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y Matuschak: 安迪·马图沙克：大多数学习工具为何失败
Andy Matuschak — The reason most learning tools fail
嘉宾：Andy Matuschak
全文文稿 · 按对话顺序保留完整内容，深入理解上下文。
§01熟练的阅读
今天我很荣幸邀请到 Andy Matuschak，他是一位研究者、工程师和设计师，致力于“思维工具”的研究。除了这期播客之外，我们还在 Andy 的 YouTube 频道上做了一次有趣的合作，我鼓励大家都去看看：我在那里看着 Andy 学习一些新的材料。
那只是量子力学的一个入门章节。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些很酷的技巧，或者会被惊艳到，但这种学习实践的审慎和费力程度，比我预想的更让我吃惊。
在这本教材上，他每一页要花 15 分钟。每当 Andy 遇到一点小问题，他就会想：“这里我没有完全弄懂，作者想表达点什么，他在做类比或者建立某种联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经典力学方程和量子力学方程之间的关系，而作者认为二者是类比的”，然后就真的在这上面深挖下去。
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面对新材料的方式。所以在这次对话里，我期待和 Andy 聊的不只是那次经历，还有他的许多其他研究，以及他做过的其他工具。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那次经历让我觉得，你是真正在乎理解材料的人。你认为一般人是否在乎真正消化、理解自己在书本和教材里读到的内容？如果他们真的在乎，难道不会更努力地去吸收这些信息吗？
§02人们在乎理解吗？
我觉得这个说法太笼统，不好一概而论。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数学生并不想这样做，因为他们学的是自己并不真正关心的东西；即便他们关心，眼前正在读的材料或做的活动，往往也和当初激发他们兴趣的东西、和他们真正想做的事之间没有清晰的联系。所以总有些牵强的地方。另一方面，看看各种 subreddit，你会惊讶地发现，人们对园艺工具或绳结可以倾注多么极客式的热情。比如，大家比赛谁能打出某种非常冷僻的 18 世纪绳结之类的，还会翻阅那个时期的年鉴。所以，当人们有兴趣，而且这件事和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相连时，他们确实想要吸收，我们从他们的行为中就能看到这一点。
还有第二点我认为也相关。为了解释它，我要提到 Mortimer Adler 和 Van Doren 的《如何阅读一本书》（How to Read a Book），这是一本关于认真阅读的很好的指南。他们谈到这样一种情况：很多人的床头柜上放着艰深、费力的书。这些书带有某种理想色彩，比如：“哦，我真希望能读《李尔王》，我想成为读《李尔王》的那种人。”你把它放在床头，睡前翻几页，结果发现自己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并没有真正吸收或理解这本书。这不只是记忆的问题，而是他们根本没有领会纸面上的文字。《如何阅读一本书》的作者认为，这些读《李尔王》读到睡着的人，问题并不在于他们不想保持清醒、认真对待那个文本，而在很多情况下是他们其实不知道怎么读。他们一头撞上了这堵非常难的材料之墙。就像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攀岩者，面对一面只有一些极细微凹点的岩壁。对有经验的攀岩者来说，这些细微的凹点就像梯子，他们可以直接上去，开始往上攀爬，看看这面岩壁到底怎么回事。但如果你是个新手，它看起来就只是一整面实心的墙。我的主张——也许这是个乐观的主张，你可以反驳我——是：确实存在“更熟练的读者”这回事，而且在实践中，在很多情况下，当阅读与你真正的兴趣一致时，成为更熟练的读者会让阅读变得更认真、更有理解、更向前推进。
对。所以关于人们为什么记不住所读的材料，有两种模型：一种是他们某个时候弄懂了，但后来忘了；另一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理解，而且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理解。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你一段一段、一句一句地往下读，并且问：“我弄懂这个了吗？”这份材料我在前一周也试着读过。当你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细究时，我心想：“其实我也不明白这里”，而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明白。你是怎么在阅读的过程中察觉到自己的困惑的？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可以培养的技能。Adler 和 Van Doren 提出，熟练阅读、也就是主动阅读，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规则，就是提出问题并尝试回答。如果你就此多想一想：我应该问什么样的问题，应该怎么提问？在作者不在场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等等。[听不清] 他们还从反面说，而且这是一种批评：不积极的读者不提问题，也得不到答案。我自己确实以那种方式读过很多很多书，尤其是在养成这个习惯之前，我常常发现自己属于后一类。问题并不在于我没有记住东西，而是我的目光只是从段落上滑过去，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
读到一章的一半了，你却在想：这一章到底是讲什么的？
§03如何构建有效的自学方式
好的，更大的问题是——现在我们有了所有这些在线资源，其中一些你也参与开发过，比如可汗学院，似乎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这种特质的价值大大提高了。如果你能激励自己去学这些东西，整个世界就摆在那里任你吸收。那么，可以在设计、界面甚至内容上做出哪些改变，来给你的尽责性加一把力？过去你有教授、有同伴、有线下的截止日期来激励你。有没有某种东西，对尽责性而言，相当于纸和笔提升你数学智商那样的作用？
对。教育心理学中有一个经久不衰的结论：当你在进行大量认知活动时，元认知就变得困难。我的意思是，当你全神贯注地思考纸面上的内容时，你很难去做计划、调节自己、判断下一步最好做什么，也很难反思和评估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材料越难、越不熟悉，这一切就越困难。所以，至少在学习科学领域，一条常见的主线就是“外包元认知”。我们外包元认知的一些方式其实非常熟悉，比如有人给你一份教学大纲，告诉你什么时候读什么，你就照着它来。这就是一种用户界面，一种设计实践。如果你是个自我驱动的学生，你可以做的一件事（我也做过）就是去找一份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大纲，让它对应你正在读的那本书，因为它可能是一份很好的指南，告诉你什么最重要、该怎么入手。
也有很多东西可以直接构建在界面里。举个例子，在 Quantum Country 里，这是我和 Michael Nielsen 一起开发的一本教材，用来探索增强型阅读体验的一些想法，我们在这篇关于量子计算的文本中，大约每 1500 字就嵌入一批复习题。我们这样做的首要目的，是帮助人们记住所读的内容。我们有一个理论：学习复杂学科之所以困难，部分原因在于大量新的定义、记号和术语一下子砸向你，而你还被要求把这些仍然陌生的东西组合起来。于是你不得不不断地提取这些元素，并且为此挣扎，要么花很长时间，要么成功率很低。
这是我们的动机，但它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元认知上的好处。读完 1500 字之后被问到这些问题时，这是一个让你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吸收其中内容的机会。不是说你记不住，而是问题里有个显然很重要的词，你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这样一来，它不仅给你反馈，告诉你也许需要重读那一特定部分，还可能改变你对后续部分的阅读行为。在访谈中，读者告诉我们，在遇到第一组问题或某组特别难的问题之后，他们发现自己会放慢速度、读得更专注，或者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阅读方式总体上是无效的。就像你在对话开头提到的那样。关于“附加问题”（adjunct questions），也就是伴随文本出现的问题，已经有大量研究，它们有各种各样的效果。附加问题对后续材料有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影响，同时也会促使你反思刚刚学到的东西。而且除了问题本身之外，你可能会开始琢磨：“好吧，我被问到了这个。但这为什么重要？”
嗯，关于采用别人的教学大纲这一点。作为自学者，你可能会遇到一个问题：你有某个目标，有学习的理由，然后你开始想：“我真的需要这一章吗？我真的需要这些内容吗？”到这一步，你就又在做元认知了，而你本来是想借助教学大纲来避免这一点的。
是的。
如果你在自学，而有一份资源和你想要的教学大纲相当接近。你是应该想：“嘿，我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一章，我就照着学下去吧”，还是应该用你自己的判断？
这是学习中一个相当经典的问题。你会遇到这样的困境：要在一个领域里起步，你必须把“什么是必须知道的”这个问题外包出去。比如，你可能知道自己很想做一个能根据描述生成图像的模型，像 Midjourney 那样的，但你甚至不知道为此需要学什么。于是你拿起几本机器学习的教材。你就是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外包给了作者：要做出东西，必须知道什么？也许你能找到一本书，书名就叫“制作图像生成模型你需要知道什么”。但即便如此，你仍然是把答案外包给了作者。
你可以把这个答案当作起点，视为暂定的，并不断迭代修正。随着你越来越熟练，你可以越来越少依赖它，而且你多半也应该这样做。我认为人们常犯的一个错误，是觉得自己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去做，也就是面面俱到、追求全部完成。如果他们因为觉得无聊或缺乏动力而失败——因为材料似乎和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并不相关，他们只是凭着信念：“好吧，只要照作者说的做，一切都会好的”——总之，他们因此遇到困难，然后就放弃了。这很糟糕。他们本来更好的做法是按自己的兴趣跳着读，并继续下去。
关于这一点我还想说的是，这些教学大纲扮演的角色是“脚手架”。这是学习科学里的一个术语，但它和我们熟悉的东西相关。如果你想爬到一栋楼更高的地方，你可能自己爬不上去，但你可以在它周围搭起脚手架，然后你突然就能够到最上面那层架子，或者楼顶了。脚手架在教育中无处不在。我们先给你更简单的题目，这是一种脚手架。我们先把答案做一部分，这也是一种脚手架。我们先给你例题，也许还让你预测例题的下一步，这同样是一种脚手架。这个比喻不再适用的地方在于：一旦你变得更有能力，我们就会设法撤掉脚手架，这叫“淡出”（fading）。道理是，当你已经解过很多微积分题之后，你就不再需要别人帮你做出一半、而你只填其中一个空了。事实上，那样做的学习效果反而不会那么好。
如果我在学计算机科学方面的东西，这是我非常熟悉的领域，那我并不需要这些教学大纲，不像大多数其他学科那样需要。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这个学科对我提出的认知要求要低得多。其中很多内容已经很熟悉了，所以我可以在推进过程中更有效地运用自己的规划能力。不过也因为我对这个学科了解很多，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能把计划做得更好。因为做计划需要对路径建模，或者预测路径，或者说：“嗯，我想我得看看这个和那个是怎么联系起来的”之类的。而如果你的目的地和起点相距很远，你就未必能看到中间的所有东西，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线连起来。但如果它们只隔着几步，你也许就能相当准确地推断出来。
对。我想这也许意味着，如果你确实想了解某个学科，不妨就去上一门“X 学科入门”课程，或者读一本入门教材，这未必是因为它对你感兴趣的那个问题有工具性价值，而是因为它能给你提供一个背景，让你借此继续推进真正的学习。
没错。而且还有一点：你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都有些什么东西。这是另一个关键问题，也是我们要把一些东西外包出去的另一个原因。比如在“非学校化教育”（unschooling）里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让孩子去追求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很棒，也有很多好处。但假设一个孩子真正的热情其实是海洋地质学之类的，而他身处一个内陆国家，周围没有人谈论海洋地质学，那他就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如果学校有一个项目，请来一些客座讲者，其中有一场某个人讲海洋地质学的专题讲座，点亮了这个孩子的世界，那么即使他自己本来不会选这场讲座，这也是件好事。
嗯。其实非学校化教育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值得和你聊聊。
§04记忆与遗忘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谈谈 Paul Graham 一篇博客文章里的一段话，文章题为《你是怎么知道的》（How You Know）。他写道：“阅读和经验会训练你的世界模型。即使你忘了那段经历或你读过的内容，它对你世界模型的影响依然存在。你的头脑就像一个已经弄丢了源代码的编译后程序。它能运行，但你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它是一个编译后的程序，你不需要源代码。我们忘掉读过的那么多内容，这样可以吗？
他说的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至于这个程度够不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情况和你的需要。如果你的目标确实依赖于对材料有深入、细致的理解，那么一本书在你的世界观或自动反应上留下的印记可能就不够。另一方面，如果你想要的是吸收许多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么知道这些方式的细节就未必重要。也许你只需要知道，孔子强调社群和社会才是道德关怀的对象，这与一批人文主义哲学家的个人主义形成对照。如果这个层次就是你在该领域做决定所需要的，那我觉得就可以。
从非常实际的角度说，他用“编译”这个词很有趣，因为关于认知（也就是我们如何认识和学习事物）有一个很有影响力的理论，叫 ACT-R，由 John Anderson 提出。其中一个关键部分是他称为“知识编译”（knowledge compilation）的过程。这是我们把一个个孤立的事实转化为更高层次的模式的过程，这些模式可以被泛化，并应用到更多情境中。我认为 Paul 指的就是这个。读一本包含故事或案例研究的书，你在一定程度上学会了泛化，并在看起来相关的其他情境中加以应用。
我提到 Anderson 的理论，是因为他有很多具体的主张，关于知识编译要发生需要什么条件，以及在达到某种程度的知识编译之后你能做到什么。我想他大概会这样回应：实际上，要把学到的东西有效地编译成能够很好地匹配未来情境的图式，你需要反复接触这些东西，需要使用它们，需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让你的大脑看到把这些东西结合起来应用是有意义的。而仅仅阅读大概做不到这一点。但如果你读了，又有大量交谈，并且身处一个要求很高、需要调用你所读内容的环境，那么你也许就会自然而然地完成这个编译步骤。
为了和你的这次谈话，我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有幸与很多不同领域的有趣的人交谈过。当我回头看一些旧的对话时，我发现，我在采访他们、做完所有准备的当时，掌握的背景知识比我现在记得的多得多。有时我回听一期对话，甚至不记得对话里的内容。我记得对话结束后我会想，我对这个领域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压缩进这一小时访谈里的东西，对吧？我得准备其他可能会出现的话题。而事后我却想：“我连这一小时里的内容都不记得了。”但我的另一部分又想：“嗯，我做播客越做越好了”，这也许意味着我确实学到了点什么。不过很可惜，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一套严格的练习来保留我所掌握的那些材料。
嗯，是的，我认为你进步的主要[听不清]其实并不在于那些材料的任何细节。我觉得是在于你作为采访者的做法，也就是你提出问题的方式，不管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大概已经有了一批固定的模式。你读一个人写的东西，是为了就它提出好问题。虽然你对教材也许还没有养成这种不断向教材提要求的习惯，但对于你采访的那些有意思的人读过的文章或博客，你已经开始形成这种习惯。再借用 Anderson 的理论来说，在反复这样做的过程中，你已经让其中一部分变成了自动化的，所以你不需要有意识地去做，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材料上，你大概可以处理更难的材料，或者对材料的理解达到比以前更高的层次，因为你投入在“我怎么从材料里生成问题”这件事上的自己变少了。
嗯，我当然希望如此。否则的话，就得问问这么多年我到底在做什么了。
我采访过一些信息饕客，他们消费了并且还在持续消费大量内容，但他们没有记笔记的习惯。
这一点你在自己的笔记里也注意到并指出过。比如 Tyler Cowen，我想他没有任何记笔记的习惯。他只是大量吞食信息。你对这些人如何整合自己所读的东西，有什么看法？
Tyler 是个很好的例子。我觉得他其实比我们可能讨论的其他一些人更容易解释。我们先谈谈 Tyler。关于 Tyler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他的写作义务。这个人从 2007 年前后起每天写博客，每周还有一篇 Bloomberg 专栏，大约 1500 字，而且十多年来差不多每年出一本书，偶尔还发表一些学术文章，外加其他一堆附带的东西。这些就是笔记。而且我认为还有一点很重要：Tyler 写这些博客文章、写这些专栏甚至写书的方式，和很多其他作者的做法非常不同。Tyler 的博客文章往往带有一种真正的“初稿心态”。他就是在出声地思考，而且他有几十年出声思考、第一次就写下一个像样观点的练习。所以他往往第一次就能得到相当不错的东西。这对他是行得通的。所以那就是一份笔记，对吧？你对某个主题的初步想法，就是你会写进笔记里的东西。
对，我以前的一位嘉宾 Scott Young 曾比较过 Bryan Kaplan 的书和 Tyler Cowen 的书，他说，读 Bryan Kaplan 的书就像下国际象棋。如果你在教育这个案例上往前推一个兵，他就有一个车可以挪到这里。而 Tyler 则更像是在某个话题上随口闲聊。
孟加拉国的火车站。
对，没错没错。换个问题，大语言模型会让记忆变得更有价值还是更没价值？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总体而言，既然 GPT-4 已经出来了，是不是更应该在你的牌组里多放些 Anki 卡片？
也许现在正好谈谈记忆是什么，或者它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可以用“记忆”这个词来指学习更多琐碎知识的做法。比如，我和我认识的一些人做过的一件事，就是把一本叫《数字中的细胞生物学》（Cell Biology by the Numbers）的书过了一遍，里面讲的都是这类东西：一个核苷酸到底有多大？比如它占多大体积？偶尔知道它大约是一纳升还是有点用的，这能帮你给事物建模。所以你可以把所有这些都记下来，对吧？这是一种记忆。我们可以谈谈大语言模型对此有什么影响。但我想说明的是，你日常所做和所经历的事情中，有太多是受记忆限制的，或者在重要方面受记忆影响的。比如，你理解一个艰深论证的能力，即使是在阅读一篇文本的过程中，也是受记忆限制的。其中一部分是工作记忆。但如果一个论证有很多步，多到你的工作记忆装不下，你理解它的能力就取决于你能否把其中一些步骤用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来思考，这样才能把它简化或抽象。
同样，在创造性工作中，有不少研究试图梳理人们是如何产生灵光一闪的案例。这不太好谈，但对人们来说，有一个相当稳定的灵感来源，就是注意到一个出人意料的联系或一个出人意料的矛盾。这大概感觉很熟悉，对吧？你在翻报纸，看到人们终于想出了怎么做 X，然后你想：“等一下，这意味着如果我把它和另一个东西结合起来，我们就能做到 Y！”之类的。而这只有在“另一个东西”存在于你的记忆中时才可能发生。如果你还得想着去查那个东西，这篇报道对你来说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出。
在我刚到可汗学院不久的时候，我利用记忆系统，非常彻底地学了大量关于教育市场的细节。这让我能够参与高层管理者的讨论，大家在讨论战略之类的问题，有人提出某个方向，我就可以说：“教学材料的总预算支出是这么多，那个市场每年以这个百分比增长，美国有 10% 的学生在这个位置”等等。基本上，我能当场评估各种想法，而别人做不到。总之，这些事情和其他一些事情，都是我想吐槽的一部分：人们总体上低估了记忆在我们生活中的作用。
那么回到这个问题，显式的记忆，或者说显式地确保你能可靠地回忆起某样东西。我们可以拿这些情形来检验。比如就创造性直觉而言，注意到矛盾、注意到联系，我想象未来会有一些笔记本帮我们做一部分这样的“注意”工作，那会减少我们对自己显著性感觉之类的依赖。但我不知道会减少多少。我自己提出那些感觉很新的古怪想法的经验是，它感觉非常个人化，感觉很[听不清]。我常常没法用文字清楚地描述这个东西的组成部分。只是有一种感觉：这个大致方向上的某个东西，和那个大致方向上的某个东西是有联系的，或者说存在某种张力。这让我有点犹豫。大语言模型依赖于我们把东西外化、并使之可被读懂的能力。回到关于记忆作用的学习问题。如果你想理解的是相当困难的东西，那么你理解它的能力，仍然绝对会受你对其组成材料的记忆所限制。
你认为遗忘有教学上的价值吗？一些轶事性的、不太直接相关的证据来自神经网络：有时你可以通过修剪一些权重来提升性能。显然，我们会遗忘，也不会记住一切。我们睡觉的时候会丢掉很多记忆。会不会正因为我们记不住细节、只抓住大意，反而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泛化从文本等材料中得到的洞见？你怎么看这种思路？
嗯，有可能。记忆和注意力紧密相连。而我们不可能关注所有东西。所以记忆的作用之一，就是帮助引导我们关注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碰巧知道一个电子伏特的量级和能量，我可以借助记忆系统调用这个知识，但我也不希望它一直处在我脑海的最前面。我不希望它像某些非常重要的设计原则那样一直高度显著。所以，这里确实有一些作用。另外还有一些理论认为，我们之所以会遗忘，是因为我们的环境，或者说祖先的环境，非常有创伤性。所以我们或许希望自己的情景记忆尤其不要那么忠实。我其实不清楚这些理论现在的地位如何。
大概这也是你会忘记梦的原因吧？梦相当有创伤性。如果你把它们当成和真实生活经历一样的话。
嗯。关于记忆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我们所能确定的，记忆并不会真正丢失，至少不会完全丢失。有一系列有趣的实验表明，几十年后，这些东西仍然在那里。只要线索给得对，人们就能把东西找回来，甚至是他们觉得已经丢失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用会引发幻觉的方式给人提示，所以对此要小心。我提这个，是因为它与“记忆存在上限”的看法相悖。
我觉得关于这类记忆系统，或者所谓的记忆冠军之类的东西，有件事挺奇怪的：人们会问，“哦，如果你做这些事，你会不会开始忘掉其他正常的人类知识？”而奇怪的是，不会。我做这套记忆系统已经好几年了，我现在只是知道得更多了。这与实验文献一致，文献似乎表明，上限很可能存在，但我们离它还很远。有些记忆冠军记住的东西，可能比我练习过的多出两个数量级。多语言者当然也记住了极其惊人数量的东西。所以这里并不存在资源分配的问题。
如果不存在，那我们为什么会忘记那么多东西？大脑是不是有某种理由，会遗忘我们遇到的一些东西？也许是我们在祖先的环境中被训练成觉得某些东西很显著，而这些并不对应书本里的内容？
这是个好问题。我们现在谈到了认知科学里我不太熟悉的部分，而且我怀疑我们对此本来就了解得更少。不过让我稍微发散一下。我们大致知道的一件事是“扩散激活”（spreading activation）这个概念。当你去查找某个东西，或者处理某个特定情境时，有点像 DNS 交换，或者网络上的路由：我们从某个类似刺激的起点出发，非常不严谨地说，从那里向外扩展，而这些连接上实际存在类似权重的东西。通过有效地调整这些权重，我们就能把网络上的数据包有效地路由出去。记忆至少部分地编码在这些权重里。所以如果你什么都不忘，你的网络上可能就会出现一片奇怪的嘈杂，尤其是：什么是显著的？下一步做什么？对这个问题哪个回应看起来最合适？这些问题你本来可以回答得非常有效，但现在所有那些不太相关的东西都冒了出来。关于我们在什么情况下能记住多少东西，有一个理论叫“预测效用理论”（predictive utility theory）。它认为，在给定情境中检索某个条目的概率，基本上对应于一个模型，即大脑预测它在多大程度上会有用。
对。然后这个预测并不一定对应于……
并不一定，没错。所以当你反复访问某样东西、练习提取它时，对这个东西效用的预测就会上升。而当你在各种不同情境中这样做时，它会在更广的分布上上升。
§05Andy 的记忆实践
好的，这很有意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记忆练习的？大概是在离开 Apple 之后吧？
对。
好。那我问你这个。在 Apple，你负责 iOS 上一批重要的旗舰功能，我猜还有其他东西。大概当时你没有什么专门的练习，但因为你每天都会遇到这些东西，遇到问题的那种自然频率和方式，和现在相比，你当时对这些问题的理解是不是更差？现在你有了你的知识和你的练习，现在你能理解得更好。不知道这个问题讲不讲得通。
不，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有趣的是，我当时做的事情，我做得比我现在做的事情好得多。这挺好笑的。那完全是两码事。我们聊聊这个，我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料。我当时做的大部分是工程。有些是非常困难的工程，但主要还是工程，而且大多是针对已经相当成熟、被充分理解的东西。我不需要决定该做什么，有时从技术角度需要，但从产品角度几乎从不需要。这对我来说很少是个相关问题。我是个有点设计头脑的工程师，在别人给我定好的任务上做了很多工程和类似设计的工作。我加入 Apple 的时候，已经编程很久了，也许有 13 年，其中大概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 Apple 的生态里编程。所以一切都非常熟悉。每天基本上都处于心流状态。我就在那里面。我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东西。我练得非常熟。而且这个领域变化也不大。Apple 的大多数工程师在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在推动已知的边界、去做探索发现。他们做的是非常困难的技术工作，主要是把他们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的东西，应用到通常（并非总是）理解得相当透彻的问题上。记忆对于我把那份工作做好是至关重要的，但在我到那里的时候，大部分记忆已经建立好了。我之前已经给 Apple 的平台做了大量东西。我当然也得学很多东西，学了大量关于这些系统内部的东西。但由于我对 Apple 的平台以及对一般的计算机科学和工程已经有了如此丰富的理解，我有一张非常丰富的网络，新东西可以嵌进去。当你有别的东西可以联系时，学东西就更容易。这是个不错的原则。我的元认知负担也更轻，因为该做什么是别人在想。相比之下，现在我在做研究，我在试图发现尚不为人所知的东西，试图做出以前不存在的东西。我要回答的难题主要是：该做什么，或者我该做什么？这个问题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比如我该如何实现某个必须做出来的功能，而是应该对读者采取什么样的干预？这需要综合大量不熟悉的文献。
我想走两条不同的线。也许我先提另一条。这也与几分钟前我们谈到的大语言模型有关。斯旺森连接（Swanson Linking）。Swanson 是个读医学文献的人，他熟悉大量冷僻的研究结果。各种东西出现时，他能看出哪些东西之间有联系。比如，他在一个案例中注意到，头痛与另一种症状有关，而那种症状又与缺镁有关。显然，很多人的头痛在补充镁之后就解决了，而他注意到了这个联系。再说一次，这就是那种你原本不会注意到的组合式的东西。
但就这个话题本身而言，你在 Apple 能自然而然地跟上那里发生的一切。在其他领域做类似的事情有没有可能，甚至更有利？比如，当你想从书里吸收材料时，不用显式的间隔重复系统，而是读一组书，希望相关的东西会自己再次出现。或者，显式地练习、制作卡片等等，有没有价值？
嗯，答案还是“视情况而定”。你说的这种做法，最常见的例子也许就是沉浸式学习一门新语言。沉浸式学习是件很棒的事，它会比做间隔重复练习更有趣也更有效。它是整合性的，是以社交为基础的。所以有很多关于社会性学习的东西与之相关。但问题是，假设你今天决定要学斯瓦希里语，你跑到当地的斯瓦希里社区中心，心想：“好，我要沉浸其中了。”祝你好运。你连开始都开始不了。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显式练习是一种让自己启动起来的方法。我在大学里认识的所有视奏最好的钢琴家，都在教堂里演奏。他们视奏那么好，是因为每个星期天都要出现，弹不同的东西。每个星期天都是新赞美诗。所以这也是沉浸。久而久之，他们学会了所有这些终止式和各种非常常见的东西等等。但如果你一开始没有一定像样的基础，你根本没法每个星期天都去做教堂钢琴师。这是个自举（bootstrapping）的论证。这类显式练习的一个作用，是让你进入这样一种位置：你能够更自然地强化。但仍然会有一些情况，自然强化行不通。比如你提到的连接，对医生来说有一个问题是罕见病诊断。如果每隔几年才会遇到一位出现这些症状的病人，那这个频率不足以自然地强化你对它的记忆。你需要某种带外机制。而不幸的是，我认为对于许多类型的创造性飞跃和创造性洞见，我们可能更接近这种情形。
嗯，很有道理。在很多领域，你经常在做的事情，就是你需要强化的事情。而如果你是研究者，可能出现的长尾事件才是关键，它也许几个月才发生一次，但规律性并不重要，对吧？这是[听不清]在你的工作上。
§06智力耐力
我其实有个问题。我们做那个量子力学教材的时候，大概花了三个小时，结束之后我就累坏了。我很惊讶你居然三个小时都没有中断。之后我在收拾东西，你说：“嘿，我马上要去上钢琴课了。”我很困惑，你哪来的耐力继续下去？这耐力是你天生的，还是你练出来的？
关于耐力，我觉得有趣的一点是，首先，存在一种“邻家草更绿”的奇怪情况：我常常被别人的耐力震撼，觉得自己的耐力很少。我在精力方面很挣扎。我其实写了很多关于我精力方面的种种挣扎和管理精力的方法。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件事，管理精力水平，并围绕它安排我的一天。所以我认为，人往往会觉得自己的耐力比实际更低，因为误解了别人的耐力。好，那么就那个具体情形而言，我怎么解释三个小时的学习之类的事情？首先是社交因素。如果我独自一人学那本书三个小时，而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努力在 Dwarkesh 你面前“表演”，那就远没有那么提神。我肯定会休息。我想我仍然能撑三个小时。部分原因是，这件事本身比我平常做的事情轻松得多。
从某种意义上说，学量子力学本应难得多，而且它在很多方面确实对认知要求很高。就直接意义而言，它对认知的要求比我日常实际做的事情高得多。但它对 William James 所说的《人的能量》（The Energies of Men）的消耗要少得多，这种东西大概是一种让你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生命力。也许是魄力（gumption），也许是意志力，也许有人称之为[听不清]，这些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但坐在那里盯着一页纸，决定一个研究项目下一步该做什么，对这种资源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我工作中最难的事。而有人摆在面前对我说“哦太好了，有别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了，真棒”，这简直是一场美好的假期。
所以，虽然它可能比我们平常的工作要求更低，但它肯定比我或大多数人对待教材或其他材料的方式要求更高。我会先读下去，等读到习题时再想：“看看我有哪些没弄懂。”而一句一句地读，并且不断保持专注，这种注意力和强度似乎要累得多。
对，这话有一定道理。我偶尔确实会在睡前做一点这样的阅读，想着“哦，再多读一点吧”，结果基本上没用。但我想说的是，你可以落入一种“口袋”状态。也许你称之为心流：你投入的要求程度与你的能力相匹配，书没有让人不堪重负，你觉得自己能读下去，而这实际上更吸引人。我偶尔会发现自己在以不积极的读者的方式阅读，注意力慢慢滑走，因为我在情感上并没有那么投入文本，我只是尽责地读，想着赶紧读完。这有时会产生一种对立的感觉，文本成了挡在我面前的东西，或者是一个要完成的任务。而且我常常发现，与真正敞开好奇心和注意力、开始投入地读这本书相比，我需要投入更多的魄力，才能硬撑着让自己坐在那里不停翻页。
§07学习的新媒介（视频、游戏、直播）
人们已经提出了一些关于不同教学工具的想法，这些媒介能让读者与内容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比如，用某种虚构叙事，在其中引入并强化一个概念；或者做一个电子游戏，里面有让你在乎的角色。据我所知，利用这类新媒介真正流行起来的东西还没有。你认为这是为什么？是除了文字和讲课之外的一切媒介都有内在局限，还是只是人们还没有给它们配上合适的内容和设计？
嗯，我对这个问题很着迷。我可以说几点。第一，我认为有一种媒介已经以极其庞大的规模流行起来了，那就是视频。人们爱看视频。有人会看 Grant Sanderson 花一个小时讲解某个冷僻的数学问题，而这些人本来绝不会翻开一本施普林格的数学研究生教材之类的东西。问题在于，他们看完之后并不会得到多少真正的理解，但他们投入得多得多。所以这很酷。这很有启发性，也引出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这样的形式，真的能产生细致的理解？也许一种途径是做成游戏。我最喜欢的例子是 Jonathan Blow 的《见证者》（The Witness）。你玩过《见证者》吗？
没有。
我认为《见证者》是一件极其杰出的艺术作品。这个游戏没有文字，至少没有与游戏元素相关的文字。按照经典《神秘岛》（Myst）的风格，你在一座岛上醒来，要自己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游戏开始向你解释，不用言语，只是通过塑造你的环境，来讲解这个世界中存在的一个系统的一系列极其复杂的机制。你学到很多东西，直到你感觉自己在和游戏设计者对话。你会觉得：“啊，他在这里要我做这个。”其实没有人在要求你，对吧？没有文字，但你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询问。你在环境中做出某种互动，就感觉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了游戏的发问。这非常非常有意思。它像是一种行动的媒介。有些人尝试做过教育游戏，明确以算术之类为主题的游戏，而 Jonathan Blow 的游戏不是这样。你学到的机制是关于环境本身的。我认为还没有人真正成功地针对明确的学科做到这一点。比如有《坎巴拉太空计划》（Kerbal Space Program）这类东西。也许人们能从中学到一些项目管理或轨道力学方面的东西。Zachtronics 有一批游戏，大致上是关于汇编语言的。也许你能从中学到一些相关内容。问题似乎在于，游戏归根结底是一种审美形式。
游戏的目的，是让人获得一种以特定方式感受的体验。所以它们服务的目的，与 Grant 的视频或文本不同。Grant 的视频服务的目的，也和文本不同。你拿起一本文本，可能是因为你想：“我想能做出一个机器人。”于是你拿起一本机器人学的教材之类的东西。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东西，你可以拿起来，就某种程度而言像游戏，是一个主动的环境，用在类似“我想学会做机器人”的情形？也许有点？我们还没有这样的东西。我们有一些与之有点像的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从与非门到俄罗斯方块》（From Nand to Tetris）。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项目，大致沿着这个方向。它的特点和游戏一样，是“做”。它是主动的。我向书提出那么多问题，那是主动学习、主动阅读，而 Nand to Tetris 天然就是主动的。这门课基本上从一无所有开始。你从内存开始，搭出一台虚拟计算机，再做出俄罗斯方块。你造处理器等等。整个过程都是主动的。整个过程中你都在让这台计算机不断成长。这起到的作用，和我提问时所做的类似，只不过你不必自己去调节这一切。调节，也就是选择做什么活动，包含在课程里，包含在材料的结构里。我认为，某种这样的大众媒介正等待被创造出来，而且它能应用于非常非常多的情境。我们已经有它的非大众媒介版本，那就是学徒制。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好的瑜伽老师，就去瑜伽馆里泡着。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好的冲浪者，就在其他冲浪者在的时候去海滩，边缘性地参与，和他们交谈，了解他们的战术。他们最终也许会给你一些反馈，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参与越来越不那么边缘，最终你会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员。这不是一种大众媒介。我们没法像印书那样印十亿份。
看 George Hotz 在直播里写 tiny grad 的代码，是什么样的体验？这和待在办公室里跟他一起相比如何？因为即使你在办公室里和他在一起，他的时间和能给你的互动也是有限的。为什么视频不能成为一种可扩展的方式来扩大学徒制？
其实我对直播作为这方面的媒介感到非常兴奋。我们所指的是一种需要发生的特定类型的学习，它常被称为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作为工程师，你必须学会处理的一件事，就是应对十万种不同的怪情况，即某个东西没有按正确方式运行。最终你会学到模式识别，学到应对这些情况的方法。其中很多并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也没有明确地教给你。你只是在长时间的实践中学会的。通过观看 George 做这些，我认为人们确实能吸收到东西。他们可以吸收其中一部分知识。学徒吸收这种知识，部分也是这样。但缺少几样东西。你得不到反馈。里面有大量的糠秕，有大量大概并不那么有意义的东西。对学徒来说也是如此。我对直播视频相当兴奋。我曾大声抱怨过，设计师主播不够多。
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有些学科，比如编程，有无数关于如何学编程的书和课程。它们不能给你所需要的一切。还有默会知识需要你自己去培养。但如果你学完这些课程，如果你过一遍麻省理工的计算机科学开放课程，你就能做出一些东西，能把自己提升起来。这并不适用于所有领域。尤其是设计，还有许多类似的领域，比如音乐创作、建筑之类。不，不行。它们通常是在工作室课程里完成的。有大量大量的亲手反馈。这些反馈高度依赖具体情境，高度语境化。我们只是还没有弄清楚如何传达这些。看到很多程序员主播是件好事，但我真的很想看到这些其他领域的主播。
关于更多编程书籍这一点。讽刺的是，编程方面资源更多的原因，恰恰是它如此清晰可读，这本身就已经让它一开始更容易理解。你有这种强化。Nand to Tetris 就像学习的电子游戏类比，也许不只是编程，而是计算机内部的东西如何运作，不过编程本身有一种元素，让它已经感觉像电子游戏了。我有个朋友，有一种强烈的、近乎躁狂的精力，他十几岁时曾沉迷电子游戏，现在则是整夜熬着疯狂写代码。用的就是大脑里同一个部分。你对电子游戏和小说这类东西乐观吗？它们能不能起作用，并且让人感觉不像是已经有点像电子游戏的东西，比如编程？
我认为让编程感觉像电子游戏的，是这种即时性，这种与环境直接接触的感觉。你在学习一个概念世界，但这个世界就在你手下，而你一操作它，就不断得到反馈：红色波浪线，你经常按 Command R，然后看着它失败，这感觉很棒。程序员有一种非常常见的感觉，里面充满了厄运的味道。那种感觉是，现在晚上 9 点，你为一件事忙了一整天，它几乎要能运行了。几乎要能运行了。你知道，只要把这一个问题调试好，你的项目就完成了，你就可以去干别的了，所以你想：“好吧，我就熬夜把最后这个调试完。”然后你开始调试，搞定了，解决了，感觉很棒，紧接着你又碰到另一个问题，比如：“哦，它几乎能从头跑到尾了，几乎端到端了”，于是你想：“好吧，我再熬一会儿。”一转眼就是凌晨 2 点。你会继续下去，因为感觉太好了。你感到自己在向前推进。你不是在盯着一堵墙发呆。对于那些你撞上了一堵砖墙的编程问题，就不是这种感觉。那感觉很糟。每个领域能不能都被改造成可以让你感到向前推进的东西？让你获得这种快速的反馈循环？我认为这很难。我不清楚有些领域是否能以这种方式被改造。我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可以比现在做得接近得多。
设计用户界面之所以难，是因为常常有一种在探索组合式搜索空间的感觉。编程往往也像是个搜索问题。你感觉存在某种正确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可能存在一组正确的方法，而你在找它。你有一些启发式方法引导你，比如：“哦，这可能是个动态规划问题！”，或者这可能是个适合用关注点分离之类解决的问题。设计常常没那么像这样。你也有这些启发式方法，也有这些模式。但往往感觉就是：“不行，我就是得试 300 种东西。”Figma 的核心操作是复制。你有一个画板，你试了点什么，不行，于是你选中它，按 Command D。最后你得到的，当你看设计师的推特时，全是人们的 Figma 截图，上面有无数个画板。他们就是在试各种东西。而你没有这种进展感，至少我没有，我想很多设计师也没有这种进展感。你只是在探索搜索空间的各个部分，并发现其中某些部分行不通。最终你偶然撞上了一个行得通的，但你往往没有越来越接近的感觉。经常会有好几个星期过去，都没有觉得自己在接近，因为你所做的只是在缩小搜索空间。
有意思。不过也有人对设计着迷。是什么样的循环，让他们对一个本质上没有向前推进感的过程保持着迷？
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他们很熟练。我认识的这类人，往往是两者结合：他们技艺娴熟，而且他们所解决的问题本身非常容易处理。设计师常常会钻进去的一类事情，例如设计海报。其实曾经有点像是 Facebook 的一个陈词滥调：办公室墙上贴满了海报。非常非常精细、设计精美的海报，是为某个要来 Facebook 做演讲的人做的。为什么有人会投入这么多精力？因为这感觉真的很好：海报非常受限，是有限的、短暂的。你可以开始做，没错，也有搜索空间，但你可以相当迅速地找到搜索空间里一个还不错的区域。一旦到了那里，就会有一种美好而非常诱人的感觉：摇动曲柄，把它改得更好、打磨，试试这个、试试那个。但当你试这个试那个的时候，所有选项都还算可以。你是出于好奇去试的，或者觉得也许还能更好。这和那种“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设计非常不同。我认为这就是那些设计师喜欢做那些海报的部分原因。那是一份零食，一份犒赏。而且那也是他们能掌控的事情，而平时他们没法掌控。
对，别告诉经理 Facebook 的海报设计耗掉了多少软件工程的工时就行。
嗯，不是软件工程师的，只有设计师。但对软件工程师来说，等价的东西是代码高尔夫（code golf），对吧？
什么是代码高尔夫？
你知道，打高尔夫是要拿最低的分数。所以代码高尔夫就是尽可能精简地解决问题。比如：“啊，我不需要这个。我可以把这个合并。我能用三行搞定。如果用 Haskell，我能用一行搞定。”这是程序员做的一类类似的事。另外无休止的重构也有点像这样。东西已经能用了，但还可以更优美。
§08学校是为中位数学生设计的
好。你开发的这些工具和想法，似乎特别适合非常聪明、非常有动力的学生。如果有所不同的话，你会为教育体系中的中位数学生开发什么样的工具？无论是动机方面还是其他特质方面。
是的，会非常不一样。我离开教育领域，部分原因就是我不喜欢这个问题的提法。对于中位数学生来说，教育体系大多是想让学生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它并不是在帮助他们更轻松、更有效地实现自己的目标。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为了实现并非他们自己的目标。当然，这并不总是对的。但对中位数学生来说，大体如此。我在可汗学院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可汗学院，我们主要考虑的不只是中位数的学习者，而是也许第 25 百分位的学习者。有一个角度，我觉得最相关，也许不是从效果的角度，而是对我来说，从摆脱这种局面、不再让他们追随并非自己的目标的角度，那就是专注于探究式学习，把学习体验转变为真正与他们的目标相关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提出真正有趣的问题，是他们真心想回答的，并且他们可以以一种自然的方式参与其中。我们做了很多关于动态媒介和事物表征的实验。想法是这样的：你可能见过这些塑料积木或类似的东西，孩子们小时候玩它们来对数字和数制形成概念。孩子们不用别人提示就会玩这些东西，因为好玩。摆弄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操作它们是一种乐趣。当你手里拿着它们时，很自然就会有人提议：“啊，你能摆出这样的图案吗？为什么你好像摆不出那样的图案？这是为什么？”
Cuisenaire 彩色数棒是一套 10 根的棒子，长度基本上是从 1 到 10 个单位，而且颜色各不相同。你可以做这样的事：拿出代表 8 的那根棒子，把两根代表 4 的棒子放在它旁边，说明这一根可以有效地分成两根。但如果你拿 7，就没有另一对同色的棒子可以放在它旁边了。于是你得到这些不同的图案，通过用这些材料做实验，并围绕这些材料与人交谈，各种东西很自然地就浮现出来了。
我们感兴趣的一件事是：有没有类似的东西，针对更高阶的主题？我们能不能创造出有点像这些数棒的东西，但讲的是更高阶的数学主题，或者历史中的辩论之类？我们的策略之一，是大量依靠社交互动。如果是真正的对话，人们喜欢和别人谈论事情。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之所以学那本量子力学文本时需要的意志力更少，是因为你在那里陪着我；一个学生如果与同伴一起从事真实的活动，也会需要更少的意志力。如果你把事情安排得当，他们也会向同伴学习。社会性学习就变得有意思了。但我认为，在大的层面上，我基本上已经把这个问题让给别人了。基本上，教育领域的每个人，这并不完全准确，但教育领域 90% 以上的人都专注于最底部的四分之一，甚至不是中位数。这有很好的理由。许多从事教育的人是被公平和机会的理念所驱动的。他们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他们曾有过的机会。他们深受不同人在获取资源和获得支持上的差异所体现的不公正所驱动。他们也深受底部四分之一表现的学生所累积的那些非常真实的劣势所驱动。同样，你在这些学生生活中产生的边际影响，大概会比在，比如第 80 百分位表现的学生身上大得多；或者说论点是这样的：那样的学生会过得很好，这大概是真的。
但“过得不错”和“被超级加速”之间，边际差异是很大的。
对，这没错。总之，我说这些是想说明，我理解为什么教育领域绝大多数人专注于他们所专注的事情。我认为这是好事。我很高兴他们在做。我基本上决定让他们去做。我会把重心放在别处。
嗯。不，我认为专注于正在涌现的那些很酷的新东西有巨大的价值，它们从哪里来？怎样才能让它们更多？值得注意的是，同样的工具可能并不能在整个光谱上通用。
是的。这里的部分麻烦在于，那些很酷的东西很可能来自在学校里表现处于第 20 百分位的学生，因为他们感到疏离、无聊，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对吧？这里的部分麻烦在于，由于选择不去帮助这些人学习，本来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有趣的发明，很可能没有出现。所以我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点。我想基本上，我是在尝试啃下一块感觉也许可行的问题。
§09学习必然是痛苦的吗？
等所有工具都造好了，当你到了职业生涯的尾声，学习的过程应该让人觉得有趣吗？或者说，它必须让人觉得有趣吗？即使所有工具都齐备，会不会仍然存在某种 David Goggins 式的层面：这会很痛苦，但我已经决定以这种方式学这个，我就必须熬过去。
痛苦从哪里来？我是认真地在问，并不是真的反问。让我试着回答我自己的问题。首先让我说，总体而言，我非常反对我所理解的、对几乎任何事情的 David Goggins 式态度。就这个具体情形而言，我的想法大致是：如果我问，为什么学习某个特定科目会痛苦？脑海中浮现的答案是这样的，首先，我不在乎这个科目。我认为这不是我们在谈的。你问的是这样一个世界：这些很棒的工具存在，有人用其中一个工具去做他们真正在意的事情。那么，另一个可能让人痛苦的原因，我认为相当常见，就是你有某种想法，觉得自己不够快，或者在失败，或者在挣扎，而痛苦来自对此的抗拒。它来自觉得自己做得不好，而你不应该做得不好，做得不好是糟糕的。也许你还担心别人会评判你，或者担心时间不够之类的。我认为这基本上是需要被疗愈的情绪问题，而不是学习本身的实际问题。再看有机化学这样的情形，你确实就是要学 200 个名称之类的东西。一个答案是，用现代的记忆系统可以非常廉价地完成。有机化学的学生熬过了这一切，其实他们本不必如此。但即使有现代记忆系统，你大概也要在几周里总共花上大约 100 来分钟学习所有这些公式。这仍然令人不快，那么这能解决吗？我认为答案其实是肯定的。我是在我之前跟你提到的《数字中的细胞生物学》这本书的背景下想这个问题的，里面有这类东西，比如核苷酸的体积是一纳升。去学那张闪卡“核苷酸的体积是多少？”并不是特别愉快。我不确定它算不算真正的受苦。还行。我会在排队时做。但我认为有一个更好的版本，就是解一道包含这一项的有趣的费米问题。比如：如果我有一小瓶新冠疫苗，瓶子的容量是一毫升，那么里面大概会有多少份新冠 RNA 拷贝？这是个有趣的小问题，我可以坐下来乐在其中地琢磨。而在这样做的过程中，我需要提取核苷酸的体积来帮助我做这个估算。所以我认为，有这样的手法，你可以用来掩盖任何仍然让人觉得必然不愉快或机械的部分。
听你这么说我其实很惊讶，因为我读你的一些东西的一种角度是：这其实是在认可传统的教育思路，只不过用新工具来实现传统的那些东西。举个例子来说明我的意思：你回到 1900 年代的一位校长那里，问他，记住一门学科的分类体系重要吗？他会说，当然重要，所以你要花一年时间背诵分类体系。然后你会说，记忆其实很重要，因为这样你就有了一部字典，可以借此在这门学科上继续推进。所以从这些方面看，你有了新的系统来做同样的事。而在这个具体的情况下，我本来预期你会说：不，如果你决定学某样东西，就必须自律。我本以为，比如三小时的高强度学习之后接着一场高强度的钢琴课，你到最后真的很累，你会说：“但不，这是我今晚必须做的事。”所以是的，听你这么说我其实很惊讶。
是的，不，我其实很享受这种张力。我可能是对 Goggins 这个提法做出了有点过度矫正的反应，但这确实就是我的感受。我一直都感觉到这种张力。在教育心理学的历史上，与我最契合的，既有最机械、最威权式的那类历史，也有最“非学校化”、最蒙台梭利式的那类历史。我对这两个方向的某些要素都有大量的共鸣，而在我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综合，我无法完全表达出来。我想我所说的一部分是出于愿景。确实，在实践中我会用意志力来让事情发生。举个与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完全相反的例子，我使用一个叫 Beeminder 的工具，如果我没有做某些事情，它就会向我收费。这听起来有点军事化，但它肯定比我刚才那种自由自在、蝴蝶飞舞般的姿态更威权。我用它来确保我做我的记忆练习。我的记忆练习难道不应该如此令人愉悦吗？它处在我研究的核心，对吧？它应该是我一天中最有意思、最令人兴奋的部分，但往往不是。所以我用这个来逼自己照做。所以这里存在一些张力。
我想说，我愿意认可那位校长关于分类体系的看法，原因与代价有关。我在高中做过大量背诵，那非常低效，也非常不确定。它在情感上很困难，因为我甚至没有信心自己学会了这些东西。我不知道可靠地学会一样东西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怎样才能确信自己将来能回忆起来。而且它极其耗时，因为我没有技巧或工具。而现在，我之所以对“就把分类体系学了”这个想法反应这么积极，部分原因是对我来说这件事微不足道。比如，行，没问题，扔进牌组里。在接下来几周里总共消耗 15 分钟，然后我就会了。它根本不花什么成本。学习中的其他事情仍然有真正的成本，而那些也许更难应对。
§10Andy 会如何安排孩子的教育
其实，现在也许是个好时机，问问你关于非学校化教育以及你对它的态度。推特上有人有这个问题：你打算如何安排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教育？
嗯，好，先说清楚，我没有孩子。
对。假设中的孩子。
好的，那你就要听到一个人对“假设会怎么做”的愚蠢回答了。这非常难。学校当然有许多教学以外的目的，对吧？它有社交目的，有社会目的，有行为规范方面的目的，还有一个很实际的目的，基本上就是看孩子。这些东西是可以拆开的。我觉得考虑这一点相当有意思。如果我真有了孩子，我大概会相当彻底地考虑这个项目。我认为很可能会采取某种在家教育的形式。大概不会是[听不清]老师，但大概会是我雇的人。我有一些资源。我不富有，但我有一些资源，这也许是个区别。疫情期间，我对一家叫 Schoolhouse 的公司印象深刻，它现在已经倒闭了，由 Brian Toball 创办。想法是他注意到人们在组建“小组”（pods），对吧？那是我们在疫情期间做的事。尤其是，他们和学校里的同学组成小组，大概五六个孩子。其中一些小组开始雇用因疫情而没有工作的小学老师。小学老师会来到其中某个人家的后院，五六个孩子和这位小学老师聚在一起，整天一起做各种事情。把这一位老师的时间分摊给五六个家庭，其实非常可行。比如你想付给这个人每小时 50 美元，对老师来说这也许看起来合理，这并不难做到，而且实际成本比私立学校低得多。我想 Schoolhouse 的费用大概是小学的五分之一左右。到了高年级，你可能需要专科老师。其实也不清楚是否真的需要。我的朋友 Alec Resnick 正在马萨诸塞州萨默维尔筹办一所非常有意思的学校，叫 Powder House，它做的有点像我刚才描述的模式：成年人更多扮演教练的角色，他们不一定是领域专家，但会把学生与领域专家联系起来。总之，我会探索类似这种模式。抱歉，这有点含糊。如果你想问某个具体的问题……
好，那我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个孩子长大了，现在 12 岁。这时你已经教过了算术、阅读等等一切。你是接着说，你必须学生物，必须学化学，还是说，你对什么感兴趣？你对罗马史感兴趣吗？哦，那我们来学学水道桥。还是说，有一套实际的课程一直推进到他们上大学？
是的，这真的很有挑战性。学校改革运动的英雄之一是哲学家 John Dewey，他有一本很可爱的书叫《经验与教育》（Experience and Education），大致写于他晚年，回顾他在朝着某种类似“非学校化”的方向改革学校教育上所做的全部努力。他从未走到那么极端，但大体上是在追求孩子一方的自由。他提出了一个精彩的论证：由于这些孩子的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完全，当然也还没有完全发展出自我意识，让他们在任何时刻都做心血来潮想做的事，其实并不是自由，而是把他们拴在那种冲动上。这使他们成为这些冲动潮汐的奴隶。我认为这是个相当有说服力的论证。它不为专制背书，但它也暗示，对 12 岁孩子的规划或计划，你得保持一点怀疑，我想。该怀疑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如果我真有一个 12 岁的孩子，我大概会对此有更强的看法。但作为一个愚蠢的非父母，我的直觉会是某种混合。我会有兴趣让这个 12 岁的孩子接触许多主题和可能性。我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任何特定行动的后果。比如，如果他们只想整天作曲，我们可以谈谈：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会尽可能不强迫。而且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应该让孩子感受到自己选择的后果。这一点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我再说一次，我不富有，但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有机会。如果他们在 13 岁时对职业道路做了某个古怪的选择，所以没考上哈佛之类的，那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在 24 岁时终于想明白，或者 32 岁时终于想明白。大概最后会没事的。这似乎不是可靠的指导。你应该注意到，我对此感到很困惑。
嗯，没关系。我有一个问题：从历史上看，甚至到现代，改善教育似乎一直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你之前也提到过，当我们谈到面向中位数学生，还是你所关注的某个百分位的时候。但我不知道。即使在你所面向的那个百分位上，你觉得有进步吗？如果没有，这种相对停滞的解释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这是你谈过的事情。我们有这么多信息技术带来的新工具。什么解释了这里更广泛的停滞？
对你这个问题，有趣的回答其实是：已经有了大量进步。实际上，情况相当不错。我记得的数据是，1900 年美国只有 6% 的青少年高中毕业。这并不意味着另外 94% 的人没有受过我们今天认为算高中水平的教育，但大致是这个意思。这些人是在家接受教育的。另外，当时的高中教育意义也不如今天。如今相当一部分高中生在高中阶段就修读并完成 AP 课程。这是高端。在低端，文盲在 100 年前的美国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而现在显然不是了。当然，现在确实有大约 10% 到 15% 的成年人（取决于你用哪项调查），可能在做简单的数字运算或阅读、书写任务时会有困难，但我们的标准基本上已经提高了。以前的标准是：你到底能不能读？这些任务也许有点人为，也许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无关，而这其实就是他们遇到困难的原因。在 17 岁左右毕业时掌握特定量知识的人口比例，基本上一直单调上升。而这主要是关于人口的底部。过去，大多数人过了 10 岁左右实际上就没再受过教育，除了非正式的学习和行业内的学习。20 世纪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大众教育的故事。我们之所以拥有服务业经济、信息技术经济，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几乎所有人口都受过一定水平的教育。如果你看全国统一的四年级、八年级和十二年级数学和语言能力测试，你会看到第 75 百分位的变动其实相当缓慢，近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但你会看到底部四分之一的变动绝对巨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尤其是过去 20、30 年的故事，一直是缩小常说的“表现差距”或“成绩差距”，也就是某些群体，比如资金不足学校中的学生，或者家庭不够支持、环境困难的学生，原本完全达不到同龄人的教育水平。而这个故事已经改变了。
我好奇的一点是，分布的每个其他部分都被向上推了。那么天花板有没有被显著抬高？
这要看我们说的天花板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可以回溯几百年，看看当时学识最渊博的人。回头看 Thomas Jefferson 读过多少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有个故事说，1963 年前后，肯尼迪在白宫招待一批诺贝尔奖得主。他说，这是自 Thomas Jefferson 独自用餐以来，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的天才、洞见和智慧最多的一次。
对。我认为抬高天花板非常难。天花板上有贵族家庭教师。天花板上有各种家庭动态和可遗传的倾向，造就了巨大的智识成就。20 世纪初的学校培养出了冯·诺依曼。对吧。而现在它们是否培养出了更多的冯·诺依曼之类的人，肯定完全不清楚。事实上，冯·诺依曼的成就似乎很可能与我们所熟知的任何大众学校教育都没有什么关系。至于最顶端，我认为很难。我们谈论的是一个为大众创建的机构。我想一直都有人在使用这类体系之外的资源。所以大众体系似乎并不能帮到这些人，我想。这似乎并不令人意外。
顺便说一下，关于冯·诺依曼。好，大众体系帮不了他们。那么造就一个冯·诺依曼的生产函数是什么？
是啊，很多人研究过这个。我其实不是研究冯·诺依曼生平的人。我知道他的许多同辈，那些 20 世纪的大人物，得到过类似贵族家庭教师式的辅导，或者来自东欧一些小而了不起的学校，关于这些有不少故事。我其实不了解这些。抱歉。
我是说，我相信你听说过那所高中。
是的。是的。
好，有意思。我们培养冯·诺依曼的能力是在变差，还是一直不变？
嗯，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们来看看。有一种理论似乎有点道理。如果有人在 19 世纪晚期本来会有贵族家庭教师，那么他们现在会去一所高档私立学校，而那种经历对他们来说实际上会变得更差吗？我不知道。我认为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会去高档私立学校，同时仍然有高档家教，然后进入一所非常精英的大学，在那里与教授有大量高度亲身参与的互动。
不过，情况可能并非如此的原因是，那些本可能成为老师或贵族家庭教师的人，现在的机会成本高得多，而原本会当你家庭教师的那种人，现在可以直接在硅谷或华尔街赚大钱。
有意思。好，那么这个论点就是：也许问题不太在于 20 世纪我们在这方面变差了，而更像是纵观历史。也许亚里士多德曾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家庭教师，而现在亚里士多德会是一位正教授，不需要接那份工作。可能是这样。可能有些家庭教师被挤出了市场，但我并不清楚最贵的家教是否真的就是最好的。有大量关于辅导的实证研究，其中一个问题是：家教需要有什么样的经验水平？有趣的是，在家教并不一定懂什么的情况下，辅导效果也能走多远。仅仅多一个人在场，实际上就能带来很大的效果。我的意思是，有专家的话，情况会变得更好。我对这些研究也持一种健康的怀疑态度。我认为让亚里士多德做家教的部分作用，在于传达一种世界观。那不是会出现在考试里的东西，也不是这些研究会测量的东西。所以拥有一个极具感召力的人，也许才是重要的组成部分，而我认为，有感召力会与昂贵高度相关。不一定，我不知道。这感觉很复杂。
我是说，尤其是今天，材料都是现成的。家教带来的是灵感和动力。不完全是，但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
没错。他们其实并不负责教学。我还要说，我认识很多人现在请的是博士后家教。这些人作为研究生，往往很乐意接一份每小时 60 美元的家教活儿。这有点让人难过。但是，你知道，现在可雇来做家教的博士后人数，与 100 年前相比是非常庞大的。人才池变大并不意味着最顶尖的 1% 得到的更多。所以我认为这一点没有定论。还有一个问题是，过去 50 年里老师的工作能力有没有变好？在某些方面也许是的。有过不少项目，试图传播某些研究成果，以及在其他方面更有效的教学方法。比如，穿插安排内容比分块的单元更好，就是那种“好，我们先讲内战，然后讲妇女选举权”。这两者相距有点远，但最好是把这些东西彼此交织起来，不只是在历史课上，而是普遍如此。所以这种传播在过去几十年里已经更有系统地进行了。我不知道有任何研究或结果试图确立现在和很久以前教师效能的对比。
嗯，我相信你见过这样的说法：20 世纪中叶那个完全没预料到的情形所带来的后果之一，是当时一个聪明的女性可以从事的极少数职业之一就是教书。而现在有了其他选择，这显然是极其好的事，你知道，同样非常聪明的女性现在有了其他竞争性的选择。
哦，这很有意思。我没听过这种说法。嗯，我得想一想。我想我并不清楚智力有多重要，如果你想把它当作某种可分离的量的话。
或者说，不管与此相关的是哪种行当。当时的人群要么被困在家务里，要么被困在教书里。
我想我要说的大致是：即使那是真的，现在有一大批人成了天体物理学家之类的，我并不清楚他们实际上会是好老师。做一个好老师，往往关乎同理心、有效的沟通和关怀。它是非常个人化、非常亲密的。你需要懂这门学科，但要教一个 15 岁的孩子之类的，你其实不一定需要在研究生水平上理解它。很有意思的是，有不少关于学科知识对教学效能影响的研究。我读过一些数学方面的，我相信其他所有学科也都有。其中出现的一点是：如果你对数学不太熟悉或不自在，那么你尤其难以开展探究式的课堂，也就是更偏重用数学进行创造性思考，或者开放性问题的课堂，而不是“这个算法这样做”的课堂。因为要开展那类课堂，你得能够临场应变。你提出一个可能不止一个恰当答案的难题，学生们会向你抛来各种各样的东西。你得能接住这些东西并整合起来，展示一个学生的答案与另一个学生的答案如何相关，并展示这些想法如何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构建，从而产生你心里想要的那种有用的理解。总之，这种即兴发挥需要数学上的熟悉度和能力。但我不认为它需要什么非凡的能力。
是的，但结果是，比“非凡”更多的人被从教学中抽走了。
对，我只是在想这里的相关性是什么。如果有效的教学主要是关于同理心的，那么也许是反相关的。比如，那些将来会成为优秀粒子物理学家的人，反正本来也不会成为好老师。也许吧。
§11超文本的用处
有意思。为什么超文本没有更多地改变人们的写作方式？我经常写一篇博客文章，而且我确实会想，知道自己可以加脚注、可以链接到别的东西，会有多大的不同。我其实有点喜欢维基百科组织内容的方式。一个主题最好的解释，常常就是这个试图解释每一个主题的资源，这真的令人惊讶。因为那里有一种做法：你不需要在每个主题里都做阐述。你可以把它藏在链接之类的后面。总之，为什么超文本没有更多地改变在线写作？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我认为维基百科之所以做得这么好，是因为百科词条本来就被迫自成一体。这在超文本出现之前就是如此。事实上，在有超文本之前，百科全书就已经有点像超文本了。在计算机出现之前，还有一些其他有趣的超文本。有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叫《综合索引》（The Syntopicon），出自 Adler。如果你想了解古典作家对某个话题怎么说，比如父亲对女儿的责任，你可以在《综合索引》里查，会得到跨卢梭、圣经等等的参考出处。这些有点像超链接。它们印在“枯死的树”（纸张）上，但你需要把书取下来，翻到相应的页码。《综合索引》并没有那么成功。我认为部分原因在于，那些概念不像维基百科的词条，不那么干净利落地自成一体。你需要某种筋腱，需要联系。其实，我想说的是，虽然维基百科是令人惊叹的资源，但我发现它很少是某个主题可得的最佳入门或解释。我发现它常常是一个好的出发点。它帮我知道该问什么才对。它作为参考资料很好。超文本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导航辅助。它可以帮你很快到达你要找的位置，因为它是把翻页自动化了。所以对于参考资料，它非常有效。如果你有一本化合物及其性质的书，超文本会让你非常高效地在这本书里导航。同样，词典也被超文本革新了。点击链接在各个来源之间跳转，说：“哦，再稍微这样调一点。”那就像一个好得多的同义词词典。我想我要说的是，某些类型的文本更适合超文本，因为它们更适合让读者被丢到中间的任何位置。百科全书是这样，词典也是这样。大多数文本不是这样，大多数概念也不是这样。我想，大多数想法都嵌在某种更整体或更丰富的东西里。它们需要一条叙事弧线。它们很难被摘录出来。也不是所有东西，但凡是不那么原始、不那么单纯信息性的东西。比如，曾经有各种关于超文本小说的梦想，也有人写过。超文本小说有一个问题，在数字超文本出现之前的“自选冒险”书里就能看到：作者被迫写出某种最低公分母的故事，成为超链接目的地的那一页，必须能作为所有指向它的引用的终点。因此它无法建立任何连贯或一致的弧线，除非所有这些引用之间有某种共同性。而引用之间的共同性越高，超文本就越没用。所以很多人对这个结论感到失望。我也是其中之一。我要说，我确实觉得超文本在我自己的笔记里非常有用，并不是为了阅读。我其实不认为它为别人提供了很好的阅读体验。
作为一名读者，你有一个单独的网页，放着你的工作笔记。那是一个探索你思路的非常酷的界面。
谢谢。它对我作为写作者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它让我能够随着时间推移把东西累积起来。今天，我在读一篇非常老的认知心理学论文，关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附加问题，也就是阅读时提问的影响，不是针对问题所涉及信息的记忆，而是对没有被问题触及的内容的整体影响。我有一些关于记忆媒介设计决策的笔记，就是我之前说的 Quantum Country，把问题穿插进文本里。这些笔记是不完整的，会随时间演变。这样做的影响是什么？我关于这一点的笔记来自对读者的访谈。当我读到相关的论文时，它们就会扩充。这意味着当我去设计下一个系统，思考问题在文本中的作用时，我有个地方可查。超文本的作用大致是一种导航辅助。不用超文本也可以做到。你最后只会得到 Neumann 所拥有的那样东西，一个巨大的、像衣柜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里面不是放衣服的抽屉，而是卡片档案。
这其实很好地回到了我们最初的对话：为什么像 Tyler 这样的人不用显式的笔记系统，也能整合那么多信息。另一个我立刻想到的人是 Byrne Hobart。同样，这是一个极其高产的人，每天写一份极为详尽、富有洞见的金融通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一种每日笔记实践。
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累积起来，至少不是以同样的方式。这很有意思。他们每天都把整件事重新做一遍。我觉得 Levine 的通讯有一点很有意思：当他反复谈论一个话题，比如最近的银行倒闭之类的，他得连着好几天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某个概念，比如利率风险。他每天都要解释，但每天都是重新解释，而且每天的解释都会受到当天情况的些许影响。
这是对我所做的那种笔记方式的一个反驳。这是在为短暂性辩护，主张每天重新创造那样东西，因为它会改变，会受到你所思考的东西和你的经历的影响。这相当有意思。我发现自己如今是两种混着用。我有一份关于今天的日志，我会写不少东西。我常常是在重述我之前写过的东西，同时我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试图更持久，成为一份可以超越时间的有用参考。这种组合感觉很有用。我还没有一个更清晰的模型来说明什么时候哪一种更好。
把你刚才说的和超文本联系起来的一个有趣角度：Byrne 的通讯没有提供那么多背景。如果你不熟悉那个主题，常常会对所谈的概念感到迷惑。我曾经问过他，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你的博客文章做朗读版？Scott Alexander 就有人做了一个播客来朗读他的博客文章。他说：“我不认为这对我的文章会那么有效，因为我严重依赖旧博客圈关于超文本的规范，你可以在里面加笑话和讽刺。”其中一个例子是他关于 SBF 及其崩溃的文章。里面有一堆链接，比如“想更多了解追加保证金通知，就读这个”。然后他又说，“想更多了解功利主义赌注的心理学，就读这个”，而那只是一个《罪与罚》的亚马逊页面链接。这类东西更难做到。
对，你说得对。他更多依赖他过去的解释，这很有意思，因为他无法更新它们。这种写通讯然后链接到过去通讯的形式，或者如你所说，前博客圈的做法，就是你有一串六个词，每个词都链接到之前关于该主题的一篇文章。我当然也写过那样的东西。这有点好笑。它近似于我所写的那种持久笔记，只不过没有随时间修订它的能力。也许对许多话题来说，你并不需要这种能力。我现在想知道，我的笔记里有多大比例还保持着我第一次大幅修订时的状态。可能至少三分之一，也可能超过一半。
你发布了多大比例的笔记？
按字数？按笔记数？我不知道。比如，我的日志笔记是不发布的。每天都有一篇，所以数量很多。如果按笔记篇数来算，就把这些都排除了。我还有一些关于我生活中所有人的笔记，这些也不公开，除非是公众人物。有很多笔记是不公开的，但它们大多不是持久的类型。对别人不会有太大意义。日志也许有意义，但它们也比较私密。
它们的写法是别人能看懂的吗？
看情况。通常我的日志是完整的句子、完整的段落。有时是要点，有时会突然偏离、中断、转到新的话题。它们往往充满指向我所谈东西的链接，部分原因是我想在这些东西上积累背景。
为什么不直接用速记？
部分原因是，过去的我是另一个人，这有点老生常谈。我经常会翻看一年前的日志。你可以把这看作这套笔记系统的失败。从某种理想的意义上说，我不应该去看这些日志，因为如果某件事很重要，一年后我要去参考它，它就应该放在某篇持久的常青笔记里。我不知道。你也不总是想那样做。那感觉像是在囤备。也许有一个囤备的量是好的。我们住在加州，也许每个人都应该备一个地震包。这也许不错，但你可能不需要囤 300 罐豆子。有一个囤备的量感觉是合理的，也有一个量感觉有点出于责任而让人不快。
§12计算机工具如何促成迭代
作为一名处在硅谷圈子里的研究者，你对创业建议“做事要快。快速失败。用 MVP 立刻接触用户”怎么看？作为一个在做产品、但又处于与典型创业公司不同模式的人，你如何看待这种建议？
我对这个有复杂的感受。我在不同的日子需要不同的建议。当然，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日子也需要不同的建议。当我刚进入这类工作时，那条建议让我做的事情是，不去深入思考我正在探索的想法。一个想法冒出来，我就想：“哦，我可以试试这个。”我就去试，然后学到点东西，然后重复。没有那种去构建一个理论的感觉，不去思考问题到底是什么，解决它又意味着什么。相反，那只是一种行动理论。行动理论与变革理论的区别是：想象你处于现在的位置，最终想达到某个目标状态，行动理论就是你环顾四周，说：“嗯，我能做什么？我能造什么？我看到哪些是可能的？”
变革理论是看着终点，试图倒推回来。这个比喻并不完美，因为在研究中，你并不确切知道终点是什么，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倒推。我想我要说的是，从历史上看，遵循那条建议让我去尝试的都是些直截了当的东西。最有力的设计工作里是有想法的。非线性文本编辑器，也就是我们都熟悉并喜爱的那些文本编辑器，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观察：写作本是非线性的过程，但用笔写作把它线性化了。还有许多许多类似的观察，以及关于拥有一个思考环境意味着什么的观察，我们才得到了那样的界面。同样，我们之所以有了强大的编程环境，是因为有人非常深入地思考了“规定一个系统”意味着什么，并提出了表达这些想法的新原语。
最强大的界面往往是新想法或新原语的表达，这些新原语捕捉了新的做事方式，以及可以被操作的新型对象。比如在 Photoshop 里，你可以通过一种叫“图层”的构造来操作一张照片。这是个很奇怪的想法。它在暗房里有些先例：你可能会有一张张胶片。我指的不是底片，而是可以盖在灯上的一片片色片，用来影响曝光，让这里多曝光一点、那里少曝光一点。但在 Photoshop 里，它们是非破坏性的，并且可以持续被操作。图层就像引入照片编辑活动中的一个新原语。它彻底改变了你在照片编辑中能做的事情。
我用非常啰嗦而且混乱的方式想说的是：靠非常迅速地做出一个 MVP 来产生想法，是很困难的。当然，如果你有一个你认为有趣的想法，快速测试它是好的。我在这里的回答之所以混乱，部分原因是：一旦你有了值得测试的东西，这是个好建议。对我来说，采纳那种心态，而且我已经在其中生活了很久，它已经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内心，它让我无法安静地、在困惑和沉思中与这些想法相处足够长的时间，让它们变得更好。Michael Nielsen 和我做出了 Quantum Country，当我在思考下一步做什么时，最明显、最自然的想法是：“如果我们把这个方法用在许多其他东西上会怎样？”
这个想法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疫情刚刚爆发，所以我在创造性上或情感上有点胆怯。我想要一件感觉安全的事，而我知道我能做到那件事。我可以建一个平台，把我们为那本教材做的东西推广开来。所以我就做了。而且我做得相对很快。我用了几个月。而那并不是正确的做法。那并不真的是该问的问题。这个想法不够强。构建这个高度通用的版本，也不是测试它的正确方式。我本来更应该多做一些一次性的东西，而不是做一个任何人都能自助使用的东西。这归结于目标的不同。我现在并不是想为世界建造某种可扩展的东西。我是想构建这个想法本身。原型是想法的一种表达。一旦它到了一个好的位置，也许就可以有某种可扩展的解决方案。但它不一定已经到了那个位置。在到达那个位置之前，构建和原型制作的同时需要大量的思考和草图。我在这里困惑的部分原因是，我往往仍然需要听这条建议。我经常会在理论的世界里把自己绕成一团。我真正需要的是，有个朋友把我按在那儿，说：“这里面有没有一块你可以切出来，下周就做出来？”所以你听到了很多张力。
有意思。在 Orbit 还没觉得准备好扩展规模时就把它推出去，后果是什么？
我是说，我学到了一些东西。还行。它让我学到很多东西，了解那种特定形式在其他场景中的成败之处。只是它不是弄清这些的很有效的方式。它是一个 MVP，因为功能很少，非常简单。但它是高度通用的。它是个已部署的东西，有基础设施，有账号，有构建真正产品时要做的所有这些东西。这和“让我和这位作者合作，看看能否让它用在另一本和 Quantum Country 非常不同的书上，从而形成一个具体的问题或具体的理论：它在这个文本上有效，下一种适合测试的文本是什么？”非常不同。我当然本可以快得多。
你认为“思维工具”这个想法为什么让硅谷这么多人着了迷？
它向技术人员传达了一个信息：他们有可能非常强大。这总是对人有诱惑力。它也让人感觉极具可操作性，而这种感觉是极具误导性的。我遇到过无数的人，告诉我他们对思维工具感兴趣，其中 95% 以上是工程师。问题在于，构建一个有意思的思维工具，基本上完全是一个设计问题。他们的设计想法通常不太好，或者在各方面有问题。然而，他们能做出一个东西，解决自己生活中的一个问题。这感觉非常诱人，或者说令人振奋。这感觉是他们能着手去抓住的东西。
我们硅谷的人对思考非常非常感兴趣。我们是爱思考的人。人们对任何可能扩展我们能力的东西都非常感兴趣并投入其中。这也很诱人。如果我能思考得更好呢？它之所以诱人，还因为它是元层面的。有各种陈词滥调，说人们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的 dot 文件，或者折腾自己的博客网站，上面只有两篇文章，但他们因为想做点别的而不得不重写。新的那个在又被重写之前会有三篇文章。思维工具也在挠这个痒处。它是关于工作的工作。顺便说一下，这听起来非常愤世嫉俗。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这里有一个更乐观、更宽厚的回答。我们很多人进入计算领域，是因为计算机传达了一种个人赋能和可能性的感觉。我们记得小时候被锁在卧室里，半夜里摆弄电脑。我们手边有这个非常强大的工具，它在为我们打开一个个世界。对这里的许多人来说，那是他们个人成长中形成性的一部分。任何人指着那个说，我们可以做更多这样的事，都会相当有说服力。
§13公开工作的变现
这是 Matt Clancy 在推特上提的一个有趣问题：一个好的众筹研究项目有哪些特征？
我在众筹经历中学到的不幸的事情之一，是有些动态似乎很难改变。其中之一是流失率。任何订阅收入的商业模式（我就是这样）每个月都会流失订阅者。我的情况大约是 2%。不算很大，但这确实意味着我需要始终有一定数量的新订阅者。我了解到的一件事是，流失率对我做的任何事都出奇地不敏感。我尝试了各种做法，流失率并没有发生有意义的变化。真正有影响的是把更多人带到漏斗顶端，换句话说就是营销。有一些事情影响了漏斗顶端的人当中转化的比例。我真的很讨厌用这种方式来思考。
总之，我发现的令人难过的一点是，我最终不得不对此想一想。我意识到，这个众筹项目哪怕只是勉强能运转，也是因为它对别人来说容易理解、有意思。它已经处于有一些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成果的位置。很容易想象其他不具有广泛适用性的项目。如果我做的是海洋地质学之类的，我大概不会有一大群互联网上的人，至少不会有这么多，也不会这么兴奋。这是一个特性：这项工作非常通用。它适用于非常非常多的人。它适用于有可支配收入的人。如果我做的是关于弱势艺术家写作实践的研究项目，我的受众可能没有那么多可支配收入。
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这很重要。不幸的是，在研究项目的最早期阶段使用众筹可能非常困难。我已经选择了一个研究议程或方向，并且我能把它表达出来。众筹大概适用于研究的最初几个阶段完成之后。可能有标准的资助申请建议，到某个时候，我会用这笔众筹来弄清下一件事，而我又没法向任何人解释它。当然有萌芽阶段的东西，但你得有一些正在进行中的东西。我需要能够以某种规律性说说我的进展。
比如，我妻子在做一项研究，关于与谵妄和创伤性脑损伤相关的年龄生物标志物。为此，她要招募因创伤性脑损伤来医院的患者。一旦他们同意参与研究，就同意抽取各种血样之类的。要招募到足够多的患者以达到她所需的显著性，需要两年左右。她可以汇报一点中间的东西，但肯定做不到每月更新。对吧？
是啊，那会是一篇很奇怪的 Patreon 帖子。
对，我也没法完全做到每月更新，但需要有一定的节奏。
为什么要费这个劲呢？我相信有很多富有的人会乐意独自资助你的研究。你选择众筹是有什么原因吗？
那些富有的人非常欢迎来联系我，提出这么做。我要说，我很幸运有许多高净值人士作为赞助者，但他们每人在我的 Patreon 上提供的赞助都是每月 100 美元。这就是我从这些人那里得到的。我当然没有收到更多的离谱报价。
我认为，鉴于你的受众的财富分布，你用错了工具。
也许吧。你的问题可以有几种解读。一个问题是：既然我可以去找高净值人士，为什么还要众筹？另一个版本是：为什么要众筹，而不是申请资助或者与慈善机构谈？你主要关注的是前一个吗？
是的。
如果要说实话，那是因为它奏效了。这个项目的众筹历史，和我生活中的许多事一样，是 Michael Nielsen 督促的结果。在我们早期做 Quantum Country 这个项目时，他建议我们把这个设置起来，我犹豫不决，说：“嗯，这会是个干扰。我们现在其实不需要这个。等我们有东西可展示时再处理吧。”他说：“不不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积累足够多的订阅者需要很长时间。”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至少以我的经验，建立订阅者群体、为一个项目众筹的过程需要几年时间。早点开始更好。
如果那没有奏效，或者如果我们没有早点开始，我大概就会直接去联系并请求个人的帮助，如果它让我失望，我可能还会这么做。我还要说，当有一些我想做的具体项目需要，比如，雇人的时候，我也联系过高净值的朋友，他们帮了忙，但金额在低五位数、四位数的范围。这很好，我也非常感激。答案也许是两者混合。众筹的一个大局限是它无法维持一个团队或机构。它勉强只能养活我。我的收入介于研究生和初级教职人员之间。这没关系。有各种原因使这对我来说没关系，这些原因相当特定于我的处境，但这对每个人肯定不行。即使对我来说，它也不允许我去支持别人。
对。这更加引人注目，因为你相当有名，尤其是在那些会乐意资助这类工作的受众中间。如果独立公共研究领域的勒布朗·詹姆斯的收入介于研究生和初级教职人员之间，这不是个好迹象。
值得考虑的是，我可能并不太擅长这个。首先，我作为研究者并没有那么成功。我反对勒布朗·詹姆斯这个说法。我也许确实是科技领域最成功的众筹研究者，这有点奇怪。在过去几年里，我搞清楚了一些东西，但我不会说我有过任何轰动的重磅发表。
这方面有一点是真的：当我有重大发表时，我会得到很多新订阅者。如果我的研究取得更轰动的成功，可能会有某种市场力量使收入更高。同样真实的是，我系统性地避免做营销。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真的很担心受众和营销对诚实探究的腐蚀性影响。我的工作很容易被扭曲。几乎是默认的倾向就是试图让它变成人们更可能喜欢的东西，而不是我真正想研究的东西，或者去做无聊的简单版本而不是有趣的深入版本，这样我就可以更频繁地发表更多东西。
有一件事我选择不去做，而且这个选择确实让我在经济上付出了代价，那就是发表学术界所说的“最小可发表单元”论文。他们其实有个更精炼的说法，叫“最小可行论文”。只要某个新的边际性见解超过了某个门槛，就把它发表出来，这在学界非常普遍。我就是没这么做。我给赞助我的人写过一些非正式的信，比如“嘿，这个月我搞明白了这件事”。如果我是学者，我会把它发成一篇论文。如果我是那种注重营销的众筹式研究者，我会做点光鲜亮丽的东西去宣传，“看，这是我搞明白的东西”。但实际上，我并不觉得那有多了不起，我宁愿接着去做下一件事。我可以选择等一等再发表，这并不是我真正担心的。我真正担心的是营销，老兄，是营销。至少以我的经验来看，营销让人很难对自己诚实。不仅很难诚实面对我认为什么有趣、什么重要，甚至连对结果本身都很难诚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一篇论文都是一小段营销文案，想要证明自己意义重大，结果真的令人兴奋、真的很重要。这对发现是极具腐蚀性的。诚然，要做出好的工作，你需要与这项工作有很强的情感联结。这种情感联结的一部分，来自那种也许正紧紧追着某个真正了不起的东西的兴奋感。于是就会有一种诱惑：把你的发现描绘得尽可能美好，淡化它的局限，占据更多的空间，并且把它说成能涵盖一切。所有这些，对发现来说都是致命的。
听你这么说很有意思，因为你其实无意间、并没有刻意去做，却把自己的材料传播得很好。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我确实在想，是不是当质量达到某个水平之后，再去推广自己的东西不但没有帮助，反而可能有害。你想想，如果 Gwern 去发 YouTube 短视频来推广他的博客文章，大家只会觉得：“老兄，你在干什么？”他的东西好到根本不需要推广。
Gwern 是个有意思的例子，因为这里有一种更简单的失败模式。我至今还经常碰到有人对我说：“哦，我喜欢你的作品好久了，但我不知道你有 Patreon。”这就是我在某种营销上的一个简单失误。Gwern 的情况其实更糟。我非常敬佩 Gwern，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你可以去看他的 Patreon 页面，他公开了自己的收入，只有我在 Patreon 上收入的一小部分。我觉得这不合理。Gwern 是比我影响力大得多的研究者，他的受众也比我大得多。这些人没有转化成赞助者，主要是因为他谈论和呈现这件事的方式。并不是说他需要把更多的人引到他的网页上来，我想他的流量已经很多了，受众也比我大得多。你谈论这种会员服务的方式，有一大堆变量，而我们谁也不太愿意去琢磨它们。我碰巧落在了稍微有效一点的位置上，但我很确定，无论我现在在做的是什么，肯定还有效果好得多的做法。
是啊，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有一个 Substack，听众如果愿意，可以出钱支持这档播客。这笔收入足够支付某些节目的费用和差旅开销。不过，跟我现在开始投放广告之后的收入相比，它只占很小一部分。有些人可能会说：“你不得不投广告，真遗憾”，也许听众这才第一次发现 Substack 上原来还有这个选项。但你肯定不想陷入每一期节目都要向听众要钱的境地，对吧？
对，我讨厌向人要钱。这是创作者的常见问题。我很讨厌这样，真的非常讨厌。我大概得克服这一点。不过我想强调一点：当我把我的 Patreon 重新包装之后，成效好多了。以前的说法是，就像你刚才描述的那样，“哦，请订阅以支持我的工作”，后来改成了成为会员的邀请：“当你成为会员，就会有这些事情发生。”这些内容不一定非得很实质。在人们心里，打赏罐和会员是有区别的。成为会员是有意义的。如果你能提供一点哪怕很小、但有会员感的东西，结果可能会大不相同。Gwern 给人的是打赏罐的感觉，而我现在给人的是会员的感觉。我的直觉是，如果他改成“成为 Gwern 实验室的会员”，效果会更好。
他在 Patreon 上有一项服务：只要你捐五美元或八美元，他就会通读一整本书并写出书评。
对，这太离谱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找他兑现过。
是啊。这就等于把他的时间估价为一美元。
对，我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另外还有一点：如果你先有一个更大的受众，再去要订阅，可能会更容易。你可以先免费积累受众，然后把一些额外的福利放在付费墙后面。其实我对这件事感到非常矛盾，也许你能帮我想一想。
我有一大堆写给赞助者的文章。这些天我大部分的写作都在那里，因为我在等，等攒够了素材再写下一篇重要的公开文章。我有几篇重要的公开文章处在不同的推进阶段。我给赞助者写了很多东西，而我的大部分受众，或者说外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仅限会员的内容有一个难题，就是怎么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人们通常会通过发推特或发新闻邮件来宣传这些仅限订阅者的内容，但我实在做不到。说“哦，这是链接，但你看不了”，感觉糟透了。我做不到。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为月球学会做仅限订阅者的内容。
我刚好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我是你的赞助者，有机会读到了你所有仅限赞助者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读的时候就在想，真遗憾，别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如果对你的作品还不够熟悉，不会贸然去注册，这些文章就只能留在 Patreon 后面。为公开的工作筹资的方式之一，竟然是让其中一部分工作变得不那么公开，这很可惜。
有更好的办法，可以通过设计来解决。比如，如果我的作品大多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而不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并且公开的那部分在视觉和结构上紧挨着私密的那部分，那么人们就能清楚地看到还有额外的内容可供查看。也许还能让人看到其中开头的一小段，Substack 就有这样的功能，让人对要看的内容有个大致的了解。而我在琢磨怎样合适地呈现这些东西上，几乎没花过任何精力。
对。还有一点值得考虑：你的写作工作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实际有多少人读到它。这方面的期望值，主要由它走红的概率决定。比如，你有一篇非常有见地的文章，基于你在苹果的行业经验，谈了 Vision Pro 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它在哪些方面达到了预期、哪些方面没有。我觉得那篇文章要是公开发表，肯定会火得一塌糊涂。
哦，谢谢。那篇我确实公开了。我发在了推特上，还上了 Hacker News 的首页。我想你说得对。不过通常我并不希望这类东西走红。它们对大多数人的主要价值，是打开一扇窗，让人看到一种非常特殊的创造性工作的幕后，而他们平时是看不到这些的。而且其中大部分内容都很依赖上下文，并不是独立成篇的。我也不想把它们写成可以独立成篇的样子。我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其中某一篇被广泛传播，随后收到一大堆评论，人们气呼呼地搞不懂我到底在讲什么。这有点让人泄气。我想说的是，当我想写一篇面向广大公众的东西时，我就会写一篇面向广大公众的东西。
§14间隔重复
好，我从推特上收集了一些问题。
好，推特上的问题，放马过来。
这是 Matt Clancy 提的另一个问题。有没有其他有益的知识工作实践，它们之所以有效，大概主要是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一种间隔重复练习，而参与者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这在我们的工作世界里无处不在。对研究者来说，当你需要定期写论文、写那些背景部分时，你要一遍遍地讲述某个研究方向的历史，并引用相应的文献。这就是一种间隔重复。当你带学生、在交谈中指导他们，说“哦，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要记得做 x”，这也是一种间隔重复。这一切都有些是无意间发生的。医生有查房，即使不定期接诊病人，他们仍然会接触到别的病人。这里往往有这样一种结构：在病人病情被汇报的时候，你应该试着想想该问些什么，“我的鉴别诊断会是什么？”在听到答案之前，已经有隐性的提取在发生。这种情况在我们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它是有间隔的，也是反复进行的。
我一直在探索的这种正式练习，不同之处在于，它针对的是你平时不会有机会重复的材料，要么是因为你接触得太早，还没有形成固定的练习，要么是因为这些内容跟你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足够牢固的联系。
§15Andy 的个人网站与笔记
这是 Ian Vanagas 的一个问题：“一个人的个人网站，投入多少精力才是最优的？”我想他可能注意到了 andymatuschak.org 上有那么多 CSS，那个网站非常漂亮。
我自己并不喜欢它。不过每个人说起自己的网站都是这样，对吧？它已经三年了，这意味着我想重新设计一下，但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因为那感觉像是分心。多少精力才合适？这个问题没有通用的答案。当然，这会是我的回答，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网站的任务是什么？它想要做什么？很多人，尤其是工程师，会因为对自己的网站不必要地纠结而吃亏，他们搭建庞大的技术基础设施，而实际上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发布 markdown 文件的地方。他们还不如直接装一个 Ghost。最主要的是想清楚：你想把什么东西发布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东西的理想形态是什么？然后设法找到一种方式去组织和表达它。
我们有一些常见的模式，比如博客或作品集。人们常常把自己硬塞进这些模式里。有人会用博客软件去做本该是长久留存的东西。真正有意思的个人网站，往往出自那些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他们想发布到世界上的东西是什么形态，然后做出能呼应这种形态的东西。通常，一旦你理解了所要做的东西的形态，做起来并不费劲。我的网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庞大的项目，考虑到我的收入取决于人们通过它来访问，也许本该稍微大一点才对。
那个工作笔记，带有……的那个呢？
那个只花了一个周末。
真的吗？
是的，我对此感觉不太好，因为它现在已经被用进了大量商业项目里。人们会说：“啊，这就是呈现网状笔记的方式。”我觉得它在很多方面做得并不好。我大概只花了几天时间。
哇。因为我以为这正是那个问题所暗指的，你肯定花了好几个月。
没有。这有点像那个修理工敲一下就知道毛病所在的说法。我有一些设计上的直觉，把我引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但它有很多地方我并不喜欢。我只是不允许自己再花更多时间在上面，因为我觉得它没那么重要。
§16在苹果工作
在问最后一个推特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关于你在苹果时的问题。人人都有 iPhone，从外面看，设计这样一件东西时肯定有许多不同的取舍和约束：某些零部件的供应情况和成本如何？不同消费者想要什么？研发团队准备好推出哪些功能？你在苹果的时候，负责了很多这类基石性的设计特性。所有这些信息是怎样整合起来的？怎样把所有这些约束都考虑进去，最终确定这就是最终设计？这是怎么发生的？
分工是高度隔离的。你刚才说的这些，没有一样跟我有关。这些都是事先规定好的。在苹果，你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领域，而这块领域的边界是由其他所有人的小领域决定的。有人负责散热。实际上是有一整个团队负责散热，他们会确定诸如“我们的散热预算是多少？在什么样的工作场景下，CPU 可以开多久？”之类的事情。这个我没法争辩，那些就是我的约束条件。
但这些约束不也是由不同的问题决定的吗？
这是个迭代的过程。我们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件事我们特别想做，却做不成，因为太耗电了。Hey Siri 就是个有意思的例子。能够在不接触设备的情况下随时激活语音指令，这很棒。人们做原型的时候，就是让某个东西在后台一直监听、盯着唤醒词。但这需要主 CPU 一直开着，持续处理音频缓冲区。你根本没法这样做，电池会被耗光。这次尝试最终促成了一个专用的协处理器：它以更低的功耗运行，功能非常有限、受到严格限制，可以在主 CPU 没开的时候保持开启，去监听那个声音。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工作就是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比如“根据大家的备忘录，我决定了，散热的你们负责做这个，那边的你们负责做那个”？
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推拉。一个团队的部分优先事项由内部决定。散热团队有他们自己的执念，也清楚自己认为什么重要。另一些优先事项则由外部决定。有一个高管团队，对明年设备的主要优先事项做出最终决定，比如“明年我们要做这个 Face ID 来解锁手机，而且不要主屏幕按键了”。如果你想取消主屏幕按键，让屏幕铺满边到边，这会对整个设备从上到下产生各种影响。这个决定会为很多团队带来大量必须完成的工作。
还有一些事情是在更局部的层面处理的。比如，iOS 应用的负责人可能会决定：我们有这样一个问题，因为这些应用是和系统框架同时开发的，所以我们最后用的是一个怪异的“弗兰肯斯坦”式框架来构建应用，一部分是内部框架，一部分是我们的开发者所用的公共框架。内部框架总是略有不同，也并不总是得到可靠的维护。于是两者之间的偏差带来了各种问题。我们的一个重点就是把应用的各个部分全部重写，只使用公共部分，这样它们就可以在 App Store 上发布。这是一个更局部的决定，而不是顶层高管团队做的决定。
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是，一家市值两万亿美元的公司居然能整合所有这些信息，形成一个连贯的层级结构，同时做出这么多不同产品、这么多不同的取舍。这是否会让你觉得，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运转良好的科技公司会越来越大，因为它们确实能承担得起这么多管理开销的成本？
让我先回应一下你关于公司规模庞大的这个观察，然后我们再聊其他公司。苹果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它的授权方式。虽然它有非常强的指挥和控制结构，重要决策由顶层的一小群人做出，但各个领域、各个层级的负责人都拥有极大的自主空间。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能运转。每个人在各自的领域内都被赋予了非常非常强的责任和决策权。这就是你能同时拥有所有这些迥然不同的产品的原因。
Craig Federighi 是苹果的软件主管。这意味着什么？怎么当软件主管？他们有多少个平台？iOS、iPadOS、WatchOS、VisionOS、MacOS。还有一些运行在线缆里那些小芯片上的操作系统。所有这些都归 Craig 管。这意味着什么？实际上，这意味着有一批软件方面的问题是他非常关心、每天都在思考的。我在苹果的时候，Craig Federighi 曾来到我的办公室，和我讨论手势识别器的启发式算法，因为那是他格外在意的事情。与此同时，他基本上完全不过问 95% 与软件相关的决策，而是把这些事情完全授权给了别人。
几年前《哈佛商业评论》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讲的是苹果的管理结构，以及对任何一位领导者来说，他们的责任是如何分成不同的同心圆的。具体的比例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比如说，有 5% 的事情是你负责的，你随时亲自上手，直接操作、直接控制。外面还有一圈，稍微大一点，那些是你持续关注的事情。它们对你来说很显眼，你会收到相关汇报，会去检查进展，会思考它们，会想出点子再传达下去，但你并不直接控制。再往外，还有一大堆事情，是你已经想好怎么授权出去的，你只想在出问题时被告知。他们还谈到这种结构是怎样随时间演变的。我离开苹果已经八年了，所以我相信它现在的样子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
§17间隔重复（二）
这是推特上 Bazel Halperin 提的问题：“间隔重复没有被广泛采用，是一种市场失灵吗？还是说，没有被采用本身就是有效率的？”
很可能基本上是有效率的。在那些以现有形态使用间隔重复就很有价值的地方，也就是不需要大量难以传递和提炼的新文化知识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大量的间隔重复使用。比如医学生，他们动力很强，有很多理由要学习，学习材料的形态又非常适合使用间隔重复，所以间隔重复的使用量非常大。事实上，医学生的 Anki 子版块比 Anki 子版块还要大。
同样，在语言学习者当中，各种形式的间隔重复也极为常见。多邻国（Duolingo）里就集成了间隔重复。在沉浸式学习的过程中，间隔重复也是自然存在的。介于 Leitner 盒子和 Wozniak 的 SuperMemo 之间的现代间隔重复工具，最初都是出于语言学习的动机而诞生的。在语言学习领域，间隔重复有相当大的市场。它还可以用更多有创意的方式来使用。比如，Russell Simmons 曾向我指出，用抽认卡单独学习单词，往往会错过整合性的机会。你真正想要的是学习大量的句子，或者至少朝那个方向逐步积累。多邻国就是这么做的，而语言学习间隔重复子版块里的人大多不这样做。当然有一部分人会，情况比较复杂。市场的边缘地带需要早期采用者去尝试那些还有粗糙之处的东西，而早期采用者有时会被割伤、流点血。这就是人们没有蜂拥而入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间隔重复没有被广泛用来学习比如量子物理，其实基本上是定价合理。我可以用间隔重复把量子物理学得稍微快一点，但这并不能让结果板上钉钉，或者类似的情况。它不像学解剖学，基本上你把那套牌学完就结束了。你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我正在做其中的一部分。此外，要以那种方式使用它，你还需要大量非常特殊、目前基本上还是隐性的知识。这也是我录制另一个视频的部分动机，就是为了展示其中一部分的实际运用。市场没有对一件它其实无法行动的事采取行动，这看起来相当合理。
这是结束这次合作和这个项目的好时机。真的很有意思。
非常感谢。
这是好几个小时的真知灼见，值得深思的东西很多。
太好了，谢谢。
好的，谢谢你来参加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