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long Thubten: 高频重播片段：佛教僧人谈如何摆脱痛苦与愤怒
Most Replayed Moment: Buddhist Monk Reveals How To Break Free From Pain and Anger!
Guests: Gelong Thub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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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1 chapter
§01身份、空性与直面痛苦§01身份、空性与直面痛苦
刚才你说，佛教会谈到空性，也就是意识到生活没有那么坚固，身份认同像海市蜃楼。这听起来几乎是受害者心态的反面：谈到受害者心态时，我们先给自己建立一个身份，再围绕这个身份编织一个遭受不公的故事，然后仿佛活在这种不公之中。佛教怎么看受害者心态、身份认同，以及创伤？
我们当然会非常强烈地认同自己的过去，在很多方面，都像是过去经历的囚徒，这完全可以理解。但佛教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你并不等于你的过去。甚至在身体层面，你体内每个细胞都变了，心念也变了。你此刻就在当下，过去如同幻象，未来也是。我们花太多时间活在过去与未来，或试图操纵当下；通过冥想，你在学习活在此刻。这不是说不作计划、不去记忆，而是减少对过去、未来的执着，也减少紧抓“事物真的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固”这一观念。有一种佛教观修，就是以桌子为对象：比如我们面前这张桌子。把桌子拆开，你会发现它不再存在，因为此刻所谓桌子，是桌面加上桌腿。零件拆散后，“桌子”的概念在哪里？眼前只是木头、金属，或其他材料。再继续把它们越分越细……
这也是佛教与粒子物理学之间常有交流的地方。把木屑越分越小，直到粒子，能否找到组成一切现实的最小部分？佛教徒会说不能，因为只要它是一个部分，就还能有组成它的部分，不存在没有组成部分的粒子；只要是粒子，就能继续分。因此，无法找到构成所有物质的最小基础，我们的体验更像梦或幻象。当然，现实感觉很坚固：如果我把杯子扔向某个人，会砸到他的头，让他受伤。此时说“都是空的，别在意”毫无意义。但理解事物没有那么坚固，这种哲学背后的用意，是让我们少受些苦。我们不断对事物作出反应，仿佛它们绝对坚固、绝对真实，完全无法改变，无论是人、外部物体，还是自己的心。若能松动、化解部分这种坚固感，就可能更自由。我们因此背负着很多重担……
可能是悲伤、心碎、不喜欢自己的同事，或 Instagram 上别人说的一句话。怎样减轻这些负担？对我而言，很大程度上是放下故事，去观察感受。请解释一下。这在我一次长期闭关中，成了非常重要的修行。我参加过四年的长期闭关。当初我出家，本来只打算做一年和尚，后来多留了一阵，再多留一阵。大约四年后，我决定终身如此，受了终身戒。我做过短期闭关，也知道有长期闭关，但直到出家十二年后，才有机会参加那次四年的闭关。那段时间真的与世隔绝，没有人进出，每天冥想很多小时。这是我一生最恐惧的经历，因为我得独自面对自己的思想和情绪。它并非完全独处，那里还有其他僧人……
大家都在各自房间里修行，所以有一个群体，但你依然非常孤独。对我来说，头两年简直可怕：大量的抑郁、痛苦、煎熬、焦虑，甚至发展成惊恐发作。我非常震惊，因为自己出家已经十二年，也开始给别人讲冥想，也许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很多东西，但并没有。进去后，我彻底崩溃了。不过，那次经历也有惊人的一面：崩溃迫使我慢慢学习，如何真正用冥想面对和处理痛苦，也就是我现在说的观察痛苦。闭关头两年，我完全执着于故事，因为内在充满可怕的心碎感、抑郁、焦虑，各种痛苦混在一起。我几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治疗，回忆不断浮现，我就想过去发生的事……
是不是因为那些事，我现在才这么痛苦？该怎么解决？但越沿这条路走，情况越糟。我觉得自己与佛教完全脱节，这很可怕：我是一名僧人，身处四年闭关，却对整件事感到疏离，想远远逃走。直到彻底跌到谷底，才有了变化：我真的翻过闭关处的围墙逃跑，已经受不了了。某天早晨，我经历了一生最强烈的惊恐发作，眼前仿佛一片红，直接冲出去了。在四年闭关中，这简直难以想象，本来不该离开，但我翻墙试图逃走。说得好像那是监狱或邪教，但并不是，人们确实可以离开闭关。只是对我而言，那是一种戏剧性的“快跑、离开这里”。我记得自己惊慌失措，在雨里沿路不停跑。那是在苏格兰一座岛屿上非常偏远的地方。后来我停住，问自己：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停下来，然后回去，问带领闭关的人能不能让我重新进去。他们说，你已经离开了，不行。但我真的恳求，因为那一刻非常清楚，自己想回去。寺院住持最后说：好，先住在闭关边界旁的一辆小旅行车里，待一周、七天，好好想想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再看是否让你回来。在那期间，我想得很深，清楚知道自己确实想回去。当时也闪过念头：是不是不再做和尚，放弃全部？我做不到，这让我太痛苦了。但那一刻，我真正知道自己的目的，知道想回去继续，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用过去折磨自己，并没有学会如何疗愈，只是在不断下沉。如果回去，就必须尝试一种全新的方式。你为什么选择回去？因为我非常确定，那是自己想投入一生的事情。还有一部分我觉得，不要在惊慌失措时放弃某件事，否则会后悔。如果真要放弃……
也应当在清晰的状态下，知道外面有更适合自己的事情时再放弃，不要只是因为惊恐发作、受不了了。这不是作出人生重大改变的合适时机。我确实相信自己在做的事，这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我想继续，只是它变得太难，我撑不住了。如果它带来痛苦和焦虑，为什么还想做？因为我觉得，方法就在那里，只是自己还不知道怎样用。我能学会面对并克服这份痛苦，它也可能成为突破口。多数人面对焦虑、痛苦或恐惧时，会像逃避不适的人一样，跑向舒适、快乐。对，生活太难了，就想逃走，坐飞机去另一个国家，重新建立生活。但那行不通，因为到了新的生活里，那个一直像影子般困扰你的东西也会跟过去。你逃不掉自己，跑到天涯海角，那份折磨仍然是你的一部分……
在你学会整合它之前，它总会绊倒你。所以我回到闭关时知道：这算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搞砸，就算了。这是成败在此一举的情境。我回去后，一切改变了，因为我必须找到一种不同的方式处理痛苦。是什么方式？我重新进去，抑郁、焦虑和痛苦又出现。对我来说，它像有东西刺穿身体，像一把刀不停在心里扭转，在身体正中央，非常痛。此前，我总想把刀拔出来，也在想：它为什么在这里？是十四岁发生的事？十七岁的事？这件、那件，还是家庭？这就是我说的故事。我没有贬低别人的经历，只是说那是叙事，对吧？于是我决定，把这把刀当作冥想对象，真正去观照它。这样做时，事情开始变化……
因为此前，你一直试图消除痛苦、赶走疼痛；而把疼痛作为冥想对象，就意味着你主动靠近它。既然已经选择走向它，它又如何继续以同样方式伤害你？所以我开始专注于疼痛，尝试绕过“我不喜欢、太糟糕了、为什么抑郁、为什么焦虑”等判断，只是感受那个感受。它是身体里的一种感觉。冥想的关键指导之一，就是聚焦时少作判断，不说它好或坏，只是专注。你关注那份感受，不把它推开，不追问为什么会这样。它开始变化，因为你在接纳它。老师们过去总是不停对我讲接纳，我每次听到都想揍他们，因为那听起来太阴沉：你得接纳自己、接纳痛苦。我当时觉得，这不就等于余生都得拖着一袋石头上山吗？接纳太悲惨了……
也太无趣。我没有意识到，他们真正说的是在很深的层次上，对自己怀有慈悲和接纳。所以，我专注身体里的感觉，尽量不掉进故事、不去憎恨它，而是走向它，仿佛与痛苦成为一体。随后你放松下来，有些东西松开了。我觉得它也有化学层面的作用：当你试图把疼痛推开时，体内会产生大量皮质醇，也就是压力激素；放松时，内啡肽出现，你开始觉得快乐。很奇妙，曾经伤你那么深的东西，开始转变成某种喜悦。于是你会想：原来幸福不只是别人对我好、得到某个东西，而是能够与自己的痛苦相处。不只是觉得它没关系，而是把爱送进自己曾经极其厌恶的地方。对我而言，变化就是：从感觉一把刀在身体里扭转、伤害自己，只想赶走它，到找到用爱包容它的方式。我开始感受到这种……
脑中出现一种画面：仿佛发现一只受惊的兔子，或翅膀受伤的小鸟，温柔地把它捧在手里。以前我从来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完全不会善待自己。此前的一切都很苛刻，充满自我憎恨。十几岁想成为成功演员时，我想推动自己的正是“我讨厌自己，所以最好让很多人来爱我，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我绝不是说所有演员都这样，但确实有这样一种演员，我当时就是。后来即使做了僧人，守独身，过着更像照顾自己的生活，我仍对朋友形成强烈依恋，想让他们对我好，不想独自面对自己，无法独处。闭关头两年，我憎恨自己，也憎恨痛苦，翻墙逃走，想尽办法逃出自己的身体。学会把慈悲送到自己曾经那么厌恶的部分之后……
那真的带来了转变。你说那像捧着受惊的兔子或断翅的小鸟，你后来对那只鸟是什么感受？我对自己的那个部分生出了爱。对我来说，只有不再被历史和过去的细节分散注意力，只与当下身体中的感受相处，才有可能。我不知道每个人是否都一样，但从身体感受开始，对我很容易。抑郁、焦虑、创伤，无论叫什么，都很模糊，你怎么找到它？而我的体验很具体，像心里有一把刀在拧，胸口不断下沉。以善意面对这种感觉，教会了我以接纳的方式爱自己，不是变成“我最爱自己”的自大狂，而是善待自己。这怎么应用到哀伤？失去所爱之人、面对生命的终结，是最难接纳的事情之一。你自己经历过，似乎有位最好的朋友……其实是我的老师。你的老师？
他既是老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被谋杀了。十一年前，我的上师 Akron Rinpoche 被杀害。那些年，他对我而言就是一切：老师、最亲近的朋友。我还做过他的助理，经常陪他出行，所以我们非常亲近。他是藏人，负责我们在苏格兰的寺院。他的工作还包括经营慈善机构，每年去西藏照顾项目，比如给孤儿提供食物，支持学校、医院等。某年去西藏途中，他在中国成都遭到伏击，被人持刀杀害。这震动了佛教界，是非常可怕的消息。对我个人而言，我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此前每天还在与他通电话。我是他的助理，一直紧密合作，所以这个消息把我彻底击碎，难以形容有多崩溃。但刚才说的冥想帮我撑过来了，因为在哀伤过程中的某个时候……
我想起了该怎么做。最初没有，因为真被卷在里面时，你无法思考。之后还有各种善后，新闻媒体都报道了；作为助理，我负责应对媒体。悲伤中保持忙碌，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你专注。但到了夜晚，真正的痛开始了。我翻来覆去，感觉自己像在燃烧，里面混着悲伤、愤怒、绝望。我们认识凶手，他也是藏人，曾在我们的寺院当过僧人，而且和我同名，彼此相当熟悉。所以还夹杂着各种疑问：这个人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夜里，这些不断吞噬我，让我辗转反侧、像身陷火海。后来某个时候，冥想自己浮现出来，因为我在闭关中练过，它曾带我走过困难，确实帮助很大。最后我只是躺在那里，把爱送进身体里的火焰……
把那份善意送到自己绝望的地方。我不是说这样就立刻好了，不是；但它确实让一切平静下来。它真的与爱有关：把爱送进正在经历的痛苦。这帮助我渡过哀伤，也帮助我宽恕那个我们认识的凶手，在很多层面都帮助了我。我不是说一切都没关系，而是我已经与老师的死亡达成某种平和。他教会我这种练习，之后他去世了，我又必须用上它。我把它看成他留给我的最后礼物，永远感激。那么，你说“把爱送进火焰”，具体怎么练？是对自己说某些句子吗？不是在思考。很高兴你问，因为关键在于超越词语，进入一种合一的体验。实际来说，你感到身体里有很强烈的创伤感，从身体上找到它，对我最容易。仿佛全身着火，或有刀在心里扭转，不论是什么，总有一种身体感觉。首先……
专注那份感觉。练冥想的人知道如何专注呼吸，这与之相同，只是注意力放的位置不同。感受那个感受，尽量绕过“这很不舒服、我想让它消失、他为什么死、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念头，只感受。随后，以充满爱的方式关注它，让爱浸润其中。这为什么可能？这里触及佛教哲学一个重要信念：我们的心本来具有慈悲。我们不是某些人想象的那种只会战斗、逃跑、杀戮的机器，我们深处自然的状态是善良。当你拨开词语与观念，只和感受坐在一起，把心中的爱送到那里，以慈悲包容它，就像陪着一个正在哀伤的朋友。如果朋友非常惊慌或悲痛，你不会扇他一巴掌，说“赶紧振作”，而会握住他的手。我们都知道怎么这样做，问题是，你能不能也这样对自己？
这对我曾是巨大的挑战，因为我多年憎恨自己，是自己最坏的敌人。在内心握住自己的手，就是我说的把爱送进感受。随后，感受开始变化、融化，尖锐的边缘逐渐软下来，你开始能够接受自己还没有好起来。仿佛有一种快乐升起，但不是以前尝过的那种快乐，而是“即使这样，我也能与之相处”的快乐，它让人强大很多。你谈到宽恕，那你宽恕杀害朋友和老师的人了吗？是的，而且相对很快。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后来很清楚，他处于精神病性状态，这让事情容易理解一些。当然，这不是借口，也不是纵容。但对于一个真正无法控制自己的人，又怎么去恨？不过，这是极端案例。宽恕这种修行很难，因为人人都觉得，生活中某些人伤害过自己、给自己带来痛苦，而我们仿佛通过某种方式维持自己对正义的理解……
就是抱着怨恨不放。对，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觉得，一旦放下怨恨，就等于让对方逃脱？确实有这种感觉。但也可以说，抱着怨恨，反而让他们得逞，因为受苦的是你。你时时刻刻抓着他们，他们就像一直在赢。佛教有个比喻：像手里抓着一块烧热的金属或炭，它只是在灼伤你。所以如果我始终怨恨，他们那件也许只发生一次的行为，就会不断让我受伤，仿佛他们彻底赢了。我想，我们往往以为宽恕是一种放弃，甚至英文 forgive 里也有 give，听上去像处于弱势、投降。但我觉得，宽恕是一种力量，实际上与对方无关。你未必需要写信告诉他“我宽恕你”，而是在释放自己、放下重担，因为那份愤怒和伤害持续毒害着你。
要放下太难了。别人说“放下吧”，你会想扇他，因为仿佛说得轻巧：好吧，那我马上放下。不是那么容易，真的很难。但冥想会提供一些工具，因为它本来就在帮助松开脑中那种黏着感：我们被黏在念头、反应和感受上。即使只是回到呼吸的简单练习，也在帮助减少这种黏着，让愤怒不再那么沉重。你经历过几件创伤事件，提到十四岁、十七岁，性虐待、父母离异，似乎也有一些忽视。那些人，你都宽恕了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宽恕是一个巨大瞬间，还是一个过程。我与那些人都是朋友，很亲近的朋友。我想，自己学会的是宽恕那些事件引起的感受，这对我比宽恕某个人更重要。而且，我也开始发现，自己经历的痛苦……
有某种用途，因为它成为转化内心的材料。仁波切常说，痛苦就像堆肥。堆肥是腐烂的蔬菜，有人把它扔掉，也有人知道如何用它让田地生长。我觉得就是这样。因此，说到宽恕，我会提冥想，也会提深入思考处境。对我父亲和其他人的事情，真正帮助我的是去想，他们当时承受了什么痛苦，推动他们那样行动。总有一些原因，让人变成那种行为方式。我们有一部分会愤愤不平：“他怎么敢，他明明应该懂得更多。”佛教式的回应可能是：为什么认为他应该更懂？他所知道的就只有那些，他被自己的困惑和痛苦驱使。为什么觉得他专门针对你，故意恶意伤害你？难道不可能是，他只是困在自己的痛苦里，而你恰好在那里？这未必都与你有关。我觉得，开始这样想……
负担就能稍微减轻。我有时会做一种观修，在心中与对方交换位置，坐下来想象自己就是他，从他的眼睛看世界。是伤害你的人？对。你说这些时，很多人都会想到自己生活里的那个人。他们的难处可能是，总会回到“这个人就是混蛋”的想法。对，但我们也是，我们都是，我也是。大家都很困惑，都受自己的心摆布。如果经常冥想，就会发现自己多么失控：想坐着专注呼吸，脑中却全是购物清单。你会想，人的心真够混乱，根本不能让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对于你觉得那么邪恶、可怕、怎么敢做出那种事的人，我们并不是纵容他，说他想怎样就怎样。只是说，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因为人们都在尽力，有时他们能做到的最好，仍然很糟。你刚听到的是往期节目中一个高频重播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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