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k Rubin: 如何触及你的创造力 | 里克·鲁宾

Huberman 开篇把 Rick Rubin 框定为“几分谜一样的人物”：一位“被誉为有史以来最具创造力、也最多产的音乐制作人之一”的制作人，他那“令人惊叹”的合作阵容从 LL Cool J、Public Enemy 与 Beastie Boys 一直排到 Johnny Cash、Metallica 与 Adele。摆出的谜题是：“单凭一个人，怎么能从这么多不同音乐流派里的这么多不同的人身上，把最出色的创作才艺萃取出来。”这场对话所宣称的野心刻意比音乐更宽：它转入写作、电影、科学，以及“本质上所有那些新的原创思想、观念和任何事物的产出会变得重要的领域”，从“创造力是什么、它从何而来”这类抽象追问，到“具体的、日常的、以工具为依托的方法”。

从学科角度切入的，是 Huberman 的一句自白：“在科学的所有话题里，尤其是神经科学里……创造力是最难被捕捉的一个。”他承认确有关乎聚合思维与发散思维之分的论文，也承认严格的定义会说创造力涉及“要么重新排列既有元素，要么想出新元素”，但他仍认为神经科学家乃至一般科学家“从来没能真正捕捉到一种哪怕只是谈论创造力的方式”。把 Rubin 的书读了两遍后，他确信“也许并不存在一个独立自存的、内在的创造力源头……”。

我认为，语言不足以深挖创造力。它更接近魔法，而不是科学。

Huberman 借用了 Lex Fridman 与 Balaji Srinivasan 那期节目里的一个类比：老鼠或人可以被训练成在第偶数次、第奇数次或每第五次按压杠杆时预期得到奖励，“但人和老鼠都没法对质数次按压做到这一点。”他借此论证：我们赖以生活的这套时间表未必是最优的，而且“对于我们称之为触及创造力的这件事，也许甚至根本不存在一种语言”——词语与这一过程的关系“有点像想用偶数去触及质数”。他怀疑没有任何语言能说出“先做这个，再做这个，再做这个，再做这个，然后你就会得到有创作价值的东西”。Rubin 的回应是简短的赞同：“是的”，接着便是上面那句“更接近魔法而非科学”。

Huberman 把书里那个云的意象称为自己的“锚”：点子与创造力“有点像一朵云”，这一刻“看上去像某样东西，或者有某种形状和质感”，过一会儿“可能就大不相同”，再过一小时“完全可能已经消散”。他把这股力量联系到一次 Joe Strummer 的访谈：当时 Strummer“正扯到各种旁支上”，突然脱口说出下面引用的那句忠告；Huberman 说，正是它促使自己搭起“一整套我用来设法捕捉点子的系统”。

如果你有了一个想法，就必须把它写下来。你最终也许会把它扔掉，但要是等一等，它就没了。

Rubin 的回答把点子重新比作梦：“它们未必讲得通”，醒来时“你可能只记得一部分，记不得全部”，把它们写下来会让它们以“一连串抽象画面”回来，而只有“也许将来某一天”你才会懂它们，“也许永远不懂”。做艺术于是成了“我们在做东西，同时在自己身上寻找一种感觉”——“兴奋或热情”、“兴趣”、“好奇”、“一种身体前倾的感觉”——以及“顺着我们身体里那股能量走”。他关键的限定是：“这不是一个智识过程，是另一回事”，正因如此它才“如此难以捉摸”、甚至“难以谈论”。

Huberman 进一步追问身体这一说法：言语思维“近乎无限”，而身体信号却很粗糙（“哎，我肚子疼……感觉暖、感觉冷”），并且“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受过训练，不懂得如何解读这些信号”。他问 Rubin 是否在身体里感到一条创造力的线索。Rubin 毫不含糊——“那是我身体里的一种感觉”——并否认它能被定位（“不。那是一种……我想说，像是一股能量涌上来的感觉”）。他最早的例子是“大概是三四岁时听到 The Beatles”，这个细节被 Huberman 带着难以置信重复了一遍。

围绕“没有新点子”出现了清楚的分歧。Huberman 说“我有点不同意，因为每隔一阵子我总会看到或听到某个东西，至少看上去足够不一样”。Rubin 的反命题是：“我认为那是以新方式呈现的既有想法的新组合”，还补了一句留有余地的“我不知道”，但他观察到，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都有“一连串熟悉的元素以某种方式拼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分歧在于：这种新颖到底是货真价实的新，还是重新组合出来的；而 Rubin 明确不肯下定论。

被问到孩子是否更容易进入创造过程时，Rubin 回答：“是的。孩子是敞开的，没有包袱。他们没有任何信念体系，不知道事情‘本该’怎么运转，只是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相反，成年人会为了生存（“为了不让自己死掉、为了繁衍、为了喂饱自己”）而“从无穷多的数据点里做筛选”，随后学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模仿自己仰慕的创作者——这一切都“损害了创造过程的纯粹性”。

Rubin 确实容许把模仿当作工具：“如果你是歌手，可能会先模仿一位很喜欢的歌手一阵子，把本事练出来，最终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你要是三岁或五岁试着唱歌，不会唱得像任何别人，你是在用自己的声音唱”，而且“当你做一样东西时，是基于‘不知道’去做的”。他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归功于“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开始做音乐，这很有帮助，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打破哪些规矩”——“并不是有意去破规矩”，只是做“当时在我看来对的事”。

Huberman 抛出一个实操问题：当艺术家可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到了”时，你怎么说“就照这个方向继续”？Rubin 说“有时候他们确实没意识到”，并且拒绝依赖语言。与其把听完回放后的想法讲出来，“不如等我们到了一个能动手试、看它往哪儿走的地方再说”，给出“一条可执行的建议”。“我们试一下，于是就有了更多数据”，而且“这永远是一次实验”。

他把品味归结为“两盘菜测试”：“如果我给你两盘食物，让你尝一尝、告诉我更喜欢哪一盘，通常都挺直截了当的”，而“我认为大多数创造力都可以被还原成这件事”。他拿它与“我在想这在某个社交媒体平台上会表现如何”作对照。细化是逐步迭代的——“哪一盘是我会想吃完的？”——接着是“我更喜欢这一盘，不过得加点盐”，再接着是“也许我盐放多了”，其中“你一尝就知道”。

对我来说，是 B。

这句引语的要点在于：当“所有人都跟你说 A、A、A、A、A、A、A”时，艺术家仍守得住自己私下判断的能力。Rubin 把规则称为“按需要一点点凿掉的脚手架”，指出艺术家“会给自己套上规则，好让一样东西成形”（比如一幅只用绿与红的画），并主张“有时候选择更多并不更好”，因为“如果选择是无限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任何东西”。他把这延伸到数字时代：过去录音棚若没有某把吉他或某支管弦乐队就录不了，“现在你随时能把其中任何一样调出来”，可“无限的选择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的作曲或更好的成品”。

本章的核心修炼被表述为：“在别人的声音面前弄清自己的感受，却不反过来怀疑自己，大概是作为艺术家最该练习的一件事。”Rubin 特意不把它普遍化：“只是，就我而言我知道是这样”，他选这个说法是“为了说明我是这么看的”，并且“要是我为了某个商业点子而动摇自己的品味，那做这件事的整个意义就毁了”。

Huberman 把品味锚定在一位导师 Ben 身上，Ben“总说：‘我唯一教不了的是品味；我判断谁永远培养不出品味的唯一预兆，就是那些把完美主义透过别人的反馈来过滤的人’”，他要找的是“对反馈带点竖中指的态度”。Huberman 把它对应到“一种非按自己方式来、或笃信自己正在做之事的冲动”，也对应到科学里“错得很离谱”的情形——“你可能出于对的理由而错，但也可能出于错的理由而错”。

他的证据来自自身经历：在滑板圈里，他和朋友“是最早开始穿宽松垮裤、把衣服往下坠那种穿法的人”，“在学校里被整整取笑了一年”，而嘻哈风潮到来之后“当初嘲笑我们的同一批人全都在这么穿了”。他的结论是：“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尖锐的一句是：“他们之所以喜欢自己所喜欢的，是因为他们所喜欢的那群人表现得很确定。”他把它读作一种“引力”，把人拉向真正沉浸于自身体验、而非盯着别人看的人。

Huberman 把“谁能编出最令人信服的故事”、从而“俘获相当一部分受众”，与“创作型艺术家需要做的事”区分开，后者“恰恰是要从那套东西里抽身离开”。Rubin 说：“这根本是两回事。为了取悦别人而编一个故事是一套本事，但与其说是艺术追求，不如说是商业追求。”Huberman 把前者称作“策略性的”。

一个有用的限定：品味是私人的，不是裁决。当 Huberman 问“The Beatles 从来打动不了我，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时，Rubin 拒绝接受这个前提——“也许你只是没在对的时间、以对的方式接触到。没有所谓对或错的方式”，并且“我可以爱 The Beatles，你可以不爱，我们俩都对”。关于 Ramones（“三个和弦”、“纽约来的孩子，那股劲儿”）与 The Beatles 的那段交流，最后落在“不同的人吃不同的东西，对吧？”——“一点没错”。

Huberman 搬来自己实验室执着的问题：动物完成生存目标“需要狭窄的视觉聚焦”，此时“套路变得更窄，规则集也更窄”，于是新的创意似乎要求“在某种意义上拓宽视野是必要的，或者拓宽思维”。Rubin 纠正了方向：“它既可能是拓宽，也可能是收窄，但关键是相对常规改变了光圈”，这么做是为了“呈现出某种新的、也许你本来就知道、却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

对 Rubin 来说，机制是“认出”：喜剧演员一句出格的话之所以奏效，是因为“你知道它说得对，只是没人那么说”，而且“永远是里面的真实让它好笑”——“认出某个东西：一旦被点破就显得极其显然，可好像偏偏没别人看见、也没别人指出来”。“而且我觉得科学也是这样。”两人都认同那种“我懂了”的闪念，之后“就感觉，哎，我们好像一直都知道嘛。其实谁也不知道”，Rubin 还重复了一句“太显然了”。

Rubin 接着把“承认我们一无所知”称作“艺术家的另一项超能力”：“当我们以为自己懂了，那也会限制我们的世界……我们不过是小盒子里的小老鼠。可实际上，谁说一定是那样呢？”他设想，人完全可以“把我们现在在科学里相信的一切统统拿起来，决定全部丢掉、从零开始，那我们大概会造出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