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系列 | Matt Walker 博士：梦、噩梦与清醒梦的科学

这是六集睡眠系列的最后一集，内容从睡眠结构与睡眠卫生，转向争议更大的领域：做梦、清醒梦与噩梦。Huberman 开场先把这一集放进此前的脉络中：睡眠需求的生物学与个体化校准、改善睡眠的方案、咖啡因、小睡与进食、学习记忆与创造力，最后是睡眠不足与情绪及心理健康之间的关系。他给出的抱负是，这个系列要向公众提供“零成本的、关于科学与科学相关工具的信息”，同时与他在斯坦福的教学与研究工作保持区隔——他在赞助口播中重复了这一说法。

Huberman 的切入问题是定义性的，而非机制性的：梦应该怎么定义，所谓的梦状态究竟是什么。他预先亮出一个希望由 Walker 裁决的立场，即梦不仅仅是副产品。“用我们的话说，它们不只是副现象。”他说，并请 Walker 说明梦提供了什么、又没有提供什么。对清醒梦的兴趣很早就被点出，这里用朴素的语言定义为“在做梦的同时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它成为本集三条主线之一，与普通梦和噩梦并列。

Walker 为这个框架贡献的是一个修辞动作：把一种熟悉的体验变成临床现象。他指出，每个人在报告梦的时候都认得出那是梦，随后论证这种辨认具有欺骗性：昨晚每一个睡着的人“都变得公然精神错乱”。这个说法刻意挑衅，他立刻用一份来自精神病学而非睡眠科学的五项症状清单为之辩护，这也埋下了本集的核心张力——现象学描述与可测量的脑状态之间的张力。

诊断论证是明确而递进的。做梦涉及幻觉，因为“当我们开始做梦，我们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涉及妄想，因为做梦者相信不可能之事；涉及时、地、人的定向障碍；涉及情感不稳，即精神科医生在清醒病人身上会标记的那种剧烈情绪波动；还涉及醒后遗忘，因为大部分体验都丢失了。Walker 的论点是：这五项中任何一项出现在清醒状态，都会引起临床关注，可它们组合起来发生在睡眠中，却被视为平常。关键在于，他并没有得出做梦是病态的结论。他说这种状态看起来是“正常的生物学与心理学”状态，并且根据他稍后承诺的数据，可能还是“绝对必要的生命支持”。

他给出的操作性定义刻意低调，值得与上面那些生动的现象学描述区分开。在睡眠科学中，“梦是醒后对任何心理活动的报告”。实验室流程是先唤醒，再问受试者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回答“其实什么也没有”记为无梦境报告，而哪怕只是想到实验者会回来这种平常念头，也记为一则梦境报告。Walker 本人对这种定义表示不满，说它其实并不充分——这是一个诚实的局限：该领域的定义依赖口头报告，因而依赖记忆、唤醒阈值和睡眠者的配合意愿，而不是某种生理标志物。

未言明的方法学后果是，本集后面的一切都继承了这一限制。关于梦境内容的每一项主张都建立在唤醒与事后叙述之上，这正是 Walker 后来描述的日本解码实验如此重要的原因，也是他小心说明评分脑数据的分析者此前并未看到梦境报告的原因。

Walker 用两条独立的证据线论证 REM 睡眠并非演化上的奢侈品。第一条是比较性的。在昆虫、爬行动物、两栖动物和鱼类中，非 REM 睡眠广泛存在，而 REM 睡眠基本缺席；鸟类和哺乳动物有 REM 睡眠，而且看起来“REM 睡眠独立演化了两次，一次在鸟类，一次在哺乳动物”。他得出的推论明确是概率性的而非演绎性的：如果一个性状被演化这条管道独立地挤压通过两次，那它很可能是必需的。

第二条是实验性的，而且按他的讲述是反直觉的。对大鼠进行非 REM 睡眠的选择性剥夺是致死的，但过程缓慢，大约 60 天后死亡。对 REM 睡眠的选择性剥夺则在约 40 天内杀死动物，所以“它们在 40 天后死亡，对比 60 天”。Walker 借此颠倒了直觉上的排序——即系统发育上更古老的状态应当更不可或缺。这些数字是作为剥夺研究的发现陈述的，而非作为受控的剂量—反应研究；他也没有讨论完全或选择性睡眠剥夺始终附带的应激混杂因素，这是与那种戏剧化叙述并置时值得记住的一个局限。

比较论证还带有一个未言明的保留：在鱼或昆虫体内检测不到类似 REM 的生理活动，并不等于该功能不存在；Walker 的措辞以限定语承认了这一点——非 REM 睡眠在这些类群中普遍出现，而 REM 睡眠“大体上”缺失，“只有少数例外”。

Huberman 用自己研究生时期的训练提供了解剖学脚手架：脑干中的脑桥，密布着管理呼吸、眼动与反射功能的神经元；带有膝状体中继的丘脑；以及枕叶皮层——在有视力的人身上，它支持有意识的视觉知觉。PGO 这个缩写不过是按顺序命名这三个部位。他还提出一个较早的教学说法：这些脑桥—膝状体—枕叶爆发是清醒脑功能所必需的“重置”，并追问视觉通路的激活是否解释了梦中鲜明的视觉幻觉。

Walker 的回答有条理，也带有部分祛魅的意味。他确认了解剖结构，把那些爆发描述为“几乎像闪电爆发”，从脑干升起，经丘脑传到枕叶皮层。他确认了爆发与快速眼动本身在时间上的耦合，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眼动期正是梦境回忆概率高的时段。关于“重置”假说，他并不为强版本背书。他说的是，PGO 活动与学习有关，而且似乎关涉习得一侧而非巩固一侧：这些波对于学习后的睡眠可能并不关键，但“它们入睡后产生的 PGO 波活动越多”，就对应着动物学到的内容越多。

这是本集证据纪律最好状态的一个好例子。眼动联系被呈现为已获重复验证且具机制性；记忆联系则带着方向性的限定；而“PGO 波是维系生命的重置”这一说法，被留作 Huberman 曾被教导的内容，而非 Walker 认可的内容。爆发在视觉皮层的终点被说成似乎合理而非已被证明，Walker 自己的限定是这“大概并不”令人意外。

Huberman 引入 Matt Wilson 的海马记录：白天经历中的位置细胞序列会在随后的睡眠中重现，有时被压缩，有时被倒序播放。他的问题是：这种回放就是做梦吗，还是说做梦就是这种回放；他把问题扩展到功能层面——梦究竟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