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印度之战（讲座与访谈）

Sarah Paine 00:00 我必须先作免责声明，因为我为美国政府工作，他们要求我作免责声明。接下来你们听到的观点是我自己的，不一定代表美国政府、美国海军部、美国国防部，更不用说我任职的海军战争学院了。这样说清楚了吗？

好，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三个主角：俄罗斯、美国和中国，他们都想在印度和巴基斯坦施展影响力，而这两个国家并不怎么欢迎。

有两个重要主题。第一，干预别人的问题——美国在这方面几乎形成了一个专门行业。第二，采取行动前应先了解各方的结盟关系：谁是各方的主要对手？这种关系持续多久了？还要考察邻国，以及任何可能加入这场博弈的人。

这也是一系列有限战争的故事。什么是有限战争？指战争目标不是政权更迭，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发动战争的政府都继续执政。其中两场战争以迅速获胜告终，这是理想的战争结果。第一场是 1962 年的中印战争，另一场是 1971 年的孟加拉国独立战争。这些战争在短期内造成了许多预期中的变化，长期却产生了许多出乎意料的后果。

今天我会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些内容。我的安排就像一份行动计划，而且确实是一份行动计划。我会先讲不同参与者作出的关键决策。决策一旦作出，有些选择就被排除，有些可能性则随之出现；这些关键决策划定了整个行动场域。然后我会介绍各方队伍：有些是主要盟友，有些则不那么可靠，而且双方会随时间改变组合。之后我会讲这场博弈及各方互动，最后讨论一些具体策略，也就是如何参与这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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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决策一。1949 年毛泽东赢得中国内战后，战争并未就此结束。他接下来的两年里，不仅清除了国民党残余势力，还征服了新疆和西藏。西藏自 1911 年末代王朝崩溃后一直自治。毛泽东决定重新征服西藏。西藏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据我所知，它拥有中国约 40% 的矿产资源。因此，对有资本投资大型矿业的人来说，在西藏有很大的获利空间。看这张地图，汉族是中国人口占多数的群体，主要分布在西部的重庆盆地和四川一带，再往西就是西藏。中国历史上只有两次向西藏派驻大军：一次是 18 世纪末乾隆皇帝时期，但军队没有驻留太久；另一次是 1950 年毛泽东时期。这次他们长期驻扎，还修建道路以便继续增兵。1950 至 1957 年间，中国在西藏修建了一系列道路。西线是唯一一条全年都能通行的路线。其他两条路线的问题是，你看，它们要穿越 14 或 15 条山脉，一路垂直上升、垂直下降，要反复 14、15 次。再加上季风降雨、积雪和山体滑坡，维护起来非常困难。东线还要跨越南亚的主要河流系统，因此也很难通行。所以只有西线真正好用。如果中国要征服西藏，就一定想控制这条路线。

好，西线不仅能让中国控制西藏，也可以从侧翼进入新疆。中国如果想从两边推进，这是一条很好的通道。地图上的两个圆圈表示中印争议地区。北边是阿克赛钦高原，中国已经控制这片印度声称拥有的土地；南边是阿鲁纳恰尔邦，目前由印度控制，但中国也声称拥有。双方争议的就是这些地区。中国控制西藏之后……此前中印之间有一大片西藏缓冲区，没人能轻易进入。现在中国修了道路，可以进入印度在与中国展开道路竞赛、修建道路之前无法部署军队的地方。中印之间的缓冲区因此缩小到尼泊尔、不丹和锡金这些喜马拉雅小国。这改变了局势。这就是关键决策一：决定征服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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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决策二。艾森豪威尔执政期间，美国为了应对苏联，采取了当时评论家所说的“条约狂热”。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建立各种双边关系和区域组织，在制度层面遏制并围堵苏联。其中一项是所谓的“北方地带战略”，体现在《巴格达条约》中：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巴基斯坦组成联盟，目的是把苏联挡在中东油田之外。看，这张地图马上要收起来了，先看看巴基斯坦在哪里，然后往东看，那就是东巴基斯坦。1971 年的战争中爆发了内战，巴基斯坦失去了东巴基斯坦，也就是今天的孟加拉国。请记住这一点。

为了吸引巴基斯坦加入《巴格达条约》，美国与巴基斯坦结盟，并签署了一项大规模军事援助协定。印度总理尼赫鲁对此极为震惊。巴基斯坦和美国结成军事协定，改变了这一地区的力量平衡，印度受到的影响尤其大。尼赫鲁认为，美国必须知道印度会怎么反应：你们在武装巴基斯坦人，他们会拿武器打谁？当然是我们。印度人对美国这么做感到非常愤慨。后来艾森豪威尔承认，这“可能是我们所能作出的最糟糕的计划和决定”。那是段糟糕的时期，但现在我们被困在这种局面里。因为美国逐渐意识到，在那个时期，无论武装印度还是巴基斯坦，对方都会成为攻击目标。这项条约毒化了冷战期间美国与印度的关系，并造成了一些美国最终并不满意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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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上是两个关键决策。接下来谈一个关键局势：俄罗斯和中国关系逐渐恶化的过程。1964 年毛泽东拥有核武器之前，他基本上只能保持沉默。因为他需要苏联的技术援助，而且在朝鲜战争后完全与西方隔绝，所以确实离不开苏联援助。要想获得核武器，也需要苏联提供部分帮助，因此他必须管住自己的嘴。但中国引爆核武器后，他对苏联人说了这样的话，他们听后几乎气疯了：“苏联占领的地方太多了。俄罗斯人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东西。我们至今还没有把这份领土清单完整列出来。沙皇时期，俄罗斯从中国势力范围内夺走的土地，比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的领土还大。你以为中国人没注意到？他们当然注意到了。”毛泽东突然把这件事摆上台面，俄罗斯人对此感到震惊。

毛泽东对俄罗斯人还有其他不满。二战前夕，斯大林确保中国与日本开战，这样他自己就不必同时对抗纳粹和日本，只需打纳粹。随后斯大林又夺取蒙古；蒙古此前属于中国势力范围。朝鲜战争期间，他也乐于让中国人战斗到最后一人。中国内战期间，俄罗斯人还对毛泽东说：“停在长江吧，先喘口气。”因为斯大林想要一个分裂的中国，就像他拥有分裂的德国、后来又会有分裂的朝鲜一样。作为大陆强国，如果周围都是四分五裂的小国，对你更有利。斯大林去世后，毛泽东想成为共产主义阵营的资深领袖，赫鲁晓夫对此很震惊。随后毛泽东又对赫鲁晓夫推行去斯大林化感到愤怒，因为毛泽东也建立了自己的个人崇拜。赫鲁晓夫想与西方和平共处，毛泽东却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升级对抗，双方完全无法达成共识。1960 年中苏分裂的消息出现在共产党宣传媒体上，双方矛盾由此完全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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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俄罗斯人也对中国人有自己的不满，原因是这样的。俄罗斯人看着西方，尤其是美国，觉得：“哇，他们到处都有基地。英国也到处都有基地。为什么我们的盟友不让我们建立基地？”当然，如果你占领了东欧，整个地方都算一个基地，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俄罗斯希望中国同意让他们保留并扩建几个沙皇时期遗留下来的通商口岸。中国拒绝了。实际上，朝鲜战争后，中国在满洲部署了大量军队；斯大林刚去世，俄罗斯正面临一场领导权斗争，因此他们不得不交还这些基地，因为国内的情况已经够糟了。之后，毛泽东在 1954 年和 1958 年发动两次台海危机，令俄罗斯人非常震惊。毛泽东在靠近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岸、由台湾控制的岛屿上投下各种弹药。俄罗斯人对此感到震怒，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协商通知，但两国签有友好条约，在特定情况下俄罗斯有义务参战。俄罗斯人担心这会引发后续核冲突。于是他们问中国，能不能在中国沿海建立一个联合海军基地，中国再次拒绝。俄罗斯人便想：“好，那我们就不给你们原子弹设计方案。”关系就这样恶化了。双方都对彼此毫无好感。越南战争又加剧了紧张关系：中国希望扩大对邻国越南的影响力，这很常见；但俄罗斯也希望影响越南，以便从侧翼围堵中国，中国对此很不满。与此同时，中俄都想通过援助北越来证明自己真正支持革命。俄罗斯的援助必须通过铁路、经由中国运送，否则好东西就可能被美国从海上击沉。中国觉得有义务放行，但一路上不断刁难俄罗斯人。他们会拆开货物，说这是从中国来的。俄罗斯人对此怒不可遏。双方关系越来越差，争吵也没完没了。

因此，1969 年的中苏边境冲突爆发——当时越南战争仍在进行。这是阿穆尔河流域的一座岛屿，阿穆尔河构成了两国边界的很大一部分，双方为岛屿展开激战。俄罗斯人找上美国人，问：“我们能不能对这些人使用核武器？”美国回答：“不，绝不能对他们使用核武器。”毛泽东看明白了：想对你动用核武器的国家才是主要对手。在此之前，美国是俄罗斯和中国的共同主要对手；现在中俄成了彼此的主要对手。这引发了盟友关系重组，我稍后会谈到。好，我已经讲完了这些决定如何划定整个局势。现在要讲盟友，有些盟友比其他盟友更可靠。看，毛泽东和赫鲁晓夫像一对恩爱伴侣。等这场离婚发生时，大家庭可乱成一团了。算了，不说了。

12:24

今晚对我来说，“联盟”这个词会用得比较宽泛。只要签署了共同防御条约，今晚我就把你们称作盟友。政治学家所说的联盟要复杂得多，但我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我们就这么讲，好吗？

所以斯大林一点也不看好尼赫鲁，觉得他是英国殖民主义的走狗。但赫鲁晓夫认为印度对制衡中国非常重要。尼赫鲁是这么考虑的：我们必须和俄罗斯、美国都保持友好关系，但实际上他和俄罗斯更有共同立场。为什么？因为他支持费边社会主义经济政策，这种政策更接近俄罗斯的做法，而非美国。此外，美国实行种族隔离，这让尼赫鲁深恶痛绝；美国还和殖民国家关系密切。因此尼赫鲁觉得，俄罗斯是更好的选择。与此同时，印度奉行不结盟政策，并且对中国相当友好。我列了很多印度对中国示好的例子。1950 年印度立即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而美国等国迟迟没有承认。1951 年美国签署结束对日战争的《旧金山和约》时，印度拒绝签字，因为中国和俄罗斯都不在签约国之列。朝鲜战争结束后，为帮助中国摆脱外交孤立，印度还与中国签署友好条约，并在条约中承认中国对西藏拥有主权。按照国际法，与弗拉基米尔·普京近来的做法相反，承认他国对一片领土拥有主权是永久性的，不能根据国际法合法撤回。中国对印度作出一些和平共处之类的承诺，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这些承诺在国际法下并不具有永久性，而对西藏主权的承认具有永久性。从 1960 年起，印度还一直投票支持由中华人民共和国、而非台湾在联合国占有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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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前文提到的道路建设一直在进行。这些道路是在 1950 到 1957 年间修建的，印度直到 1958 年才发现这些道路已经存在。道路完工后，中国想全面控制西藏，于是派大军进驻。西藏文化与印度的联系更深，而不是源自中国，因此对西藏文化的镇压让印度人极为愤怒。在解放军即将进入西藏首府拉萨的前两天，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逃往印度，此后一直留在那里，这让中国极为愤怒。大约同一时期，中国对印度说：“不如在主权问题上交换一下吧。你们承认我们对没有人居住、但对中国西线道路非常重要的阿克赛钦高原拥有主权；我们则承认你们对人口密集得多的阿鲁纳恰尔邦拥有主权。”尼赫鲁根本不愿意听这种提议。

古巴导弹危机期间，俄罗斯忙着担心自己本土会不会遭到核打击，中国趁机发动了 20 世纪 60 年代的中印战争，直接夺取了阿克赛钦高原。印度人愤怒不已，因为中国有道路可以把军队部署到那里，印度却没有。印度惨败，完全无法相信中国会这样对待他们。战后尼赫鲁说：“历史上不常有一个国家——印度——竭尽全力友好合作地对待中国政府和人民，还在世界各国的议事场合为中国奔走。”

“但中国政府却以怨报德，甚至悍然侵略、入侵我们的圣地。”谁会这么做？我理解。中国得到战争想要的领土，这就是战争的目标。但他们也让印度这个原本领导层极其理想主义、完全无意军事化的国家，永远愤怒下去。接下来的 10 年里，印度立刻将军队规模扩大一倍，增至 75 万人，并组建了 10 个适用于对华作战的山地师。他们的怒气从未消退。再想想，如果中国和印度没有这样博弈，而是结成同盟，今天的世界格局可能会完全不同。但这是中国的决定，不是印度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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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情不太顺利。印度遭遇这一切后，接下来有哪些可能性？印度突然开始寻求俄罗斯制衡中国。巴基斯坦也在考虑怎么办。巴基斯坦人注意到，中国不可能和印度结盟，毕竟中国刚刚入侵了印度。因此，巴基斯坦意识到中国或许能成为真正的盟友。布托打算利用中国这张牌换取核武器技术，希望得到中国的核援助。接着发生了这些事：1962 年战争之后，1963 年巴基斯坦做出一件相当令人费解的事，把领土割让给中国。谁会这么做？这里有几种可能，但我猜这和核武器研发有关。或许这是交出大量领土的原因。不过我们并不确定，当时也可能存在某种共同防御条约，或还有其他因素。总之你可以想象各种可能。巴基斯坦、中国、印度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相当不错，因为巴基斯坦和中国都把印度视作问题，而俄罗斯和印度都把中国视作问题。这种安排一度运作得不错。但美国在印度和巴基斯坦眼里都很糟，反过来也一样。因为美国想同时和两国交好，但一旦偏向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愤怒，结果美国把所有人都惹恼了。美国希望印度和巴基斯坦放下分歧，联手对抗中国、遏制共产主义扩张。印度和巴基斯坦则希望利用美国获得最大军事援助，再拿去对付对方；美国不可能接受这种做法。巴基斯坦还希望美国也能和中国交好，因为巴基斯坦想同时与美国、中国维持良好关系。直到 1971 年美国开始进行秘密访问和其他接触之前，这对美国来说同样不可能实现。之后我会再讲。

20:00

好，1962 年印度在对华战争中惨败，显得毫无军事能力。到了 1964 年，尼赫鲁去世。他自 1947 年印度独立以来一直领导印度，任期很长，现在去世了。

所以如果你是巴基斯坦人，会觉得 1965 年是解决边界问题的好时机。他们先从南部的兰恩库奇地区发起进攻，地图最下面那里，进展似乎相当顺利。然后他们决定攻下自己真正关心的克什米尔，结果战局并不完全由自己决定。印度直接进攻拉合尔，这完全出乎巴基斯坦的意料。随后美国对双方实施双重武器禁运。问题是巴基斯坦更加依赖美国军事援助，而印度的来源更多元。因此巴基斯坦缺乏足够的备用零件，无法继续作战，对他们而言这是场非常不愉快的战争。他们战败后，美国和俄罗斯都不希望双方继续打下去。

俄罗斯想：“我们提供军事援助，是为了让印度制衡中国，而不是摧毁巴基斯坦。”美国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因此，美国很高兴苏联促成《塔什干宣言》，结束了这场战争。但巴基斯坦战后处境更差，印度则恢复了其战场指挥能力的声誉。

对巴基斯坦来说，美国非常难打交道：想从巴基斯坦得到什么时，美国就对它友好；得不到什么时就没那么关心，因为双方并没有共同的主要敌人。美国真正想要的是监听基地。当时要监视苏联，得派大型 U-2 飞机飞过去，飞机航程有限，而且不应该进入对方领空。我们在挪威、西德、土耳其、巴基斯坦和日本设有 U-2 基地；此外，巴基斯坦巴达贝尔还有一个监听基地。这些设施在当时对美国非常重要，所以美国付给巴基斯坦很多钱来使用基地。后来一架 U-2 飞机在苏联上空被击落——苏联终于掌握了如何击落高空飞行的飞机。赫鲁晓夫勃然大怒，把巴基斯坦驻莫斯科大使叫来，问：“白沙瓦在哪里？我们已经在地图上圈了出来。如果你们不清醒一点，我们就把它从地图上抹掉。”巴基斯坦人连忙说：“等等，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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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 年围绕 U-2 事件的威胁，加上美国在 1965 年战争期间冻结武器援助，巴基斯坦人认为他们正是因此输掉战争。对了，1965 年战争期间，美国曾向所有各方提供武器，并保证巴基斯坦和印度不会用这些武器互相开战。当然，我们根本无法兑现这个承诺。1965 年战争中，巴基斯坦用美国坦克对付印度，打出了二战以来规模最大的坦克战。南亚很多国家都对美国感到不满。时任巴基斯坦领导人阿尤布·汗这样对美国说：由于 U-2 事件，我们面临的安全风险和政治负担已经危险地增加了。我们遵守了协议，美国人却不断背叛我们：他们扶持印度、没有帮助我们打赢 1965 年战争，最后还停止了军事援助。他们以为我们存在的目的只是方便他们，还把我们的自由当作谈判筹码。做梦去吧。1968 年巴达贝尔监听站租约到期时，巴基斯坦取消了协议，他们已经受够了。

与此同时，印度对美国也不太满意。更早些时候，富兰克林·罗斯福担任总统期间，甘地曾对他说：“只要美国国内仍存在黑人问题，盟国对自由和民主的支持听起来就很虚伪。”印度人对种族隔离深恶痛绝，他们很清楚自己上公交车会被安排坐在哪一端。因此，双方都有不满。实际上，尼赫鲁和他的女儿英迪拉·甘地觉得美国非常难以合作。他们把资本主义看作通往帝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中转站，而美国人则把社会主义看作通往共产主义的中转站。因此双方完全无法达成共识。如果你考察印度和巴基斯坦这两个主要对手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时候，印度始终是巴基斯坦的主要敌人。但 1962 年战争之后，印度的主要对手到底是巴基斯坦还是中国？1971 年孟加拉国脱离巴基斯坦之后，巴基斯坦的人口不到原来的一半，印度的主要对手便更可能是中国。再看看这些关系重组：1969 年战争也改变了核国家之间的对手关系。此前俄罗斯和中国都把美国视为主要敌人；1969 年之后，它们彼此成了主要敌人。这让美国可以选择与其中一方结盟。在冷战时期，美国选择与中国合作，以便让俄罗斯两线过度扩张，因为当时我一直认为苏联才是更大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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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你可以用这样的框架分析世界上任何国家，尝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也要考虑联盟如何运作。以二战同盟国为例：如果看各方最终想得到什么，它们大概是世界史上最有效的一组盟友。英国希望维持一个“日不落帝国”，美国希望所有殖民地独立，斯大林想建立共产主义乌托邦。这些目标互相排斥。但在实现目标之前，各方都必须先解决共同问题：打败希特勒。共同的生存威胁可以把最不可能合作的伙伴牢牢黏在一起。

现在看看轴心国。他们想在战后于世界不同地区建立势力范围。意大利想在地中海建立帝国，日本想在太平洋建立帝国，而希特勒想控制整个欧亚大陆。这些目标彼此并不冲突。但如果看谁是他们的主要敌人、谁挡住了他们的计划，意大利的敌人是英国，德国和日本的敌人则是俄罗斯和中国——日本最初的主要敌人是中国，之后是美国。轴心国的目标并不一致，所以他们分头作战，给盟军机会逐个击败他们。因此今天分析伊朗或其他国家时，要弄清楚它真正的主要敌人是谁，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个敌人是否对它构成生存威胁？如果几个国家都面临同一个主要敌人、都认为自己遭遇生存威胁，那么最不可能合作的人也会合作。反过来，即使法西斯国家共享基本意识形态，如果它们没有共同的主要敌人，也没有相同的地理战场，合作也可能很不顺利。这个框架可以应用到任何你想分析的对象上。

回到我的分析框架。如果看看各方手里的牌，美国的牌很差，因为没有任何国家和我们共享主要敌人，所以局势陷入僵局。你帮助印度，巴基斯坦就恨你；你帮助巴基斯坦，印度就恨你，总之怎么做都不讨好。印度和俄罗斯却有共同的中国问题，因此可以在这方面合作；巴基斯坦和中国有共同的印度问题，也可以合作。它们手里都有牌可打，美国却没有。这就是局势本身。战略的目的，是让事情按照你的意愿发展。那么，怎样才能在这场五国参与、人人都想击球的台球博弈中，尽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我给人文学科的朋友打个比方，其他人就先忍耐一下。设想一场游戏，每个球都可以当母球，玩家可以随时加入、离开，随意采取行动。他们有时会合作，但未必想把同一个球打进同一个袋口。因此合作不会长久。你要想实现的最终目标，是最后那一杆；但打出中间几杆时，其他人会试图打乱你的计划。怎样才能在这场游戏里达到目的？接下来要讲的就是这个问题。看地图，巴基斯坦的位置非常具有战略意义，位于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带，或者说靠近苏联边界的核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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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们看一张地图，出自 Halford Mackinder。他是研究地缘政治最杰出、最著名的学者之一，这是他 1904 年绘制的地图，非常有名。他说俄罗斯占据了“心脏地带”，当时那里有这些铁路网络。他认为那是全球最重要的土地。心脏地带周围是内新月形地带。看巴基斯坦的位置，就在这里，靠近俄罗斯。那时还没有卫星图像，巴基斯坦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适合建立监听站来监视俄罗斯。俄罗斯幅员辽阔，需要设立许多监听站追踪导弹等动向。如果想进入阿富汗——俄罗斯进入时我们也想进去，美国自己进入时当然更想进去——那么这里就是战略要地。对巴基斯坦来说，与美国打交道令人非常沮丧，因为我们只会在有共同主要敌人时才对他们感兴趣，有时又会失去兴趣。

在卫星成像出现以前，我们非常希望与巴基斯坦交好，所以在那里设立了 U-2 侦察机基地。后来技术发生变化。在我们于伊朗设立设施之前，还需要巴达贝尔监听站。不过技术最终会改变。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希望巴基斯坦把信息传到中国，以帮助中国摆脱外交孤立，进而联手对抗苏联。巴基斯坦当时确实承担了传递信息的作用。后来，我们改经巴黎和使馆建立替代渠道，巴基斯坦再次变得无关紧要。苏联进入阿富汗后，巴基斯坦又变得至关重要，因为我们需要通过它向叛乱组织提供援助、给苏联制造麻烦。我们自己进入阿富汗时，当然也想和巴基斯坦合作。直到美国未通知巴基斯坦，就在其领土上的阿伯塔巴德击毙奥萨马·本·拉登，双方关系才急转直下。所以两国关系一直非常颠簸。在我们特别需要巴基斯坦的时期，我们往往不关注人权，或更重大的一件事——核扩散。因此核扩散一直在持续。

美国很难在短期行动和长期利益之间进行协调，往往为了短期目标，破坏了长期关系。但要实现长期目标，你又必须先处理短期问题。U-2 在俄罗斯上空坠毁被击落后，巴基斯坦对此非常担忧，开始寻求与中国建立更好的关系，因为美国关系可能带来太高代价，而且美国还停止了军事援助。之后，巴基斯坦非常积极地为理查德·尼克松和亨利·基辛格传递信息，以促成他们邀请尼克松访问北京；与此同时，美国却对一场人道主义灾难视而不见，因为这正值 1971 年孟加拉国独立战争。

33:00

我来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巴基斯坦正在举行总统选举。巴基斯坦的主体族群是旁遮普人，有时也有信德人，比如布托家族，我觉得他们是信德人。但总的来说，尤其是军队，由旁遮普人主导。孟加拉人生活在孟加拉国，他们赢得了选举，旁遮普人对此非常愤怒。于是他们派军队到东巴基斯坦开始屠杀平民，企图推翻选举结果。难民因此大批涌入印度。这就是当时的背景。即使是不知情的人，美国也没有公开谴责这件事。当时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人道主义危机，美国却什么也没说。通常美国什么都要说，但这次尼克松正想方设法争取北京邀请，去和毛泽东讨论如何合作。不是和苏联，而是和中国合作，在冷战中牵制苏联——这正是美国最终采取的策略，也确实有助于赢得冷战。正当这一切发生时，其他所有人都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尼克松在幕后调停，难民四处逃离。印度向美国求助：“你们必须告诉中国，不要介入这场冲突。”美国不仅没有这么做——印度还要求美国在联合国提出人权问题，因为有数百万难民正试图逃离这场混乱。美国这两件事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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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美国竟然厚颜无耻地指责印度挑起战争。真是荒唐。英迪拉·甘地对此勃然大怒。美国一直希望印度放弃不结盟政策、转而与西方结盟。结果印度确实放弃了不结盟，但它与俄罗斯签署了军事条约，这让美国很不高兴。印度还加强了与越南的关系，这也让美国非常不满。事情还不止如此，美国还阻止印度学者入境，不给他们前往印度研究的签证。所以你会好奇，为什么美国大学没有印度研究项目？原因就在这里。整件事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对巴基斯坦来说，1979 年 2 月左右，伊朗国王被推翻；同年 12 月，俄罗斯入侵阿富汗，巴基斯坦又一次变得至关重要。巴基斯坦人已经受够了被反复摆布。于是，当即将卸任的吉米·卡特总统提出约 4 亿美元援助时，齐亚·哈克把这笔钱称作“花生农夫给的零花钱”；之后，里根政府把金额提高到 32 亿美元。资金通过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也就是巴基斯坦版的“中央情报局加强版”，转交给相关方面。把这么多钱交给这样的官僚机构，它自然会变得极其有权力，之后由他们决定如何把钱分配给阿富汗叛乱组织。我理解当时也没有什么好选择，但他们武装了一些非常反西方的人，其中可能包括某个叫奥萨马·本·拉登的人。我不确定具体细节，但这最终会对 9·11 产生影响。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还把部分资金用于克什米尔，后来给印度制造了严重问题。依赖巴基斯坦因此带来了深远影响。与此同时，巴基斯坦一直在逐渐接近造出核弹的目标。俄罗斯入侵阿富汗时，卡特的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对卡特说：“我们的安全政策不能受防扩散政策支配。”真的吗？我还以为防扩散也是安全政策的一部分。核扩散往往是单向的，而阿富汗却远非如此。邓小平访美时告诉卡特，中国赞赏美国的决定：基本不再考虑核扩散和人权问题，直接武装巴基斯坦。毕竟中国也在提供核武器的零部件。美国不是唯一一个难以应对这场无情博弈的国家，巴基斯坦也遭到不少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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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些战争造成了什么结果。战争代价极其高昂。1965 年战争中，巴基斯坦一无所获。当时巴基斯坦是美国最大的援助对象之一——我不确定这个说法是否准确，但无论如何，他们从美国获得大量援助。战后美国对他们就没那么感兴趣了，这些钱等于是白花了。1971 年战争中更糟，他们失去了孟加拉国，而孟加拉国人口超过巴基斯坦的一半。于是巴基斯坦不再是人口最多的穆斯林国家，印度尼西亚取而代之。再看 1999 年卡吉尔战争，巴基斯坦试图再次越过克什米尔控制线，夺取更多克什米尔领土，最后却不得不退回去，还因此遭到制裁。总之，这些战争对巴基斯坦都没有好处。再想想看，印度和巴基斯坦本来是天然的贸易伙伴。

如果把这些战争的直接代价加起来，再考虑机会成本：假如巴基斯坦能把这笔钱投入道路建设和教育，再加上失去的贸易，就能看出这些冲突真正造成了多大损失。

好，这些是巴基斯坦的问题。印度也有自己的问题。看这张照片，英迪拉·甘地和理查德·尼克松都非常讨厌对方。看她的表情，像是刚吃了坏鱼；看他，好像坏鱼是他端上来的。他们彼此无法忍受。1940 年代克什米尔问题爆发时，英迪拉·甘地的父亲尼赫鲁认为，美国应该支持印度，因为印度是世俗民主国家。朝鲜战争期间，印度继续奉行不结盟政策、没有支持美国，美国对此大为震怒，理由也是印度明明是世俗民主国家。巴基斯坦人也非常愤怒：他们想，“印度是不结盟国家，我们可是结盟国家。为了白沙瓦的 U-2 侦察机之类的事情承担这些风险，而你们却帮着那些即将和苏联结盟的人？这算什么？”所以局势一团糟。

印度也给自己造成了一些伤害。尼赫鲁、他那位颇有争议但忠诚的顾问克里希纳·梅农，以及他的女儿英迪拉·甘地，都很擅长对美国贵宾说些极具侮辱性的话。说得确实切中要害，但被击中的自尊心非常强，就像大象一样不会忘记。相比之下，巴基斯坦则一直热情地接待美国人。

所以美国会觉得：“唉，印度和巴基斯坦真难办。”这对印度不利，因为 1962 年战争期间美国支持印度，1965 年保持中立，1971 年战争中又支持巴基斯坦。这不是什么好趋势。之后印度强硬地应对克什米尔叛乱，不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所以印度也有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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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也有自己的问题，尤其在与印度的关系上。中印战争中，中国确实夺得了领土，但代价是什么？它从此永远多了一个敌人。假如两国结盟，它们本可以在塑造全球秩序方面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但事实并非如此。再看 1971 年战争，美国不愿帮助印度对付中国，印度于是想：“看来我们需要核武器，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免受中国威胁。”那场战争后，巴基斯坦失去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又要面对印度在人口和领土上的压倒性优势，巴基斯坦人也想：“看来我们需要核武器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核扩散到处都在发生。

1971 年战争中，巴基斯坦试图推翻选举结果。印度国防分析家 Subrahmanyam 说，巴基斯坦派军队到东巴基斯坦推翻选举，给了印度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印度先武装东巴基斯坦的叛乱力量，然后派常规军队进入，巴基斯坦对东巴基斯坦的统治就此结束。俄罗斯和印度的关系则顺畅得多。俄罗斯提供的不只是军事和经济援助，还有非常有用的联合国安理会否决权。印度不想举行可能会输掉的克什米尔公投，于是苏联否决了相关提案，公投没有举行。1971 年战争期间，印度正在击败巴基斯坦，美国希望阻止印度，但印度不肯停手，想要彻底完成目标，于是苏联又行使否决权。印度最终完成了目标。对俄罗斯而言，印度也很有用，可以制衡中国。所以它们的关系相当融洽，十分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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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想现在已经讲完了博弈场域、参与者和各方互动时遇到的问题。这些问题确实非常难。接下来讲讲策略和国家力量的工具。可以选择的方式有很多：先从比较温和的手段开始，例如外交、公开支持或拒绝公开支持；然后逐步升级，采取代价更高的行动。美国做过的一件事，是帮助谈判达成一项很有用的条约，即 1960 年的《印度河用水条约》。据我所知，这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唯一一次签署一项让双方都获益巨大的协议。

这项协议有什么作用？看看这里密集的河流系统。印度和巴基斯坦都需要灌溉，要高效灌溉就需要水坝。但两国都很穷，没有足够的水坝。建坝要花 10 亿美元，美国愿意承担一半，条件是两国都签署条约。期间没有恐怖袭击之类的事件破坏谈判，所以两国签了协议。这项条约一直帮助运行其中一些水坝，让两国都获得巨大收益。美国有没有因此获得长期感激？没有，完全没有。好，接下来谈美国试图通过外交说服印巴两国和解，结果彻底失败。因为如果你想同时和印度、巴基斯坦交好，最后一定会成为其中一方的敌人。

美国的外交建立在一些错误假设上。第一，美国认为可以劝说印度和巴基斯坦化解分歧。他们的想法是，只有傻子才会这么认为。那这些分歧从何而来？印巴分治过程极其残酷。英国殖民印度次大陆，1947 年撤离时速度非常快，没有时间建立制度框架。分治涉及数百万人。巴基斯坦和印度分成两个国家后，印度教徒逃离巴基斯坦，锡克教徒也逃离巴基斯坦；穆斯林则逃离印度，双方来回迁徙，期间数百万人遇害。这就是印巴仇恨的现代根源，至少是其现代起源。美国还认为，中国威胁会让印度认识到不结盟政策很荒唐，转而与美国合作。但事实并非如此。印度结盟时选择的是俄罗斯，而非美国，这完全不是美国希望看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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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还以为，既然西方富裕，我们向印度和巴基斯坦提供大量援助，就能迫使他们对我们友好、减少与共产主义阵营的往来。错了。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很会利用局势，能从所有国家那里获得大量援助。所以当几个大国——俄罗斯、中国、美国，或者其中至少两个——结成一致时，事情才办得成。例如 1965 年战争后的《塔什干协定》，美国和俄罗斯都希望印巴停战，别再互相打得不可开交。卡吉尔冲突期间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巴基斯坦又试图通过入侵来解决克什米尔问题，随后陷入麻烦。当时巴基斯坦领导人纳瓦兹·谢里夫突然带着家人登上飞机，像是要流亡国外，准备飞往美国。美国说：“等等，你以为自己要干什么？承认你们越过了控制线，马上撤回去，否则不能入境。”他同意签署《华盛顿协议》并立即撤军。但承认越过控制线、然后又必须撤回去，让巴基斯坦非常难堪。谢里夫此前已经去过中国、向中国陈情；中国也让他撤回去，因为当时核武威胁不断升级，中国不想为这件事卷入核战争。因此巴基斯坦只能选择独自和印度开战，或者撤回去，最后他们选择撤退。

冷战期间还有其他大国合作、平息危机的例子。例如，新德里和孟买发生恐怖袭击时，几个大国都要求印度和巴基斯坦收敛行动，冲突因此没有升级。好吧。另一种手段是公开支持某一方。果阿是葡萄牙殖民地，印度想收回，葡萄牙拒绝。印度于是自行夺回果阿，美国则支持葡萄牙。为什么？因为葡萄牙是北约盟国，美国在葡萄牙还有重要军事基地。美国保住了基地，却激怒了印度。公开支持与不公开批评也有其他案例。例如 1971 年孟加拉国战争期间，美国拒绝支持印度，也没有劝阻中国介入。当然那是 12 月，道路状况很差，中国真要介入也很困难，但这仍让印度愤怒。冷战时期还有其他例子。

例如 1956 年匈牙利危机，俄罗斯派坦克进入匈牙利，尼赫鲁领导下的印度没有谴责。1961 年柏林危机期间，俄罗斯采取强硬行动，印度同样没有表态。之后英迪拉·甘地上台，1968 年俄罗斯派坦克进入捷克斯洛伐克，印度没有说什么；1979 年俄罗斯入侵阿富汗，印度还是没有谴责。这是让盟友对局势更安心的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是作为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行使否决权。我之前提到，印度不想举行克什米尔公投，俄罗斯就否决了相关提案；它也曾阻止印度在孟加拉国推进军事行动。这是俄罗斯为印度做的事，对印度非常有价值。还可以拿出实际资金，也就是经济援助。有意思的是，美国提供的经济援助远多于俄罗斯或中国，但印度和巴基斯坦仍分别更偏好俄罗斯和中国。这些援助确实非常重要。1967 年比哈尔邦饥荒期间，美国把自己 20% 的小麦产量送给印度，价值 15 亿美元。受益者可能有 9,000 万人？无论如何，人数非常多，这些人可能因此避免了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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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事的进展一点也不顺利。当时约翰逊总统对印度非常愤怒，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印度在讨好北越，而越南战争对约翰逊来说进展不佳。他因此很生气。美国提供了援助，但总是在最后一刻才把粮食运到，印度几乎只能勉强维持。

英迪拉·甘地非常愤怒。她说：“我绝不想让我们再为了粮食而乞求别人。”后来她确实没有再这么做。美国也没因此得到感激或持久回报。还有另一件事：印度现在已经不再遭受饥荒，部分原因是绿色革命。是谁推动的？福特基金会和洛克菲勒基金会帮助找到适合种植的不同粮食品种。美国有没有因此得到认可？没有，完全没有。尼赫鲁那位颇具争议的顾问克里希纳·梅农曾说：“我们希望让援助方之间有一定竞争。”他们确实做到了。即使很讨厌尼克松的英迪拉·甘地，也不断争取到了大量援助。

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美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国务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说：“援助印度或巴基斯坦很难不让另一方成为敌人。”可美国偏偏试着同时帮助双方，结果两边都生气了。真够不可思议。

国家力量的另一种工具是军事援助，但比经济援助更难拿捏。看艾森豪威尔时期的条约狂热：美国建立双边关系和条约组织以遏制俄罗斯。此前南亚还没有冷战，但艾森豪威尔与巴基斯坦结盟后，俄罗斯也介入了。这有点像自食其果。还有另一个例子。

美国向巴基斯坦提供军事援助，结果促使印度寻求与俄罗斯结盟，这显然不是美国想要的。1962 年中印战争后，美国帮助印度，又疏远了巴基斯坦，导致巴基斯坦转而拉拢中国，同样不是美国希望发生的事。美国还向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提供援助；巴基斯坦用这些钱帮助叛乱组织把俄罗斯赶出阿富汗，同时也把部分资金转向克什米尔。1989 年克什米尔叛乱升级，此后一直没有平息。最终中国又向巴基斯坦提供核援助。这些事情很难处理：短期行动可能带来帮助，长期后果却可能完全不是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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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力量的另一种工具是航母战斗群。美国确实派出过航母战斗群。这是“企业号”，美国第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1971 年战争期间，美国把它派到孟加拉湾，俄罗斯也派了一些海军力量，但都没有改变战争结果：巴基斯坦战败。印度非常愤怒，把这视为严重威胁，质问美国凭什么这么做。也许当时最好让“企业号”待在母港，不要这么部署。

然后当然还有制裁和禁运，美国一直在使用这些工具。看这张表，分治时期美国对各方实施过禁运；1965 年战争期间也对双方实施禁运。后来随着不同国家推进核武器等项目，禁运措施反复出现又取消。巴基斯坦非常愤怒：印度 1974 年进行了核试验，而巴基斯坦直到很久以后才试验。巴基斯坦质问：“为什么你们因核问题制裁我们？印度已经进行了核试验，我们还没有。”图表展示了制裁措施时有时无的变化。显然，制裁没有阻止核扩散，因为 1998 年印巴相互进行核试验，美国试图制裁，但为时已晚，两国已经完成了试验。美国基本上放弃了制裁；9·11 之后，为了处理阿富汗问题，美国又迫切需要巴基斯坦。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

国家力量的另一种工具是，如果你确实想这么做，也可以拿领土作交换。多数国家不愿这么做，但巴基斯坦在 1963 年显然这么做了。我们可以推测他们换到了什么。我猜可能和核武器有关，但这些信息并没有公开。

还可以资助叛乱活动。美国、俄罗斯、中国、印度和巴基斯坦都这么做。假设你不喜欢某个国家，而那个国家内部有想要独立的少数群体、正在发动叛乱，你就可以资助叛乱力量，牵制你不喜欢的国家。因为对方会把注意力放在叛乱上，受到牵制后，可能就无法在其他你关心的地方采取行动。这就是其中的逻辑。美国后来才决定帮助西藏人，中央情报局在 1957 至 1961 年间提供了援助。但看看我们修建道路的时间表：西藏的道路系统在 1957 年已经完工。太迟了。你做的只是让这些人被杀，因为中国已经建好了道路，可以把军队部署到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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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不太奏效。但 1962 年战争之后，直到 1979 年邓小平叫停之前，中国一直在资助印度境内的叛乱力量，包括米佐人、曼尼普尔人和那加人；这些群体都不满印度统治的不同方面。中国乐于煽动这些冲突。最重要的一场是纳萨尔派叛乱，规模很大。巴基斯坦控制东巴基斯坦期间，也能煽动其中一些叛乱。顺便说一句，纳萨尔派至今仍然存在于印度，没有消失。他们活跃的地区是印度的一个重要部分。巴基斯坦紧邻克什米尔，也意味着它可以一直煽动那里的冲突。

这些冲突最终会冻结，形成僵局。外部大国如果策略得当，采取不受道德约束的手段，就不必承担任何代价，却能牵制自己不喜欢的对手。所有代价都由当地居民承担：他们遭受可怕的死亡，经济无法增长，战火就在家乡持续。这是彻底的灾难。这就是它如何运作。

……对方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按照巴基斯坦人的说法，印度资助了俾路支人。他们分布在伊朗和巴基斯坦两国境内，不喜欢被别人指挥。因此，据说印度在这方面暗中助了一把力。巴基斯坦还指责印度支持北部的普什图人叛乱，以此分散巴基斯坦对克什米尔的注意力。如果他们忙着应付普什图人，就会减少在克什米尔采取的行动。这些冲突的结果是，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仇恨不断加剧，经济无法增长，到处都是贫困。这让问题越来越难解决，而不是越来越容易。

谈到这些冻结冲突，除了克什米尔，你可能还会想到朝鲜和巴勒斯坦。看克什米尔，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大国资助当地冲突，对中国来说很有利：只要巴基斯坦继续这样牵制印度，印度就无法把注意力转向其他事情，成天盯着克什米尔，也就不会想“嗯，中国这边好像有点不对劲”。过去朝鲜战争也是如此：朝鲜局势一旦紧张，中国就必须花很多精力应对。当时这拖慢了中国崛起，对俄罗斯有利。但随着时间推移，受益方也会改变。你可以用这种方式分析巴勒斯坦局势。我不是那一地区的专家，但我认为“冻结冲突中的否决者”这个框架是有效的：有些否决者很容易阻止和平进程。只要寄出一些邮包炸弹，和平就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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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对这场无情的台球博弈，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共同敌人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所以在离开停车场之前，要先弄清楚各方的联盟关系，也要考虑所有可能加入这场博弈的参与者：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主要对手是谁？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哪个主要战场？然后根据这些信息形成判断，并尽早、频繁地重新评估，确认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不要害怕改变想法。有些人特别在意自己是否犯错，但重新评估是力量的表现：“我获得了更多信息，所以改变了看法。”这是好事，不要对着错误信息加倍下注。如果你要介入一个民族构成多元、群体间长期对立的地区，就应该预料到会有否决者，解决问题也会非常困难。良好战略的一部分，是承认有些问题根本无法解决。而我们的资源都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应专注于自己认为有可能解决的问题。但大国如果结成一致，就能促成行动。故事甚至还有更积极的一面：虽然有几个大国，但把所有小国和中等国家加起来，它们的总量远远更大，其总财富超过任何一个大国。如果小国能够就共同目标达成一致，大国就不得不认真对待，这是积极的一面。以上就是我今晚想和大家分享的内容，谢谢大家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