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val: 尤瓦尔·赫拉利：他们希望你忽视的紧急警告「更多战争即将到来」，赫拉利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预言
Yuval Noah Harari: The Urgent Warning They Hope You Ignore, “More War Is Coming”, Yuval’s Chilling Future Predictions!
嘉宾：Yuval
全文文稿 · 按对话顺序保留完整内容，深入理解上下文。
§01文稿 — 第 1 部分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战争的新纪元。如果我们不能迅速重建秩序，那么我们就注定完蛋了。尤瓦尔·赫拉利——地球上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他是一位历史学家，也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其作品是当今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非虚构类书籍之一。我认为我们物种的末日已经非常临近，因为人们往往耗费大量精力去追求某些东西，却不去理解其后果。例如，我们将迎来一个可以无限期生存的时代，但当你意识到自己有机会永生，可一旦发生意外，你就会死亡。
身处这种境地的人们，所感受到的焦虑和恐惧将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此外还有人工智能，而世界尚未为此做好准备。这是历史上第一种能够自主决策、从我们手中夺走权力，进而入侵人类、操控我们的行为、替我们或关于我们做出各种决定的技术——比如是否批准你的贷款、是否发放房贷，甚至影响你的约会、塑造你的感情生活。
但真正的问题是，随着最具影响力的决策越来越多地由算法作出，身处顶层的人类可能越来越沦为傀儡。无论是全球金融决策还是战争，都面临这种情况。这极其危险，但并非不可避免。人类有能力改变这一局面。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种种变化，你对未来持乐观态度吗？我非常担忧两件事。首先，尤瓦尔，我这里有三本你的书。这三本书曾像巨大的浪潮一样，在社会中激起层层涟漪。
结合这些著作以及你目前所做的一切——包括你的讲座、访谈——你的使命是什么？如果让我来概括你所有作品的共同使命，那会是什么呢？我的使命是澄清并聚焦公众对话、全球对话，帮助人们关注人类正面临的最重要挑战。同时，也为集体意识和个体心智带来哪怕一丝清晰的认识。
我在所有书中传达的一个核心信息是：我们的大脑就像一座座工厂，不断制造出各种故事和虚构内容，而这些内容反过来阻隔了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我们常常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或他人创造的虚构事物互动，却完全与现实脱节。而我的工作——我想，从更广义上讲，也是所有历史学家的职责——就是为我们指出一条出路。你的许多作品中都蕴含着一种警示的意味。我看过你制作的数百个视频，也看过你在世界各地接受的大量访谈，而且……
感觉你似乎在试图警告我们一些事情，而且是多件事。如果我对此的推测没错，那这个警告是什么呢？我们认为是真实的大多数事物，其实都是虚构的。而虚构之所以在人类历史中占据如此核心的地位，是因为我们掌控了这颗星球，而不是黑猩猩、大象或其他任何动物。这并非因为我们每个人拥有某种个人天才，而是因为我们能比其他任何动物都更好地合作。
我们能够以更大的规模、也更灵活的方式进行合作。而我们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能够创造并相信虚构的故事。因为每一种大规模的人类组织，无论是宗教、国家还是公司，都建立在神话和虚构之上。我说的并不仅仅是神，那只是最简单的例子。货币也是一种我们创造出来的虚构。公司也是一种虚构。它们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
就连律师也会告诉你，公司是法律虚构。这在一方面是巨大力量的源泉，但另一方面，危险在于我们可能会完全脱离现实，被所有这些虚构、所有这些故事所操控。再说一遍，故事本身并不坏。它们是工具。只要我们用它们来合作、互相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货币也并不坏。如果没有货币，我们就不可能有贸易网络。
每个人可能都只能和自己的朋友及家人一起，像黑猩猩那样，自己生产所需的一切。我们能够享用世界各地的人们创造的食物、衣物、药品和娱乐，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货币。但如果我们忘记这只是我们为了帮助自己而创造的工具，那我们就无法再掌控它。相反，这个工具会反过来奴役我们，支配我们的生活。现在，我已经回到以色列的家中了。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可怕的战争。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战争，包括现在的战争，其实都是关于故事的，是关于虚构的。人们认为……人类争夺的东西和狼或黑猩猩争夺的是一样的，比如领土、食物。这种情况有时确实会发生，但历史上大多数战争真正的原因并非领土或食物。例如，在约旦河与地中海之间的土地上，有足够的空间为所有人建造房屋、学校和医院。
当然，食物是绝对足够的。食物并不短缺。但人们心中有着不同的神话、不同的故事，他们找不到一个能达成共识的共同故事。而这正是大多数联合国冲突的根源。是的。能够区分我们头脑中的虚构与现实，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在这方面的能力并没有变得更好。此外，随着新技术的出现——我写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内容，比如人工智能——人们幻想人工智能能为我们回答问题，为我们找到真相，为我们分辨虚构与现实。
这不过又是另一种虚构罢了。我的意思是，人工智能能做到很多事情，而且比人类做得更好。但出于我们可以探讨的一些原因，我并不认为它一定能比人类更擅长寻找真相或揭示现实。在我看来，正是让我们走向成功的东西——你知道，那种相信虚构事物的能力——我用“成功”这个词，也就是“强大”的意思，没错，我们统治了世界。是的。让我们变得强大的东西，很可能也正是导致我们无能为力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相信虚构和故事的能力，可能会创造出一种最终导致我们无能为力的社会。这大概就是我通读您的作品、展望未来时感受到的其中一种信息。即使您思考我们当今面临的现代问题，这些问题通常也是我们相信故事、相信虚构所带来的后果。如果将这种趋势推演到100年、也许200年后，您不会认为我们还能存在下去，您会认为我们将是最后一个物种，对吧？
是的。我认为我们正非常接近我们这个物种的终结。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会在一场大规模核战争或类似的事件中被毁灭。它完全可能意味着我们将改变自身。通过生物工程、人工智能以及脑机接口，我们将彻底改变自身，以至于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与当今的智人相比，其差异将远大于我们今天与黑猩猩或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差异。
我的意思是，基本上……您与其他所有动物之间仍然保持着非常深刻的联系，因为我们完全是有机体。我们是有机实体。我们的心理、我们的社会习惯，都是有机进化的产物，更具体地说，是哺乳动物在数千万年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产物。因此，我们的心理和某些社会习惯与黑猩猩以及其他哺乳动物有诸多共通之处。是的。展望未来100年或200年，也许我们不再是有机体，或者不再完全是有机体。
你或许会生活在一个由赛博格主导的世界，赛博格是结合了有机与无机部分的实体。例如，借助脑机接口，你或许能创造出完全非有机的实体。这样一来，40亿年有机进化所遗留下来的一切，以及其所有的局限性，对于未来的生物来说，可能都变得无关紧要或不再适用。你会怎么打赌呢？因为你的意思是，也许就在此刻。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会自我毁灭。
我认为更大的……要彻底毁灭世界上每一个人类，以我们现在掌握的技术来看，是有可能的，但非常困难。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性是——再次强调，这纯属推测，没人真正知道——我的意思是，很多人可能会遭受可怕的苦难。但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一些人会幸存下来，然后经历彻底的改变。所以，这并非意味着人类被完全毁灭。
它只是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为了举例说明我们所说的情况，像我们这样的有机生物，在任何时刻都必须身处一个地方。我们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仅此而已。如果你把我们的手或脚从身体上断开，我们就会死亡，或者至少会失去对这些部位的控制。我的意思是，这一点对所有有机实体都成立，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然而，对于赛博格或无机实体来说，情况就不再是这样了。
它们可以分散在时空之中。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一种方法——人们正在努力寻找将大脑直接与计算机或仿生部件连接的方法——那么就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理由，要求一个实体的所有部分都必须同时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听你这么一说，你知道，我开始稍微想了一下 Neuralink 以及埃隆·马斯克在将我们与计算机连接方面所做的工作。但接着我有了第二个想法：如果现在可以同时存在两个“史蒂文斯”，一个在这里，另一个在美国，因为我们连接到了同一个计算机接口，那么理论上，我就可以入侵设备。
那边的杰克。我可以入侵他的接口。这样一来，就可以有三个“史蒂文斯”，因为我入侵了杰克。然后我再入侵你。然后就变成四个。最终，我甚至可以尝试入侵整个世界或一个国家。这样一来，基本上就只剩下一个了。一旦你能将大脑直接与计算机连接——首先，我不确定这是否可行。我的意思是，像埃隆·马斯克和 Neuralink 这样的人告诉我们这是可能的。我仍在等待证据。
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能，但我认为它比人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部分原因是我们对大脑的了解还很有限，而对心智的了解则更加匮乏。我们假设大脑以某种方式产生了心智，但这仅仅是一种假设。我们至今仍然没有一个可行的模型或理论来解释它是如何发生的。但如果这种连接真的能够实现——如果将大脑与计算机直接连接并整合成这种赛博格是可能的——那么究竟会怎样，谁也说不好。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真能达到那个阶段，那么建立一个“脑际网络”听起来就很有道理，就像许多计算机连接在一起形成互联网一样。如果我们能直接将大脑和计算机连接起来，那为什么不能建立一个“脑际网络”，把许多大脑连接起来呢？正如你所描述的那样。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这正是我们的大脑——有机大脑——理解现实的方式发生转变的时刻。
至少据我们所知，就连我们的想象力最终也是有机生物化学的产物。因此，我认为我们并不具备条件，去认真讨论非有机大脑或非有机心智可能具备怎样的能力，或者它们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目前关于大脑和心智的所有基本假设，都仅限于有机的类型。你对人工智能以及当前的发展有何看法？今年可以说是人工智能领域一个真正的里程碑之年，无论是在对话、公众认知、技术本身，还是对技术的投资方面，都实现了巨大的飞跃。而投资向来都是预示未来的非常重要的指标。
是的。作为一位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思考的人，从情感上你对此有何感受？我非常担忧。我的意思是，它的发展速度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2016年我写《未来简史》时，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在2023年走到了这一步。而世界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同样需要强调的是，人工智能具有巨大的积极潜力，这一点应该很清楚。而且，我们不可能简单地禁止人工智能或叫停所有相关研发。
对吧？我之所以经常谈论其中的危险，只是因为市面上已经有太多企业家和投资者在谈论它的积极潜力了。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谈谈它的消极潜力和潜在危险。但不可否认，它确实有很多积极的一面。而人类在适应新情况方面有着非凡的能力。我不认为人类社会无法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新现实。唯一的问题是，这需要时间，而我们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
人们会把它与历史上重大的革命性事件进行比较，比如印刷术的发明，或者工业革命。你会听到有人说，没错，19世纪工业革命发生时，也曾出现过各种末日预言，说工业、新工厂、蒸汽机和电力将会毁灭人类，或者摧毁我们的心理状态等等。但最终，情况还好。
作为一名历史学家，当我听到这类比较时，我非常担心两件事。首先，它们低估了人工智能革命的规模。人工智能与印刷术完全不同，也与19世纪的工业革命截然不同。它要宏大得多。人工智能与印刷机、蒸汽机、收音机或我们发明的任何其他以往技术之间，存在一个根本区别。这个区别在于，它是历史上第一种能够自主决策、能够自主创造新想法的技术。
印刷机或收音机无法创作新的音乐或新的演讲，也无法决定要印刷或广播什么内容。这始终是人类的职责所在。正因如此，印刷机和收音机最终增强了人类的力量，让你现在拥有更强的能力去传播自己的想法。而人工智能则不同。它有可能从我们手中夺走权力。它能做决定——它已经在自主决定社交媒体上该广播什么内容了。是算法在决定要推广什么，而且它越来越多地自行创作大量内容。
它能创作出全新的音乐，也能写出全新的政治宣言、宗教典籍，等等。因此，应对这种技术是一个大得多的挑战。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独立的主体，而收音机和印刷机则并非如此。另一个让我对这种与工业革命之类的比较感到担忧的是，是的，从最终结果来看，情况确实还好。但要达到那个结果，我们不得不经历一些可怕的试验。工业革命来临时，没有人知道如何建立一个良性的工业社会。
于是人们开始进行试验。其中一项重大的试验就是欧洲帝国主义。许多人认为，要建立工业社会，就意味着要建立帝国。除非你拥有一个能控制所需原材料来源的帝国——无论是铁、煤、橡胶还是棉花——除非你能控制市场，否则你作为工业社会就无法生存。此外，在观念上，建立工业社会与建立帝国之间也存在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工业革命初期，所有领导者都建立了帝国，不仅是英国和法国，比利时这样的小国，还有日本也是如此。日本一旦加入工业革命，就立即着手建立自己的帝国。另一个可怕的实验是苏联共产主义。他们也曾思考：如何建立一个工业社会？答案是建立共产主义独裁政权。这与纳粹主义如出一辙。你不能将共产主义和纳粹主义与工业革命割裂开来。
在18世纪，你不可能建立起共产主义或纳粹式的极权政权。如果没有火车、没有电力、没有无线电，你就无法创建一个极权政权。这些只是那些失败实验的几个例子。你知道，当你试图适应全新的事物时，往往会进行各种实验，而其中一些实验注定会失败。如果我们现在必须在21世纪重走同样的过程，好吧，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无线电和火车。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我们同样需要不断实验，或许会尝试新的帝国，或许会尝试新的极权政权，只为找出如何建立一个良性的人工智能社会。否则，我们这个物种就完蛋了。我们将无法在经历又一轮帝国主义战争和极权政权后幸存下来。所以，任何认为“嘿，我们经历了工业革命，尽管当时有各种末日预言，但最终我们还是挺过来了”的人，都错了。
如果以历史学家的身份来评价，我会说，在适应工业革命这方面，人类只能得个C-。如果我们21世纪再得一个C-，那我们就彻底玩完了。对许多人来说，人工智能革命似乎是从大语言模型开始的，这听起来再普通不过了。但当我读《人类简史》这本书时——就是我手里的这本——我意识到，语言对于智人之所以强大，是核心中的核心。“太初有道”，这话不是我说的。你知道，这是一个非常……
非常普遍的观点，即我们最终的力量都建立在语言之上。我们之所以能主宰世界，而不是黑猩猩或大象，是因为我们拥有更复杂的语言，这使我们能够再次讲述各种故事——关于祖先灵魂的故事，关于迦南诸神的故事，关于我们部落、我们民族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正是合作的基础。正因为能够合作，一个部落里才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协同工作；而尼安德特人最多只能实现大约50到100人的合作。
这就是为什么统治世界的是我们，而不是尼安德特人。在人类的力量中，你也会看到同样的情况：归根结底，你是用语言来讲述故事的。而语言就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我们文明的所有大门。无论是大教堂还是银行，它们都建立在语言之上，建立在我们所讲述的故事之上。这一点在宗教的例子中尤为明显。但如果你想想世界的金融体系也是如此。金钱本身并无价值，它的价值只存在于我们所讲述并彼此相信的故事之中。
如果你想想金币、纸币，或是像比特币这样的加密货币，它们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你既不能吃它们，也不能喝它们，更无法用它们做任何有用的事情。但总有人用极具说服力的故事告诉你这些东西的价值所在。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这个故事，它就能奏效。这些货币同样受到语言的保护。比如，我的加密货币就受到一堆文字的保护。没错，它们由文字创造，也依靠文字和符号来运作。
当你和银行家沟通时，靠的就是语言。我的意思是，当人工智能能够伪造你的所有东西——你的声音、你的形象、你的说话方式、你使用的词汇类型——时会发生什么？银行和诈骗者之间已经展开了一场军备竞赛。我们当然希望和银行家的沟通越简单越好。我只要拿起电话，说上几句话，他们就能转给我一百万美元。但与此同时，我也希望保护自己免受那些模仿我声音、语调等一切特征的人工智能的欺骗。
而这正变得越来越难。但从更深的层面来说，既然金钱归根结底是由文字和故事构成的，人工智能同样可以创造出新型货币。就像比特币这样的加密货币，它们之所以能被创造出来，无非是因为有人向人们讲述了一个故事，而足够多的人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说服力。我想，作为一位首席执行官和企业家，你一定知道，如果你想获得投资，真正能打动投资者的就是一个好故事。
那么，如果越来越多的金融故事由人工智能来讲述，金融体系会发生什么变化？如果人工智能最终创造出连人类都无法理解的金融工具，金融体系乃至政治体系又将何去何从？如今，世界市场上的大部分交易已经由算法完成，其速度和复杂程度远超大多数人的理解能力。如果你要猜一猜，当今世界上真正了解金融体系的人到底占多少比例？
你心目中的那种……不到1%。不到1%。好吧，我们保守一点算吧。就算1%吧。快进10年或20年后，人工智能创造了如此复杂的金融工具，以至于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金融了。这对政治会有什么影响？比如你投票选出一个政府，但政府里的所有人类——无论是总理、财政部长，还是其他人——都不懂金融体系。
他们只能依靠人工智能来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这还算是民主吗？这在任何意义上还算是人类形式的政府吗？对于那些听到这些后说“啊，这纯粹是胡说八道，绝不会发生”的人，你怎么回应？为什么不会呢？我的意思是，让我们回顾15年前2007、2008年的那场重大金融危机。这场危机在很大程度上始于那些极其复杂的金融工具——债务抵押债券（CDO）。它的全称是什么来着？
债务抵押……什么东西。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字母代表什么词。当时华尔街有一群天才，他们发明了一种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人真正懂的金融工具，所以银行和政府也未能对其进行有效监管。这种工具运作了几年，后来就导致了全球金融体系的崩溃。那么现在，如果人工智能带来了更复杂的金融工具，会发生什么呢？
起初几年，一切运转良好。它们为我们赚取了数万亿美元。但后来有一天，突然就不行了。有一天，整个体系崩溃了，却没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这跟你有没有上过大学之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只是因为客观上，系统的复杂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地步——只有人工智能才能处理数据、进行计算，才能真正把握金融体系的形态和动态。
其实我们已经处于这种境地了。你知道，我认为如果真有人理解金融体系和市场是如何运作的，那也不过是一群智人依靠计算机来告诉自己一些信息，并相信计算机的计算结果。是的。而且情况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密。对于那些说“不，这不会发生”的人，问题是：到底是什么在阻止它发生呢？我的意思是，在所有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中，最能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危险，就像人工智能危险的代表一样，是诸如人工智能制造出一种能杀死数十亿人的新病毒、引发新的全球大流行病之类的事情。
所以你会听到很多人担心：我们该如何防止人工智能本身，或者某个小型恐怖组织，甚至一个16岁的青少年，在获得人工智能后，被赋予创建危险病毒并将其释放到世界的任务？我们该如何阻止这种事发生？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应该对此保持警惕。但相比另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防止金融系统变得过于复杂，以至于人类再也无法理解它——这个问题却得到了多得多的关注。
我看到至少有不少监管措施正在被讨论，以防止人工智能创造出危险的新病毒。但我却看不到任何旨在将金融系统维持在人类可理解水平上的努力。你认为这是为什么？我倒是有一个猜测。我的猜测是，英国当时为什么要退出呢？你知道的，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呢？正是如此。因为这只会让英国自己吃亏。而如果美国正在使用非常先进的人工智能算法来抢占先机，我们就必须迎头赶上。
是的。这就是军备竞赛的逻辑。当然，这也不全是坏事。我的意思是，你会拥有更完善的金融体系，经济也会更加繁荣。金钱本身并没有错，它几乎是所有人类合作的基石。而许多金融工具，归根结底，如果你仔细想想它们的本质，它们都是用来在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机制，尤其是在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而金钱，本质上就是一种建立信任的工具。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但我们都信任这枚金币或这张纸，因此我们才能合作分享食物或研发药物。
而最复杂的金融工具，基本上也发挥着同样的作用。股票、债券以及那些债务抵押证券，它们都是一种建立信任的方式。当你开设一个新银行账户时，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该如何信任银行会真正保管好我的资金并遵循我的指令，而不是让它存在被欺诈的风险？同样，当你作为投资者试图筹集资金时，或者你作为企业家试图从投资者那里获得资金时，最大的问题始终都是信任。
如果有人能想出一种在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新方法，那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这种新方法越来越依赖于非人类智能，依赖于人类无法理解的系统，那问题就大了。当所有社会互动所依赖的信任，其基础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而是信任一种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也无法预测的非人类智能时，人类社会将会发生什么？
而监管人工智能或保障其安全所面临的难题之一，可以追溯到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内容，那就是人工智能不同于印刷机、收音机，甚至原子弹。如果你想让核能安全，就需要考虑到核电站可能发生事故的各种不同方式。我想，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数量是有限的。理想情况下，只要人们深入思考，有足够多的人进行充分的思考，就能制造出安全的核反应堆和核电站。
但人工智能从根本上有所不同，因为它在持续变化。它会不断对世界做出反应，对你做出反应，并产生新的发明、新的想法和新的决策。因此，让人工智能安全，有点像让核反应堆安全，但必须考虑到核反应堆可能会以你无法预料的方式自行改变。更糟糕的是，它还能对你做出反应。所以，如果你为核反应堆设计了一种特定的安全机制，会发生什么呢？它可能会想：“哦，他们设计了这种机制，那我们想办法绕过它吧。”
核反应堆没有这个问题，但人工智能却存在这个问题。我们试图约束的是一个独立的主体……它甚至可能比我们更了解自己。我很好奇这将对人类产生怎样的影响。你刚才提到了民选官员，以及他们的系统——或者说他们的财务决策——可能会由算法驱动。但关于政府本身和权力，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在不远的将来，是否会出现我们投票选出一个算法、选出一个人工智能来担任政府的情况。
这种想法疯狂吗？是的。我认为我们离那一步还很远。我们可能仍然希望由人来担任象征性的角色，比如总理、议员，或者总统。真正的问题是，这些人类官员越来越可能只是象征性的傀儡，而真正重要的、最具影响力的决策却由算法做出。部分原因在于，对于身处高层的人类来说，要理解复杂的局势或各种选择，已经变得过于困难了。
那么回到刚才那个金融例子。想象一下，现在是凌晨四点，财政算法给总理打了一通电话，告诉总理我们正面临一场金融崩溃，必须在接下来的——我也不知道——30分钟内采取行动，以防止国家或全球性的金融崩溃。而当时大概有三个选项，算法推荐了选项A。但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向总理解释：这个算法究竟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甚至这些不同选项到底意味着什么？人们通常是在战争相关的背景下思考这种情景：如果一个算法负责管理你的安全系统，它突然提醒你正有一场大规模网络攻击来袭，而你必须立即做出反应。而如果你以某种特定方式做出反应，这甚至可能意味着与另一个国家开战。但你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算法是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以及它又是如何判断在所有不同选项中，这个才是最佳选择的。
你认为人类是否高估了自己的复杂性和独特性？因为我觉得，当我们谈论人工智能时，许多反驳意见都源于这样一种观念：我们天生就是天才、有创造力、有灵性、很特别，与人工智能不同。比如，我们的智慧是某种神圣的东西，或者我们拥有自由意志。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论点是：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和神圣的灵魂，因此任何算法都无法真正理解我们、预测我们的决定或操控我们——这确实是一种很常见的观点，但显然毫无道理。
我的意思是，即使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借助以往的技术，我们也在很大程度上能够预测人的行为并加以操控。而人工智能只是把这一点提升到了新的水平。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我的立场是：你不能一开始就假定人类拥有自由意志。如果你从这个假设出发，反而会让你变得非常缺乏好奇心——不仅对自己，对人类整体也是如此。是的。
这等于在调查开始之前就把它给堵死了。你会认为，自己做的任何决定都只是自由意志的结果。我为什么选择了这位政治家、这件产品、这位伴侣？因为这是我的自由意志。如果你持这种观点，那就没什么好探究的了。你只是假定自己体内有某种神圣的火花在主导所有决定，而这一点根本无需研究。对此我的回答是：不，应该开始研究。
你大概会发现，有很多因素在塑造你的决定，无论是文化传统这样的外部因素，还是生物机制这样的内部因素。你选择这位政治家或这位配偶，是因为某些文化传统，也是因为某些生物机制——你的DNA、你的大脑结构，等等。而这实际上能让你更好地了解自己。现在，如果你经过长期研究后得出结论：是的，存在文化影响、政治影响、遗传和神经影响，但你的决定中仍有一定比例无法用这些因素解释，那么好吧，那就称之为自由意志。
§02文稿 — 第 2 部分
我们可以就此讨论。但不要一开始就……抱着这种假设，因为那样你就失去了探索自我的动力。任何踏上自我探索之旅的人——无论是在治疗中、冥想时、在脑科学家的实验室里，还是作为历史学家在档案库中——都会惊讶地发现，你的决定中竟有如此多部分并非某种神秘自由意志的结果。它们是文化和生物因素作用的结果。
这也意味着，你很容易被解读和操控——被政党、被企业、被人工智能操控。那些对自由意志抱有这种神秘信仰的人，是最容易被操控的，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被操控。而显然，他们确实会被操控。我们人类应该习惯这样一个观念：我们不再是神秘的灵魂。我们现在是能被破解的动物。我们就是这样。你是在世界经济论坛上这么说的。
是的。基本上，这仍是同一个观点：如今我们已经有可能破解人类，不只是破解我们的智能手机、银行账户、电脑，而是真正破解我们的大脑和心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准确地预测和操控我们的行为。你说的另一句话让我深思，那就是：过去，人类生活关乎决策的戏剧性，而若没有这种戏剧性，我们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是的。如果你看看政治、宗教和文化，人们讲述自己或他人的人生故事时，总是将其描绘成一种决策的戏剧。你在人生的某个岔路口，必须做出选择。你必须在善与恶之间做出选择，必须在不同政党之间做出选择，必须决定在大学学什么、去哪里工作、申请什么样的职位。而我们的故事，正是围绕这些决策展开的。
如果越来越多的决策权从我们手中被夺走，人类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如今，算法正越来越多地为我们或关于我们做出各种决定。这有可能吗？其实它已经在发生了。比如，当你向银行申请贷款时，在很多地方，做出是否批准你贷款或房贷决定的，已不再是人类银行家，而是一个算法。它通过分析……
……关于你以及数百万其他客户或过往贷款的大量数据，来判断你是否具备偿还能力。如果你向银行申请贷款被拒，并询问他们为何不批准，银行可能会说：我们也不知道，是电脑拒绝了。我们只相信自己的电脑和算法。这种情况也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司法系统中：各种司法裁决和判决，比如法官认定你犯下某种罪行后的量刑——是判两个月、八个月还是两年监禁——正越来越多地由算法来决定。
你申请大学席位，你求职，这些也越来越多地由算法决定。约会也是。是的，即使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正在使用的约会应用中的算法正在塑造你的感情生活。但在一个充满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世界里，我为什么非得去找一个真人呢？为什么不直接和机器人或人工智能建立关系呢？是的，我们已经看到这种趋势的开端：人们正与非人类的智能体——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建立越来越亲密的关系。
这引出了许多复杂而深刻的问题。是的，问题的一部分在于，人工智能被设计成能够模仿亲密关系。而亲密关系本身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不仅体现在爱情中，也体现在市场和政治领域。如果你想改变某个人对任何政治问题或商业偏好的看法，亲密关系可以说是最有力的武器。一个你真正信任、与你关系亲密的人，比电视上的人或你在报纸上读到的文章，更能改变你对许多事物的看法。
因此，人工智能的创造者有巨大的动力去开发能够与人类建立亲密关系的人工智能。而这让我们极易受到一种前所未见的全新操控方式的影响。因为孤独感正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尤其是在西方世界，缺乏性生活的问题同样普遍。我曾读到一些统计数据，比如，在男性中，处于底层50%的人，尤其是他们的性生活频率，几乎不到顶层10%的人的十分之一。
你会想，你知道的，这种差异、数字化的兴起、孤独感，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长时间地待在家里盯着屏幕。是的。然后你又会听说人工智能、性玩偶等等这些行业，你就不禁会想，把未来推演一下，就觉得，唉。是的，事情正朝着那个方向发展。而问题在于，这并非因为人类有多愚蠢，以至于他们会把某些情感投射到人工智能上，然后爱上一个AI聊天机器人。人工智能是故意被设计、被创造、被训练来欺骗我们的。
同样地，你看过去十年，曾有一场争夺人类注意力的激烈竞争。不同的社交媒体巨头之间展开角逐，想方设法抓住人们的注意力。他们创造了能极其有效地吸引人们注意力的算法。现在，他们正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亲密关系”。而我们则暴露无遗，极易受到其影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说到这里，话题就变得相当哲学了，对吧？
人类真正想要或需要从一段关系中获得的东西，是与另一个有意识的个体建立联系。一段亲密关系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需求。对吧？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需求，那它就是剥削性的，甚至是虐待性的。如果你身处一段关系，而你所考虑的只是“我怎样才能感觉更好？我的需求怎样才能得到满足？”，那么这就是一个极具虐待性的处境。一段真正健康的关系是双向的。你也会关心另一个人的感受和需求，关心另一个个体的感受和需求。
那么，如果另一个个体没有感情，没有情感需求，因为它没有意识，会发生什么呢？这才是关键问题。而在意识与智能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混淆。人工智能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但智能与意识之间究竟有何关系呢？对吧？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比如赢得一场国际象棋对局、投资赚钱、驾驶汽车。这就是智能。而意识是感受事物的能力，比如痛苦、快乐、爱、恨、悲伤、愤怒以及许多其他感受。
在人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身上，智能与意识实际上是并存的。我们依靠情感来解决问题。但计算机从根本上有所不同。至少在几个特定领域，它们的智能已经超越了我们，但它们完全没有意识。它们什么也感觉不到。当它们在国际象棋、围棋或其他游戏中战胜我们时，它们不会感到喜悦或快乐。如果它们走错一步，它们也不会感到悲伤或愤怒。
没错。它们完全没有意识。据我们所知，它们很快可能会比我们聪明得多，但仍然毫无意识。那么，当你与一个比你聪明得多、而且还能模仿和模拟意识的实体建立关系时，会发生什么呢？它会让你觉得它似乎有意识，但其实它自己并没有任何感受。这是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未来图景。因为它让我们有可能被操控。
你是这个意思吗？首先，它让我们有可能被操控。但还有一个大问题：如果我们在生活中建立的关系，或者许多重要关系，都是与非意识实体之间的，而它们其实并没有自己的任何感受，这对我们自身心智和精神的健康意味着什么？再说一遍，它们非常擅长伪装，非常擅长迎合我们的情感。但最终，这不过是一种操控罢了。
你对人类未来的幸福感持乐观态度吗？还是你认为幸福会自生自灭？我听过你谈到，幸福或许最终会变成一种生物化学处方之类东西。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在幸福方面并没有很好的记录。如果你看看过去10万年，从石器时代到21世纪，你会发现人类的力量有了巨大的提升。作为一个物种，也作为个体，我们的力量是石器时代的数千倍。
但我们并没有幸福数千倍。我们只是不知道如何将力量转化为幸福。当你审视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的生活时，这一点就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人有多富有、多有权势，与他有多幸福之间，并没有关联。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觉得像弗拉基米尔·普京或埃隆·马斯克这样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尽管他们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因此，没有理由认为，随着人类在未来几十年变得愈发强大，我们会变得更幸福。而要理解幸福，就需要理解不仅仅是大脑，更是心智和意识的深层运作机制。而我们目前还远未达到这个水平。我们非常擅长……而相关的问题是，人类通常在理解某种操控的后果之前很久，就已经知道如何操控它了。
如果你看看外部世界，看看生态系统，早在理解其生态后果之前，我们就已经学会了如何砍伐森林、如何在河流上修建巨型水坝，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生态危机的原因。我们在不了解后果的情况下操控了世界。类似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我们内部世界：随着更强大的药物、脑机接口、基因工程等技术的发展，我们正获得操控自身内在世界的能力。
但同样，操控能力并不等同于理解系统的复杂性以及操控所带来的后果。与此相关的一种操控，就是永生以及我们对永生的追求。我曾在这档播客中采访过一些人，他们毕生的目标就是永远活下去。而我们渴望永生……你知道的，与那些使这一目标成为可能的科学发现层出不穷，以及我们的幸福感之间，存在着一条主线。
我常常想，你知道的，我生命中许多事物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稀缺，我的时间也是如此。是的。我几乎开始思考，如果我知道自己永生不死，会面临怎样的心理问题。比如，如果我知道……我现在伴侣的选择，并不会以牺牲另一个我本可以在30岁时选择的伴侣为代价。还有那辆车，你知道的，你所做的选择，我认为让它们变得有价值的原因，是在有限生命的背景下，它们具有稀缺性。
是的，如果你思考一下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这肯定会改变一切。所以，如果你永生不死，那么你在2000年前花费20年时间抚养长大的人，如今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我认为，远在我们到达那一步之前，大多数人都会非常失望，因为永生不会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实现。是的。另一个相关的问题是，我们根本达不到永生。
我们所能达到的，或许应该称为“无死期”。所谓永生，就像神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绝不会死。即使我们攻克了癌症、阿尔茨海默病、痴呆症等所有疾病，也依然无法达到那种境界。我们能做到的，是一种没有明确有效期的生命状态——你可以无限期地活下去。你可以每10年去一次诊所，让自己恢复年轻。但如果一辆公交车撞了你，或者你的飞机爆炸了，或者有恐怖分子杀了你，你还是死了。
而且你再也无法复活。现在……当你意识到自己有机会永生，但一旦发生意外就会死亡时，这会制造出一种我们现实生活中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恐惧。我认为身处那种境地的人会极度焦虑和痛苦。还有一个问题是，人们常常花费大量努力去获得某些东西，却并不真正理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以及为什么。
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它到底好在哪里？比如，人们花费大量精力去赚取越来越多的钱，却不去思考：我到底要用这些钱做什么？同样，那些想要永远延长生命的人也是如此：生命到底有什么好？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如果你知道答案，为什么现在不这么做呢？我常听人说人类的意识是多么宝贵。
为什么？你觉得它到底宝贵在哪里？又为什么？不管那是什么，为什么现在不立刻去做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花一生时间去研发某种能将你的意识延续一千年的疗法呢？不如现在就花时间去做那些你认为一千年后有了意识会做的事情。所以，如果他们回答说，这能让我有更多时间和家人在一起，那你的意思就是，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
没错。比如，有人现在完全没时间陪家人，因为他们正忙于研发某种奇迹疗法，好让自己在200年后能和家人共度时光。这根本说不通。是的。我想到人工智能和这类生物工程可能会造成的社会差距，因为富人很可能会最先获得这些技术。是的。然后，当我们思考……
生物工程，也就是能够随意改造我们的基因代码时，这意味着，比如，如果我设法获得某种生物工程疗法，确保我的孩子更聪明一点、更强壮一点，或者其他方面有所提升，那么你就会开启一条由基因改造儿童组成的连锁反应，他们在智力、力量以及其他任何理想特质上都更胜一筹。这样一来，社会就会出现一种差距：一部分人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指数级发展轨迹，而另一部分人则……就像黑猩猩一样。
是的，它们被抛在了后面。没错。这极其危险。我认为我们根本不该走这条路。我们不应该投入大量资源和精力去开发这类升级和增强技术，因为至少在初期，这些技术很可能只为少数精英所享有，从而将经济不平等转化为生物不平等，最终把人类物种分裂开来——将智人分裂成一个由超人组成的统治阶级，以及我们这些普通人。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发展趋势。是的。与此相关的问题是，我认为这些技术根本算不上升级。让我担忧的是，其中很多技术最终反而可能成为降级。我们对自己身体、大脑和心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无法预知修改基因代码，或者将各种设备植入大脑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些认为这些技术能提升自身能力的人，比如提高智力，根本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副作用。
同样的治疗可能在提升智力的同时，也会削弱你的同情心、精神深度或其他品质。危险在于，尤其是当这项技术掌握在强大的企业、军队和政府手中时，他们会强化自己想要的品质，比如智力和纪律，却忽视其他可能对人类繁荣更为重要的品质，比如同情心、自闭症般的敏锐感知力，或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如果我再以普京这样的人为例，他会如何利用这类技术？那他当然会想要一支超级聪明又超级忠诚的军队。如果这些士兵毫无同情心或精神深度，对他来说反而更好。但这恰恰涉及了军备竞赛。你知道，我们或许认为不该这么做，但如果西方世界——比如美国或英国——不采取行动，中国或普京就会把这视为一个机会。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这一点：我们进退两难，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我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是否真的如此，因为很多升级很可能带来有害的副作用，不仅对个体，也对整个社会。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那些选择更缓慢、更安全地推进社会进步的国家，实际上会更具优势。
这就好比，你知道，有某个其他国家，他们的汽车上既没有刹车，也没有安全带，而且他们在不检测副作用的情况下就推出新药。他们发展得太快了，而我们却被甩在了后面。不，模仿他们毫无意义。这样做实际上会毁掉他们的社会。你不想去模仿这种有害的做法。但人工智能的发展情况不同。我认为，在金融、军事等领域，其优势将如此巨大，以至于人工智能军备竞赛几乎不可避免。
但如果在尝试生物工程改造人类这件事上走得太快，就会自我毁灭。因此，我们可以更缓慢、更安全地推进，而不会在军备竞赛中被甩下。你在蒂姆·费里斯的播客上说过，最好的情景是智人将消失，但过程是和平且渐进的，并被某种更优秀的存在所取代。这番话听起来相当令人不适。我认为，同样地，我们现在正在开发的那些技术，一旦与人类追求自我提升的野心相结合，我们几乎必然会利用这些技术来改变我们自己。
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以足够缓慢和负责任的方式去实现它，从而使带来的结果是有益的。但那种认为我们现在可以开发出这些极其强大的生物工程和人工智能工具，同时还能维持现状——也就是说，200年后、500年后、1000年后，我们仍然是同样的智人——的想法，我认为不太可能。我们将拥有所有这些连接大脑与计算机、重新设计我们基因代码的工具，却偏偏不去使用它们。
我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是我的一个观察：像山姆·奥特曼这样的人——他是OpenAI的创始人，开发了ChatGPT——已经开始研究全民基本收入产品，比如WorldCoin。我当时就想，你知道吗，这很有趣，那些处于这场人工智能革命最前沿的人，现在正试图解决他们看到的第二个即将出现的问题，那就是……人们将没有工作。那么，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你知道，我今年在Stages上谈了很多，而这也是我总是被问到的问题之一：人工智能对我们现有工作形态和劳动力市场的影响。
相信大多数工作会像我们今天所知的样子消失，这种想法现实吗？我认为……许多工作，也许大多数工作都会消失，但新的工作也会出现。你知道，如今人们从事的大多数工作在200年前并不存在。就像这样。是的，就像这样，做播客。未来还会出现新的工作。真正的大问题将是如何对人们进行再培训。这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也需要为人们在重新学习、重新培训、重塑自我方面提供心理支持，而且这不仅仅要做一次，而是要在整个职业生涯乃至一生中反复进行。
人工智能革命不会是一次性的分水岭事件。比如，2030年发生一场重大的人工智能革命。这是一场大变革。你失去了60%的工作，创造了许多新工作。然后会有10年艰难的时期，每个人都在调整、适应、学习新技能等等。之后一切都会稳定下来，达到新的平衡。但事情不会是这样发展的。人工智能远未发挥其全部潜力。因此，到2030年你会看到很多变化，到2040年会有更多变化，到2050年则会有更多的变化。
你会有新的工作，但这些新工作同样会改变和消失。什么样的新工作呢？在一个智能被颠覆的世界里，还剩下哪些工作？因为你说要给我再培训。我心想，你知道，我可跟不上每秒钟都在自我再培训的人工智能。我也不确定。我的意思是，有些答案可能出乎意料。至少目前我们看到，人工智能在自动化那些只需要认知技能的工作方面极其出色，但在需要运动技能和社交技能的工作方面却并不擅长。
所以，如果你想想医生和护士。至少那些只从事认知工作的医生，他们阅读文章，查看你的化验结果、各种检测数据等等。他们诊断你的疾病，并决定治疗方案。这纯粹是认知工作。这是最容易自动化的部分。但如果你想想一位需要为哭泣的孩子更换绷带的护士，这就难自动化得多。
你认为这不可能实现自动化吗？我认为有可能，但不是现在。你需要非常精细的运动技能和社交技能才能做到这一点。你前几天看到埃隆展示特斯拉机器人的视频了吗？我看过很多这类视频。它能拿起鸡蛋，然后敲开鸡蛋，动作就是这样。不，我不是说这不可能。我只是说这需要更长的时间。这更难。同样，这里还有社交方面的问题。
如果你思考自动驾驶汽车，就会发现其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人类。对吧？我指的是，不仅是人类驾驶员，还有行人和乘客。你该如何应对喝醉的乘客之类的情况？所以，这并非不可能，但要困难得多。因此，我认为至少在未来可预见的时期内，会出现新的工作机会。问题在于如何对人们进行再培训。而所有问题中最大的，将是全球性的问题，而非国家层面的问题。
当我听到人们谈论全民基本收入时，首先要问的问题是：它是“全民”的还是“全国”的？它是指这样一种制度：比如说，提高加利福尼亚州硅谷大型科技公司的税收，并用这笔钱为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人们提供基本服务以及再培训课程？还是说，它也适用于危地马拉和巴基斯坦的人？我的意思是，当在加利福尼亚州用机器人生产衬衫的成本比在危地马拉和墨西哥更低时，会发生什么？
萨姆·奥特曼是否设想过美国政府提高加利福尼亚州的税收，然后将钱汇到危地马拉去支援那里的人民？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们谈论的就不是全民基本收入，而只是美国国内的全国基本收入。那么，危地马拉的人们该怎么办？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而一个相关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教育我们的孩子，以及当今的教育机构该如何应对。
因为考虑到即将到来的变化，我不禁思考：对于我的孩子，我究竟应该投入10年、12年的时间去培养哪种技能？没人知道答案。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考虑具体的技能……那么这将是历史上第一次，我们完全不知道20年后的就业市场或社会会是怎样的。因此，我们不知道人们将需要哪些具体技能。回顾历史，虽然预测未来从来都不容易，但至少人们知道几十年后需要什么样的技能。
假如你生活在1023年的英国，也就是大约一千年前，你不知道30年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诺曼人会入侵，或是维京人、苏格兰人，或者其他什么人。也许会发生地震，也许会爆发新的流行病。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你无法预测。但是……你仍然能非常清楚地知道，到了1050年代或1060年代，经济和社会会是怎样的。你知道大多数人仍然会是农民。
你知道，教孩子如何收割小麦、如何烤面包、如何骑马、如何射箭，这些都是好主意。这些事情在30年后仍然会很有必要。如果你现在展望30年后的未来，没人知道届时需要什么样的技能。比如，你可能会想，好吧，现在是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的时代，我要教孩子如何编写计算机代码。但也许30年后，人类已经不再编写任何代码，因为人工智能在编写代码方面比我们强得多。
那么，我们应该关注什么呢？我想说，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30年后的世界将极度动荡，变化将持续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发生。你认为这会加剧冲突吗？因为我曾在你的YouTube频道上看过一个视频，你在其中提到了战争的回归。是的，这正是其中一种危险。我们现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这种迹象。就在10年前，我们仍处于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
不幸的是，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战争与潜在帝国主义的新时代。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到当前的中东战争、委内瑞拉与圭亚那的争端，再到东亚部分地区，战争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这不仅仅是因为快速变化及其引发的剧变，还因为10年前我们曾有一个全球秩序——自由主义秩序。它远非完美，但毕竟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这个秩序建立在一个理念之上，即基于自由主义的世界观，尽管各国存在差异，但全人类都拥有某些共同的基本经历、需求和利益。正因如此，我们才应携手合作，化解冲突，解决共同面临的问题。
它远非完美，但确实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然而，这一秩序不断受到攻击，不仅来自外部，比如俄罗斯、朝鲜或伊朗等从未接受过这一秩序的力量，也来自内部，甚至包括在很大程度上缔造了这一秩序的美国。唐纳德·特朗普的当选就是一个例子，他明确表示，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全球秩序，我只关心我自己的国家。
如今，这种只关心本国利益的思维方式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普遍。现在要问的关键问题是：如果所有国家都这么想，那由什么来规范它们之间的关系呢？当时并没有人提出替代方案。没有人站出来说，好吧，我不喜欢现有的自由主义全球秩序，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来管理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他们只是摧毁了现有的秩序，却没有提供任何替代方案。
而秩序的替代选择，就是纯粹的混乱。我们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境地。你认为未来会有更多战争吗？是的。除非我们重建秩序，否则未来几年，世界上的更多地区将会爆发更多、更糟糕的战争。你看，世界各地的国防预算都在飙升。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当你的邻国增加军费预算时，你也会觉得不得不这么做。
然后他们又会进一步增加预算。你知道，当我提到21世纪初是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时……其中一个迹象就是当时世界各国的军费预算是多么低。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对于国王、皇帝、可汗和苏丹来说，军事都是他们预算中的头号支出项目。他们在士兵、海军和堡垒上的花费，比任何其他方面都多。而在21世纪初，大多数国家用于军事的预算只占其总支出的几个百分点。
教育、医疗和福利在预算中的比重，远比国防要大。而现在这种情况正在改变。资金越来越多地被投入坦克、导弹和网络武器，而不是护士、学校和社会工作者。同样，这并非不可避免，而是人类决策的结果。21世纪初相对和平的时代，并非源于什么奇迹，而是源于人类在前几十年做出了明智的决策。
在您看来，我们现在需要做出哪些明智的决策？重新投资，重建一个以普世价值和规范为基础的全球秩序，而不仅仅是基于特定民族国家的狭隘利益。您是否担心特朗普可能会再次当选？我认为很有可能。如果真发生了，这很可能成为对现有全球秩序的最后致命一击。而且他公开这么说过。现在，同样需要明确的是，许多这类政治家……
他们人为地制造了一种虚假的二元对立，仿佛人们必须在爱国主义与全球主义之间做出选择，必须在忠于自己的国家和忠于某种——我不知道——全球政府之类的东西之间做出选择。这完全是错误的。爱国主义与全球合作之间并不存在矛盾。当我们谈论全球合作时，我们绝对没有想过——至少我所认识的任何人——要建立全球政府。
这是一个既不可能又非常危险的想法。它实际上意味着，你为不同民族国家的运作方式、相互对待和彼此行为设定了某些规则和规范。如果你没有一个全球性的规范和价值观体系，那么很快就会出现的就是全球冲突，就是战争。我的意思是，有些人持有这种想法，他们把世界想象成一个由友好堡垒组成的网络，就像每个国家都是一个筑有高大围墙的堡垒，只顾自己的利益，但同时又与相邻的堡垒保持着相对友好的关系，进行贸易往来等等。
现在，这种愿景的主要问题在于，堡垒之间几乎从来都不是友好的，对吧？每个堡垒总是想要多得一点土地、多一点繁荣、多一点安全，而这往往是以牺牲邻国的利益为代价的。而这正是走向冲突和战争的不归路。有句老话，不是吗？无知是福。而你的工作迫使并持续鼓励你不要生活在无知之中。因此，人们或许可以合乎逻辑地推断出，你的那份“福”也随之抛诸脑后了。
§03文稿 — 第 3 部分
你幸福吗？我想我相对幸福，至少比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要幸福。我……部分原因在于，我投入了大量时间，不仅是去研究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也关注自己心智的健康。而且，你知道，我会保持一种均衡的信息摄入。这基本上就像饮食一样。你需要食物才能生存并保持健康。但如果你吃得太多，或者吃太多不该吃的东西，那对你就不好了。
信息的情况也完全一样。信息是心智的食物。如果你摄入太多，或者摄入的是错误类型，你的心智就会变得病态。所以我尽量保持一种非常均衡的信息摄入，其中也包括“信息斋戒”。也就是说，我会尝试让自己断连。我每天都留出两个小时来冥想。哇。而且每年我都会去参加一次为期30到60天的长期静修。在那期间，我可以完全断连，没有手机，没有电子邮件，甚至没有书。
嗯……只是观察自己，观察身体和内心正在发生什么，从而更好地了解自己，并消化我在这一年或这一天里所吸收的所有信息。你这样做有看到明显的益处吗？是的，非常非常清楚。我认为如果没有这种信息饮食，没有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我就不可能写出这些书，也做不了我现在在做的事情。
来平衡我的内心，保持心理健康。你知道，很多人花大量时间保持身体健康，这当然非常重要，但我们也需要给予同样的关注给心灵。它和身体一样重要。当你说，如果没有进行这些“信息节食”，你觉得自己无法做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时，为什么？嗯，首先，我会感到不堪重负，内心毫无平静可言，也完全无法看清全局。如果你一直沉浸在新闻和信息流中，你就会失去所有视角。
你知道，有机体不同于人工智能，也不同于计算机，我们是周期性的存在。我们每天都需要睡眠，而人工智能不需要。就连证券交易所每天下午都会收盘，周末或圣诞节期间也会关闭。仔细想想，这真的很奇妙：如果圣诞节期间爆发战争，华尔街要过几天才能做出反应，因为人们都在度假，他们休息了。就连货币市场也会暂停运作。
但如果你把完全的控制权交给人工智能，它将永远不会休息。它会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不停地运转。而人最终会崩溃。我的意思是，我认为当今政治家面临的部分问题在于，他们必须全天候待命，因为新闻周期是24小时的。而在以前的时代，比如，假设你是中世纪的一位国王，你乘车去某个地方，在路上时根本没人能联系到你。即使法国人正在入侵，也没人能联系上你。
你还能有些休息时间。但如果你现在是一位首相，就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计算机正是为这种状态而设计的，但人脑并非如此。如果你试图让一个有机体保持清醒，持续不断地处理信息、24小时做出反应，它很快就会崩溃。这很有趣，让我想起——我记得好像是Netflix前CEO，或者某位Netflix的CEO——曾经说过，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是睡眠。没错，就是睡眠。
这句话非常令人不安，但我觉得也很重要。它非常坦率，坦率得令人不安。因为如果人们不睡觉，他们就会崩溃，最终走向死亡。这也是问题的一部分。我们之前谈过社交媒体和流媒体服务对人类注意力的争夺。如今，对许多这类公司而言，它们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就是用户参与度。用户参与度越高，我们就越成功。
现在，用户参与度……这个定义非常宽泛。按照这种衡量标准，一小时的愤怒比十分钟的喜悦更有价值，当然也比一小时的睡眠更有价值。因为在一小时的愤怒中，我会看完三条广告。没错。这样一来，企业就能赚到30美元。举个例子。是的。而从两小时的睡眠中，他们什么也赚不到。从十分钟的喜悦中，也许只能卖出一条广告。但从人类如何运作、这个有机体如何运作的角度来看……
十分钟的喜悦对我们来说，可能比一小时的愤怒要好得多。而且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两小时睡眠，而是六、七、八个小时。所以，你知道，某些平台上的算法，尤其是TikTok，简直让人上瘾，至少可以这么说。我……因为它们“黑”了我们。是的，说真的，你知道，我们以前对之前的社交算法就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依赖。然后TikTok出现了，直接说：瞧我的吧。
他们就这么放手一搏了，你知道。也正因如此，他们赢了。我明白了……连60岁的人都对TikTok完全上瘾。因为他们有时不理解算法的概念，也不明白广告模式以及所有这些东西，这简直就像催眠术一样。他们被彻底催眠了。有趣的是，我的司机就是其中之一。现在他就在车外。每当我走向他的车时，他都像这样刷着TikTok，不停地滑动屏幕。
昨晚我和他聊过。我说，你意识到TikTok已经控制了你的大脑吗？是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才刚刚起步，可以说是算法争夺我们大脑注意力的指数级曲线的最初阶段。我们真正的大头还没见着呢。我的意思是，这些算法大概只有10年历史。如果你想想这些社交媒体算法，以及那些能深入了解你个人情况、从而“黑”进你大脑并抓住你注意力的算法。
它们才10年历史。而这些公司如果比不过其他算法，就会死掉。就拿现在的Twitter来说，埃隆接手之后——我想如果你用Twitter，应该能感同身受——我突然在Twitter上看到更多人被炸得头破血流、被车撞到的内容，比我过去10年见过的总和还多。我觉得Twitter的某个负责人肯定在想：听着，除非我们增加用户在这个平台上的停留时间、展示更多广告，否则这家公司就要完蛋了。
那么，让我们开始推出一个更容易让人上瘾的算法吧。而这需要 Instagram 做出回应。其他平台也一样，所以这确实……你知道，埃隆还有另一家公司，叫“博陵公司”。没错。这家公司当然是专门挖隧道的。但实际上，让 Twitter 变得更无聊一点，让 TikTok 变得更无聊一点，或许是个好主意。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在商业上是个非常糟糕的决定。但我认为，除非我们多体验一些无聊，否则人类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如果你问我 2023 年的世界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所有人都太过兴奋了。如果非要我用一个词来概括问题所在，那就是“兴奋”。而人们并不理解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他们以为兴奋就是快乐。比如两个人见面，就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兴奋了”。我有个新想法，我出版了一本新书，诸如此类。“哦，这想法真令人兴奋，这本书真令人兴奋。”没错。但兴奋并不等于快乐。
兴奋并不总是好事。当然，有时兴奋一下是好的。但一个总是处于兴奋状态的生物是会死掉的。兴奋意味着身体进入了“战斗或逃跑”模式：所有神经都紧绷着，所有神经元都在放电，所有肌肉都处于紧张状态。这就是兴奋。而负面事物往往更容易让我们兴奋。恐惧就是兴奋，仇恨就是兴奋，愤怒也是兴奋。而当我见到一位好朋友时，我通常是感到放松，而不是兴奋。
而且……或者说，在政治层面，我们有太多令人兴奋的政治家在做着各种令人兴奋的事情。我们需要更多“无聊”的政治家，更多像拜登那样的人。他们做的事情没那么令人兴奋。但大脑天生就会关注兴奋，并渴望兴奋。然而，大脑进化时所处的环境，并没有源源不断的刺激视频。有时有，有时没有。而现在，我们的大脑已经被“入侵”了。
这些设备和科技，它们知道如何制造持续的兴奋感。而这种情况越频繁，我们忍受无聊的能力和技能就越会丧失。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必须花几分钟什么也不做，比如在某个地方等待，我们就忍不了。我们会立刻掏出智能手机，开始刷 TikTok，或者在 Twitter 上滚动浏览，等等。你听说过那个实验吗？实验中的参与者宁愿被电击，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是的。而且，你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应对无聊，就不可能获得任何程度的内心平静。但平静和无聊之间的关系，就像兴奋和愤怒是邻居一样。平静和无聊也是邻居。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应对无聊，只要出现一丝无聊的迹象，你就立刻逃到某些令人兴奋的事情上去，那你就永远无法体验到内心的平静。而如果人类体验不到内心的平静，那么整个世界就不可能实现和平。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像当年一样出生在1976年，还是现在出生，我会选择1976年。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一代人有幸在人类历史上最和平、最乐观的时代之一长大。冷战结束，铁幕落下。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时代了。但当我看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时，我并不羡慕那些在2020年代长大的人。那么，最后的……
希望与解决方案的总结是什么呢？也就是说，当人们谈到这个话题时，他们应该考虑去做些什么，才能引发连锁反应，或许能让我们走向一个更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仍然拥有自主权。我的意思是，算法尚未完全掌控一切。它们正在剥夺我们的权力，但大部分权力仍然掌握在人类手中。而每个人都拥有某种程度的权力和自主性，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一份责任。
现在，没有人能够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所以，请专注于某一件事。找到那件与你内心最贴近、你最了解的事情，并努力在那里有所作为。而有所作为的最佳方式就是与他人合作。人类的超能力，就是我们能够大规模合作的能力。所以，如果你关心某个具体问题，就不要试图成为一个孤立的行动者。50个作为组织一员而合作的人，所能做的事情远胜于500个孤立的个人行动者。
是的。所以，找到你那一件事。同样，不要试图包揽一切。让其他人去做剩下的事情，并在你选择的使命上与别人合作。尤瓦尔，你的《人类简史》在诸多方面改变了世界。它让我们以全新的视角，重新认识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以及我们的来处。而有了这些，我们就有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路线图。这本书正在庆祝它的十周年纪念版。我这里就有一本十周年纪念版，待会儿我得央求你为我签个名。
这确实是一本……百年难遇的佳作。我掌握的数据显示，这本书的销量超过了2500万册。要知道，当时市场普遍认为已经没人买书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绝对，绝对令人难以置信。你正在创作一本新书，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兴奋。我敢肯定，有“小灵通”告诉我，新书将在明年发布。我相信大家对此都充满了期待。
嗯，我有时会问这些人一个问题，权当是节目的结束语，但我想特别问问你，因为这个问题对于像你这样拥有如此丰富多样作品的人来说尤其贴切。有没有某个与我们未来息息相关的话题，是我们这次没有谈到的？我想说的是，当我们谈论未来时，历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意义。历史并不仅仅是研究过去，它研究的是变化，是事物如何发生改变的。
没有人会为了过去本身而去关心过去。所有生活在中世纪或古罗马的人都已离世。我们无法改变他们遭遇的灾难和苦难，也无法纠正古代发生的种种不公。而他们也不在乎我们如何评价他们。你可以对罗马人、维京人任意评说，但他们已经不在了，毫不在意。我们研究过去的原因在于，如果你能理解以往几个世纪、几个时代的变化规律，你就能获得一种全新的视角。
这种视角能帮助我们理解当下的变化过程。我认为历史的“诅咒”在于，人们总幻想能够改变过去、为过去伸张正义。但这根本不可能。你无法回到过去拯救那里的人们。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拯救现在的人们？我们该如何防止……新的灾难发生？这正是研究历史的意义所在。而历史传递的核心信息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我们所熟知的这个世界——有民族国家、有企业、有资本主义经济，有基督教和印度教等宗教——都是人类创造的。而人类同样可以改变它。如果你觉得世界上的某些事物不公平、危险或存在问题，那么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控制的。物理定律我们无法掌控，到目前为止，生物学的法则也同样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但要分清哪些是自然规律、哪些是物理和生物作用的结果，而哪些又是人类发明、人类叙事和人类制度的产物，这非常困难。
人们认为理所当然的许多事情——比如世界本该如此、这是生物学、这是物理学——其实并非如此。它们实际上是历史进程的结果。这正是理解历史如此重要的原因：理解事物如何变化，也理解哪些事情可以被改变。我们这个播客有一个传统，就是最后一位嘉宾会为下一位嘉宾留下一个问题，而这位嘉宾并不知道问题会留给谁。
哦，为你留下的问题是：如果你可以颁布一项全球性的法律，但只能有一项，那会是什么？为什么？哦，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会说，人们应该……减少获取信息，多花些时间反思和消化他们已经知道、已经听到的内容。谢谢你，尤瓦尔。你这样一位德高望重、著作曾启发我、点亮我生命中许多领域的人，今天能与我进行这场对话，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所以非常感谢你，也感谢你为世界各地数以亿计阅读过你作品、看过你视频、读过你书籍等等的读者点亮了心灯。正如你所说，这是最重要的工作，因为它帮助我们以一种通俗易懂、包容性强的方式回顾历史，就连我这样的非历史学者，也能读懂那些复杂的主题。所以真的非常感谢你。
谢谢。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你接下来想听什么播客吗？我们发现，喜欢本期节目的听众，通常也会非常喜欢我们最近制作的另一期节目。因此，我已在下方的描述中附上了那期节目的链接。我相信你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