领土占为己有。

事情变得更糟了。欧洲列强中的许多国家，加上日本，在中国各地划出了大片租界。中国因此好几代都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领土。原本只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日本租界，结果却变成外国势力遍布全中国。还记得大陆帝国的第二条规则吗？边境不能有强国。这种局面显然违反了这条规则。

布尔什维克上台后也要运用这些规则。他们掌权时俄罗斯非常虚弱，因为国家被第一次世界大战摧残殆尽。布尔什维克直到 1922 年才赢得残酷的内战。因此，和今天一样，他们依靠一种成本低、却极其有效的战略传播手段。

俄罗斯人非常懂得他人的情感，以及怎样制造彼此冲突。他们知道如何传播宣传，让人们互相敌视。他们的宣传会让中国人极度憎恨日本人和欧洲人，而俄罗斯更大的掠夺——前面已经讲过——却没有引起注意。

这里是副外交部长列夫·卡拉汉。1919 年，他向中国外交部发出一份声明，也就是《卡拉汉宣言》。他说：“听着，我们不是帝国主义者，我们是布尔什维克。我们要归还那些通过不平等条约夺来的土地，永远做你们的朋友；我们和其他邪恶的帝国主义列强不一样。我们已经不是那样了。”

中国人看到这些，心想：“布尔什维克已经推翻了自己的帝国主义政府，正在重建分崩离析的国家。”这让中国人燃起希望：他们也可以照着做。这可能是一种可借鉴的模式，也可能带来一位愿意帮助他们的导师。

但有个细节：布尔什维克在内战中逐渐占上风后，就大幅收回了原先的承诺。原来的承诺是：“废除条约，中国拿回所有领土，无须赔款。”新版《卡拉汉宣言》则是俄罗斯外交部拍电报给中国外交部说：“我们愿意谈这些事情，举行谈判。”

实际情况是，俄罗斯直到 20 世纪中叶、也就是 1950 年代，才归还这些租界；而西方国家几乎都已归还了自己的租界。这并非小事。说到中国帝国主义时代的租界，大家通常会想到英国租界，比如香港。但香港面积其实不大。你之所以知道香港，是因为那里很赚钱，至少过去是这样。

俄罗斯的租界面积大得多。虽然它们没赚到钱，但这又有什么新鲜的呢？俄罗斯拥有的租界远大于其他任何国家。但《卡拉汉宣言》却成了“中苏友谊”神话的源头，让人以为俄罗斯曾善待中国。那些本该更清楚的中国外交部官员，不到十年后政府就被推翻了，这些文件大概也就被塞进档案里积灰。

我第四个关于俄罗斯如何阻碍中国崛起的例子，是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次统一战线。这里是国民党领袖兼军队统帅蒋介石。他领导北伐，通过击败或拉拢军阀，名义上重新统一了中国。你可以看到各主要军阀的势力范围，用不同颜色标出。

过去，中国南方曾多次尝试统一中国或脱离中国，但都因为缺少强大的军队而失败。俄罗斯改变了局面，提供援助、武器、专业知识和组织架构，并资助建立黄埔军校，地点在广州。这所学校培养了后来领导国共两党的人物和军官，他们也参与了后来的内战。

但俄罗斯要收取代价：援助可以给国民党，但国民党必须让共产党加入国民党。这就是统一战线。与此同时，俄罗斯正陷入一场残酷的继承权斗争。这是独裁政权的问题：它们不擅长权力交接。因此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争夺谁才是老大。

斯大林主张“一国社会主义”，认为俄罗斯应专注国内发展；托洛茨基则说：“胡说，我们必须推动世界革命；只有国外也出现兄弟革命，我们的革命才能生存。”在这场斗争期间，中国共产党非常想退出统一战线。为什么？因为他们被放进国民党军队内部，担心自己会被杀。俄罗斯人对他们说：“不，不，不，这样很好。你们要留在统一战线里。”于是他们留下了。

蒋介石一路向北推进，抵达自己的大本营上海后停下来，转而对共产党人开火，成批屠杀他们。毛泽东因此不得不考虑走农村道路夺权，因为城市道路已行不通。这件事随后让斯大林能够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彻底击败托洛茨基，因为他可以说：“看，这证明一国革命行得通，国外革命不行。”许多中国人因此丧命，帮斯大林证明了他的观点。

俄罗斯从字面上阻碍中国崛起的另一个例子，涉及中国东北的一套铁路网。我们来谈铁路。1904 至 1905 年的日俄战争中，日本获胜，并从在中国领土上修建铁路的俄罗斯手里取得了铁路网南段，作为战争赔款的替代。

日本投入大量资金建设铁路和基础设施，似乎还收买了当地政客。那里的军阀似乎没有充分照顾日本利益，于是日本人于 1928 年刺杀了他。他的儿子张学良第二年想从俄罗斯手中收回铁路。俄罗斯怎么办？它没有遵守《卡拉汉宣言》的任何一个版本，而是出动十多万军队、坦克、飞机等，对张学良发动猛烈打击。铁路仍留在俄罗斯手中。要想拖慢中国崛起，这样的行动确实很有效。

大陆帝国的第一条规则是不打两线战争。快进到 20 世纪 30 年代，斯大林觉得自己可能要同时在西线对抗德国、东线对抗日本。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日本和德国在 1936 年签署了《反共产国际协定》；“共产国际”是“共产主义国际”的简称，是苏联开展对外联络的机构。

斯大林心想：“不好，他们冲着我来了。”于是他打出了手里所有的中国牌，而且他的牌很多。如果你想瓦解邻国、阻碍其崛起，那就资助它们内战的所有派别，以及介于各方之间的任何一方，因为你只想让他们互相厮杀。

所以斯大林打出手上所有的牌。他希望国民党停止与共产党作战，反过来也一样，然后联合起来对付日本。两党愿意这么做，条件是斯大林提供常规军事援助；他确实提供了，但他们以为他还会派兵。他们想错了。一旦两党加入统一战线，俄罗斯就不再参与。

斯大林为中国人和日本人写好的剧本效果很好。国民党与共产党组成第二次统一战线后，日本怒不可遏，转而在 1937 年大幅升级战争，于是它开始把势力扩张到俄罗斯正南方的地区。

因此，日德两线战争并未发生。斯大林非常成功，而中国人就没那么幸运，因为他们在替俄罗斯打日本。这造成数百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又一次拖慢了中国崛起。

下一个例子。按照雅尔塔协定，俄罗斯终于参战亚洲战场，早该如此了。战争最后几周，俄罗斯发动“八月风暴行动”，部署 150 万士兵。这是二战中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之一。他们迅速占领满洲，这本属常规操作；但不寻常的是，他们还把满洲的工业基础搬走。对其他国家可不会这么做。

他们拆走了 83% 的发电设备，运回俄罗斯，令满洲无法点亮电灯；还拆走了 86% 的采矿设备、82% 的水泥生产设备和 80% 的金属加工设备。此外，他们还抓走 64 万名日本战俘，用作奴工，持续数十年；这些人中有些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他们还夺走了北部诸岛，这些岛屿至今仍有争议。

不过想想看，如果这是赔款或赔偿，不论该叫什么，中国已经与日本以各种形式打了 15 年漫长的仗。俄罗斯只在最后登场了一下。因此，如果日本需要为这场战争赔偿，理应由中国而不是俄罗斯获得这些东西。

还有一点：斯大林不仅带走工业基础，还拿走了蒙古。是怎么做到的？《雅尔塔协定》也规定，蒙古应维持现状。于是就得看看当时的现状是什么：北部在俄罗斯势力范围内，南部仍由中国控制。蒙古过去属于清帝国，从来不属于俄罗斯帝国。此外，斯大林已于 1944 年吞并唐努图瓦。地图上看它很小，实际面积比英格兰还大，且蕴含大量黄金，苏联早已将这些黄金货币化。

把俄罗斯从中国势力范围夺走的所有领土加起来——从 1858 年《瑷珲条约》、1860 年《北京条约》，到后来把外蒙古从中国势力范围剥离——你就能看到真正的规模。俄罗斯拿走的面积，比密西西比河以东的整个美国领土还大。这可不是普通的领土掠夺。说到阻碍中国，这一招确实够狠。

公平地说，俄罗斯后来虽然很慢，但确实把这些堆积在满洲的日本军用设备转交给了共产党。他们也姗姗来迟地培训共产党如何使用这些设备，以及如何运营满洲铁路系统。中国共产党本来是一个以农村农民为基础的运动，怎么会懂这些？他们当然不懂。

这提供了常规军援，也让他们有了调动人员的后勤能力。它把共产党从一支轻装游击队转变为装备精良、能在中国内战决战阶段作战的常规军队。因此，和黄埔军校一样，这是共产党获胜的关键援助。

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没有抱怨满洲去工业化。共产党大概是用工业换来了自己得到的常规军事援助。国民党则既付出了工业基础，也失去了外蒙古独立方面的保障，以换取斯大林不援助共产党的承诺；而斯大林立刻就违背了这个承诺。

毛泽东开始察觉事情不对劲。内战最后阶段的战斗非常惨烈。中国内战的最后一阶段大约从 1940 年后开始，而真正的转折出现在 1948 年。那一年毛泽东发起攻势，一路向南推进，即将抵达长江。斯大林对他说：“老兄，在长江边停一停，别把自己耗垮。”毛泽东没听他的。斯大林也许希望长江以南保留一个国民党残余政权，这样中国就会分裂，邻国也会弱一些；但毛泽东完全不感兴趣。

第十个例子是朝鲜战争。战争第一年是机动作战，战线沿着半岛上下反复移动，幅度惊人。但之后两年陷入僵局。人们会问，为什么不早点结束战争？双方都承受了惊人的损失。

情况是这样的：中国介入朝鲜战争并阻止几次攻势后，开始和谈。中国人（朝鲜人可能也参与了）修建了令人惊叹的隧道系统。这意味着韩国和联合国军队再也无法接近苏联边境。

从那一刻起，斯大林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低风险、高回报的策略：削弱美国、拖延中国崛起。还有什么比让中国人在朝鲜一直打到最后一人更好呢？斯大林觉得这是好事，可以阻碍中国发展。战争也使中国陷入孤立，除了俄罗斯之外没有任何国际盟友；与此同时，这会让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更加牢固，也让俄罗斯得以利用这段时间从二战中恢复，而西方敌人则在朝鲜白白消耗时间。

把这一切放在一起看——中国内战、朝鲜战争、俄罗斯时而援助内战不同派别、同时对双方耍两面派、夺取外蒙古和满洲工业基础、建议毛泽东停在长江，以及后来让中国人在朝鲜打到最后一人——这些都符合大陆帝国的第二条规则：边境不能有强国。

22:58斯大林死后，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此后俄罗斯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么强势的领导人。此时毛泽东已经明白，俄罗斯不希望中国强大。他必须暂时忍耐，但已看清了局势。毛泽东对斯大林积累了一长串不满，不仅不喜欢斯大林把他当贡臣对待，还认为凭自己的履历，自己应该成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领袖。

斯大林的继任者赫鲁晓夫说：“绝不可能。”赫鲁晓夫的资历根本无法与毛泽东相比。毛泽东刚刚统一了一个大陆，而赫鲁晓夫从未做到过。他也无法忍受赫鲁晓夫的内政和外交政策。

在国内政策上，赫鲁晓夫主张去斯大林化。毛泽东不喜欢，因为他也有个人崇拜，不想做这种事。赫鲁晓夫还主张与西方和平共处，至少表面上如此；毛泽东却处于文化大革命期间，奉行极端反西方的外交政策。双方还不断争吵谁在越南战争中援助北越、谁该得到功劳。这些事情都在同时发生。

赫鲁晓夫也对中国人有不满。他看看美国，发现美国在世界各地都有基地，盟国允许美国驻军。中国境内却几乎没有俄罗斯基地，只有遗留下来的租界；而中国想把这些租界拿回来。赫鲁晓夫无法理解这一点。

他更无法理解 1954 年和 1958 年的两次台海危机。毛泽东开始向非常靠近中国大陆海岸的国民党岛屿发射炮弹。赫鲁晓夫怒不可遏，因为毛泽东事先没有通知他。顺带一提，这种行动可能触发《中苏友好条约》中的安全条款，甚至引发核层面的后续冲突。

与此同时，赫鲁晓夫希望建立联合潜艇基地。如果要承担这些风险，就得让潜艇部署在不同地点。毛泽东说：“不可能。”赫鲁晓夫终于忍无可忍，说：“好，那你们别想拿到原子弹的设计方案。”

1960 年，两国争吵全面公开，双方都怒火中烧。俄罗斯和中国还为越南战争不断争吵。北越希望从两边得到尽可能多的援助，确实也得到了。北越请求中国允许俄罗斯通过中国陆路运输物资。中国觉得不得不答应，但这些陆路运输的条件不过是用粮食交换各种物资，于是他们又为此争吵不休，永远没完。

俄罗斯与中国力量平衡的逆转由多种因素共同促成，并非一蹴而就。这既是中国崛起的故事，也是俄罗斯衰落的故事。中国迈出的第一步是拥有自己的原子弹，这发生在 1964 年，从此中国摆脱了对苏联的束缚。

1964 年中国成功引爆原子弹后，毛泽东说：“苏联占领的地方太多了，俄罗斯拿走了能拿的一切。我们还没有就这份被夺领土清单算账。”他指的就是我之前展示的所有土地，“我们要把它们拿回来。”俄罗斯人惊得目瞪口呆，陷入恐慌。

之后，中国人对自己认为拥有的领土权利采取了更强硬的态度，爆发了边境战争，焦点之一是黑龙江上的珍宝岛（达曼斯基岛）。国际河流边界通常这样划定：国际法以主航道中心线，也就是河道主流的中心线为界。俄罗斯在欧洲边界上遵循这一规则，却没有对中国这样做。它声称拥有黑龙江两岸。

中国人对此忍无可忍，于是占领珍宝岛，俄罗斯人勃然大怒，随后来到美国。他们问：“我们能不能用核武器打这些人？”我们回答：“不行。”俄罗斯人困惑地回去，接着又问：“那我们能不能用常规武器炸毁他们的核设施？”我们说：“不行，还是不行。”

毛泽东明白了：想用核武器打你的人，就是你的主要对手。于是主要敌人的排序发生了变化。以前美国是中国和俄罗斯共同的主要敌人，因此两国有理由合作；现在他们彼此成了主要敌人。美国则因此可以在两者之间扮演平衡者。

中国成了俄罗斯的敌人，这对俄罗斯极为不利，因为俄罗斯不得不在漫长的中俄边境、中亚等地部署机械化核武部队。它本来就在欧洲边境部署了这类部队，并占领东欧，驻军成本非常高。试想一下，如果美国要在漫长的加拿大和墨西哥边境部署这种部队，会是什么样？这会拖垮经济。俄罗斯经济过去如此，现在也仍只是美国的一小部分。

中俄关系破裂后，美国得以扮演平衡者。随后美国与中国合作。尼克松和毛泽东都认为，联手对付俄罗斯是好事，可以让俄罗斯在财政上过度扩张，因为它必须通过增加军备、扩大军事部署来应对这些压力。

此外，中国崛起的一部分原因是邓小平推进国内改革，放弃了某些共产主义经济管理原则，使农业部门、工业和商业的生产率大幅提高。中国随后连续约 20 年实现两位数增长，复利效应相当可观。

这就是中国崛起的故事。接下来讲俄罗斯衰落的反乌托邦版本。左边是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据说他 1976 年中风后思考能力永久受损，最后于 1982 年去世。接替他的是尤里·安德罗波夫，他健康状况也很差，两年内去世。然后康斯坦丁·契尔年科连一年都撑不到，也去世了。听起来有点像我们，但总之，这种安排运转得很糟。

看看苏联经济增长数据：二战结束后表现很好，因为苏联正忙于重建；到了 70 年代中期，却开始长期衰退。戈尔巴乔夫 1985 年上台时，苏联增长率已连续十年比美国低 1 到 2 个百分点。复利累积的影响非常严重。

还有其他问题。勃列日涅夫掌权整整 18 年，不仅收集汽车——这似乎是送给他的首选礼物——还收留了第三世界一大堆表现不佳的“包袱”，因为这能彰显俄罗斯的力量。但代价昂贵，而他的经济实力不足以负担。

油价与苏联衰落、弗拉基米尔·普京崛起有很大关系。苏联时期，政府预算最高有 55% 依赖石油或能源收入。如果油价表现不佳，国库就会缩水。戈尔巴乔夫反复说：“我们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他希望并确实启动了政治和经济改革，想挽救共产主义；但他采取的做法彻底毁坏了这个僵化的病人。他的行动对领土产生了巨大影响：苏联失去了东欧帝国，也失去了以民族为基础的各加盟共和国。

我会用地图展示俄罗斯领土变迁。这里是 1938 年，也就是《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之前。当时纳粹和苏联正打算瓜分波兰和部分东欧，各自挑选想要的地区。那时还没有瓜分，但到战争结束时，俄罗斯已控制波罗的海国家、加里宁格勒、整个白俄罗斯和整个乌克兰，随后又控制了东欧。

戈尔巴乔夫施展一番“魔法”后，俄罗斯只剩下加里宁格勒。据说如今俄罗斯在那里部署大量武器，也倾倒了很多有毒废物；那就是加里宁格勒的用途。因此，它很重要。到 1991 年底，俄罗斯失去了一切，缩成一个大幅削弱的残余国家。此后俄罗斯经历了多年的动荡。

33:52俄罗斯人认为自己的国家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应该是大国，但他们衡量强大与否时并不看财富。俄罗斯的财富一向远逊于西方邻国，尽管他们常常没收别人的财富。他们衡量力量和伟大的标准，是辽阔的领土，以及横行霸道、让别人按俄罗斯要求行事的能力。

他们看待安全问题也是这样：“我们需要如此广阔的领土才能安全。”但他们从不反过来想。他们总担心别人入侵：“你觉得我们会威胁其他国家吗？”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反问。可俄罗斯一直以来都对邻国构成生存威胁。许多你从未听说过的邻国，之所以从历史中消失，正是被俄罗斯消灭了。

回到中世纪，俄罗斯最初只是莫斯科大公国。它消灭了其他大公国。曾经有诺夫哥罗德大帝国，那是个更进步的地方，后来也被摧毁了。罗斯托夫以及其他很多地方也都遭遇同样命运。之后，俄罗斯还消灭了中亚的汗国：克里米亚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浩罕汗国、希瓦汗国和布哈拉汗国，一个不留。

此后，俄罗斯一次又一次肢解欧洲邻国——乌克兰、波兰、立陶宛、瑞典和芬兰——一点一点地夺走领土。今天你仍能看到这一过程。俄罗斯人似乎没意识到，对别人做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冷战结束时，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加入北约，不是什么阴谋，而是俄罗斯长期以来的所作所为导致的。

我用波兰的遭遇说明，被贪婪的大陆帝国包围是什么感觉。18 世纪波兰被三次瓜分，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都来夺取土地。俄罗斯人会说：“我们没有吞并波兰领土。”他们吞并的是波兰帝国。这不过是文字游戏。你要是想知道波兰人为什么受不了俄罗斯人，原因就在这里；二战后俄罗斯占领波兰数代人、并夹带种族灭绝的统治，也加深了这种痛苦。

这又回到雅尔塔协议。俄罗斯坚持把波兰向西迁移 200 公里。这不是对待一个国家的正常方式。波兰被推进德国腹地，俄罗斯由此吞下波兰的一大块领土。随后俄罗斯决定对整个地区进行“清洗”，也就是种族清洗：德国人去德国，波兰人去波兰，乌克兰人去乌克兰。在一个饱受战争摧残、无力安置难民的欧洲，数百万人被四处迁移，许多人因此死亡。

捷克斯洛伐克、德国、匈牙利、波兰和乌克兰，历史上第一次成为民族构成相对同质的国家。波兰、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需要依靠俄罗斯军队，才能保住一些现有成果。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把这和美国在西方做的事相比。你听说过马歇尔计划：美国向西方盟友投入援助，帮助他们战后复苏。俄罗斯则是另一种做法。它赢了战争，军队因此驻扎在东欧，却始终不撤军；然后不断发动政变，枪杀所有反对者，或把他们送进劳改营，再通过国有化和集体化重新分配各种财富，并将无法运作的共产主义经济模式强加给这些国家。这样的制度根本行不通。你还奇怪东欧人为什么不想再经历一次？得了吧。

而且事情还不止如此。推动这一切的人里，有些是苏联最恶毒的人物。安德烈·维辛斯基去了罗马尼亚，罗马尼亚人真是倒霉。他曾主持公审，把早期布尔什维克领导人草草处决。他到罗马尼亚后做了什么？任命司法、战争和内政部长。这样你就控制了法院、军队和警察。你可以开始没收和国有化一切，再消灭其他政党，让罗马尼亚只能与苏联贸易。

另一个恶毒人物是克利缅特·伏罗希洛夫元帅，他也是清洗行动中的要角。他做过什么？在大清洗期间，他签署了大量处决军中同僚和军官的命令。他真是个“大好人”。他去了匈牙利，匈牙利人也倒霉了。他不如前一位能干。1945 年匈牙利大选中，小农党获胜。哎呀，他们不是共产党。他以后再也没犯这个错误。

接着他忙着在各部门任命共产党部长，推动土地改革、接管公务员队伍、建立宣传机器、渗透青年和妇女组织，还逮捕各种非共产党政治人物。1947 年再举行选举时，共产党当然获胜。之后又发动了一场大清洗，有 10% 的人口受到审判。想想看，这个房间里 10% 的人都要上法庭，因为俄罗斯人来了。

俄罗斯有一套建立集团国家的模板。我详细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感受到大陆帝国如何运作。俄罗斯人观察到，意大利向西方盟军投降时，西方基本接管了意大利。因此俄罗斯人想：“我们接受东欧国家投降后，也要接管那里。”

俄罗斯还想利用战争造成的巨大混乱。战争往往会带来战时经济，政府集中控制资源来维持战事。俄罗斯人想借势利用这一点。他们还有大量红军驻扎当地，想把所有这些条件都用起来。他们确实做到了。

他们的模板是先控制关键权力部门。哪些部门？国防和内政。这样就能垄断强制力量、消灭反对派。控制司法和宣传部门，就能随意逮捕或杀人，也能控制哪些事情永远不会被讲出来。控制农业，在当时尤其如此，可以通过重新分配他人土地来拉拢很多人；这会消灭阶级敌人、合作者、所有他们不喜欢的人，以及原本统治农村地区的精英。

他们还编造了一套说辞，也就是一个弥天大谎。还记得共产主义理论里最坏的人是谁吗？是帝国主义者，对吧？帝国主义非常邪恶。可我刚才已经展示过，20 世纪最老练的帝国主义实践者之一就是俄罗斯。当西方帝国主义者正在放弃殖民地时，俄罗斯却在扩张。

但俄罗斯塑造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仿佛他们是好人，还用上了民主形式。俄罗斯没有像沙皇时期那样把波兰从地图上抹去；波兰名义上还叫波兰，却只是一个独立国家的假象。选举也只是形式，并不民主，因为结果早已注定。这实际上是独裁统治，他们只是在清洗社会、杀害许多东欧人。如果你以为东欧人不记得这些事，那就错了，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有一套更偏区域性的模板。刚才我已经说过，他们进行了种族清洗。他们还试图移动国家：把波兰向西迁移，而蒙古——我还没讲到——则向东推进到中国领土上。接下来，他们要夺取战略支点，为日后扩张做准备。加里宁格勒就是为此而来。另一个例子是摩尔多瓦，地处罗马尼亚与俄罗斯之间的重要河流流域。摩尔多瓦的问题之一是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俄罗斯已经把那里夺走。这个问题至今仍未解决。

阿塞拜疆也类似。它曾被伊朗与……也就是今天独立的阿塞拜疆分割，另一部分属于苏联。俄罗斯希望邻国都为边界争端争吵，这样俄罗斯就能规定条件，再一点一点地蚕食它们；如果能整个吞下，那更好。

因此，俄罗斯的民族认同不只有帝国和领土扩张，还附带一套宏大理念，认为这种扩张进步、有益或积极。这其实是个神话。沙皇时期的理念是俄罗斯东正教会的“第三罗马”说。第三罗马就在莫斯科。我知道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我来解释一下。

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罗马，就是“罗马”本身，那是第一罗马，有教皇在的地方。俄罗斯人说的第二罗马则是拜占庭帝国，即君士坦丁堡，也就是今天的伊斯坦布尔。第二罗马陷落后，俄罗斯人就说：“当当当，莫斯科是第三罗马。”其实并非如此，但他们当年利用俄罗斯东正教，并将其传播到东欧腹地。

共产党上台后，传播的不再是俄罗斯东正教，而是共产主义。普京面临的问题是，如今共产主义和俄罗斯东正教都不是有吸引力的意识形态。他只剩下强调俄罗斯幅员辽阔。这就是他关注的重点。

俄罗斯有个噩梦般的情景：他们并非每场战争都能赢，而且经常输。13 世纪的蒙古统治，或者他们所谓的“黄祸”，就是蒙古人席卷而来，俄罗斯精英沦为蒙古人的税吏，长期承担攫取资源的角色。你看俄罗斯人，擅长抽取资源——抽自己的，也抽别人的——却不以创造财富闻名。这种历史留下了影响。

俄罗斯还遭受过毁灭性惨败，包括败给拿破仑、一战和二战；这些战争摧毁了俄罗斯西部。俄罗斯也有过艰难时期。到了今天，普京把所有弹药都砸向乌克兰，反而让西伯利亚暴露在中国的野心面前。如果他继续这场游戏，俄罗斯很可能沦为中国的附庸，而他的噩梦就会成真。

45:23中国也有自己的宏大理念，但不是宗教或帝国理念，而是文明观。传统上，中国人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文明，那就是中国文明，建立在儒家思想之上。这套世界秩序独立自成一体，曾经维系了两千年左右。

有几项合法性支柱可能源自这种理念，并长期延续下来。第一项是德治；这对共产党来说已经不成立了。那看下一项：经济繁荣。哎呀，也在快速消失。这样共产党如今只剩下领土扩张这一项。相关行动仍在继续，包括向印度边境侵入、在南海填海造岛，以及对台湾的一连串威胁。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共产党想像普京一样打民族主义牌。如果没有别的牌可打，就打煽动性民族主义，因为我们人类似乎特别容易被它吸引。如果聚焦于此，也许中国人就不会去看共产党的道德失范，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工资已经不再增长。

如今的习近平手里已经没有什么有吸引力的意识形态了。真正可怕的是，儒家思想曾经一直是中国社会的持久特征：王朝更替，但儒家思想延续下来。直到中国在我刚才讲的甲午战争中无法抵御日本，在鸦片战争中也无法抵御欧洲列强，儒家思想才突然显得完全不够用了。

当足够多的中国人不再相信儒家思想，1911 年革命就发生了。儒家思想作为治理国家的组织原则就此消失。这是共产党的噩梦之一：人们不再相信共产主义。中国最害怕的是那些可怕的混乱时期。他们担心，如果共产党倒台，中国会再次陷入内战，陷入“乱”的局面。

另一个噩梦是，苏联解体或许也会成为中国的命运：共产主义政权可能无法永远存在。因此，俄罗斯最害怕的是别人入侵俄罗斯；中国最害怕的是中国瓦解。两者担心的是不同问题。

中国面临一个两难：如果你不再相信共产主义所依据的经济理论，如何为一党统治辩护？共产党一直试图在不解决这个问题的情况下继续执政。中国从观察俄罗斯如何摆弄宏大理念中学到了很多，也从戈尔巴乔夫试图修复共产主义、最后却把病人治死的经历中吸取了教训。我认为，中国人的结论是：不要犹豫，该派坦克就派坦克。街上发生动乱，就派坦克对付平民。这是个很快的办法。如果要集中精力做经济改革，可以做一些经济改革，但绝不能做政治改革。

你还得努力同化少数民族。为什么？苏联人曾假装被占领的少数民族愿意留在苏联、并享有平等权利。他们会举办漂亮的民族舞蹈表演和语言课程，在各类政治机构里安排一些穿着传统服饰的少数民族代表，但这些人基本没有权力。因此苏联解体时，民族边界已经成为合理划分国家的依据。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就是这样出现的。中国会说：“绝不可以。”这有助于解释如今针对维吾尔人的持续性种族灭绝，也就是中国政府为此提供的理由。

你还会看到习近平正在做的一件事：当共产党垄断权力和经济效率相冲突时，优先维护共产党对权力的垄断。这有助于解释习近平一些抑制经济增长的决策。

戈尔巴乔夫试图改革共产主义时发现，民主和共产主义无法兼容。如果让人民选举，他们就会支持多个政党。一旦共产党的历史记录——无能的经济管理、草率处决、饥荒，以及它做过的一切——为人所知，它就很难继续掌权。戈尔巴乔夫还发现，民主和帝国也无法兼容。如果让少数民族或被占领地区选择去留，他们就会脱离。

中国的主体民族汉族普遍希望保住帝国。所以藏人自焚多少次，他们也不在乎。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再发生，因为高压力量已经深入西藏。蒙古人抱怨失去土地，他们也不在乎。汉族要保住帝国。此外，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那一代人——习近平正属于这一代——绝不想再回到文化大革命的混乱。那段经历极其可怕。因此可以预期，他们会把稳定置于自由之上。

这里还引出第三个问题。民主与共产主义不相容，民主与帝国也不相容。在互联网和手机让人们联系更加紧密的时代，政府如何维持执政的合法性？选举是赋予政府权威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这就是民族主义发挥作用的地方。中国共产党和俄罗斯人一样，试图利用煽动性民族主义来激发民众忠诚、转移他们对国内问题的注意力，并把矛头指向“可恨的外人”。他们并非唯一这样做的国家，也有国家把问题归咎于移民之类的人。

问题在于，中国共产党 1980 年这么做时——也就是天安门惨案之后——决定重写所有教科书，不再强调阶级敌人，而是开始推行煽动性民族主义。他们会强调邪恶的日本人、邪恶的美国人，集中渲染这些内容。但民族主义是一种令人陶醉的烈酒，喝得太多会让判断力蒙蔽。它还会排斥中国帝国内不认同汉族民族主义的少数民族；会吓得邻国彼此协调、寻找大国来制衡局面；也会妨碍对意外国际摩擦或危机的降温处理。

普京最近的一连串行动，应该会让中国人认真思考当前局势。普京抛弃了苏联帝国遵循的补充规则，那是什么？不打热战。苏联统治者中有许多人都是二战老兵，直到勃列日涅夫时期都是如此。他们知道战争容易卷入、难以脱身，而且非常不可预测。对他们来说，代理人战争才是首选。他们很乐见美国卷入热战；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让美国陷入泥潭，国内民众因此彼此激烈争吵，有什么不好呢？

很好，很好。俄罗斯一直置身事外，直到勃列日涅夫中风之后才改变。这时俄罗斯在阿富汗犯下大错。它入侵阿富汗，于是我们可以痛快地向对方提供毒刺导弹，让俄罗斯付出代价。想入侵阿富汗的人是尤里·安德罗波夫，他并非二战老兵。俄罗斯军方本来反对入侵阿富汗，但安德罗波夫和他的同伴不听，照做了。

普京靠一连串热战崛起。他在第二次车臣战争初期上台，把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夷为平地，车臣其他大部分地区则成了环境废墟。不过他摆平了这件事。2008 年，他与格鲁吉亚开战并夺取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因此颇受欢迎。现在他想在阿布哈兹建立海军基地，因为克里米亚的基地出了问题。

2012 年，他取消了自己的任期限制，这在俄罗斯并不受欢迎；于是 2014 年他进入乌克兰，以很低的代价夺走约 7% 的乌克兰领土，解决了问题。俄罗斯人觉得这太棒了。沿着这些小台阶看，这就是大陆帝国的思路：有一串地方等着你逐步涂上自己的颜色。乌克兰在 2022 年就成了下一步。

普京想要逆转所有这些领土损失。

他想要那些绿色和紫色区域。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想重演拿破仑战争，一路打到巴黎，谁知道呢？可以看看他如何看待北约，或者说他根本没看明白。看看各国加入北约的时间。加入潮有两次高峰：一次在冷战早期，欧洲所有较小国家都加入了——除了俄罗斯，大家都比俄罗斯小。

欧洲国家加入北约，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苏联帝国主义威胁。冷战结束后，苏联的卫星国终于能摆脱控制，便争先恐后地加入北约。我已经说过原因了。不是北约骗它们加入，而是它们主动涌入北约，理由充分。事实证明它们是对的。普京 2022 年再次在乌克兰施展他的“魔法”时，芬兰人和瑞典人决定中立不再足够，他们必须加入北约。

但普京看着这些事，就说：“他们正在形成弧形包围我们。”这完全荒谬。俄罗斯一直以来都对这些国家构成生存威胁。今天没人想入侵俄罗斯，谁会想去？那里全是俄罗斯人。我们只想让他们待在家里。没有人要俄罗斯。俄罗斯人喜欢给所有人灌输这种说法：“问题出在你们身上。”而且效果很好。许多美国人会谈论北约扩张，说：“普京入侵乌克兰，就是因为北约扩张。是你们的错。”这就是普京在给所有人灌输错误认识。

问题在俄罗斯。俄罗斯国内制度极其失灵，除了麻烦什么也给不了其他国家。他们不关注这个问题，也不努力解决、成为世界上有生产力的一员，而是继续入侵别国。

回到真正的问题：这两国能否维持“蜜月关系”？除非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就是大国彼此开战——否则……如果大国开战，这两国很可能会被强力粘在一起。若真如此，落败的一方可能会动用核武器，届时到处都会出现有毒烟尘。

因此，我们必须做好外交，因为在这个时代，犯错的后果非常严重。我们正处于第二次冷战的开端；如今的领导人并没有经历过一战、大萧条和二战，不像上一代领导人那样经受过磨炼。正是那一代成熟的政治家，有效应对了第一次冷战初期。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那样的人了。

看主要敌人和主要战场时，不要让它们朝有利于对手的方向结盟，因为如果它们结盟，就会协调行动。目前“坏普京”一心盯着乌克兰，习近平一心想对付台湾，它们位于欧亚大陆的两端。习近平也给印度制造麻烦，并在南海填海造岛。但两国各自的主战场仍相隔很远。到目前为止，两国的目标没有重合。即使发生世界大战，它们的主要战场很可能也不会像轴心国当年那样重合。

它们可能会把资源分散到不同方向。但现在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太多了，真的不能打热战。如果西方和其他国家处理得当，我已经讲过两国之间历史积怨深重。只要妥善打好手里的牌，它们就会彼此牵制。其余国家则可以做对的事：不要互相发动贸易战，而应努力提升共同繁荣，让自己越来越强大，同时让它们继续陷入摧毁财富的战争。普京在乌克兰浪费所有资产，毫无意义。这就是我们上次冷战获胜的方式。

普京想在民族主义时代建立帝国，这根本行不通。他把所有弹药都砸在乌克兰，让西伯利亚暴露在外。中国早在乌克兰战争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一带一路”倡议正在把中亚从俄罗斯势力范围中剥离。

普京选择在俄罗斯虚弱、中国强大时发动热战，破坏性尤其大。为什么？西伯利亚蕴含中国当下需要、也想要的资源；而且中国希望把这些资源连成一片，避免别人插手。尤其是水资源：中国华北已经把地下水层抽得差不多了。贝加尔湖拥有全球 20% 以上的地表淡水，是最快的解决方案。中国擅长大型水利工程，已经在湄公河和长江上修建水坝，做过许多大型水利项目。因此未来俄罗斯可能会面临水资源问题，谁知道呢？

如今所有牌都在习近平手里。中国人口是俄罗斯的九倍，GNP 是俄罗斯的九倍，两国人均 GNP 也正在接近。这对普京不是好消息。问题并非这场“蜜月关系”是否会永远持续，而是何时结束。习近平什么时候会认定筹码足够，可以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当前局势说明，认错主要敌人有多危险。尼古拉二世打了一场消遣性质的战争，对手是日本，即 1904 至 1905 年的日俄战争。他把大量资源投到当时其实无关紧要的战场，而不是投入俄罗斯欧洲部分急需的铁路系统。不到十年后，俄罗斯就要面对德国，结果输掉了战争。

圣彼得堡发生了面包骚乱，尼古拉二世也因此被推翻：铁路不足导致外援无法运进来。后来铁路建起来了，对租借法案运输很有帮助。所以尼古拉二世和他的家人最终在西伯利亚地下室被枪杀。这些后果过了十年才显现。我不知道弗拉基米尔·普京会落得什么结局。如果我们打好手里的牌，也许他会孤立无援地下台。但我们可能得等很久。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真的打起热战、核战争，同时美国又因为对盟友发动毫无必要的贸易战、摧毁自己最大的优势之一——联盟体系，那局势就会和中国发生冲突……我们想想看。二战期间，中国还是个失败国家，日本曾试图对中国采取“单干、要么听我的要么免谈”的策略，结果日本被拖垮了。

如今中国人口是我们的好几倍，工业基础也比我们大好几倍，为什么要单独和它对抗？我想引用伯里克利的话。他是雅典鼎盛时期的领袖，当时雅典正在建造许多古代遗迹——这些建筑在建造时还不是遗迹，如今已经消失了。这句警告出现在雅典一连串重大错误之前，之后古雅典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我更担心自己的错误，而不是敌人的谋略。”我们的领导人真的应该认真思考这句话，以免他们把我们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毁掉。谢谢大家聆听。这就是我对中苏关系想说的。

64:55第一个问题：我想了解意识形态在中苏分裂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两个国家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共产党国家，肩负着宏大的意识形态使命，要把共产主义传播到全世界。可这并不足以阻止它们在 1969 年为河中央几座岛屿开战。争夺这些岛屿并没有什么重大战略利益。为什么两国都是共产主义国家这一点，没能更牢固地维系双方关系？

65:24我已经讲了俄罗斯对中国做的种种坏事，件件都不小。但共产主义的问题难道不在于它的经济理论行不通吗？归根结底，这两个国家都是大陆强国、大陆帝国。它们当然会更换意识形态：沙皇时代的意识形态换成共产主义，中国也用共产主义取代儒家思想。但“各自都要称霸”这一原则并没有变。谁来主宰亚洲乃至欧亚大陆？因为两国共享一条漫长边界，这是个无法同时满足双方的主张。

共产主义还想接管全世界，建立无阶级社会。按照这种说法，我们甚至不必操心政府，因为政府最终会消亡。这些全是胡说。随着时间推移，独裁者越来越巩固权力，并利用共产主义为自己服务。还有一点很惊人，就是那个“大谎言”。我不确定是不是斯大林说的：只要谎言足够大，人们就会相信。它太离谱、太荒诞，人们反而信了。谎言称，问题都出在西方帝国主义列强身上。我们也接受了这种说法，觉得俄罗斯不是问题。但看看我给出的数据就知道了。如今还有另一个类似谎言，说：“问题在西方，是北约扩张导致了这一切，这解释了普京的行为。”我已经给出数据了，这说法是胡扯。

俄罗斯为什么觉得自己有义务夺取别人的领土？一部分原因是看到别人受苦会让他们感觉良好。它并非独有的做法。但另一部分原因是俄罗斯位于欧亚平原，历史上不断遭到入侵，于是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对外处事模式，延续了几千年。我无法完整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有太多俄罗斯人和中国人共同作出决定，最终形成了他们的行为。

67:53我想特别了解斯大林在中国内战中的一个决定：他告诉共产党不能越过长江，好让中国保持分裂，让国共两党分治并使中国继续虚弱。我们知道斯大林一生都坚定地信奉共产主义，他推行集体化，几乎因此毁掉自己的政权。

另一方面，共产主义又说最终必须实现世界革命。若真的发生世界革命，就会出现其他强大的共产党国家，这是世界共产主义革命本身所隐含的结果。但斯大林似乎又不够共产主义，竟不希望中国彻底成为共产主义国家。他似乎更在意现实地缘政治。请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68:45俄罗斯人发明了自己的共产主义版本。严格说来，共产主义是马克思发明的，但俄罗斯人觉得：“我们把它付诸实践，所以理应永远由我们领导。”于是俄罗斯当然要成为共产主义世界的老大。中国人却起来说：“不，不，不，应该由我们来领导。”

69:06但斯大林作为共产主义者，会不会认为：“有一天全世界都会成为共产主义国家。”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会亲自统治全世界？

69:18这不清楚。从时间尺度来看，这一切还很遥远。他在位期间，起初讲“一国社会主义”，后来变成“边境周围都是共产主义国家”——这正是他努力推进的事。至于世界其他地区，要到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才开始深入非洲。斯大林对印度之类的地方不感兴趣，因为他认为印度不过是英国的走狗。他会想，他们怎么会让英国殖民自己？他们肯定有问题。

你还得考虑当时的历史背景。斯大林于 1953 年去世，二战结束后没多久。在他看来，中国的局势发展得很顺利。毛泽东去莫斯科向他行礼，照他的要求行事。斯大林在位期间看到的就是这样。后来他怎么死的？不知道，也许那天早上吃早餐时噎住了之类的。

70:19如果斯大林没有去世，你觉得中苏分裂还会发生吗？答案是，会。只不过不会有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当然，斯大林也不会谴责个人崇拜。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怨恨仍然存在。

70:35我认为那些怨恨仍会存在。独裁者去世会严重削弱政权，因为他们没有好的继承机制。这意味着必然会出现一场激烈的争权斗争。我们现在就在等普京的情况变成这样。无论如何，这个人终有一天会死，之后必将爆发激烈的权力斗争。

斯大林去世时已经相当年迈，而且当时俄罗斯人的饮食很差。我不记得他抽不抽烟，但那一代人大多抽烟。所以若斯大林多活些年，历史会怎样发展，我说不准。朝鲜战争肯定会延续得更久。实际上，正是他的去世导致那场战争在当时结束。如果朝鲜战争继续打下去，对我们和毛泽东会有什么影响？我也不知道。

71:32这是这场讲座中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事后看来，中国内战可能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事件之一，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事件。但当时人们未必认为它是什么大事，尤其是二战刚刚结束。在 1948 或 1949 年生活的人，不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最重要事件。

但我们事后知道，中国是个领土广阔、人口众多的大国，所以理应密切关注其内部政治发展。今天是否也该用同样逻辑看待其他人口众多的国家，比如印度或尼日利亚？虽然我知道尼日利亚很大、人口很多，但我几乎说不出关于它的任何事情。

72:16我们还是别试了，我也一无所知。

谈到中国和中国内战，当时有人明白这件事非常重要。罗斯福一直努力把中国当作大国对待，英国人却觉得他很可笑。英国人会说：“富兰克林，它不是大国，根本谈不上。”但罗斯福仍想让中国参加开罗会议，也想让中国成为联合国里拥有否决权的成员；按中国当时的军事地位，这根本说不过去。

但罗斯福的想法是，日本不再是威胁，我们需要在亚洲有其他力量制衡。可到了中国内战时，打过大战的美国人认为：“我们不可能左右这场战争的结果。”据我在艾森豪威尔档案中看到的说法，他们认为，如果国共两党长期共存，最终必然会彼此开战。

73:31我想聚焦于这一时期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件。1936 年，中国共产党人绑架了国民党领袖蒋介石，正准备杀掉他。斯大林通过共产国际发来指示：“不行，你们不能杀蒋介石。尽管他是你们的敌人，也一直在屠杀你们，你们必须放他走。”作为交换，蒋介石必须承诺建立抗日统一战线。

当时有 3 万名共产党游击队员与日本作战，而国民党有 150 万至 200 万军队。共产党人付出很少，就能获得抗日的声望。事后看来，斯大林这一招非常高明：如果蒋介石被杀，国民党军队可能会瓦解，日本就会扶植一个傀儡政府，对斯大林来说后果会很糟。

看起来，斯大林在当时的亚洲局势中做出了许多正确决策。是什么样的整体认知，让他做到这一点？

74:31世界各地都有能长期掌权的独裁者。不要低估他们维持权力的能力。他们身处的环境里，人们经常互相残杀，可以说他们很会顺势而为。我怀疑——只是怀疑，因为我没有证据——许多长期执政的独裁者都有惊人的情商。你一走进房间，他们就能凭直觉判断是否该把你干掉。他们多杀几个人也无所谓，只要能除掉所有会给他们制造麻烦的人。

他们的能力令人惊叹。斯大林还会做一件事——我觉得萨达姆·侯赛因也学过这一招，不过我不敢确定——那就是设置多个职权重叠的情报机构。谁在主事、谁掌权，没人能完全弄清，但所有机构都会把情报汇报给斯大林。因此，他掌握的信息比其他任何人都多。今天可以用这个机构，明天换另一个；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克格勃的历任负责人不断更换。早期不少负责人最后都被继任者枪毙，你会以为他们多少该看出规律。

他们非常擅长维持权力，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但这并不会带来繁荣。财富来自海上贸易，来自遵守国际法，而不是把贸易伙伴枪毙。你那样做，就不会再拿到第二份贸易合同。另一种发展道路能创造更多财富，但大陆帝国主义者不走那条路。

76:20还有一点似乎没有解释清楚……

76:23大概有很多事情都解释得不够清楚。

76:26希特勒也是独裁者。他没有做出那种“不要杀被绑架的人，以免长远来看不利”之类的决定。恰恰相反，他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向美国宣战，净做些疯狂的决定。斯大林则是个需要特别解释的案例。他不仅仅是共产主义者，还有别的因素让他成为灵活老练的地缘政治玩家。

76:51事后回看时，你会说：“真是疯狂的举动。”因为当时没人知道美国的生产能力会强到什么程度，美国人自己都不知道。现在你告诉我，未来会怎样。反转一下局面，这就是问题所在……

回顾历史时，人们会觉得结果必然如此，因为你可以倒推并编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解释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这个故事甚至可能不是真的，但它恰好得出正确答案，于是你觉得自己理解了。但如果你看未来呢？习近平和普京的这段关系会怎样结束？我们不知道。等事情发生后，你会说：“从后续结果看，这里面有些做法实在愚蠢。”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有句俄罗斯谚语：“Чужа́я душа́ – потёмки”（chuzhaya dusha — potyomki），意思是“别人的心思如黑暗”。你最终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只能猜测；但他们随后会采取行动。

77:54你展示 1850 年的中国地图时，俄罗斯也在地图上。尤其到 1900 年，中俄今天仍是大国。但如果只看清朝，中国显然庞大得多。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条约签订前的沙皇俄国也是如此。

这让人想到，历史上很多时期，中国在技术上都领先于西方，只有 18、19 世纪工业革命全速推进的关键时期例外。

78:28这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

78:30对。这进一步说明，在历史关键时刻保持技术前沿有多重要。我们现在身处旧金山，在场许多人都相信，如今正是技术发展中的一个关键时刻。

78:45也许我们应该继续投资，而不是取消所有科学研究项目。这样做的长期后果是什么？想想美国最强大的优势之一——联盟体系。我们的另一项巨大优势，曾是处于创新前沿。我们要把这些优势都消灭，却觉得自己会因此变得更强？

79:09我想问问你对这个假设的看法——我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预测：中俄最终会互相拖垮，或爆发某种冲突，对双方都不利。

79:22他们不会互相彻底消灭，两国都太大了。除非爆发核战争，那我们可能会把彼此全都毁掉。

79:28但两国之间会不会发生某种冲突……我同意中国人口和财富都很多，俄罗斯则有很多水和资源。这些资源彼此互补，双方各有所需。

问题是，他们会通过战争还是贸易来获得这些东西？我觉得中国发动战争的可能性很低。中国有很多钱，可以直接购买俄罗斯石油，也可以买水。为什么要入侵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80:00我没说中国会那样做。我说的是，如果普京觉得自己已被逼到绝境，会发生什么。双方贸易的条件究竟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中国为这些资源支付的实际能源价格是多少？我不知道，也许有人知道。我怀疑无论贸易条款如何，中国都会拿到非常好的条件。

看看冷战末期戈尔巴乔夫的处境。他并没有和任何国家开战，但国内局势恶化得非常快，因为经济崩溃了。油价已经很差，而中央计划体系又因他而遭到严重扰乱，收入不断下滑，他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他急需德国人愿意提供的贷款，以换取的不只是德国统一，还有西德继续留在北约。接下来，东德也会加入北约，然后北约就可以接纳任何成员。这些交易在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接受，但当时他实在太绝望了。

在那个案例中，西方愿意付钱让对方退让，所以支付的不是低价，而是高价。我怀疑中国会反过来：如果普京继续把自己困在乌克兰，中国就会为他想要的东西付得越来越少。贸易条件会变得越来越有利于中国。

81:52这看起来像是中俄蜜月关系会结束吗？朝鲜已经处于非常绝望的境地很多年了。

82:00那关系可真是甜蜜。

82:02但朝鲜和中国不会开战。朝鲜高度依赖中国，对中国却没有造成任何消耗。

82:14情况正好相反。俄罗斯的未来可能就是这样。听说普京大规模入侵乌克兰时，有些俄罗斯人说：“天啊，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朝鲜。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俄罗斯未来确实可能如此：财富不断流出，而中国会试图从资源贸易中拿到非常优惠的条件，只付出很少的回报。

82:441931 年日本入侵满洲，并接管了中东铁路。根据 1905 年《朴茨茅斯条约》，这条铁路原本由俄罗斯管辖。政治局有人对斯大林说：“我们必须强硬反制。”斯大林说：“我不想激怒另一个大国。让这件事过去，先把紧张局势降下来。”

这和 1939 年瓜分波兰、之后发生的“巴巴罗萨行动”很像：在这两个战场上，斯大林都认为：“我先放过某些事，就不必和边境上的大国正面冲突。我不想和它们开战。”对日本时，这套做法奏效了，因为日本决定进攻中国，而不是俄罗斯；对德国时却没有奏效。

83:32对德国，他想照搬同一套剧本，以为会奏效。这就是《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用意。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应该读读《我的奋斗》，就会明白：“你是希特勒菜单上的下一道菜，他迟早会来对付你。”

如今我们仍不愿面对坏消息。我可能错了，但我认为普京不仅想要整个乌克兰——他自己说过想要——还想要波罗的海国家，并继续扩张。这消息非常糟糕。如果确实如此，至少欧洲国家就不得不投入大量资源应对这个问题，而他们并不想这么做。因为和我们一样，他们也负债累累，还有其他更愿意花钱的地方。

我们不愿接受现实处境如此糟糕。你必须作出艰难取舍。斯大林也试图使用同一套手段，以为会成功，却没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希特勒菜单上的菜，这差点毁了他。但对付日本时，这套手段却非常成功。

84:57这很有意思，也能解释斯大林为什么认为那样做行得通。德国人开始在漫长边境部署数百万军队时，他收到情报，却说：“这是英国的假消息。”日本入侵满洲时，他也用完全相同的逻辑，认为俄罗斯必须与日本开战的说法是英国散布的假消息。尽管这是个错误，却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的思路。

85:25还有一个有用的概念，叫“合作型对手”。我以前介绍过。不是说对手愿意与你合作，而是他们打牌时不太会打。

中国经历过前面说的所有叛乱、内战和地区战争，缺乏强大的政府制度。要设计剧本、引导这样的国家做出违背自身利益的事情容易得多。它就是一个“合作型对手”：中国人并非有意配合，但从俄罗斯的角度看，他们可能很好操纵。希特勒领导下的德国则有各种制度和大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要欺骗希特勒，比欺骗俄罗斯当时在中国打交道的对象难得多。

86:20二战和俄中关系之间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联系：二战期间，我们把俄罗斯当作一座军事人力储备库，把武器运过去，让他们替我们流血；俄罗斯当时在对日战争中也以类似方式利用中国。那场战争期间，俄罗斯并没有向中国运去很多物资，但在朝鲜战争期间确实这么做了。

86:51Sarah Paine

86:54没错，有意思的是，俄罗斯也用这种方式和中国结盟，就像我们二战时期和俄罗斯结盟一样。

86:59想想今天。这就像朝鲜战争的反转版：中国一点点向俄罗斯提供援助，而俄罗斯正被乌克兰打得精疲力尽。俄罗斯人口大约是乌克兰的三倍，但俄罗斯承受的死亡率非常高。如今俄罗斯家庭通常只有一个孩子，不再是过去那种有十个、六个孩子的农民家庭。

从习近平的角度看，这场战争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普京继续施展他的“魔法”，我就能继续卖东西给他。我会让他降低资源价格，因为他处境绝望。普京最终会沦为中国的附庸，他不会喜欢这样的局面。到时候俄罗斯人可能会重新评估这一切，我觉得他们不会满意。但他们会花多久才采取行动？我不知道。

外交政策里的许多问题无法彻底解决，毕竟这些国家都很庞大，没人能解决一切。但我们必须学会管理局势，竖起一道防爆墙，尽量减少它们释放的有毒辐射对朋友和伙伴造成的冲击。因此应该重点提升朋友和伙伴的经济增长，因为这是应对它们唯一有效的方式。

如果你单打独斗，谁会独自应付恶霸？大家总该联合起来对付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对抗恶霸？当然要带着很多朋友一起上。这正是二战那一代人做的事。马歇尔计划是个好例子，放在今天几乎不可能在国会通过；但当时国会压倒性地批准了，因为人们明白必须投入真金白银，才能让欧洲经济复苏。那他们会怎样做？会购买我们的商品。这是巨大的双赢。战略上要追求双赢，而不是零和：“我请你来，然后羞辱你，我很开心。”之后你只会永远怀恨在心，毫无意义。

89:32这是个很好的结尾。

89:34别羞辱别人。善待彼此，对。

89:38这个结尾也回应了开头：我一直问你各种天真的问题，你却很体贴，没有羞辱我。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能和现场观众一起做这些活动太有意思了，总比困在昏暗的录音室里好。希望星期五的讲座还能见到大家，我们会讲如何正确结束战争。下周二则会讲俄罗斯为何输掉冷战。星期五见，谢谢 Sar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