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日本帝国如何击败沙俄与清朝中国

00:00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日本近代史上两个伟大世代中的一个，也就是明治世代，名称来自明治天皇。这个世代把日本改造成当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非西方现代强国。日本近代史上的第二个伟大世代，当然是战后世代，它把日本变成了全球经济强国。

我想提出一个问题，也试着同时提出并回答它：在我今天要谈的这段时期，是什么导致了亚洲力量平衡的逆转？这是一个影响深远的问题，关系到国际体系为何会发生这种巨变。自古以来，中国一直是亚洲占主导地位的文明。后来崛起的日本采取了一系列行动，或者说中国做出了一些选择，结果力量格局发生逆转，影响十分深远。这个问题与当下也很相关，因为逆转正在再次逆转：中国重新崛起，正威胁着要把日本重新压回原来的位置。因此，追问原因很有意思：这些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这就是我讨论的背景。想想日本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中国之前的中国人，他们相信世界上只有一种文明，自然就是中国文明。他们当然认为自己的文明最好。毕竟，只有一种文明时，要成为最好的就容易多了。此外，放眼人类活动的各个领域，整个东方都在模仿中国的制度。很多很多年里，中国都是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在科学、哲学等方面也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成就。

当时还有一种假设：文明发展不会走回头路，方向总是朝着中国文明前进。然而，日本通过西化，在文明道路上来了个大转弯，抛弃了中国文明。这样一来，世界上至少出现了两种文明。后来日本在战争中击败中国，至少在军事方面，这让中国人看到自己未必能胜过日本。

这对中国造成的冲击远比鸦片战争严重得多。中国人可以把鸦片战争的失败归结为“那帮疯狂欧洲人，与我们无关”。但日本做到这一点，实际上动摇了中国文明的儒家根基。此后，中国人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替代体系。有一段时间他们认为那是共产主义，也许现在仍然如此。

我想问，为什么亚洲力量平衡会发生变化？先透露一下答案：东京做出了明智的决策。我会借助一个特别有用的分析框架来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我在海军战争学院教学时学到的，那里要求学生在论文中提出反方论点。我的做法是先提出论点，也就是中心论题，再提供支持数据，但到此还不够。我还会找出第二有力的解释，也就是反方论点：最好的另一种解释，虽然我认为它不是最佳答案。我会先给出自己认定的最佳解释，再展开论证。这种做法非常有价值，尤其是在如今充满政治纷争的时代，我们需要彼此倾听，也要认真听听对方的反方论点。

提出反方论点时，你常常会发现其中确实有一些站得住脚的观点。这会让你想：“也许我需要调整自己的论点。”如果新数据支持，改变想法是件好事。这样也能避免单因解释：你找到一个原因，就觉得“就是它了”，然后停止思考。考虑反方论点时，你也许会发现其他原因。

如果你在工作中需要推荐一项行动方案，也就是提出自己的论点，就应该预先考虑反方会怎么说。第三部分是反驳。你最好带着准备好的反驳去见老板，这样才能回应那些认为你错了的人。

反驳不能只是重复原来的论点，因为那很烦人，别这么做，真的很烦。最有效的反驳会从与正反双方不同的方向切入问题，从而加强你的论证。我的另一个切入点是：我面对的是中日问题，但我会从俄罗斯的角度绕过来分析。

这就是我的计划，以及我这样分析的理由。我要提出一个论点，并会在邮件、书面作品和像今天这样的讲座中告诉大家。如果你能在一开始就简洁明确地解释自己要做什么，就能给听众很大帮助。我的论点是这样的。

日本领导人对制度进行了西化，并把多种国家力量工具整合成连贯的战略。随后在日俄战争中，他们恰好在胜利达到顶点时停战，从而争取到最大利益。这三点共同作用，使力量平衡朝有利于日本的方向逆转。这就是我的论点。简短明了，你已经了解了。无论你是否认同，我们接下来都会逐步讨论。

现在进入第一点。你应该先用主题句开篇，我也会这样做。为什么这么做？这些都是路标，能帮助你理解我的论证。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观点，也能清楚看到自己不认同的部分，然后我们就可以展开有趣的讨论。

06:20关于西化，我的主题句是：日本领导人得出结论，为了应对工业革命带来的威胁以及不断逼近的帝国主义列强，他们必须西化制度，以保护国家利益。这是第一步，也是我的主题句。

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工业革命于十八世纪后期起源于英格兰，更广义地说是英国。十九世纪初，拿破仑战争结束后，工业革命扩散到欧洲大陆。到十九世纪中叶，它已经抵达亚洲。对于传统社会而言，这带来了深刻冲击：当工业时代的武器迎面而来时，传统的安全观念已不再奏效。

工业革命之所以具有革命性，是因为它带来了复合式经济增长。传统社会大体上相当稳定，但经济增长一旦复利累积，是否参与其中的国家之间，财富与力量的差距就会变得十分悬殊。

工业革命的基础不仅是技术变化，比如先进武器、铁路和电报，也包括制度。什么是制度？制度是人们组织彼此协作的方式。提到制度，人们可能会想到人们工作的建筑物，但重点不是建筑，而是在其中共同完成项目、从事某项活动的人。这是西方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罗马人认识到，制度和法律能够有效组织人们，力量十分强大。我稍后会详细讨论这一点。

日本看着工业革命及其受益列强席卷世界，也看到邻国中国两次在战争中战败。日本人不仅震惊，更感到恐惧：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他们的担心是对的。美国对日本做了英国和法国曾对中国做的事，也就是建立条约口岸制度。

这意味着，日本和中国的贸易只能在指定的条约口岸进行，贸易关税由西方国家决定；西方公民在这些口岸不受中国或日本法律管辖，而是适用其本国法律。相反，中国和日本公民到了欧洲或美国，可不能适用本国法律，而必须遵守美国或西方法律。因此，这种安排毫无互惠可言。

此外，每份条约都包含最惠国条款：与某方谈判条约时给予最惠国的待遇，也必须给予其他各方。因此，任何一方谈判取得的利益都会惠及所有列强。这些条约一经实施，中国和日本便失去了主权。

中国与西方开战，一次又一次试图在军事上击败对方，却屡屡失败。日本人的做法不同，他们说：“等等，我们先评估问题的本质。”他们一再派遣调查团前往欧洲，主要是欧洲，也包括美国。最著名的就是 1871 年前往西方、也访问美国的岩仓使节团。他们研究的不只是西方军事制度，还涵盖政治、经济、法律、社会、教育等各个方面，以了解西方力量的基础和自己面临的问题。

他们抵达欧洲时，恰逢一个有意思的时期：奥托·冯·俾斯麦刚要结束德意志诸邦统一过程中的第三场战争。日本人认为：“这也许可以成为我们的范例。”为什么？普鲁士通过一系列三场战争，从五个欧洲列强中最弱的国家跃升至仅次于英国的位置。它部分通过统一德意志诸邦、建立现代德国实现了这一点。日本人想：“这可能与我们有关，我们刚刚把分裂的封建领地勉强拼合起来。有什么经验值得吸取？”在思考这些问题、观察俾斯麦的同时，他们开始关注制度与技术。

我会按以下含义使用这两个词。“现代化”指采用最先进的技术，不只是军事技术，也包括各种技术。“西化”则指采用西方制度，不只限于军事制度，还包括教育制度、政治制度等各方面。问题是，两者能否分开？一个社会能否拥有各种先进设备，却不采用创造这些技术的西方社会所拥有的制度？

这个区分至今依然存在。中东和北非的许多武装组织乐于使用最先进技术，但最不愿意采用的就是西方制度。当年日本人也提出了能否将两者分开的问题，他们的答案是否定的。他们并不特别喜欢西方文化，但认为若要使用并引进先进技术，甚至成为技术的独立生产者，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进行西化。

回国后，他们设立了一项目标：在帝国主义加速扩张的时代保护日本的国家安全和主权。他们为此制定了分两个阶段的大战略。第一阶段是在国内推行西化，改造制度；完成后进入外交阶段，开始建立帝国。为什么要建立帝国？他们观察当时的各个强国，认为大国的标志之一就是拥有帝国。于是他们说：“那我们也要建立帝国。”

第一阶段就是明治改革，名称来自当时在位的天皇，时间为 1869 至 1890 年，历时一代人。改革项目中只有两项与军事有关：征兵制和建立参谋本部。最先实施的两项改革则从社会金字塔顶端的封建藩开始，这些藩是日本的权力中心。废除它们之后，改革直接触及社会金字塔底层的儿童。政府决定实行义务初等教育，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受过教育的民众，就不可能建立现代化、强大的国家。

其余改革包括建立日本银行，负责货币及相关事务；成立内阁，发展高等教育，建立职业文官体系，制定宪法，设立议会，以及建成采用西方法律形式和法律条文的法院体系。

完成这些改革后，西方国家便失去了继续维持条约口岸制度的借口，因为日本的制度已经与西方相近。英国是此类事务中的先行者，也是当时的超级大国，于是基于司法平等原则与日本重新谈判条约。其他列强随后也采取相同做法。日本废除不平等条约，比中国早了半个世纪。

14:44日本与英国签署条约后，国内改革阶段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外交阶段与中国有关。日本认为自己需要一个帝国，而周边局势一团混乱。中国因多种原因正走向崩溃，我稍后会谈到；朝鲜的处境更糟。中国境内爆发大规模内战，已无法履行宗主国职责、稳定朝鲜。朝鲜王室成员则忙着互相寄送炸弹包裹。我不是开玩笑，他们真的在互相炸死对方。

日本非常担心俄罗斯会试图填补这个权力真空。日本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有西伯利亚铁路。俄罗斯在 1891 年决定修建西伯利亚铁路，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地根本没有俄罗斯人口。日本完全明白，这就是在亚洲争夺帝国地位。一旦铁路建成，亚洲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因为俄罗斯将能把军队部署到其他国家无法抵达的地方。

因此，1894 年 7 月 16 日，条约修订正式签署，英国在文件上签字。九天后，日本打响甲午战争的第一枪。日本进行了三场遏制俄罗斯的战争，今天我会谈其中两场成功的战争，第三场则是另一个话题。第一场是甲午战争，小小的日本击败了亚洲最强的陆上强国中国，令人难以置信。第二场是十年后的日俄战争，日本击败了欧洲最大的陆上帝国俄罗斯，真是了不起。第三场就没那么顺利了，即 1931 至 1945 年的第二次中日战争，后来演变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毁掉了日本；这是另一个话题。

先说甲午战争发生了什么。它由两组关键战役组成，当然还有其他战役，但这个框架有助于理解。第一场是平壤之战，日本击败了中国军队。中国军队一路撤退，越过边界河鸭绿江，退回中国境内。日本由此已经达成了战争目标：把朝鲜移出中国势力范围。第一场战役就完成了目标。

第二场战役就在同一周内发生，即 1894 年 9 月中旬的黄海海战。日本海军击败了中国海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时两国都拥有先进海军。日本获胜后取得制海权，这对日本极为重要。日本要抵达这里的战区必须跨海。如果敌方舰队在海上活动，就能击沉运兵船、补给船等。消除敌方海军力量至关重要。日本取得制海权的原因，是中国决定不再与日本海军交战，躲进港口。日本人会替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冬季的 1894 至 1895 年还发生了第二组战役。中国只有一个能够维修大型舰船的海军基地，那就是旅顺。日本通过陆路攻下了旅顺，日俄战争中也会用类似方式夺取它。中国残余舰队逃到威海卫，躲在港口里。日本在山东半岛登陆陆军，同时派海军封锁。随后陆军把陆上炮火对准港内舰船，将它们全部击沉。战争就此结束。

日本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了什么？我用一个简单框架来讲：国内、区域、国际。三部分框架有助于记忆，也方便把信息传达给他人。在国内，战争胜利证明一项极具争议的西化计划是正确的。如今看来很成功的明治改革，当时日本民众其实并不喜欢。谁愿意让孩子去上小学，而不是在农场干活？谁喜欢西化课程？又有谁喜欢西方人？大家穿着各种西式服装，看起来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要喜欢这一切？

日本打赢这场战争、击败中国后，许多日本人对这些改革有了新的看法。他们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军方尤其是陆军的声望大幅提高。这会给军政关系带来不良后果，因为军方权力会逐渐压过文官权力，不过这种影响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现。

在区域层面，日本取代中国成为主导力量，并开始建立帝国，先得到台湾和澎湖列岛。在国际层面，日本成为公认的大国。证据就是 1902 年的英日同盟，这是英国在拿破仑战争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间唯一的长期同盟。

不过，这场战争也让“魔多之眼”转向了日本。俄罗斯心想：“亚洲出现了一个崛起中的强国，我们可能要面对两线作战：西边是欧洲，另一边则是日本的计划。”这引发了日俄军备竞赛。魔多之眼俄罗斯从欧洲转向亚洲，局面将会变得棘手。

20:32现在用一句过渡语总结第一部分：日本不仅通过西化制度来改变力量平衡，也掌握了大战略，并整合了多种国家力量工具。接下来谈这一点。

为甲午战争制定作战计划的山县有朋元帅预测，十年内还会爆发战争。日俄战争如期而至。在此期间，日本为战争做准备，把外交、情报、军事、经济等国家力量工具整合起来。我会逐一讨论，先从外交说起。中国的战略大家孙子在《孙子兵法》中谈到，扰乱联盟十分重要。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孤立对手，这可能很有效。

英日同盟就是为此而建立的。条款规定，如果有不止一个欧洲强国来到亚洲与日本作战，也就是俄罗斯再加上一个欧洲盟友，英国就会站在日本一边参战。英国是欧洲第一强国，若英国支持日本，谁还会愿意帮助俄罗斯？这场同盟从 1902 年延续至 1907 年，为日本争取了五年时间，可以整顿其亚洲帝国。但西伯利亚铁路一旦建成，就可能让这扇机会之窗关上。

原因如下。当时西伯利亚铁路并非修在黑龙江以北，而是直接穿过满洲。中东铁路是俄罗斯争夺帝国地位、试图控制满洲的计划。铁路尚未完工，也没有复线，这意味着列车必须互相让行，才能让反方向的列车通过。贝加尔湖段也尚未连接。别把贝加尔湖想成一片小湖，它的面积大约相当于瑞士。义和团运动——我稍后会讲，这些人相当于当时的基地组织——破坏了大量铁轨，让俄罗斯人非常恼火。

由于这些因素，1904 年日俄战争刚爆发时，这条铁路每月只能向前线运送两万至四万人。到战争最后一场战役时，每月运力已达到十万人。如果战争一开始就具备这样的运力，日本将从头到尾面对人数占优的俄军，处境会非常艰难。

所以日本担心必须趁机会之窗尚未关闭时完成布局。此外，日本大规模扩军。它从甲午战争中获得巨额赔款，并把赔款花在军备上。这笔资金大约在 1901 年用完，也就是说日本已准备好开战。战争爆发时，俄罗斯在亚洲的海军资产约为日本的四分之三，但按计划到 1905 年前后就会超过日本。机会之窗可能关闭的迹象再次出现。日本若要建立帝国，就必须先完成条约修订、孤立俄罗斯，确保没有其他强国插手，并完成重新武装。但时间窗口很短，预计到 1905 年左右就会关闭。

所谓机会之窗，就是计划必须在窗口砰然关闭之前完成。如果你落在窗口的错误一侧——日本在第二次中日战争中就是如此——处境会极其艰难。这还意味着时间站在对手一边，是软弱而非强大的表现。但日本看到俄罗斯一直拖延。日本告诉俄罗斯：“如果你承认我们对朝鲜的主导权，我们就承认你对满洲的主导权。”俄罗斯不愿采取行动，一直拖延，试图熬过这个窗口。日本则认为：“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问题。”

国家力量的另一个工具是美国军方所说的“心理战”，即心理作战。日本人在俄罗斯前线及整个俄罗斯帝国范围内开展了多种行动。在前线，他们偷偷给俄军征召来的士兵散发各种明信片，展示日本战俘营的优渥生活和相当舒适的住宿，与在前线伤残或阵亡的悲惨处境形成对比。

当时欧洲只有三个国家没有立法机构，俄罗斯是其中之一。我想黑山是另一个，奥斯曼帝国可能是第三个。日本有立法机构，俄罗斯民众却受够了。战争进展不顺，民众开始走上街头，爆发俄国革命。日本想把这些消息传给俄军，希望俄罗斯国内局势动荡，迫使其把军队调回欧洲部分。日本人正在推动这一切。

再看这位先生。他当时是上校，名叫明石元二郎；照片拍摄时，他已经是将军。他在日本驻斯德哥尔摩公使馆工作，不断向俄罗斯帝国境内想要脱离俄罗斯的芬兰和波兰革命者开支票，试图煽动局势，迫使俄罗斯把军队从亚洲撤回去。

日本还在那里安插了这位先生，并雇用了许多其他人。袁世凯后来成为推翻清朝的关键人物，也是中国首任总统。但在当时，他为日本执行侦察任务，向日方报告俄国人的动向。俄军小分队出门行动时，这些人会不断骚扰他们，这不利于俄军士气。

日本人在向满洲居民采购物资时也做得很好。他们不是强取豪夺，而是付钱购买，因此推动了满洲的经济繁荣，当地人也因此喜欢日本人。日本还找到办法截获俄国舰队通信，从而掌握俄舰位置，这十分方便。这就是国家力量中的信息要素。

再说经济。日本方面有五分之二的战争费用靠贷款支付。没有贷款，日本就打不了这场仗。实际上，俄罗斯在战争末期试图筹集最后一笔贷款却失败了，没人愿意出钱，这是它必须停战的原因之一。但日本能否获得贷款以及利率高低，都取决于战场表现。战场上越成功，利率就越低。日本在这方面做得相当不错。

总结一下：日本通过与英国结盟，在外交上孤立对手；利用各种心理作战推动革命和逃兵；运用军事力量支持重新武装；并通过贷款获得经济资源。美国军方很喜欢里根时代的缩写 DIME，分别代表外交、信息、军事和经济。听起来像一套糟糕的啦啦队口号。它并不充分，或许可以作为起点，挺可爱，但可爱不等于完整。想想看，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毫无疑问对俄罗斯尤其如此，就是铁路。DIME 里却没有 R。只关注军事因素当然不够，但这个框架仍然有所缺失。

29:58我已经谈了日本的西化和对大战略的掌握。现在来说第三个解释：他们如何在日俄战争中把握胜利的顶点。先插播一段术语说明：“进攻顶点”和“胜利顶点”是两个不同概念。进攻顶点是作战层面的术语。如果你尚未抵达进攻顶点，就意味着你本来还能继续推进。

进攻顶点适用于单场战役或一系列战役，也就是战役行动。如果你在战斗中推进得不够远，可能就没能夺取更多领土或实现其他目标。但如果推进过头……想象一下，你深入敌方领土，自己的补给线越拉越长，而敌人的补给线可能在缩短。你的补给问题愈发严重，对手的情况则可能改善。如果走得太远，敌人发动反攻时，你的退却幅度会比一开始稍加谨慎时大得多。

这是作战层面的术语。战略层面的术语则是“胜利顶点”，它涉及发动战争的目标。日本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保护主权并成为大国。如果没有达到胜利顶点，你可能错失更大的战果；如果走得太远，通常会引发第三方干预。第三方介入后，原本可行的事情可能就不再可行。这就是这些术语的用意。广告时间结束，我们来谈日俄战争。这里有一张很好的地图。

战争始于日本突袭旅顺。旅顺如今称为旅顺口，这里沿用传统名称。它位于辽东半岛，是俄罗斯的主要基地。日本必须设法消灭基地里的舰船，最好把它们击沉。只要俄国海军在外活动，日本的补给线就会受到威胁。

与此同时，日本在朝鲜登陆一支军队，准备向西北进入满洲。看铁路线路，它从旅顺一路通往北边的哈尔滨，那是西伯利亚铁路的东西向交汇点，当时称为中东铁路。我这里只列了几场主要战役；总体上，日本沿着铁路从旅顺向北推进，先后发生辽阳会战和奉天会战。

日本直到战争末期才有第五支军队，之前只有四支。只要旅顺港里还有俄舰，日本就必须派一支军队围城。日本的胜利设想是打一次歼灭战，这正是俾斯麦在色当战役中击败法国人所采用的方式。因此，日本急需从旅顺抽出这支军队，投入其他战役。结果俄罗斯不断输掉战役，却有序地向北撤退，迫使日本的战线越拉越长。以上是战争大致经过，有助于理解接下来的讨论。

日本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的入侵路线非常相似，原因很简单：地理没有变。如果要把军队送到目标地点，往往就得走相似的路线。英国、法国、美国和日本都仔细研究过甲午战争，但俄罗斯似乎没花时间研究，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俄罗斯认真研究过甲午战争，就会知道鸭绿江极其危险：若对岸有军队防守，渡河部队会遭受重创。俄罗斯也应该认识到，若在分水岭关隘和摩天岭设防，就能毁掉试图通过的敌军。摩天岭的字面意思是“触碰天空”。当然，俄罗斯并未在那里设防。

他们还应该知道辽东半岛的连接处非常狭窄。如果在达利尼附近切断这处狭窄地带——达利尼是大型商业港口——就能夺取与铁路相连的港口，并沿着铁路向北为军队提供补给。这样大概也能攻下海军基地旅顺，因为它会变成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岛屿。俄罗斯本该想到这些，却没有想到。日本人直接突破了这些地点。

要摧毁旅顺港内的舰队，关键是找到办法。俄军不出港，舰船都留在港内，日本就得另想办法。他们需要部署一批 11 英寸榴弹炮，但日本拥有的数量不多。这些火炮非常沉重，用马匹等运输十分困难。他们必须把火炮运到旅顺山丘后方，还要占领制高点。日本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那座高地海拔 203 米。占领 203 高地后，可以安排观察员用无线电通报如何校正炮火，才能击中港内舰船。这就是他们采取的办法。

这里可以看到达利尼北面的狭窄地带。它是个大型港口，但防护并不严密。星号标记的是旅顺，这是有防护、适合停泊军舰的港口。日本军队沿辽东半岛一路推进，花了两个月才就位，准备击毁港内舰船。

与此同时，日本陆军也陷入苦战。有人可能会说，日本甚至在辽阳会战中抵达了进攻顶点。谁知道呢？辽阳会战发生在战争还不到一半时，也就是 1904 年 9 月初。日本的弹药、军官和马匹数量都告急，严重短缺。他们勉强撑了下来，赢得战役，但俄军有组织地向北撤退。接下来 10 月的沙河会战中，日本的补给系统几乎崩溃，不过他们还是勉强撑了过去。

所以陆上局势很糟。日本的士兵、火炮和榴弹炮都不是无穷无尽的。这里是炮兵阵地。绿色标记的是旅顺周围陆军的炮位，这很合理。紫色标记的是什么？日本火炮太少，只好把军舰上的火炮拆下来，用于攻陷旅顺。这些火炮本来都急需调往满洲。日本需要负责围城的乃木希典将军和他的军队赶紧赶赴满洲。图中的圆圈标出他们还必须夺取的 203 高地。

负责围城的第三军司令乃木希典将军急于尽快攻陷要塞。他组织了四次代价惨重的步兵冲锋，导致大量日本年轻士兵阵亡。前两次分别发生在辽阳和沙河会战前夕，因为他想先打赢这两场会战，再攻下旅顺，然后把火炮和部队调去辽阳、沙河作战。结果并非如此，两场会战他都输了，冲锋也未能奏效。

直到第二次冲锋后，他才认识到 203 高地的重要性。问题是，乃木希典因此葬送了 45,000 名日本士兵。按当时的标准，45,000 人就是一整支军队。我前面说过，日本到战争末期才勉强拼凑出第五支军队，在此之前只有四支。这里可以从下方看到 203 高地，从上方则能看到占领后的视野。1904 年 12 月初双方停战时，日本和俄罗斯军官曾有过一些交谈。俄国军官说：“你们永远也占领不了 203 高地。”日本军官回答：“我们会用鲜血买下它。”

他们确实做到了。这个赌注成功了，因为你会看到这些舰船都倾斜了：它们再也开不动了。这里是 203 高地。日本在 11 月底占领高地，一周内便开始击沉这些战舰。几天后，战舰全被摧毁。俄军放弃旅顺，第三军随即向满洲进发，准备参加规模巨大的奉天会战。那里大约有五十万军队？

即便如此，俄罗斯能集结的兵力仍比日本多 125,000 人。在这场战役中，日本几乎把所有人都招来参战，年轻人、老人，只要能送进军队的都送去了。可以说，日本早已越过进攻顶点，只是俄军战略无能才没有付出更大代价。如果俄罗斯再和日本打一场，日本的补给线就会崩溃。日本究竟会从辽东半岛撤退多远，也很难说。

39:45这时，日本的战争终止计划开始发挥作用。日本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战略风险高、回报也高。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不同，他们精心制定了撤出战争的计划。首相伊藤博文召集内阁、准备决定对俄开战时，已经安排好一位哈佛毕业生金子坚太郎子爵。他认识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日本希望金子推动罗斯福做好准备，在战争结束时出面调停。谈判将在新罕布什尔州朴茨茅斯举行，由另一位哈佛校友小村寿太郎男爵负责。与此同时，伊藤把自己的女婿派往英国；他既是议会议员，也是剑桥大学毕业生，任务是巩固英日同盟。日本人非常清楚，必须为战争准备退出途径。

奉天会战期间，山县有朋元帅判断此刻应打出美国这张牌。他说：“敌人永远不会主动求和，除非我们已经攻入莫斯科或圣彼得堡。”他知道这不可能。他还说：“敌人国内仍有强大的军队，而我们的力量已经耗尽。敌人还有充足军官，我们在战争开始以来已损失大量军官，也无法轻易补充。”当时俄罗斯军队规模是日本的三倍。前线俄军也越来越多地由精锐士兵组成，而不是战争初期的殖民地士兵。

这位就是山县有朋元帅。甲午战争期间，东京政府担心他会率军进攻北京、推翻政权，于是把他从战区调走，安排了闲职，以防他这次再这么做。但这一次他变得更谨慎了。他说：“我们现在必须审慎行事。”这批人都是明治时代杰出的一代。满洲军参谋长说：“如果你放了一把火，就得把它扑灭。”还有满洲军司令大山岩元帅，他出发接管指挥权前告诉海军大臣：“满洲的战斗由我负责，但我指望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手。”看来海军就是负责灭火的部门。

说说海军在做什么：他们占领了埃利奥特岛，把它改造成巡洋舰基地。海军从这里开展旅顺封锁行动，将俄国舰队困在港内，直到最终把它们击沉。此外，日本帝国海军还在积极布雷，许多舰船都被水雷击沉。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二世不满舰队只是停在港口、无所作为，于是派马卡罗夫海军上将前去接管指挥。我很不幸读过马卡罗夫最重要的著作，那本书讲海军战略。他在俄罗斯是英雄，但我读了他的书后觉得难以置信。他说：“遇到大型舰船怎么办？更强大的舰船怎么办？进攻。遇到小型舰船怎么办？进攻。”简直是一招通吃，完全缺乏分析。

他后来遭遇了这样的结局：抵达战区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怎么死的？他照着自己的战略行动，结果就死了。他抵达时，所有人都很振奋，因为他要带舰队出港，准备展开行动。可是 4 月 12 日，也就是他死前一晚，几艘日本舰船在港口入口布雷。他误以为它们是俄罗斯舰船，于是命令手下不要开火。哎呀。

第二天早上，他率领整个舰队出港，准备发起进攻……但他们没有清扫港口入口的水雷。他的舰船触雷，他也随舰沉没。这是一次战术失误，他因此丧命。不过，随后发生的战略失误更加重要。两周后，尼古拉二世决定派遣波罗的海舰队——舰队以所在的波罗的海命名——一路远航，前去解除旅顺之围，为此前的损失复仇。这个计划的问题是什么？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路途实在太远。水手没有空调，来自北方气候。等他们抵达时，舰队已经快要哗变。舰船长满藤壶，航速也很慢。与此同时，旅顺陷落后，日本立即整修了海军，做好了作战准备。

这次战略失误造成的后果是这样的：想想英国。英国会在全球各地展开行动，但它在世界各地都有完整的基地体系，舰船可以在那里补充煤炭、维修、补充淡水，船员也能休整放松。此外，英国一向非常谨慎，尽可能按自己的条件作战，毕竟谁也不想按敌人的条件交战。俄罗斯舰队却将带着满是藤壶的舰船和一支哗变在即的船员队伍，来到日本旁边作战。结果不会好。

日本人很清楚，因为远征舰队航行期间旅顺就陷落了。既然如此，远征行动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他们本该掉头回家。但他们没有，而是继续前进。舰队只剩符拉迪沃斯托克一个选择，但那里的基地差得多。日本知道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三条路。从南面来，可以绕过宗谷海峡，路程极远，而且海峡很狭窄；也可以走津轻海峡，航道稍宽，却会经过多处日本大型陆军基地，以及函馆这个大港口，风险很高。最短的路线是走朝鲜海峡，那里被对马岛分隔，东侧就是对马海峡。它最窄处宽 20 至 25 英里，俄罗斯选择了这条最短路线。

结果呢？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刚刚整修完毕、且准确掌握俄军动向的日本舰队。对马海战是人类历史上胜负差距最大的海战之一。日本人几乎击沉或俘获了整支俄国舰队，证明俄罗斯人根本不懂海军战略。海军由一群贵族把持，负责指挥的人据说以“美女多、军舰慢”闻名。这套做法显然行不通。

和平谈判还在讨论是否举行时，罗斯福总统建议日本试着占领库页岛。地图上可以看到日本本土北海道的北端，旁边就是库页岛。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库页岛对俄罗斯的价值远高于对日本，适合在和平谈判中作为交换筹码。对日本来说，它是个不错的渔场；但对俄罗斯来说，它是俄罗斯领土。把领土让给任何人都让俄罗斯难以接受，尤其是让给当时受偏见轻视的亚洲强国。

总结一下日本在这场战争中的收获：它实现了最直接的战争目标，让俄军撤出满洲；建立了日本在朝鲜的势力范围，这也是它想要的。但还记得日本一开始希望以在朝鲜的主导权换取俄罗斯在满洲的主导权吗？看看它最终得到了什么：俄罗斯领土库页岛的南半部、满洲南部——这可能是满洲更有价值的部分，因为旅顺、达利尼和俄国投入建设的铁路都在那里；此外，甲午战争的结果也得到确认，日本确实成为亚洲主导力量。我的论证到此结束：日本做到了，日本的明智决策改变了亚洲力量平衡。

48:38不过，我答应过会提出反方论点。一个聪明的反对者会怎么说？这里有个完全合理的反论点：你把日本人说得很聪明，但实际上中国遭遇了灾难的完美风暴。中国的崩溃才是日本成为亚洲主导力量的原因。最主要的因素是中国瓦解，各种问题同时爆发。我会讲三个原因，三个容易记。中国陷入内战，同时欧洲帝国主义加速扩张；统治中国的满族人口仅占总人口的 2%，还遭遇各种王朝衰落问题，稍后我会展开。

中国当时已触及前工业时代的增长极限。人口不断增加，但农业生产力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人们只能开垦条件极差的边缘土地，有些地势过于陡峭，有些则缺乏稳定降雨，结果造成严重土壤侵蚀，也引发大量饥荒。饥荒既是内战的原因，也是内战的结果。地图上标出了一些大型叛乱，让你看出叛乱席卷了整个中国，并非只有一两个局部地区。

现在我给大家看一张表。这是一张简化表，只涵盖 1845 至 1895 年，完整表格会覆盖整个十九世纪，而那张表本身也仍是简化版。重点是，当时的情况远非寻常。红框内是叛乱最严重的时期，即 1851 至 1878 年，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太平天国运动。据估计，太平天国运动造成两千万人死亡。作为对照，二战死亡人数估计为五千五百万。也就是说，仅太平天国运动就死了两千万人。我不知道所有这些事件加起来总共死了多少人，但人数极其庞大。中国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口，更别说准确统计损失了。

中国人喜欢把这些事情称为叛乱或起义。拜托，这些是内战。一些人想推翻北京的王朝，另一些人想脱离帝国独立。许多少数民族希望汉族这个主体民族离开，或者在当时希望满族人离开。有些省份连续几代人都遭到重创。

第一点是内战。第二点是内战恰逢欧洲帝国主义加速扩张，欧洲列强以及日本纷纷划分出大片势力范围。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完全拥有国家主权。事情还不止如此。中国连续输掉多场区域战争：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日本夺走琉球群岛；中法战争中，中国失去对印度支那的控制；中日战争中，中国失去对朝鲜这个属国的支配权。伊犁危机发生在新疆，结果对中国稍好一些。局势一团糟，这绝非寻常状况。想想一个国家同时遭受如此多的冲击。

第三点是满族统治者自身也陷入严重困境。他们凭借出色骑兵和卓越的作战能力崛起，尽管他们统治的人口中只有 2% 是满族人。到了十八世纪，他们把中国发展成全球最富庶的政权。但军事扩张的巨大成功却让中国财政不堪重负。圆圈内是中国本土核心省份，这些地区贡献了全部收入。满族人从北面的满洲进入中国，同时还占领蒙古、新疆和西藏。与满洲相比，其他地区的驻军成本更高，需要大量资金。乍看之下这似乎是巨大成功，但后来问题就出现了。

接着看看满族皇帝的变化：他们不再亲自率军作战。乾隆皇帝被认为统治时期是王朝的巅峰，但他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各种有趣的建筑工程。人们认为他伟大，部分因为他建造了美丽的建筑。然而，这些皇帝与外界隔绝，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开销又十分奢侈。

事情还会变得更糟。满族人统治着许多属国，其中一些地方生产高品质鸦片。皇帝决定尝尝这些货物，替他们准备鸦片的人也想尝；作为满族禁卫军的八旗军也在吸食。于是你会问，为什么最后几位清朝皇帝无法生育或子嗣极少？他们明明有庞大的后宫，问题出在哪里？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严重药物影响下，身体可能会被毁掉。情况就是如此。如果一些关键决策者都无法清醒思考，难怪他们会输掉这些战争。

对我观点的反方会说：“别自欺欺人。日本也许很聪明，但真正的大事件是这一连串大规模内战、欧洲帝国主义，以及满族少数族群统治的崩溃。”这才是关键。

54:45如果我就此结束论证，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一个颇有说服力的反方论点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原论点。这就糟了，会很难受。所以你需要反驳，最好从意料之外的方向切入。我的切入点是俄罗斯。我会说：“俄罗斯才是催化剂。它趁中国崩溃之际采取行动，并以此推动局势发展，而日本会利用这些条件。日本正是利用了这一切。这证明了东京做出的明智决策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俄罗斯发生了什么？俄罗斯一直试图扩张领土。如今它是地球上面积最大的国家，为什么还需要更多领土，没人知道，但这就是它的目标。现在俄罗斯夺取了地图上的两大片区域。布尔什维克完成扩张后，俄罗斯从中国势力范围夺走的领土，比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国土还大。数量相当可观。当时鸦片战争正在进行，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这两场大规模叛乱也同时发生，俄罗斯却跑去对清朝说：“我们可以替你们应付那些外国人，做个中间人；只要你在这些条约上签字，把这些土地都给我们就行。”

中国人对地理概念不够清晰，也不相信条约，认为以后还能把土地要回来。于是俄罗斯拿走了这些领土，却什么也没做，因为条约口岸体系的规则众所周知：英国和法国已经取得了相关权益，俄罗斯也拿到了这片土地。俄罗斯得到土地后就想修铁路，把它连接起来。地图上的蓝色线就是西伯利亚铁路，但要注意，绿色线以北的蓝色路段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才建成。俄罗斯修建的是绿色部分，也就是中东铁路，目的是为帝国扩张划定势力范围。

还要注意，俄罗斯想要不冻港，也就是橙色部分通往旅顺的铁路，因为在破冰船时代之前，符拉迪沃斯托克每年有几个月都会被冰封。俄罗斯修铁路时，为了节省建设成本，选择直接穿过满洲的路线。这既是为了遏制日本，也是在满洲确立势力范围。日本人看出了俄罗斯的意图，也不喜欢这样。

除此之外，中国人也不喜欢帝国主义者插手本国事务，于是义和团又发动了一场叛乱。他们要把所有西方人赶出中国，并杀死任何落单者。义和团遍及中国，还进入满洲。俄罗斯派出十万军队，人数远超其他欧洲列强，甚至超过同样派出大量军队的日本，去中国其他地区镇压义和团，最终成功了。其他西方国家和日本随后撤军，俄罗斯却没有撤。这引起了日本的注意：满洲驻扎着十万俄军，而且拒绝离开。日本终于受够了俄罗斯的拖延，最终爆发日俄战争。

你看，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解释。日本巧妙处理了所有这些局势，最终胜出。正是周密制定大战略，让日本扭转了力量平衡。最后我会用乃木将军和一首诗结束。乃木将军曾指挥四次进攻旅顺，两个儿子都在这场战争中阵亡。一个在辽东半岛南端的南山会战中阵亡，另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在旅顺战役中阵亡，当时就在他的指挥之下。

战争结束后，他请求明治天皇允许自己切腹自尽，天皇拒绝了。明治天皇去世后，他和妻子一起自尽。这首诗可以解释其中的心情：

“百万皇军，

战胜了傲慢的敌人；

然而围城与野战之后，

尸骸堆积如山。

心中有愧，我还有何颜面

去见年迈的父母？

凯歌奏响的今日，

究竟有多少士兵归来？”

战争带来许多悲伤。就以这些话作为结尾。谢谢大家。

59:31我很喜欢这场讲座，尤其喜欢这个主题，因为我们许多人都没受过这段冲突的教育。它为其他广为人知的冲突，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提供了背景，也帮助我们理解亚洲这些最强大国家的发展历程。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想直接问你一系列问题。解释俄罗斯战败的一种方式是说日本战术更好。两边投入前线的兵力相近，但日本凭借更好的战术赢得了多场战役。

但也许更重要的问题是，俄罗斯为什么没有投入更多兵力、没有动用更庞大的资源？此时俄罗斯人口超过 1.3 亿，日本大约只有 4,700 万。你可能会说西伯利亚铁路尚未建成，但到了 1905 年铁路实际上已经贯通。俄罗斯本可以继续打下去，还有很多新兵可以派往前线。为什么它既没有日本那样的意志，也没有动员庞大资源的能力？

60:44一方面，铁路是瓶颈。日本有意趁瓶颈尚未解除时开战，这是一个因素。俄罗斯兵力雄厚，但也很傲慢。俄罗斯人起初以为会在东京更迭政权。他们确实有这个计划，但怎么打到东京去实在说不清楚，先不管这一点。于是他们低估了自己需要什么。这是战争中相当常见的问题，也就是严重低估对手。如今乌克兰战争里也发生了这种事，普京判断失误。他并非唯一犯过这种错误的人，希特勒在二战中也低估了俄罗斯。

再看看日本。明治改革让日本拥有了受教育的民众，而俄罗斯士兵大多不识字。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在满洲作战？请确切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来这里送死？”俄国士兵没有认同感。你也可以问俄罗斯到底想在满洲得到什么。显然有几位皇室宠臣认为能在朝鲜边境拿到利润丰厚的木材特许权。我们来谈谈物流。我从没听说欧洲俄罗斯缺木头。他们还要把木头一路运回去？这种经济模式根本无法运作。

此外，尼古拉二世是个无能的沙皇。他任命的海军负责人同样无能。俄罗斯海军完全没有训练。拥有昂贵军舰固然不错，但没人受过如何使用它们的训练；日本人却训练有素。

对日本来说，重要的是目标的价值：胜利对日本和俄罗斯分别有多重要？俄罗斯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在它看来，亚洲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也许尼古拉二世想当伟大的沙皇、扩张帝国，觉得这很不错。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进攻俄罗斯时，我想他会更在意其他事情。

无论这种看法对错，日本政府和受过教育的人都认为这关乎生死存亡。他们看着中国，心想如果不解决问题，日本的未来就会像中国那样。他们认为解决办法是建立帝国，因为在当时看来，强国似乎都是靠帝国运作的。

这场战争既受到真实的后勤瓶颈影响，也受到其他因素影响。日本准备主动开战，因此进行了大量准备；俄罗斯却没有计划打这场战争。他们以为：“战争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由我决定。”恕我直言，并非如此。

63:52所以你的意思是，俄罗斯没有日本那么重视这场冲突……

63:56俄罗斯人。尼古拉二世沙皇或许在意，但他的民众正参与这场战争。

64:00所以他没有足够的国家能力动员他的……

Sarah Paine

这就是俄罗斯面临的核心问题，也是制度的力量。日本显然能够动员，贷款和其他筹措方式都运作得很好。它能运用这些制度。俄罗斯则不同，记住，它没有立法机构。沙皇也没有同样意义上的内阁。他有各部大臣，但他们不会同时到他家里围坐一桌开会，他是一个接一个地见他们。

罗曼诺夫家族有许多堂表兄弟姊妹，大家生了很多孩子，于是有上百万个堂表亲。他们分布在各个部会，实际上替罗曼诺夫家族充当监视整个局势的网络。这些富家子弟中有多少人特别能干？没有。

64:53我想弄清楚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俄罗斯确实能动员更多人。那场战争里显然也有无能，但沙皇在这场冲突期间能向远东派出多少资源……

65:07看看地图就会发现，欧洲俄罗斯的铁路网密集得多。晚期沙皇时期最出色的大臣谢尔盖·维特伯爵，正是在他负责的财政部推动一种属于自己的明治维新，为各条铁路筹资。因此那里的铁路多得多，俄罗斯人口也集中在那里，历史上的安全威胁也来自那里。俄罗斯人愿意团结起来保卫欧洲边界。

65:38等西伯利亚铁路在 1905 年完工之后……

65:42只有穿过满洲的那一段完工了。位于俄罗斯边界以内的那段铁路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才建成。

67:09我想进一步了解，明治改革中究竟哪些部分帮助日本为这场战争动员？好，民众识字了，也有制度让他们参与政治。这究竟如何帮助更多人去前线？

67:27我不知道答案。但日本人……说说一种重视细节、勤奋和效忠天皇的文化。我在你之前的节目系列中做过一整期关于武士道的内容。他们深受效忠天皇的观念影响，而且只要参加战争，就要赢。这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

俄罗斯人也不喜欢被人侵犯，但这次是他们入侵别人的领土，而且是帝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当时俄罗斯正努力实现工业化，却没有在教育体系投入足够资金，于是有大批文盲士兵四处行动。说到底，他们连手册都读不了，还能做什么？

有些将军甚至不知道榴弹炮是什么；有些负责计划的人不会看地图。军官团里塞满皇室宠臣，决策水平就可想而知。日俄战争还有指挥权分裂的问题。库罗帕特金将军是职业军人，曾在奥斯曼战场作战并获胜，但那是殖民地战争。另一位是阿列克谢耶夫海军上将，他是某位沙皇的私生子——我记不清是哪位——也被认为是尼古拉二世宠爱的叔父。没人知道究竟谁在指挥，大家大概都觉得皇室宠臣更有权。

库罗帕特金希望等日本人深入内陆后再交战，因为他想拉长日本补给线，然后击垮他们。那些不懂军事的贵族却说：“不行、不行、不行，我们不会让这些劣等种族为所欲为。现在就要交战。”那就试试看吧。库罗帕特金的策略很可能会奏效。让他们深入内陆，就像拿破仑·波拿巴那样。想去莫斯科？请便，到了莫斯科再过冬看看。

69:35这场讲座有个很有意思的启示，我很好奇你是否同意：谈到这段历史时，我们往往把日本视为亚洲崛起中的强国。但这里的启示似乎是，俄罗斯其实正走在主宰亚洲的道路上。俄罗斯人口多得多。如果现代化努力成功，它的人口就会是日本的四倍，还能拥有和日本一样的现代工业。

如果没有后来的布尔什维克革命、内战和集体化，俄罗斯本来会成为主导力量。日本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前采取行动。我听完这场讲座前，似乎从未这样理解过。你同意吗？

70:18我先从一个相关但不完全相同的角度回答，你再告诉我遗漏了什么。俄罗斯的悲剧在于，它拥有令人惊叹的土地、自然资源和其他条件，却过度执着于帝国和领土扩张。它身处艰难的地缘环境。维特告诉尼古拉，别再冒险扩张亚洲，我们需要在欧洲俄罗斯修更多铁路。他是对的。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俄罗斯动员得更好，结果可能会不同。也许也能避免圣彼得堡的粮食骚乱，正是这些骚乱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如果铁路运转顺畅、向圣彼得堡运送足够粮食，或许就不会发生骚乱。

俄罗斯的问题是投资方向错误。看看今天的情况：如果普京把石油收入都用来投资交通网络，结果会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俄罗斯如今仍主要靠铁路运输，道路系统却糟糕得惊人。如果俄罗斯整顿法律制度，沙皇时期也没能做到，过去的经济总是被皇室垄断操控；如果能改善这些制度，让个人投资并赚钱，局面会完全不同。但沙皇受不了商人，共产党人更讨厌他们。文化也有差异。俄罗斯人不像日本人那样以细致、勤奋闻名，他们以酗酒和残暴著称。

71:56让我再从另一个角度试着提出你的论点。

71:59请说。

72:01主要解释日本赢得战争的因素，也许不是它的战略才智，而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舰队覆灭、奉天会战战败后本可以继续打下去。改变局势的是 1905 年的大规模农民革命、城市总罢工和一月血腥星期日。沙皇政府几乎要垮台，至少不得不让人觉得自己要进行重大改革。

72:33不确定政府是否真的会垮台。

72:35这也许有些离题，但我请斯大林传记作者斯蒂芬·科特金上节目时……

72:39他对这段历史也许更了解。

72:41所以，日本不能把 1905 年几乎推翻俄罗斯政府的长期问题算作自己的功劳。这是日本碰巧获得的有利条件，迫使俄罗斯和沙皇把精力从战争中转移开。

73:01这是很好的论点。他也许是对的。我们永远无法得出确定答案，因为必须钻进尼古拉二世的脑子里才能知道。那是专制体制，他的决定至关重要。我敢说，如果他是彼得大帝——曾把自己的独子折磨致死、也遭遇过许多挫折——他大概不会介意如何处理闹事的俄罗斯人。他会找出忠诚的部队，直接消灭挡路的人，继续打下一场仗。等赢了那场仗，俄罗斯革命就会平息，民众会说：“看，我们做到了，我们战胜了这些人。”

科特金的论点非常好。但我认为尼古拉二世领导无能才是更大的问题。接下来就会争论叛乱有多重要、根源有多深，这些问题永远没有定论。科特金可能完全正确。我提出反方论点，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让大家习惯理解模糊性、欣赏别人也可能是对的。有时我们并不知道答案。

74:20我要说清楚，我不想替科特金发言，所以这里只代表我自己的观点。若我说错了，也由我负责。

这一时期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它或许能解释日本为什么认为偷袭珍珠港会成功。表面上看，两种情境很相似。两次事件开始时，日本都认为对手即将获得巨大的军事优势。1904 年对俄作战时，威胁是西伯利亚铁路即将完工；二战时，日本入侵法属印度支那后，担心美国会对日本实施石油禁运。禁运会让日本仅有一到两年的石油储备，之后整个帝国就会因缺油而停摆、崩溃。

日本担心必须立刻行动，否则就会失去手中的优势。随后是最初的突袭：1904 年突袭旅顺，后来又是珍珠港。即使看中途岛和奉天会战等战役，日本也希望打一次歼灭战，付出巨大牺牲把对手击退。我想听听你如何看待这种解释。

75:38这两次日本都看到了机会窗口，必须趁窗口存在时采取行动并结束战事。这是高风险战略，可能赌赢，也可能失败。这又回到了“他们只是运气好”的说法。

还有一点，我们可以研究战争为什么会出现某种结果。另一个概念是“配合型对手”。它并不是说对手愿意配合你，而是说它出牌方式很差。想象一下玩牌：你和一个小孩比赛，他也想赢，但他不懂怎么玩，于是成了配合型对手。可以说，尼古拉二世是配合型对手；这也是日本获胜所需的条件。美国绝不是配合型对手，所以日本与美国交战时局势就非常糟糕。

还有一点：一场战争获胜后，人们往往会以为它比实际更容易、风险也更低。美国打了第一次海湾战争，盟友承担了全部费用，几乎没有美国人阵亡，却有大量伊拉克人死亡。几天内，美军就把伊拉克赶出科威特。接着有人抱怨说应该继续进军巴格达。我们确实这么做了，结果并不理想。但经历过一次这样的行动后，人们就觉得自己已经无往不胜。

日本的情况是，甲午战争与日俄战争之间，日本的文官和军方力量平衡发生了变化。人们觉得是军官做对了，而外交官在和平谈判中失利。日俄战争之后，他们抱怨没拿到像上次那样的巨额赔款。但他们得到了俄罗斯整套铁路系统，这相当于实物赔偿，只不过他们没有这么看待。这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平衡。

此外，明治一代的首席文官领袖伊藤博文被一名朝鲜革命者暗杀，因为朝鲜人不喜欢日本在帝国中的统治。他去世时，山县有朋还活了十多年。这给山县和军方盟友十多年时间，逐步扎根军事制度；文官制度却没有得到建设。

有人可能会说：“看看日本，他们很无能，因为制度建设不充分。”但你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完成所有事情。制度需要几代人才能真正扎根。明治一代尽可能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事，但之后的领导层相较之下十分薄弱。这就是为什么明治一代是一群真正出色的领导者，而他们的子孙后代却不是。

78:41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明治一代的文官领袖先于军事领袖去世，进一步说明历史带有偶然性。伊藤博文本可以不先去世，但这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历史走向。

78:57个人、趋势，所有因素都重要。谁也说不准。如果他继续在世，一切或许还是会照样发生。既然无法重做实验，这正是反方论点再次发挥作用的地方。人类许多领域都没有完整数据。面对当下要做的事情，数据也许稍后才会出现，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人仍然必须做决定。

如果你不愿改变想法，就只会在错误决策上越陷越深。令人惊讶的是，很多人就是不肯改变想法。这也是我大力强调“论点—反方论点—反驳”框架的原因，它能让你跳出固有思路，重新思考。你可能会告诉我，科特金有他的说法，而我错了。我愿意听。也许他是对的。我不在乎谁对谁错，我在乎什么才是正确的。

79:51回到日俄战争与二战的差异，以及日本当时的误判。其中一个区别在于，对俄作战时，日本只用一年就把对方推到政府严重不稳的地步；但如果它认为美国也会如此呢？“我们袭击珍珠港后，美国国内就会陷入各种冲突。”日本误判了美国制度内部的凝聚力和运作能力，以为俄罗斯发生的事情也会在美国重演。

80:29日本整个战争都搞错了，它的主要敌人是中国。它本来应该孤立对手，却引来了整整一批新的对手。当时它正陷在中国战争中，也就是第二次中日战争。美国参战后，人们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里，但这场战争始于 1931 年，且日本的目标很快变得没有边界，最后竟想在中国更迭政权。

在甲午战争中，山县有朋曾考虑推翻政权，但东京政府把他调离战区，告诉他：“朋友，别这么做，否则会引来各国干预。”日俄战争中，日本并未企图在俄罗斯更迭政权。但到了第二次中日战争，日本确实想推翻中国政权，而且越来越感到挫败。

日本对此的解决办法是攻击亚洲各地的殖民利益，这就导致了珍珠港事件。接着美国、英国以及英国自治领都被卷入，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投入了大量战斗，荷兰随后参战。这是另一回事。

81:31我想回到明治改革和岩仓使节团。他们前往普鲁士，研究俾斯麦如何取得成功。我觉得有趣的是，1892 至 1902 年担任财政大臣的谢尔盖·维特把自己视为俄罗斯的俾斯麦。他想在俄罗斯推动德国式工业化。明治一代却成功地让日本做到了这一点。

两国都由威权政府推动自上而下的改革。为什么日本做到了，俄罗斯却没有？

82:07俄罗斯文盲率极高。它还是个帝国，这会造成阻碍。俄罗斯试图统治大量非俄罗斯民族，长期过度扩张、长期占据一些几乎不赚钱的地方，实际上守住这些地方可能反而更花钱。

我认为日本人以勤奋著称，中国人也一样，我从没听过有人说俄罗斯人以勤奋闻名。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我听说过俄罗斯人是艺术家，有所谓的“俄罗斯灵魂”。好吧，这就像是在为失败开脱：“我们或许什么事都做不好，但我们的灵魂更高贵。”还有其他因素在发挥作用。

德国位于欧洲中心，发展程度高，识字率也已经很高，因此有更多基础可供建设。它的基础设施也更完善。俄罗斯幅员辽阔，修建铁路网的难度极大。想想西伯利亚铁路：如果把它所有路轨的长度都放到欧洲俄罗斯境内，你就会拥有相当可观的铁路网。

83:31这段话出自孙中山，他是 1912 年中华民国首位、但任期短暂的领导人。他说：“我们认为，日本战胜俄罗斯就是东方战胜西方。我们把日本的胜利视为自己的胜利。”

我们知道，仅仅十年前，中国和日本还曾交战；二十年后，日本将残酷入侵中国，导致数百万中国人死亡。请帮我理解，为什么在这段时期，至少对中国革命者和改革派来说，日本似乎是值得效仿的强国？

84:13首先，孙中山是现代中国的国父。台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少数能达成共识的事情之一，就是承认他是现代中国的国父，并认为他是正面人物。还记得我说过日俄战争时，日本在满洲采购物资、付钱给当地人吗？中国人当时其实觉得这样是件好事。

另外也要理解，满族失去统治权时……中国人把那场战争称作清日战争，也就是满族与日本的战争。如果你是汉族民族主义者，可能并不喜欢满族人；日本击败他们，你自然能理解。日本卷入后很快就脱身，关键就在这里。真正丑陋、残酷而不可饶恕的事情发生在第二次中日战争。第一次中日战争的问题在于它动摇了儒家思想的根基。接下来用什么取代儒家思想？孙中山走的是民族主义路线。

我认为这就是主要答案。不过你说得对，随着时间推移，日本在亚洲占据主导地位这一事实逐渐显现。先发生了一场战争，但中国人同时还要应对内战和其他问题，没有意识到这并非例外，而是要持续一个世纪。我猜中国人对日本特别愤怒，是逐渐形成的；真正让他们震惊的是第二次中日战争。简直难以置信，日本开始失利后就变得极其残暴。

86:11讲座里没有特别强调、但似乎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尽管日本人口少得多，它在这一时期仍然能够占据主导地位。当时中国有四亿至四亿五千万人，俄罗斯有一亿三千万。日本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治改革具体让日本具备了什么能力？

看中国用于国防的 GDP 占比。国家陷入崩溃，国防支出不到 1%。俄罗斯的国防支出占经济产出的比例也不高。战争前十年，日本的国防支出占经济产出的 5%；1904 年则达到 10%。动员能力非常关键。日本规模更小，却能把全部资源集中用于国防。理解这一点很重要。

87:07确实如此，但还有一点。当时的中国并非真正统一的国家。人们效忠的是省份和家乡，而不是整个中国。大家都是其中一员，但认同首先在地方。

举个例子，中国有三支舰队。我一直说的是北洋舰队。中法战争期间，福建南洋舰队在印度支那作战，希望北洋舰队南下支援。北洋舰队回答：“想都别想。”中日战争期间，北洋舰队希望南方舰队来帮忙，对方的回答也是：“想都别想。”

这也与军队资金来源有关。各省督抚为军队筹款，自然想把军队留在本省，不愿调往外省。在传统世界里，中国只需应对远方骑马而来的少数蛮族，这种做法勉强可行，因为入侵者来了，最终可以在某个省内解决。但西方列强突然出现后，中国人愚蠢地选择在条约口岸作战。正确做法本该是说：“来吧，进来二十五英里看看如何。再往前五十英里试试。”英国人就会很难应付。中国这次战略失败应该由自己承担。

中国人今天喜欢抱怨外国帝国主义，却不审视自己的严重无能。我们谈到的这个国家——英国，离我们美国比离中国近得多，而且人口比美国殖民地还多。乔治·华盛顿和同伴们仍让英国吃尽苦头。中国人有什么问题？他们本该能应付这种局面。

这是领导力和制度缺失的问题。这些因素很重要。即便拥有世界上全部资源也是如此……这个国家应该引以为戒：我们也许拥有所有资源，但若组织方式不当，或领导者不断犯下乌龙，就会带来严重问题。

89:33谈谈历史对制度的长期影响。你刚才提到中国的省级政府掌握了大量资源。从清朝到民国，之后进入军阀时代，再后来日本控制中国部分地区，接着是共产党或国民党，再到共产党执政。经历五次政权更迭后，中国仍然存在这种动态。

如今美国政府开支中，50% 由联邦层级负责，50% 由州政府负责。中国则有 85% 在地方层级，15% 在国家层级。近年来的一个大问题是地方政府为许多缺乏经济价值的建设项目融资。但我们回到一百多年前，这个省级治理问题仍然存在。

90:33清朝时期，地方必须承担全部政府开支，中央几乎不出钱。这一直是个问题，也造成严重腐败。因为没有预算，人们就得设法从别人那里索取好处或回扣来支付开销。这种制度安排一直延续至今，与其他治理方式不同。制度很重要，它会影响决策，也会影响人们能否赚钱以及如何赚钱，后果十分深远。

91:13俄罗斯战败的部分原因是这不是它的首要目标。不过，如果情况如此，为什么日本战前提出协议，允许俄罗斯维持对满洲的势力范围、日本维持对朝鲜的势力范围时，俄罗斯却拒绝考虑？这就是日本决定发动突袭的原因。战后俄罗斯的处境显然更加不利。我们知道俄罗斯战前拒绝考虑协议，但为什么？

91:52这是严重低估对手。俄罗斯人觉得日本人不过是无名之辈。尼古拉二世在日本曾遭遇一场不愉快的意外，不知道这是否影响了他。他父亲尚在世时，尼古拉进行了一次王室巡访，绕行来到日本。有个武士或某个人试图用刀刺杀他。尼古拉头上一直留着一道伤疤。我想这没给当时的皇太子留下愉快回忆。

92:28不过，这故事确实挺酷：“我差点被武士刺杀，这就是留下的伤疤。”

92:32是啊，随便吧。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问题在于一种心态：觉得没必要认真对待对方。这又回到了严重低估他人，以及种族主义的问题。你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别人都不值一提。错了。

日本人很了不起。想想看，它是七国集团的一员，属于主要经济体和民主国家。它是其中唯一一个非西方强国。它不是靠别人施舍才加入，而是凭自身成就取得了这一地位，这是巨大的成就。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悲剧在于，倘若没有那场战争，人们会研究明治改革，借鉴日本如何克服发展瓶颈。事实上，邓小平推动的许多投资等措施，都与明治改革有相似之处。

如果看看最初的亚洲四小龙——新加坡、香港、韩国和台湾——它们的发展有许多方面都与明治改革者的做法相似。这些做法源于日本，却因二战暴行而得不到肯定。人们会想：“如果我说日本好话，是不是就等于认可那些暴行？”不是，这是两个不同世代、彼此独立的话题。

94:03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个国家的技术水平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军事能力。当时国家都从技术更先进的国家购买军备。1894 年战争中，中国买了两艘德国战舰和许多其他舰船。日本没有战列舰。1904 至 1905 年对俄战争期间，英日同盟让日本拥有英国军舰，俄罗斯也拥有英国和法国军舰。如果它们都能采购西方最先进的武器，各国自身的技术发展水平还有影响吗？

94:50你必须学会如何使用和维护这些武器。俄罗斯有一支贵族想买的豪华舰队，他们很会开支票，却从不训练。看看俄国军舰出海的天数，少得可笑。那里气候寒冷，冬天没人出海。日本却不断部署兵力、学习并进行各种训练。可以想见，不做任何训练，事情就不会顺利。

对这种技术论点的反方观点是：如果目标的价值很高，或者你是介入他国的外来势力，那么技术优势未必有用；即便有用，当地人也不会放弃。美国独立战争中，英国人的技术领先我们许多，令人惊讶的是，在帆船和马匹时代，他们竟能靠帆船运输物资、维持补给。但我们就是难缠，怎么也不肯放弃。

这也是美国在阿富汗的问题。那里非常落后，简直不能更落后了。伊拉克也是如此，当地人就是不肯放弃。他们可能没有先进技术，但他们会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你们离开。我们绝不放弃。”俄罗斯在乌克兰也会面临这个问题，战争会一直拖下去。

技术很重要，目标的价值也同样重要。你认为自己能得到的东西，价值究竟有多高？对伊拉克人来说，这个价值远高于介入当地事务的美国人。日本人看着中国并认为自己的命运也会如此，因此对他们来说，帝国目标的价值更高。也许他们认错了药方，那是另一回事，但他们就是这么看问题的。俄罗斯则会说：“谁在乎呢？”这片土地除了让地图看起来更大之外，没给俄罗斯带来什么。

97:05说到胜利，战后罗斯福调停了俄罗斯与日本的和平条约，并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97:16至少有一位美国总统获奖。

97:18朴茨茅斯条约在之后几年受到日本人的强烈批评，他们觉得胜利应当换来更多让步。我想他们没有拿到赔款，许多领土争议也没有按他们的意愿解决。这里或许有个教训：如果和平条件太宽松，获胜方会觉得受了委屈，之后可能再次开战。

但凡尔赛条约似乎又带来相反的教训：如果和平条件太严苛，战败方会觉得受了委屈，卷土重来。这是历史中的普遍难题，仿佛每条教训都有一个同样有力的反向教训。

98:12这其实是两种不同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最终变成目标无限的战争，我们试图到处推翻政权；日本打的则是一场有限战争，而且目标必须可行。如果日本在和平谈判中要求更多，尼古拉二世就会继续开战并屠杀日本人，因为他手下还有一支精锐军队，已经在战区待命。日本真的没有足够兵力。如今俄罗斯军队是日本的三倍，每月还能调入十万人。奉天会战时俄罗斯兵力就已多出 125,000 人。如果每月继续运来十万人，只要再等几个月，局势就会极其惨烈。

日本的要求不现实。还有一点：战争会让人失去许多生命，所以日本人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乃木将军因此自杀，开头那首诗也表达了明治天皇的悲痛。战争不断带来损失。普京面临的也是这个问题。他失去了很多人，虽然没有表现出悲伤，却觉得必须报仇，取得足以弥补损失的胜利。战争拖得越久，就越难停下来。

凡尔赛和约则是另一回事，因为各国不愿意执行和平安排。尤其是法国和英国，都想彻底报复德国。那时美国是个不负责任的强国。二战爆发的原因之一是大萧条，这与凡尔赛和约结束战争的条款并无直接关系。如果没有大萧条，凡尔赛和约或许足以维持和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大萧条之所以如此严重，部分原因是美国不愿充当最后贷款人。英国过去曾承担这一角色，但一战后已经破产，无法继续。

美国不负责任，问题发生在大洋彼岸。我们想：“美国优先”，然后提高关税等，结果只是摧毁全球体系。最后贷款人会在金融体系崩溃时注入资金，阻止其彻底崩溃，让它恢复运转。承担这个角色很重要。代价昂贵，但大萧条更昂贵。这些问题各不相同。

101:05今天还有最后贷款人吗？

101:07问题不就在这里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就是为此而设。但过去美国愿意承担最后保障责任，比如提供核武器保护伞。现在我们正试图摆脱这些责任。结果还要观察。至少，我们会从不可或缺的强国变成无关紧要的国家，因为欧洲会重新组织起来，他们拥有这样的制度基础。美国过去是西方领袖，现在这个位置正回到欧洲。欧洲会领导西方，毕竟西方文明由他们开创，他们也拥有一整套完善制度。欧洲已经开始通过向亚洲和南美国家试探建立贸易协定，把美国边缘化。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一旦完成，如果我们不改变想法，就会被排除在外。他们的制度会更强。

丘吉尔说过关于盟友的话：“与盟友合作唯一比它更糟的，是没有盟友时独自求生。”与其单打独斗，不如结交许多朋友，一起对抗世界上的霸凌者。我们会发现自己孤立无援。其他国家曾独自与中国抗衡，日本在中国尚未发展起来时就试过，结果并不好。采取行动时需要朋友，但我们正在犯下关键错误，也将为此付出代价。

102:51也许这是一种微妙但反复出现的分歧，我们在不同问答里谈过。我想找出分歧的核心。

103:00没关系，我可能是错的。

103:05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分歧在于：你认为制度质量对国家的发展和未来地位至关重要，而我更看重经济体规模和人口。如果你认为西方联盟的中心会转向欧洲，也许你是认为欧洲制度良好，因此这会发生。但在我看来，美国的经济规模和实力太大，即使我们在联盟和外交方面犯错，欧洲也很难取代美国。

103:44我问你一个问题：阿根廷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为什么不是大国？

103:51阿根廷经济很糟。我想，如果经济更好，国家也会更强。

103:54可它的经济为什么这么糟？抱歉，这不是我想用的措辞。

103:58这是庇隆主义造成的国内政策失误，而不是它对外关系中的错误。我同意国内政策非常重要。

104:10好，但庇隆是民粹主义领导人。按定义，民粹主义者并非制度主义者。他们就像“我很特别”那种人。你其实是在说阿根廷国内制度不足、运行失败，对吗？

104:26同意。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找到了真正的分歧核心。也许我们都认为制度重要。我认为制度格外重要，因为它塑造经济增长的轨迹。

104:44看看俄罗斯。制度一团糟，它本来应该很富有。

104:48所以我认为欧洲的制度仍然很差，因为欧洲的经济增长率相当糟糕。而你觉得欧洲制度也许比我想象的好，因为他们擅长外交。

104:58我怀疑当前这场危机会迫使欧洲整顿制度，因为面对普京，这是生死攸关的威胁。过程会需要时间。也许我会大错特错……或者错得很彻底。谁知道呢？但我觉得生存威胁通常会让问题变得清晰。你可以看到乌克兰在拼命改善自己的制度，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欧洲则没那么远。我认为欧洲会整顿其中一部分制度，但需要时间。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美国这个钱袋子不再愿意替他们支付防务开支。

这确实有道理。欧洲需要承担自己的防务开支，而且早就应该这么做，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我们现在的做法会让自己失去影响力。你可以施加压力，但也要让自己继续参与其中。某些方面我们做得过头了，而且方式十分侮辱人。

我给你讲讲马基雅维利。他是政治学的奠基者。他在《君主论》中谈到如何用恐惧、爱与恨来影响人。他说：“别指望爱，因为你无法让别人喜欢你。你可以做任何事，人家还是不喜欢你。”他认为让人畏惧你很有用，能够激励行动；但他也说：“不要让别人恨你。若他们恨你，就会与你作战。”

如果你一再当着盟友的面羞辱他们，他们就会恨你，结果不会好。这是糟糕的战略，别这么做。侮辱来访者的标题党内容只能带来短暂热度，仇恨却会持续；其他人也会看在眼里，心想：“这就是美国外交的样子吗？”这些记忆会长久留存。这种做法很不明智。

106:56你愿意回答一些观众提问吗？

106:58当然。糟了，他们会问什么？我事先没拿到问题。

107:00匿名观众提问——

107:01匿名，好勇敢的人。

107:05“希望维持现状的小国，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大战略？例如，今天的韩国大概不希望中国和美国为台湾开战。”

107:14盟友和联盟体系非常重要。小国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及其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多年来也提出了许多很好的理念。这之所以叫“合作”，是因为你有盟友。美国没明白这一点：我们很强大，但如果要与所有人作对，他们人更多。小国则不同，这正是欧洲的重要性。欧洲有许多小国和中等国家，但联合起来就会变得强大。加上日本后，它们的 GDP 总和就能与美国相当；再把其他国家算进来，规模会更大。谈成协议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一旦达成，就很有力量。这就是答案。

我们之所以拥有现在这样的基于规则的秩序，观众才能拿着一张小小的塑料卡，也就是信用卡，几乎去世界上任何国家——朝鲜除外，但大多数国家都可以——只要卡上显示余额足以买辆奔驰，而且商店里有车，通常就能刷卡买下它。它只是一块塑料。这就是我们大多数人参与的基于规则的秩序，因为我们彼此同意遵守这些规则。

108:35Denny Trimcev 提问：“是什么让日本比中国更容易接受西方思想？中国只是因为规模太大，无法在同一时间尺度内实现有意义的制度变革吗？”

108:45这是我的猜测，谁知道呢？中国是被自己文明的巨大成功所困。它长期以来一直是亚洲的主导文明，而且有很多充分理由。中国取得的成就令人惊叹。

日本一直生活在中国的阴影下，日本人始终尝试向他人学习。中国人也会向别人学习，许多制度来自满族，但他们会说：“我们把这些人汉化了。”于是这些就成了汉族的成就。其实并非如此。认为凡是有价值的知识都源自中国，这种神话仍然流传。这是傲慢，是人类的通病，而中国遭遇了致命的傲慢。我想知道，现在这个国家是否也染上了致命的傲慢：“我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

109:42这自然引出下一个问题。Lydia Dean 提问：“明治使节团被派去专门研究西方。如果今天美国也派遣使节团，最适合派往哪里？”

109:54今天要派使节团吗？去找我们的盟友。先向他们道歉，那是第一步。我无法想象这会发生。我们有很多国际组织，应该利用它们。我们正在裁撤国务院。我记得维基解密泄露了国务院的许多备忘录，《纽约时报》报道这些材料时，展示了外交人员对驻在国极为准确的报道和细致描述，足以帮助美国决策者准确评估形势、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但我们现在并没有这么做。

110:47你曾经在私下谈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关于维基解密泄露国务院文件这件事。你当时说：“哇，他们其实做得不错，这些备忘录看起来写得很好。”

110:58按规定我不能读这些文件，因为它们属于机密，而且我当时在海军工作，所以我没有特意去读。但我会看《纽约时报》和其他媒体的报道。从报道内容看，文件确实准确而深入。当然，我们会对文件泄露感到愤怒，因为它暴露了谁和谁在交谈之类的信息。但这些材料展现了一支非常专业的团队。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和国务院过不去。国务院规模也非常小。我在战争学院指导学生为世界问题提出方案时，他们总会说，应该把国务院预算增加到四倍，因为它和军费相比实在太少了。人们明白，美国政府的大量工作，如果按职责完成，就是防止灾难发生。派遣国务院人员出国，可能就是为了避免印巴之间爆发核战争。美国曾多次派外交官去阻止这种情况。为什么最后没有爆发？谁知道呢，也许不是国务院的功劳。但我们确实在世界各地努力防止灾难发生。

政府的一项工作就是制定各种标准来防止灾难。我之前私下跟你谈过，所以你可能已经听过。比如给人接种疫苗以预防疾病。我能证明谁因此没有得病吗？不能。我可以举出发生不良反应的案例，但人们没有理解整体情况：确实有不良反应，却也要看看今天因此活下来的更多人。早年罗斯福当总统时曾患小儿麻痹症，人们非常害怕感染这种疾病。大家知道预防的重要性，萨尔克博士发明脊髓灰质炎疫苗后，所有人都排队去接种。

还有其他事情，例如配置足够的气象学家来预测风暴，好及时疏散夏令营里的孩子；政府也要合理使用资金，配备适当的警报器等。人们会看到这些工作的成本，但它们能预防灾难。这些都是避免坏事发生的目标，无法衡量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我可以保证，避免一场灾难所节省的资源，很可能远远超过相关预算。美国政府确实需要提高效率，我明白这一点。但把整个机构拆掉会是个错误，之后我们会遭遇更多灾难。

113:35好，下个月我们会和你、埃隆一起录一期播客。

113:39哦，埃隆啊。真走运。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113:45也许我们应该留到下一场讲座再谈。

113:50美国傲慢的不同类型。

113:55欢迎来到旧金山，Sarah。

113:57第一种傲慢是：“我是美国人，不必征求其他国家的意见。世界如何运作，取决于华盛顿做什么或不做什么。”这就像只在半场打网球，完全不管对方在做什么，结果不会好。

另一种傲慢来自硅谷，或者说类似的地方，我称之为第二型傲慢：“我在某个领域特别有才华。”他确实很有才华，也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不是谁都能做到。但问题是，人们会认为：“我一件事做得好，就能把能力迁移到所有其他领域。”我要告诉你，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专业知识，它们都很重要。但如果我让一个优秀发型师去当汽车修理工，或者让修理工去做发型师，结果都不会好。必须让能力与工作相匹配。第二型傲慢就是觉得：“我一件事聪明，所以什么事都能做。”这些人会在自己没有专业能力的领域做决定，结果不会好。

115:00很适合作为结尾。

115:01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