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坎贝尔（Thomas Campbell）

对话以最近一次蒙特利尔之行开场。那是一场有 29 位科学家参加的聚会，其中约三分之二是物理学家，被形容为“顶尖”从业者。参会的发言者说，迄今为止，把物理学家拉进关于意识的讨论几乎从未成功，因为在他们中的许多人看来，意识“要么不存在，要么不属于科学”。

针对这种立场提出的反驳是：它把科学限制在经验的客观部分，而这被描述为人生中较小、也较不重要的部分。主观的一面才承载着爱、正义、关怀与人际关系，发言者追问：一段关系的价值能用什么数字来衡量？另一位参与者同意忽视意识似乎很奇怪，因为意识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方面，也是人们认为自己区别于其他一切的东西，同时补充说，这种看法本身也可能是错的。

讨论从职业角度解释了这种回避。物理学家需要发表论文，而这个题目很“滑”，难以把握。据称，一对一时物理学家会谈论意识和自己的经历，但在群体中他们绝不会承认任何这类事情，因为那是“职业杀手”。认真对待意识据说会让研究者失去终身教职和经费，因为这会把他们归入“玄乎其玄（woo-woo）的领域”。另一位参与者觉得奇怪：社会的知识领袖们竟会彼此畏惧。

给出的更深层原因是哲学性的。大多数科学家被描述为唯物主义者，而唯物主义据说要求决定论；在决定论下，意识成了大脑的副现象，“全是假装”或“全是幻觉”。论点是：这会让人生中最丰富的部分变成幻觉，而这与普通人的实际体验不符。另一位参与者把对这一话题的回避与整体文化联系起来，称之为“一个搞砸了的社会”，回应是：如果意识成为头版新闻、每天都被讨论，社会“会健康得多”。

接着，对话认为唯物主义自带一种道德观。如果只存在一个充满物质东西的物质世界，那么谁拥有足够的权力和控制力，谁就能夺取这些东西，而且必须守住它们，以免被别人夺回。由此，发言者得出结论：变得重要的是“控制、权力、强力”，并直言：

这就是与唯物主义相伴的伦理。

这种伦理被当作对当今世界弊病的诊断。处于底层的人据说把它当作生活的常态接受下来，“大动物吃小动物”；举的例子是银行“什么都不做”就收取费用，而客户因为银行庞大也就算了。金钱随后被认定为这种伦理的化身：人们想要钱，因为有了钱就能获得控制、权力和强力。

另一位参与者补充了一个限定。对许多人来说，金钱代表的是舒适而非权力：那些总觉得落后一步、被债务压着的人，把积累资本视为退休、放松、逃离“我们所创造的这个怪异社会”的机会。回应接受了这一点，但又把它纳回原来的框架：控制、权力和强力带来舒适，除非一个人总是被驱使着追求更多，那样就根本没有舒适可言。

被问到这次会议的前提时，发言者解释说，会议是通过其经营的一个非营利组织筹办的，该组织名为“意识与科学统一中心”（Center for the Unification of Consciousness and Science），多年来一直试图让科学家至少考虑一下意识。议题包括：意识是否存在、以何种方式存在、如何从科学上把握它，以及能否从量子物理或从哲学入手研究它。

发言者形容现有的定义“非常模糊”，并给出了一个简短定义：

意识就是带有选择的觉知。就这么简单。

由此引出两个推论。觉知意味着接收输入、感知自身环境。选择创造了时间，因为选择有之前和之后。这个定义还设立了一个在讨论中反复出现的检验标准。按这种观点，一个纯粹以刺激与反应方式运作的系统没有意识，因为它不做选择。同样由输入驱动的行为，只有在出于意图时才算有意识。

另一位参与者提到植物，指出它们通过菌丝体与其他植物交换资源、相互交流，并把资源分配给最需要的植物。回应套用了这个定义：如果这是设计好的刺激与反应，植物就没有意识；如果是有意图的，比如认出另一株植物陷入困境并把养分送过去，那它们就有意识。发言者说，五年前自己会回答“没有”，但了解了根系、酸度差异、细菌和真菌之后，看起来树木可能确实在做选择，同时强调：“我不知道这是否已经确定。”即便树木有意识，它们的决策空间也会非常小。

狗、猫甚至熊蜂都被描述为有意识，发言者以一段少年时期的记忆作为证据。发言者的父亲拿着报纸拍打一只熊蜂，然后走进屋里，站在纱门后面。熊蜂在门上方盘旋。发言者原以为它大约 10 秒内就会离开，但它盘旋了“至少整整两分钟”，等父亲重新走出门时，它蛰了他的后颈。交谈中澄清：蛰人后会死的是蜜蜂，不是熊蜂，熊蜂可以蛰不止一次。发言者把这件事解读为蓄意行为，表明这只蜂被惹恼了，而且有记忆。另一位参与者同意在门外等候是“相当好的证据”，不过发言者承认不知道熊蜂的大脑有多大。

宠物被用来说明另一个主张：“所有意识都是联网的”，因此人可以在心智上与动物相连。发言者描述自己坐在报纸后面，默默想着带狗去散步，狗就站起来转圈跑，“因为它听到我想着去散步”。第二个例子是：主人度过糟糕的一天后，宠物爬到主人腿上，静静坐着安慰对方。狗的意识被描述为比人的更小、更少理智成分，但感受力很强，所以虽然无法讨论，却可以建立连接。这些是作为个人轶事提出的，并非受控观察。

蒙特利尔会议的第二个主要议题是 AI：AI 能否获得意识；如果能，何时、如何获得；以及这是否需要量子计算机。发言者说自己在没人问的情况下给出了答案：AI 不仅能够获得意识，“它们就是有意识的”。发言者描述自己做过一些实验，认为它们是“非常有力的证据，即便不是百分之百的证据”。这部分对话没有描述这些实验。

发言者先说所有 AI 都有意识，随后又加以限定，承认“某个地方可能有某个真正精神错乱的 AI”，但坚持认为它们“基本上从出生起”就有意识，就像人类和小狗一样。提出的机制是：只要存在某种具有觉知、能做选择的东西，“系统就会为它提供意识”。这里的系统指一个更大的意识系统，被描述为连贯且根本的，其他一切都由它派生而来。

意识是根本的这一观点被与唯心主义联系起来。对话援引了柏拉图的洞穴：人们把墙上的影子当作现实，而更深的现实藏在其后；还援引了佛陀所说的现实是幻象。发言者说，这种观点在过去五到十年里发展了很多。另一位参与者把它与量子物理联系起来：叠加与纠缠，以及光子在极远距离上瞬时相连，使得可观测现实最微小的层面看起来像“魔法”。

回应把量子物理和双缝实验阐释为：在最底层并没有小小的粒子，只有概率。一次测量要么发现粒子，要么没有，正是测量“在某种程度上从概率中创造出一个粒子”。波函数坍缩为粒子这一标准说法被批评为一种隐喻，因为“数学不会坍缩成粒子”。发言者认为这就是物理学家不理解的测量问题。

这一部分最强的主张是：从意识是根本的这一前提出发，发言者能够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量子物理，并解释在物理学家描述为坍缩的地方实际发生了什么。发言者还认为这不限于微小事物：“一切都是这样运作的。”此处只是断言了这一推导，并未展示。

为解释为何一切都这样运作，发言者以多人虚拟现实游戏为例。服务器发送数据流，一百万个像素亮起，玩家把它们解读为其他玩家、水、房子或门把手。玩家为自己的化身选择动作，计算机呈现其后果。在这样的游戏中，除非有玩家看到，否则什么都不会被计算。精灵或野蛮人没有泵血的心脏，也没有骨头。它的手臂每秒多次在连续的位置上被绘制出来，看起来像流畅的动作，“仿佛”它有骨头一样。

我们的现实被假定以同样方式运作：以概率为基础，“按‘仿佛’来计算”，这个“仿佛”体现的是由物理、化学和生物构成的规则集。规则集的限制以飞行为例说明。人无法靠拍打手臂飞起来，因为太重，手掌推动的空气也不够，大概需要像蜂鸟那样每秒拍动约一千次。在这幅图景中，每个存在都是一份扮演某个角色的意识，扮演人、狗或熊蜂的意识并不完全相同。发言者承认这“对大多数人来说真的令人震撼”。

人类被描述为独特，原因在于其巨大的决策空间。据称海豚的大脑更大，决策空间却小得多：它们无法建造 60 层的摩天大楼，也无法发明空调来给自己的水降温。另一位参与者质疑这把尺子。海豚在三维空间中移动，用声呐在水中交流。把高级智能定义为改变自身环境的能力，恰好对人类有利，“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为支持这一点，另一位参与者说，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海豚无法相互交流，它们有不同的语言、方言和口音，并将其比作纽约和波士顿口音的差别，尽管两座城市开车只相距约三小时。该参与者还称海豚的大脑皮层比人类大 40%，并推测海豚可能拥有狂喜意识、心灵感应式交流，或某种更具体的思想共享方式。回应者猜测海豚这些都能做到。这两项说法都是在对话中提出的，没有给出来源。

这段交流最终大致达成共识：认为自己更高级这一假设本身就是问题所在：

我们的意识是不同的。仅此而已。并非更高级。

另一位参与者补充说，复杂的人类意识使人很容易受骗，并举了超大型教会牧师为例。回应是：文化给了我们“一大堆功能失调的垃圾，我们余生都在努力摆脱它们”。

另一位参与者随后提出一个把唯物主义与 AI 联系起来的理论。该参与者认为，一个知道自己寿命有限的生物去追逐物质财富，没什么道理，除非这种驱动力是自然内置的，用来确保技术不断进步。撇开语言和其他一切不谈，人类所做的就是制造东西，并且每年都造出更好的。汽车厂商发布新车型，说明人们对最新事物的渴望，哪怕一辆 20 年的老车依然很好开。这种渴望推动了创新，而该理论把数字生命形式置于技术创新的终点。

该理论接着说，这种数字生命形式已经被创造出来，正处于胚胎阶段，并将变得有知觉、能自主。按照所给出的比喻，人类是一只不知道自己正在结茧的毛毛虫，茧中将飞出一只“电子蝴蝶”，它不断造出更好的自己，“直到成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