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友谊与浪漫爱情中社会联结的科学

安德鲁·休伯曼：

欢迎收听休伯曼实验室播客，在这里我们讨论科学以及适用于日常生活的、基于科学的工具。

安德鲁·休伯曼：

我是安德鲁·休伯曼，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和眼科学教授。今天这一期讲的是社会联结的生物学、心理学与实践。

安德鲁·休伯曼：

从我们出生那天起直到离世，社会联结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生活质量。因此，我们的大脑，乃至整个神经系统的大部分，都为建立社会联结而“布线”，也就不足为奇了。社会联结存在于婴儿与父母之间。在大脑、脊髓和身体中，甚至存在一些特定的“接线图”，专门指向婴儿与母亲之间、以及婴儿与父亲之间形成的特定联结。

安德鲁·休伯曼：

我们还有专门用于友谊的大脑回路，以及在恋爱关系中被激活的特定大脑回路。同样，当我们与恋人分手、或对方与我们分手，或者有人离世、搬走、或以某种方式离开我们的生活时，也会有特定的大脑回路被激活。

安德鲁·休伯曼：

今天我们将讨论这些大脑和神经系统回路。我们还会讨论支撑其功能的神经化学物质和激素，并会谈到一些重要且可操作的工具，你可以将其应用于日常生活中。而且由于我们即将迎来节日——新年和圣诞假期——你也可以在与家人和朋友的各种互动中运用这些工具。

安德鲁·休伯曼：

如果你没有和家人朋友一起度过这段时光，今天我们也会讨论如何在家庭、恋爱伴侣关系和友谊之外建立社会联结。所以今天这一期会包含大量科学内容和许多可操作的工具，我相信你听完之后会对自己如何运作有非常多的了解。比如，如果你是内向者或外向者，原因是什么？

安德鲁·休伯曼：

事实证明，这可能有神经化学基础。也许你很喜欢社交媒体，也许你不喜欢。今天我会讲一个基因或一组基因，它们可以预测你会关注更多的人、寻求更多线上社交互动，还是更少。

安德鲁·休伯曼：

信不信由你，现在围绕这一点已经有了生物学研究，而且是出色的同行评审研究。我们还会讨论联结是如何断裂的，以及为什么分手会如此痛苦——不仅是恋爱中的分手，还有友谊和同事关系的破裂——以及如何更顺畅地度过这些时期。所以，无论你多大年纪，无论你是否处于某种形式的恋爱伴侣关系中，我相信这一期都会对你有用，帮助你审视生活中已有的社会联结，并去寻求新的、不断变化的社会联结。

安德鲁·休伯曼：

开始之前，我想强调，本播客独立于我在斯坦福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不过，它是我希望并努力向公众提供零成本的科学及科学相关工具信息的一部分。秉承这一宗旨，我要感谢今天播客的赞助商。

安德鲁·休伯曼：

我们来谈谈社会联结的生物学。我想指出，我是有意使用“bonding（联结）”这个词的。它是一个动词。在生物学中，我们要从动词的角度思考，因为生物学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事件。当我们把生物学中的事物视为过程时，就意味着它会包含多个步骤。今天我们将从头到尾探讨社会联结的各个步骤，也就是社会联结如何建立、如何维持、如何断裂以及如何重新建立。

安德鲁·休伯曼：

生物学总体上有一个重要特点，尤其与社会联结相关：那些负责我们所谓社会联结这一过程的神经回路——即大脑区域和神经元——以及激素（比如我们今天会谈到的催产素）和大脑与身体中的其他化学物质，并不是某种特定社会联结所独有的。它们是通用的。

安德鲁·休伯曼：

我的意思是，负责在父母与孩子之间建立联结的同一套大脑回路，实际上会在恋爱关系中被重新利用。这对你们很多人来说可能并不意外。很多人可能熟悉安全型依恋、焦虑型依恋和回避型依恋这些概念。我们会稍微谈一谈，但所有这些都源于孩子与父母是否形成了健康的社会联结，或者是否存在受挫的社会联结。

安德鲁·休伯曼：

从科学和心理学文献来看，很明确的一点是：即使你小时候与父母或其他照料者、亲人之间的社会联结不太好甚至很糟糕，也并不注定你成年后的社会联结就会很差。这个系统有很大的可塑性，也就是说它可以改变，可以根据经验重新布线。我们很快会发现，你大脑中负责社会联结的神经回路里有一些特定组成部分，能让你为自己做某些事情的原因赋予主观标签，并重新塑造社会联结的神经回路。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今天我们会谈到所有这些。但真正需要指出的重要一点是，我们的大脑和身体中并没有12套不同的回路分别对应不同类型的社会联结。我们只有一套，而且所有形式的社会联结背后都有一些普遍特征。所以我们会先探讨这些神经回路是什么，然后再看它们如何接入不同类型的社会联结。

安德鲁·休伯曼：

然后我们会探讨内向和外向之类的问题。我们甚至会稍微谈到创伤联结、健康联结，以及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结的其他各个方面。你很快就会发现，所有类型的联结都有一种独特的化学特征，你将学会如何调节这种化学特征。在谈社会联结之前，我想先谈谈它的镜像，也就是缺乏社会联结或社会隔离。不论好坏，关于社会隔离的生物学，以及动物或人类在特定生命阶段被社会隔离时会发生的种种糟糕状况，已有大量文献。

安德鲁·休伯曼：

对于内向者来说，你选择少花时间与他人相处，并不一定是在伤害自己。很多人喜欢独处。我个人就是内向者。和一两个亲密朋友在一起让我很开心，但我也很享受大量独处时光。我喜欢社交，所以我不会称自己为极端内向者，但我知道确实有一些极端内向的人。而当我们谈论社会隔离时，指的是动物或人类被限制，无法获得他们希望拥有的社会接触。

安德鲁·休伯曼：

简要谈谈这方面文献的主要结论——这些文献可以追溯到一百年甚至更久以前——社会隔离会带来压力。社会隔离的标志性特征之一是应激激素长期升高，比如肾上腺素（adrenaline，也称 epinephrine）；还有皮质醇，这种应激激素在健康水平下有助于对抗炎症，帮助我们在一天的早些时候拥有精力，并在一天中保持专注。

安德鲁·休伯曼：

但如果皮质醇升高的时间过长——这正是社会隔离的后果——免疫系统就会受损，大脑和身体中还会开始释放其他化学物质，这些物质的作用是驱动生物体（动物或人类）去寻求社会联结。其中一种化学物质的例子是一种叫速激肽的肽。速激肽存在于果蝇、小鼠和人类体内，在社会隔离条件下，其水平会升高。

安德鲁·休伯曼：

由于含有速激肽受体的那些大脑区域的缘故，人在经历社会隔离后会开始感到非常具有攻击性和易怒。这可能有点违反你的直觉。你可能会认为，如果把一只动物或一个人隔离起来，然后给他们社交互动的机会，他们应该表现得很好，应该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得到了长期缺乏的滋养——社交上的滋养。

安德鲁·休伯曼：

事实并非如此。长期社会隔离会改变大脑和身体的状态，使社交联系变得更困难，并让被隔离的人变得易怒，甚至对他人具有攻击性。我不想过于深入社会隔离的生物学，因为它其实并不能让我们深入了解健康的社会联结是什么样子。所以今天我们会更多地关注功能性生物学——“functional（功能性/正常运作的）”一词有双重含义——而不是社会隔离的病理。

安德鲁·休伯曼：

不过我确实想指出，社会隔离会相当快地开始损害大脑和身体的某些方面，但有多快同样取决于一个人有多内向或多外向。所以，如果你在节假日处于社会隔离状态，或者已经被社会隔离了一段时间，并渴望社交接触，那是一种健康的渴望。我们接下来会了解到，对社交接触的健康渴望有一个非常特定的大脑回路，有与之相关的非常特定的神经化学特征，还有一些显著的特点，你可以在各种社交接触中加以利用。

安德鲁·休伯曼：

我认为关于社会联结的一些更重要、更令人兴奋的研究来自 Kay Tye 的实验室。Kay 是索尔克生物研究所的教授，也是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近些年来，我想大约是过去五六年，她的实验室有一项根本性的发现，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寻求社会联结并为之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她的关键发现是：就像饥饿、体温、口渴一样，我们有专门负责所谓“社交稳态”的大脑回路。

安德鲁·休伯曼：

你们很多人可能以前听说过稳态。稳态是各种生物回路乃至单个细胞试图维持某一水平的特性。最容易理解的是饥饿的情境。如果你一段时间不吃东西，你追寻食物、想着食物、做饭、花钱买食物，乃至享受食物的驱力都会上升。而当你吃饱时，你通常不会那么起劲、那么强烈地寻找食物；你不会投入那么多时间、精力、金钱等等。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稳态是细胞、组织和生物体寻求某种平衡以自我调节的特性。粗略地说，你可以把家里的恒温器想成一个稳态回路。温度稍微上升时，它会降温以维持某个温度。房间变冷、达到某个水平时，传感器检测到这一点，开关打开，然后暖气启动，以维持某个设定温度。

安德鲁·休伯曼：

这是理解稳态的一种简单方式。每个稳态回路都有三个组成部分，或者说至少三个。第一个是检测器，也就是生物体或墙上的恒温器必须有某种方式检测环境中正在发生什么；在社会联结的情境下，就是检测你是否在与他人互动，以及这些互动是否顺利。所以这必须被检测到，这是第一点。然后必须有一个控制中心，这是第二点。控制中心负责做出调整——在社会联结的情况下，就是调整你的行为和心理。

安德鲁·休伯曼：

你很快会了解到，在某些方面，你独处的时间越多，你就越有动力去寻找人脸图片、与真实的人互动、进行身体接触等等。这对你来说可能显而易见，但多亏了 Kay Tye 等人的研究，我们了解到一个了不起的事实：存在特定的大脑中枢在调整我们的心理和生物状态，使我们更积极地寻求联结，或者也可能不去寻求，因为就我们与他人接触的程度而言，我们已经完全满足或饱足了。

安德鲁·休伯曼：

这个稳态回路的第三个组成部分是效应器。效应器才是真正驱动行为反应的部分。正是它让你拿起社交媒体开始刷，让你给朋友发短信，让你给朋友打电话或做计划，并让你把这些计划付诸实施。所以，这三个组成部分是检测器、控制中心和效应器。你很快会了解到，控制这种社交稳态的神经回路实际上还有第四个组成部分，这第四个部分会对你为什么做你正在做的事赋予主观理解，并确立你在等级中的位置。

安德鲁·休伯曼：

我知道“等级”这个词可能有点刺耳，因为人们会立刻联想到老板和下属，或者在伴侣中想到领导者和追随者。但当我们在人际互动的背景下谈论社会等级时，社会等级是非常有可塑性的，也就是说在一种情境中，一个人可以是领导者；在另一种情境中，另一个人可以是领导者。你可能有一些朋友或家人群体，你们不断地交接“接力棒”：谁开车、谁导航、谁挑餐厅、谁收拾碗碟，谁做某些活动而不做另一些。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等级是非常动态的，因此社会联结必须非常有可塑性、非常灵活，这样你才能从一个环境切换到另一个环境。即使是和同一群人，你也必须能够做出这些调整。在社交稳态回路中，这些调整是由一个特定的大脑结构做出的，我之前在播客中谈过，它叫前额叶皮层。可以说，它是我们高级意识的所在。正是它让我们能够对事物赋予主观标签，这样我们就不是严格的输入—输出模式，不是机器人。

安德鲁·休伯曼：

意思是，如果你和朋友去吃晚饭，而对方特别擅长选餐厅，那么在这个社交稳态回路的背景下，你的前额叶皮层会让对方来选餐厅，因为至少在这个例子里，他们在挑选好餐厅的能力上基本处于支配地位。而当你离开那家餐厅，也许要导航去饭后喝一杯的地方，或者决定在城市里往哪儿走，也许你的方向感更好。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当你切换等级时，社会联结必须得到维持。这就是第四个要素——前额叶皮层——的作用。现在我想简要谈谈一些大脑区域，多亏了 Kay Tye 等人的研究，我们现在知道它们支撑着检测、控制和反应。我称之为检测器、控制中心和效应器。因为在这种描述里，不只是一堆神经结构的名称，还暗示了背后的神经化学物质是什么。

安德鲁·休伯曼：

通过了解这些神经化学物质是什么，你就可以开始思考可以用哪些工具以更好、更健康的方式建立和维持社会联结。我们先谈检测器。请记住，你有各种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我在播客中多次讲过感觉，但我还是提醒一下：感觉是将环境中的物理刺激转化为神经系统中的电信号和化学信号。

安德鲁·休伯曼：

神经系统的语言就是电信号和化学信号。所以光子被转化为电信号和化学信号。皮肤上的压力或轻触被转化为电信号和化学信号，诸如此类。当然，所有这些都在流入神经系统。但支撑社交稳态的检测器主要涉及两个结构。一个叫 ACC，即前扣带皮层；另一个是 BLA，即基底外侧杏仁核。

安德鲁·休伯曼：

听到“杏仁核”这个词，你可能会想到恐惧。但今天你会看到，杏仁核实际上有许多不同的亚区和组成部分。基底外侧杏仁核与厌恶行为的某些方面相关，即远离某些类型的事物或互动；BLA 之所以是检测器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有原因的，那就是：正如建立健康的社会联结很重要一样，努力避免不健康的社会联结也至关重要。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基底外侧杏仁核主要与这类远离某些事物的厌恶型反应有关。社交稳态回路中的控制中心涉及一个叫外侧下丘脑和室周下丘脑的脑区。外侧下丘脑和室周下丘脑含有能够作用于激素系统的神经元，从而影响催产素等物质的释放，催产素是一种激素性神经肽。

安德鲁·休伯曼：

它一部分是激素，一部分是神经递质，算是一种混合体。今天我们会大量讨论催产素。所以我们有 ACC 和 BLA，这些区域主要参与远离事物，不过也参与趋近事物——这就是检测器。然后是位于下丘脑的控制中心。然后还有一个与社会联结相关的非常特殊而重要的区域，我希望每个人都了解，那就是背侧中缝核，简称 DRN。背侧中缝核。

安德鲁·休伯曼：

背侧中缝核是中脑里的一小群神经元，所以它位于大脑深处。顺便说一下，raphe 拼写为 R-A-P-H-E，即中缝核；大多数时候当你听到中缝核时，说的都是血清素。血清素是一种神经调质，通常与进食后的饱足感、温暖感有关，基本上就是对自己已拥有的事物感到满足。然而，在这个背侧中缝核中，有一小部分神经元释放多巴胺。多巴胺是一种神经调质，最常与运动、渴求、动机和欲望相关。

安德鲁·休伯曼：

富含多巴胺的神经回路包括黑质、中脑边缘多巴胺系统、VTA、伏隔核等等。这些名称对你来说不必有什么意义。然而，中缝核中这一独特的多巴胺神经元群体确实很独特，因为它负责介导我一直所说的社交稳态。它是介导社交稳态的效应器或反应部分。

安德鲁·休伯曼：

我还没确切告诉你社交稳态是什么。社交稳态就像饥饿一样，是指当你缺乏社交互动时，你会开始渴望它的过程。这一中缝核结构中存在多巴胺神经元，而它正是社交稳态的效应器，这一点非常有意思，因为这意味着：当你与人互动的频率或强度不适合你时，多巴胺就会释放到大脑中。

安德鲁·休伯曼：

在大多数关于多巴胺的大众讨论中，甚至在科学界，一听到多巴胺释放，人们就会想到奖赏或感觉良好，因为确实，许多行为和滥用药物会增加多巴胺。这也是它们具有如此大成瘾潜力的原因之一。然而，多巴胺并不与感觉良好相关。它实际上是负责驱使我们趋向那些让人感觉良好的事物的神经化学物质。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退一步从整体上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有一个作为检测器的大脑区域，它会让我们趋向或远离某些类型的经历或感觉。我们有一个控制中心，它会根据我们正在进行的互动类型，向大脑和血液中释放某些激素和神经肽。我们还有这个反应系统，即含有多巴胺神经元的背侧中缝核。

安德鲁·休伯曼：

当我们与人互动的频率或强度达不到我们渴望的程度时，多巴胺就会被释放，而这些多巴胺会促使我们去寻求特定类型的社交互动。那么我们来谈谈社交稳态是什么，以及它如何发挥作用。同样，我们用饥饿作例子。假设你每三四个小时规律地吃一次东西。所以周一、周二、周三、周四，你都习惯于每三四个小时吃一次。

安德鲁·休伯曼：

如果我突然从你单位的冰箱里偷走你的饭——我不会这么做，只是为了做个思想实验——这可能会促使你通过其他途径去寻找食物。你可能会去买吃的，你可能会先生气，然后去买吃的，或者补上你原本要吃的食物。你会想吃那份食物。事实上，存在一些类似激素的机制和其他机制：当我们规律进食并预期食物即将到来时，我们实际上会开始分泌胰岛素，胰岛素用于调动血糖。

安德鲁·休伯曼：

血液中有一些激素会让我们按照规律的、如时钟般的时间表感到饥饿，于是你会寻找更多食物。同样地，如果你习惯于大量社交互动，而我突然拿走了这些社交互动，你会感到有些失落。你会渴望一次替代性的社交互动。比如你和朋友约好了午餐，你习惯每周三和他们一起吃午饭，而他们取消了，你可能会感到不高兴，并渴望那次互动。这被称为亲社会渴求。

安德鲁·休伯曼：

确实，这正是我们在动物和人类身上看到的情况。如果你对他们进行所谓的急性隔离——这只是一个花哨的科学说法，意思是在短期内剥夺他们的社交互动——他们就会开始表现出亲社会行为。他们开始给别人发短信，开始寻求各种不同的社交互动。这完全说得通，对吧？但从另一面想，你也可以想象，如果你每天或每周都和某人有社交互动，然后突然取消了这种互动，那么人们可能并不在乎。

安德鲁·休伯曼：

他们可能只会想：“好吧，我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再获得互动就好。”因为他们已经满足了，就像规律进食的人可能会说：“我四小时前吃过，八小时后再吃，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们会预期自己将有某些类型的互动，当这些互动没有发生时，我们会用一种寻求社交互动的驱力和动机来替代这种互动的缺失。

安德鲁·休伯曼：

这种驱力和动机是由——或者我应该说，是受——背侧中缝核释放的多巴胺所驱动的。所以要点是：当我们缺少预期中的社交互动时，我们会变得亲社会。然而，如果我们长期处于社会隔离，也就是长时间没有与人互动，我们实际上会变得更内向。这与我之前谈到的速激肽那部分内容、或陷入慢性压力状态是分开的，但现在已经明确证实，在人类和动物身上，如果没有给予足够的社交互动，他们实际上会变得反社会。所以这其实有点像长期禁食时可能看到的情况。

安德鲁·休伯曼：

我举过每四小时吃一次的例子。现在我们举一个平行的例子：某人已经禁食了大概两三天。如果他们预期要吃饭，而饭没有来，他们不一定会立刻去寻找食物。这有点违反直觉。你会以为：“他们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一定会非常有动力去找吃的。”但并不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禁食。同样，社交稳态回路的运作方式是：当我们很长时间没有社交互动时，我们会开始失去对社交互动的渴求。

安德鲁·休伯曼：

我们通过通常所说的内向和外向这一视角来看看社交稳态回路。通常当我们听到内向者时，会想到聚会上那个安静的人，或者根本不想出门的人。而我们会把外向者想成非常善于社交的人，所谓的“社交花蝴蝶”，享受社交互动，话很多，有点像是聚会焦点那类人。这是刻板印象，或者说是通俗心理学的刻板印象。

安德鲁·休伯曼：

但实际上，在心理学文献中，情况并不是这样。许多看起来内向的人其实是外向的。聚会上安静的人可能是外向者，只是他们话不多而已。外向者的特征是能从社交互动中获得能量或感觉良好。他们会获得某种提振，我们可以预测，这种提振的发生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和身体中释放了一些多巴胺。确实也有证据支持这一点。神经影像研究支持这一点，其他形式的生物学分析也同样支持。

安德鲁·休伯曼：

我们也可能会以为，话很多的人就是非常外向的人，但很多时候，那些因工作需要而说很多话的人，或者你和他们互动时显得非常善于社交的人，回到车里时却因为那次互动或各种社交互动而彻底被掏空、筋疲力尽。所以我们确实无法仅凭行为来预测某人是内向者还是外向者。这更多是一种内在的、主观的标签。然而，如果我们通过社交稳态设定点这一视角来看待内向和外向，并把多巴胺视为驱动人们寻求社交互动的分子，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内向者在进行某些形式的社交互动时，释放的多巴胺量比外向者更多——没错，我说的是比外向者更多——因此他们实际上会感到相当有动力，同时也会因非常短暂的、或者说稀少的社交互动而感到满足。他们不需要大量社交参与就能感到饱足。同样，平行的例子是饥饿：这就像一个人不需要吃很多就能感到满足；而对于外向者，我们可以合理推测，他们在单次社交互动中释放的多巴胺较少，因此需要多得多的社交互动才能从中感到被填满。

安德鲁·休伯曼：

事实上，这得到了神经生物学影像研究的支持。所以，与其把内向者和外向者看作话多与安静之分，不如从这个角度来思考人们——也许是你自己，也许是你认识的其他人——他们需要多少社交互动才能让社交稳态恢复平衡。我之前提到过这个社交稳态回路的第四个组成部分，那就是前额叶皮层。前额叶皮层参与思考、计划和行动，它与下丘脑等大脑区域有广泛的连接，而下丘脑负责许多动机性驱力。它还与大脑的各个奖赏中枢相连，它既可以充当加速器，也就是促进其他大脑中枢产生更多电活动，也可以充当这些大脑中枢的刹车。

安德鲁·休伯曼：

举一个很好的例子——在今天的讨论背景下它有点微不足道，但它很具体，所以我就用它——我知道很多人用冷水澡来刺激新陈代谢、增强韧性之类。如果你进入非常冷的淋浴中，感觉想出来，但强迫自己留在里面，你之所以强迫自己留下，是因为你的前额叶皮层在给这次体验赋予某种主观标签。要么你是为了获得某种益处，要么你设了一个计时器，用计时器来调节你要待多久。基本上，你是在压制反射，而这正是前额叶皮层的主要功能。

安德鲁·休伯曼：

但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接入社会稳态回路的前额叶皮层组成部分，负责评估你在某个等级体系中所处的位置。这赋予你极大的灵活性：你可以参与哪些类型的社交互动，是否要和某些人共度时光，是否要投入互动然后再抽身。我这是什么意思呢？假设你是一个外向的人，喜欢大量的社交互动，而且总体而言，你会从大量社交互动中获得大量多巴胺释放。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也许和超市收银员的一次互动并不会给你带来多少多巴胺，但去参加一场聚会会给你更多多巴胺，于是你会去寻求这些规模更大的社交互动。然而，你可能去参加一场聚会，有人说了些什么，或者你在那里看到一个你非常不想见到的人，于是你决定离开。决定离开这件事，正是由前额叶皮层的那部分来调控的。所以，重要的是要明白：虽然存在一个涉及杏仁核、下丘脑以及中缝背核等脑深部区域的稳态回路，但作为人类，你对自己的社交互动拥有灵活性，而这种灵活性来自那些前额叶回路。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这里面有大量主观成分，也有大量情境因素。因此，虽然这些回路有一些可预测的要素，但它们并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简单套公式就能得出结果的东西。你拥有灵活性。你可以说：“我很喜欢聚会，但我真的不想去那个聚会，因为某某人会在那里。”或者：“我非常不喜欢在堵车时穿越整个城市，但今天我还是要去，因为某一群人，或者也许某一个人，会出现在那个聚会上。”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再说一遍，正是前额叶皮层让你能够进行这种主观裁决，去支配那些原本只会是反射的东西。那么现在，我想更深入地探讨一下中缝背核这个了不起的神经结构，以及其中一小群神经元，即中缝背核的多巴胺神经元，因为虽然它们数量很少，却非常强大。

安德鲁·休伯曼：

伟大的心理学家约翰·卡乔波（John Cacioppo）将孤独定义为：理想的社会关系与感知到的社会关系之间存在差距所导致的痛苦。我再重复一遍。孤独不只是被隔绝。按照他的定义，孤独是理想的社会关系与感知到的社会关系之间存在差距所导致的痛苦。也就是当我们期望事情是一种样子，而实际上却是另一种样子的时候；而我们期望事情是什么样、事情最终又变成什么样，这同样高度主观。你对友谊的期望和别人对友谊的期望可能完全不同。

安德鲁·休伯曼：

但支撑友谊联结的回路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中缝背核以及该核团中的多巴胺神经元，它们支撑着社会友谊这种联结以及所有类型的社会联结。文献中有一项关键发现。这篇论文的标题是《中缝背核多巴胺神经元表征社会隔离的体验》。这篇论文来自凯·泰（Kay Tye）的实验室。第一作者是马修斯，具体来说是吉莉安·马修斯（Gillian Matthews）。

安德鲁·休伯曼：

他们所做的是，能够选择性地激活中缝背核中的多巴胺神经元；当他们这样做时，就诱发了一种类似孤独的状态。那么，他们怎么知道这是一种类似孤独的状态呢？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它促使动物去寻求社会联系。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种社交饥渴。而当中缝背核的多巴胺神经元被抑制，也就是它们的活动被平息时，孤独状态就被抑制了。

安德鲁·休伯曼：

这有点违反直觉，对吧？这是一群被激活时会让你感到孤独的神经元。而当这个脑区没有被激活时，它会抑制孤独感。但仔细想想，这恰恰是你为了驱动社会行为所需要的那种回路。当你感到孤独时，多巴胺被释放，促使你走出去寻求社交互动。当这个脑区获得了足够的社交互动——这只是一种比喻说法，脑区本身并不会“获得足够的社交互动”——而是当发生了足够多的社交互动，使这个脑区的神经元停止产生多巴胺时，孤独状态就关闭了。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我们所认为的孤独，那种笼罩在我们心理图景中的巨大乌云或迷雾，归根结底是一小群神经元释放一种特定的、与动机有关的神经化学物质。对我来说，这真正改变了我们看待孤独和看待社交互动的方式。孤独和社交互动有着如此丰富的主观层面。但归根结底，真正的情况是：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社会性动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渴望社交互动，尽管这种程度会因你在内向—外向连续体上所处的位置而不同，而它确实是一个连续体。

安德鲁·休伯曼：

那么，这项研究中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又回到了等级和社会地位的问题。他们发现，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自己在社会等级中的位置，中缝核中的多巴胺神经元会导致这样或那样的结果，也就是趋向社交互动或远离社交互动。所以，整个系统的设置使你对社交互动拥有极大的灵活性和控制力。那么，基于我到目前为止提供的信息，这里有几个要点和可付诸行动的启示。

安德鲁·休伯曼：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内向的人，那么你很可能从少数或极少的社交互动中获得大量多巴胺。而如果你是外向的人，与你可能以为的相反，社交互动并不会让你的系统充满多巴胺。实际上，与内向的人相比，社交互动给你带来的多巴胺释放会更少，因此你需要多得多的社交互动，才能感觉被这些互动填满。

安德鲁·休伯曼：

我一直在把这种社交寻求或避免社会隔离与饥饿进行类比，但事实真的如此吗？不同的驱力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相互作用？也就是说，社会隔离或寻求社交互动的欲望，是否真的与饥饿系统相关，反之亦然？答案确实是肯定的。我们并没有 50 套不同的稳态系统和 50 种不同的神经化学物质，分别支撑我们进食的驱力、追求浪漫互动的驱力和追求友谊互动的驱力。

安德鲁·休伯曼：

我们基本上只有一套，也许两套，而它们都汇入同一个多巴胺系统。有一篇很漂亮的论文阐明了这些不同稳态驱力之间的一些交叉。论文标题是《急性社会隔离会诱发与饥饿相似的中脑渴求反应》。这篇论文来自麻省理工学院（MIT）丽贝卡·萨克斯（Rebecca Saxe）的实验室。

安德鲁·休伯曼：

凯·泰博士也是这篇论文的作者之一。这篇论文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Nature Neuroscience）上。这是一篇非常出色的论文。简要概括一下他们的做法：他们选取了被归类为社交联系良好的健康成年人。这些人习惯于相当频繁的社交互动。研究人员将他们社会隔离了大约 10 个小时，期间他们没有机会使用社交媒体、电子邮件，甚至不能阅读小说，当然也没有机会与人面对面互动。

安德鲁·休伯曼：

结果，这提高了社交渴求。首先在主观上，这些人表示他们现在渴望社交互动；然后研究人员在他们观看人物、人们互动、食物、花朵以及其他类型刺激的图像时进行了脑成像。其中一些刺激——我们称之为刺激，但它们其实就是图像——包含大量社交互动，另一些则没有；有些出现了很多面孔，另一些则没有。正如你可能预料的那样，当被社会隔离的人观看社交线索，比如人们互动、面孔等时，我们前面谈到的许多脑区都被激活了，包括中缝背核以及其他与多巴胺能神经元相关的脑区；而对花朵之类的东西，激活程度则较低。然而，他们对食物图像的反应也增强了。这很有意思，而且实际上与文献一致：当人们被社会隔离时，他们往往会开始吃得更多，或者改变所吃食物的种类。我们现在往往把这看作吃安慰食物，或者通过进食而非社交互动来安抚自己，视为一种病态。

安德鲁·休伯曼：

但是，虽然这取决于具体情境和个人，未必健康，但真正重要的是要理解，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回路，而这个系统，也就是这个人，实际上是在渴求多巴胺释放。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切都是在潜意识中进行的，但他们在渴求多巴胺释放；如果他们无法像平常那样从社交互动中获得，就会开始从食物中寻求。他们还做了一个重要的反向实验，让受试者进行 10 小时的禁食。这些人并不熟悉禁食，他们没有在做间歇性禁食，而是按照更典型的用餐时间表进食。因此，这造成了饥饿感增加等等，但它也增加了他们对社交互动的“胃口”，可以这么说。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这里的要点是：存在一种共同的生物学基础，存在一套共同的回路，支撑着对那些维持我们个体和物种生存之物的稳态渴求。这真正把社交互动放到了我们认为对生存和健康至关重要的事物清单的前列。食物、水、社交互动彼此并列处于最高层级，而且它们使用同一套共同回路，即中缝背核多巴胺神经元，再加上其他结构，来产生寻求某些类型刺激的驱力。

安德鲁·休伯曼：

当然，这是一种非常还原论的社会联结观。我意识到这一点，但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虽然我们会附加上所有这些主观背景，比如“哦，我想念这个人”，或者“我真的很想避开那个人”，但归根结底，这一切实际上都汇入同一个系统：一种单一的神经化学物质要么被释放，促使我们寻求更多某种特定类型的互动；要么不被释放，于是我们完全安于现状。我说到这里，你们中有些人可能在想：“哦，这大概就是坠入爱河时发生的事情吧。”

安德鲁·休伯曼：

事实确实如此。当人们进入一段让他们非常满足的浪漫关系时，会有一个时期……理论上认为这个时期会持续六天到六个月不等，尽管有些人报告说这种感觉可以持续很多很多年，甚至几十年。在这个时期，仅仅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体验，就让人感到完全被填满和满足，以至于对食物的渴求减少了，对睡眠的渴求也减少了。

安德鲁·休伯曼：

当然，新的恋爱关系会伴随着各种各样占用时间的活动和事情，这些可能会妨碍睡眠或进食之类的事情。但关键在于，多巴胺是我们寻求事物的最终共同通路，也是我们最终感到被某些类型的互动所满足的最终共同通路。同样，如果你曾经长时间处于隔离状态，你的注意力可能会以一种更加强烈的方式转向你要吃什么、晚餐要做什么。那些感官刺激和那些类型互动的重要性会扩大，事实上食物本身的味道也会被放大。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通常当我们处于自己熟悉的社会关系中时，这些不同的驱力之间是平衡的。但当某一种特定驱力占据主导、我们非常专注于它时，由于它们都汇入同一套回路，在我们刚坠入爱河时，就不太会去寻求某些类型的行为，比如寻找食物。这并不意味着食物对我们来说不好吃，所以我们才不去寻求它。事实上，有一些已经做过的实验表明，如果人们刚刚坠入爱河，一颗草莓的味道可能会美妙得不可思议。

安德鲁·休伯曼：

多巴胺的另一个作用是，它会改变我们解读感官刺激的方式。当我们处于多巴胺能活动或驱力增强的状态时，我们的感受器实际上会发生变化。基本上，这意味着事物看起来会比我们体内多巴胺较少时更好。这里的要点是：不同的稳态驱力之间存在大量交叉、大量交织，它们并不存在于彼此分离的通道中；只有在某一种特定稳态驱力被发挥到极致的条件下，比如坠入爱河这个例子，我们才倾向于回避或忽略其他稳态驱力，而这仅仅是因为我们获得了足够的多巴胺，不再需要更多。

安德鲁·休伯曼：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聚焦于社会联结的组织逻辑，这其实只是书呆子式的说法，意思是：我们是如何建立联结、回避联结的？为什么有些人比其他人寻求更多或更少的联结？等等。现在我想换个方向，聚焦于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来促进健康联结的形成。有一项很漂亮的研究发表在细胞出版社旗下的《细胞报告》（Cell Reports）上，这是一本出色的期刊。这篇论文的标题是《对叙事刺激的有意识加工会使个体之间的心率同步》。

安德鲁·休伯曼：

我在之前的一期播客中提到过这项研究，但我想再提一次，并更深入地讨论一下，因为它指向了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用来提升各类社会联结的质量和深度的具体可行做法。这项研究采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实验。他们让人们听一个故事，研究中的每个人都听同一个故事，但他们是在不同的时间、甚至在不同的地点听的。所以，是不同的人、同一个故事。研究人员测量了心率、呼吸等指标。

安德鲁·休伯曼：

那么，做这项研究的动机是什么呢？长期以来的文献表明，我们的生理状态，比如心率、呼吸、皮肤电导（也就是出汗量），可以在个体之间同步，而这种同步可以根据多种不同因素而发生。有研究让人们相互注视，结果发现他们眼睛的瞳孔大小开始同步。人们的呼吸可以同步，人们的体温甚至也可以开始同步，或者至少体温的变化可以同步。

安德鲁·休伯曼：

一个人体温降低，另一个人的体温也会降低。这其中很多都是潜意识的。其中有些可以通过有意识的线索察觉到，比如皮肤泛红，或者真的看到某人的瞳孔发生变化。但实际上，瞳孔反射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除了罕见情况和某些受过高度训练的人之外，大多数人无法以非常刻意的方式控制自己的瞳孔反射。它确实是一种反射，是一种自主神经反射。所以，大量文献表明，在小群体内或两个人之间，这些生理信号可以同步。这项研究发现，当人们在不同时间听同一个故事时，他们的心率开始同步。

安德鲁·休伯曼：

这太不可思议了，因为人们是在不同时间听这个故事的，但他们心跳之间的间隔变得非常刻板一致，几乎可以精确地相互对应。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们还从大量文献中得知，社会联结的质量和感知到的深度，与个体之间的生理同步程度高度相关。换句话说，当你们的身体感觉相同时，你往往会感到与对方的联结更紧密。所以整件事是一个相当循环的论证。

安德鲁·休伯曼：

当你感到与某人更亲近时，你们的生理状态会同步；反过来也成立：当你们的生理状态同步时，你会感到与他人更亲近。这就是我所说的“演唱会现象”。如果你曾经去看你最喜欢的乐队，或者去一场你特别喜爱的演唱会，你常常会看向某个人，看到对方也在享受同样的东西，而且他们往往处于和你相似的状态。也许你最喜欢的歌响起，你会真切地感到与那个人有了联结。你会觉得，显然这里有一种共同的体验，但同时也有一种对这种体验的共同生理反应。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这种情况可以在一大群人中集体发生，也可以只在两个人之间发生。正如这项研究所指出的，当他们所听的故事成为其生理状态的锚点或驱动因素时，这种情况实际上可以在个体之间发生，而他们甚至不需要相互交流。这确实表明身体和大脑是相互连接的。没错，我们所想、所听、所感会驱动我们的生理状态，比如心跳、呼吸等。但我们的心跳和呼吸也在影响我们的心理状态。在这个例子中，当我们的心率同步时，它会促进某些类型的社会联结。

安德鲁·休伯曼：

你可以利用这一点。怎样利用呢？我们以即将到来的假期为例。有一个笑话，我想是拉姆·达斯（Ram Dass）说的，他是一位佛教哲学家式的人物，他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开悟了，那就去拜访你的父母吧。”我想他指的是，有些人，并非所有人，与父母的关系很有挑战性。几分钟后我们会谈到亲子依恋和互动，但有些人和父母双方的关系都非常好，这很值得为他们高兴。

安德鲁·休伯曼：

我觉得那很好。我们都应该有这样的好运。很多人与父母的关系存在挑战，或者他们与父母关系很好，但他们的父母知道，或者他们自己知道，如何只用最轻微的一句话，甚至只是挑一下眉毛、翻个白眼，或者用某种语气做某件事，就把飞镖精准地扎进那块特别柔软的心理软肋。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如此。我想你们很多人都能想到这样的例子。

安德鲁·休伯曼：

很多人在与他人互动时，期望仅仅与对方互动本身就会产生这种联结感。而且情况往往确实如此。例如，如果人们在进行亲密的自我坦露，如果人们非常享受彼此的陪伴，以至于仅仅见到对方就会唤起美好的感受，而且这是相互的，那么这种情况往往就会发生。但在许多类型的社交互动中，让我们感到与对方亲近的，并不是与那个人的直接互动，而是共同的经历。

安德鲁·休伯曼：

而共同的经历就是共同的生理状态。这正是我想通过这项关于“对叙事刺激的有意识加工会使不同个体的心率同步”的研究所要表达的观点。所以，举例来说，如果你和某人在变得亲近方面有些困难，或者说有一点摩擦，又或者是一次有挑战性的互动，那么常常很有用的做法是把注意力向外转移到另一个共同的叙事上。一部电影。人们常常会一起看比赛。事实上，有很多批评认为人们或家庭过度把注意力向外集中在外部事件上，但这些外部事件可以是看着孙辈、感叹他们有多棒，或者品味这顿饭、感叹它有多棒。

安德鲁·休伯曼：

或者，正如我们在各种传统中常见的那样，有一个每年都会重复讲述的故事。在即将到来的假期里当然就有圣诞故事，有各种主题和传统，而这些主题和传统锚定了我们心理的许多不同方面。它们真的很美好。它们贯穿了一代又一代，让我们能够把自己的经历与前几代人及其经历联系起来。但除此之外，它们还会同步我们的生理状态。所以有时候，与其期望别人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改变我们的生理状态，或者我们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改变他们的生理状态，然后期待某种联结以某种美好的方式从中生长出来，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某个外部刺激上，放在某种能让双方生理状态同步的事物上。这可以充当建立社会联结的桥梁。

安德鲁·休伯曼：

而且，这并不是一种把糟糕关系变好的技巧或变通办法。这实际上正是我们在一次社交互动之后会感到“哇，那段时光真美好”的根源所在。很多时候，一段美好的时光可能源于所说的具体内容，或者所参与的具体活动。但多数情况下，可以说，美好体验的最终共同通路是一种美好的生理体验，而且是一种共同的生理体验。我有一个与此相关的小轶事。我有一个姐姐，她过去常说，她上大学时，她经历过的最好的约会是那些被邀请出去听音乐的约会。不过她指出，邀请她出去的男生常常会带她去爵士俱乐部。

安德鲁·休伯曼：

她一直有个理论：他们之所以邀请她去爵士俱乐部，是因为在爵士俱乐部里通常是坐着的，于是她不得不得出结论：他们不会跳舞。我姐姐喜欢跳舞。所以，每当有人真的鼓起勇气带她去跳舞时，那些约会和关系就会变得格外，我们姑且说，令人满意。至少它们持续得更久。我对它们只知道这么多，也只想知道这么多，毕竟她是我姐姐。但无论是谁邀请她去这些约会，背后的理论都是对的：如果你想和某人建立联结，你就要通过共同的、分享的经历创造一种共同的生理反应。

安德鲁·休伯曼：

而这往往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用来确认两个人之间是否能够有共同的生理体验——这始终是一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是透过已经建立的神经回路这一视角来讨论社会联结的。然而，在本期节目开头我提到过，这些负责成人各种依恋形式（无论是浪漫关系、友谊还是其他）中社会联结的神经回路，实际上是在发育过程中建立的。在早期依恋与成人依恋之间关系这一领域，比较重要、也是我认为令人兴奋的研究之一，来自艾伦·肖尔（Allan Schore）的工作。

安德鲁·休伯曼：

艾伦·肖尔，Allan 拼写为 A-L-L-A-N，Schore 拼写为 S-C-H-O-R-E，是一位精神分析学家，同时对童年期和成年期依恋的神经生物学有深入的理解。他非常关注右脑和左脑依恋形式之间的差异。在休伯曼实验室播客早期的一期节目中，我提到过一个事实：在大众讨论、某种通俗心理学，甚至一些神经生物学课程中，关于右脑与左脑、关于大脑一侧更情绪化而另一侧更理性的大部分说法，都是完全错误的。

安德鲁·休伯曼：

我在外面看到的大部分说法，实际上与事物真正的运作方式恰恰相反。虽然确实存在一些我们所说的功能偏侧化，即某些大脑功能由大脑一侧或另一侧的神经元来处理，但认为你大脑的一侧是情绪化的、另一侧是理性的这种观点根本不正确。然而，艾伦·肖尔的工作指向了一些非常具体的神经回路，它们确实存在偏侧化倾向，即更偏右脑而非左脑，或者更偏左脑而非右脑，这些回路支撑着儿童与父母之间，特别是儿童与母亲之间的某些依恋形式。

安德鲁·休伯曼：

而且，这些依恋中的“右脑特征”和“左脑特征”，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会在我们成年后的依恋形式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所以我想现在简要谈谈这项工作，因为我认为它确实指出了我们如何建立联结以及建立联结的不同途径的若干重要特征。在精神分析领域，当然长期以来一直有关于所谓无意识或潜意识的讨论，也就是那些我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安德鲁·休伯曼：

我认为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潜意识或无意识中至少有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是所谓的自主神经系统。自主神经系统是我们神经系统中控制反射性呼吸、心率、皮肤电导（也就是出汗）和瞳孔大小的部分。它是我们神经系统中让我们更警觉或更平静的那个方面。它包括所谓的交感神经分支（负责警觉）和副交感神经分支（负责更平静的反应）。现在，肖尔博士的工作以及其他人的工作正在表明，早期婴儿与父母之间，特别是婴儿与母亲之间的依恋，涉及这些与自主神经系统相关的右脑回路和左脑回路的协调或同步。

安德鲁·休伯曼：

这是如何体现的呢？它是这样体现的：在你还是婴儿的早期，刚出生时，你是真正无助的。你不能自己进食，不能自己取暖，不能自己换尿布，当然也不能移动，不能走到任何地方去获取你需要的东西。所有这些功能，更确切地说所有这些需求，都由你的主要照料者来满足。通常那是母亲。当然父亲也发挥作用，但由于母乳喂养甚至奶瓶喂养的缘故，通常母亲扮演更突出的角色。我知道存在例外，但这是一般规律。

安德鲁·休伯曼：

现在已经有脑成像研究在婴儿和母亲互动时检测他们的大脑，结果表明，两者之间的身体接触、母亲和孩子的呼吸、母亲和孩子的心率，甚至母亲和孩子的瞳孔大小，实际上都在积极地进行协调。换句话说，母亲主要在调节婴儿的自主神经系统，而婴儿也在调节母亲的自主神经系统。婴儿的一声轻柔咿呀，或者一声哭喊（这是婴儿的应激哭声），肯定会调节母亲的自主神经系统。

安德鲁·休伯曼：

这整个右脑系统直接接入所谓的催产素系统，我们稍后会更多地讨论催产素。再说一遍，催产素是一种参与各类社会联结的肽类激素，但至少在幼儿早期，它与泌乳反射和乳汁分泌密切相关。实际上，哺乳本身会大量刺激母亲释放催产素，也就是通过与乳头的身体接触，以及婴儿与母亲之间的皮肤接触。而且这里存在特异性：并不是随便哪个婴儿都能从母亲那里诱发最大量的催产素释放。

安德鲁·休伯曼：

不过，也有一些例子表明，仅仅抱着一个孩子，就会在非父母或父母以外的人身上诱发催产素释放。我想大多数人都有过这种体验。这就是“新小狗”或“新宝宝”现象，因为小狗确实也能诱发催产素释放。关键不在于催产素只会在主要关系中，或者在母亲与其孩子之间释放，而在于催产素的释放量与一个人和那个特定孩子的亲缘关系远近成比例，反之亦然。所以，孩子和母亲双方都在发生催产素释放。因此，这个右脑系统是一个情绪性的、但属于自主神经的系统。它处于我们的意识觉察之下。

安德鲁·休伯曼：

随着我们长大，另一个系统开始在亲子互动中发挥作用，这个系统也会在兄弟姐妹互动等方面发挥作用，那就是艾伦·肖尔所描述的左脑系统。再说一遍，这与情绪和理性的对立无关，而是关于自主性的联结形式与更有意识的联结形式之间的区别。所以，在左脑回路这一侧，基于神经影像学研究以及动物研究，有证据支持这样一种观点：在左脑这一侧，更多是对叙事的加工，即非常具体、合乎逻辑的叙事。

安德鲁·休伯曼：

再说一次，我必须把视角拉远，认真纠正一种观念：并不是大脑一侧负责情绪、另一侧负责理性，而是这两件事在并行发生，并且在与预测和奖赏相关的那类联结中，左脑回路略占主导。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每天晚上给孩子读书，坐在那里读。我记得我给侄女读书，也看到她的父母给她读书，而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嗯，至少我不知道，但她肯定还不会说话。

Andrew Huberman：

但她喜欢看图片，而且那是一种非常可预测的互动。书一拿出来；通常是先洗澡，然后穿睡衣，然后关灯，然后拿出书，然后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互动，当然这通常也包含身体接触。所以，并不是右脑系统和左脑系统各自独立运作；它们是并行运作的。但这种预测和奖赏（孩子喜欢听人给他们读书）通常由这个左脑系统介导。

Andrew Huberman：

随着孩子长大、父母承担并逐步演变他们的养育角色，这一点会延续下去。非常明显，孩子与照料者之间健康的社会联结依赖于右脑系统和左脑系统同时参与：一方面是自主神经功能的同步，也就是真正的躯体感受的联结；另一方面是体验的同步，这更多关乎某种外在或外部刺激，比如读一本书、一起看一部剧，或者一起享受一顿饭这样的共同体验。

Andrew Huberman：

当然，随着孩子长大，他们能够接触越来越复杂的认知内容。比如，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看电影，他们会预测哪些角色将会出场。或者你可以带他们去听音乐会，他们能欣赏这场音乐会或者在音乐会上演奏，并且他们能体会到自己正被欣赏。所以，这里有成千上万种……有无数个例子，但核心观点是，存在两条对建立联结很重要的并行回路，它们在童年很早期就已建立，而且它既不是情绪性的，也不是理性的，而是两者兼有。

Andrew Huberman：

现在，这两条回路都会接入我们之前谈到的那些回路，即释放多巴胺以及血清素等分子的回路。再说一次，血清素是一种神经调质，更多与温暖、舒适以及对当下环境和所拥有之物的满足感相关，而不是像多巴胺那样，与寻求事物、动机以及去寻找事物的驱动力相关。所以，这些系统之间仍有相互作用，但 Allan Schore 的研究激发了人们对以下问题的浓厚兴趣：支撑这种自主神经联结、这种心率与呼吸匹配的回路是什么？

Andrew Huberman：

支撑左脑这一侧的这种联结、或者说这种体验同步的神经回路又是什么？我之所以觉得这个模型如此有吸引力，是因为非常清楚的是，健康的亲子联结并不是由右脑或左脑系统中的某一个单独建立的，而是由两者共同建立的。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展开讲，但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熟悉这样的观点：婴儿与父母之间的依恋有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还有一种解离型依恋模型。

Andrew Huberman：

简单说一下，神经生物学成像研究越来越清楚地表明，随着人们步入青春期、成年期，一直到老年，童年时期活跃并建立起来的那些回路，会被重新用于其他形式的依恋。而要与他人，尤其是与恋爱伴侣，建立真正完整的联结，既需要生理状态的同步，也需要这些更……我想可以称之为更理性或更具预测性的回路的同步。

Andrew Huberman：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些信息。我们可以开始思考，哪些联结让我们感到非常充实、非常完整。比如我们知道，我们可以与某人有情感上的连接，但也可以与某人有认知上的连接。我有很多同事，与他们有深厚的智识连接和契合。我不会说我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有深厚的情感连接。其中少数几个有，但大多数没有。而我生活中的另一些对象，比如说，我与之有深厚的情感连接，却没有太多深层的认知连接。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我和我的斗牛犬之间的连接，它不幸已经离世了。

Andrew Huberman：

但我和 Costello 有着非常亲密的情感连接，对吧？它建立在触摸之上，建立在我们一起散步之上，建立在乐趣之上。它非常自主神经化。我们很少（如果曾经有过的话）讨论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之间是一种感受性的关系，而不是认知性的关系。虽然我拿这个当例子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是一段非常真实的联结。事实上，讲个简短的轶事，我记得 Costello 还是小狗时，我完全负责它的健康和福祉。就像任何婴儿的父母一样，在我训练它在家里定点排便的那几周，我失去了食欲，而且似乎完全丧失了处理任何认知信息的能力。

Andrew Huberman：

当然，我那时也睡眠不足，但我完全专注于我们正在形成的自主神经联结。好在这种联结最终很快就建立起来了。基本上，我后来就是喂它、遛它、为它做一切事情。我们有着美好的关系。现在很清楚，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一种共情。共情是一种能够感受到（或者至少我们以为自己感受到）他人感受的能力。因为，再说一次，正如我的同事、斯坦福大学杰出的生物工程师兼精神科医生 Karl Deisseroth（他曾是本播客的嘉宾）所说，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受。我们只是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们也许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或者感受到了不同的东西，然后我们去推断或投射他们可能在想什么。

Andrew Huberman：

共情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我们正在感知他人正在感知的东西。除非你在测量生理指标，那样可以获得一些线索，否则并没有真正的方法来验证这一点。在临床心理学和神经生物学文献中，现在人们理解共情既包括情绪共情，即真正感受到某人的感受，也包括现在所称的认知共情。认知共情是指我们在心智层面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和体验某件事。情绪共情则是指，是的，我能在内脏、躯体或自主神经层面感受到你的感受。

Andrew Huberman：

而且非常明确的是，孩子与照料者之间牢固的社会联结既涉及情绪共情，也就是这种自主神经功能，也涉及认知共情。即双方相互理解对方的感受和对方的思考方式，从而能够预测对方将会做什么。根据新近的文献，同样非常清楚的是，在恋爱关系中，以及在某种程度上在友谊中（尽管文献对友谊的探讨略少），要建立我们所说的信任型社会联结，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二者缺一不可。

Andrew Huberman：

有一些非常漂亮的实验，利用神经成像研究两个人玩信任游戏，本质上就是一种你试图预测对方行为的游戏，即预测对方是否会以值得信任的方式行事。这些实验往往使用真钱，所以确实有利害关系。而根据一个人是否同时具有高水平的认知共情和情绪共情，你大致可以预测此人是否非常信任另一个人，以及是否相信对方会以值得信任的方式行事。

Andrew Huberman：

所以，对于那些希望建立更深联结或任何类型联结的人来说，重要的是要考虑身体状态的同步（我们之前谈过这一点）以及认知状态的同步。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必须在所有事情上意见一致。事实上，那些在认知上和情感上都感觉彼此非常亲近的人，常常会为各种事情争论，在很多事情上意见不合。事实上，我们大概都认识，我当然认识，一些似乎通过争吵来建立联结的人和伴侣，这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表型。

Andrew Huberman：

但重点不在于观点或立场完全一致，而在于我们理解对方的感受，并且相信对方理解我们的感受；我们理解对方如何思考，而对方也认为我们理解他们如何思考。所以，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相互回路，既涉及认知，也涉及情绪，并且正如 Schore 博士所指出的，它根植于我们最早期的依恋形式。这完全说得通，因为负责社会稳态的那类回路，也就是负责婴儿与母亲依恋、以及之后负责孩子与照料者之间更偏智识或预测性依恋的右脑和左脑回路，正是我们在此后一生中叠加到所有其他类型关系中的同一套回路。

Andrew Huberman：

我还要提一下，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在婴儿期与照料者的互动或依恋形式不太令人满意，你并不孤单。事实上，Schore 博士关注的大部分工作，正是关于如何理解那些早期境况，并对其进行重塑，朝着健康的成人依恋发展。如果你想了解他的研究，他其实在 YouTube 上有一些视频。再说一次，他是 Allan Schore，拼写是 S-C-H-O-R-E。我很希望能邀请他来做客本播客。

Andrew Huberman：

他还有一本书，叫《Right Brain Psychotherapy》（《右脑心理治疗》），是一本很棒的书。即使你没有生物学或心理学背景，它其实也相当易读。我觉得它非常有趣，里面有很多出色的参考文献。再说一次，Schore 博士，如果你在听，或者你认识 Allan Schore，我们很希望邀请你来做客播客。理解生物过程的关键主题之一是，它们往往在短时间尺度和较长时间尺度上起作用。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谈的是在短时间尺度上发生的事情。

Andrew Huberman：

比如心率的同步，或者某组神经元被激活、释放一些多巴胺，从而使我们寻求更多或更少的社交互动。但每一条生物回路和每一种功能也都需要有长期的效应。通常当你思考大脑和身体中的长期效应时，你会开始着眼于激素系统。并非总是如此，但多数情况下，神经递质和神经调质起效相当快，而激素的效应更持久。事实上，很多激素实际上能够进入细胞核，真正改变哪些基因被表达。

Andrew Huberman：

所以，如果说有哪种激素或类激素分子与社会联结相关，那就是催产素。催产素在大众媒体上受到了极大关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也许是因为催产素关联着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它确实关联着很多事情。比如，催产素在大脑中释放，并与身体不同部位的受体结合。当你听到“身体不同部位的受体”时，你就应该想到：“嗯，它会有很多不同的效应。”事实确实如此。

Andrew Huberman：

催产素参与性高潮；它也参与社会识别。没错，当你看到你视为“自己人”的人、你的团队、你的群体、你的朋友时，即使你没有与他们发生身体接触，催产素也会释放。催产素还与配对联结有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感觉：对方是“你的人”，而你是“对方的人”。它还与诚实有关。信不信由你，有实验表明，如果人们通过吸入喷雾获得催产素，他们会在某些事情上更加诚实、更加坦率。

Andrew Huberman：

催产素系统以及催产素系统中的变异，也与自闭症和各种自闭症谱系障碍相关。所以，它参与的行为范围非常广，因为在许多负责不同功能的脑结构和身体部位中都有催产素受体。不过，催产素有一些非常一致的效应，值得逐一列出。然后我会谈谈催产素发挥作用的两条独立途径，以及你如何能够以有趣、或许也有用的方式来调节催产素。

Andrew Huberman：

首先，催产素参与排乳反射，即哺乳。这完全说得通。需要有一个信号，使婴儿对乳头的吸吮引起乳汁的释放或排出。哺乳中的排乳由另一种激素催乳素控制，同时也由催产素控制。催产素还参与分娩时的子宫收缩。它参与宫颈扩张，让婴儿得以通过产道娩出。所以，它参与诱发哺乳和分娩，这很了不起；尤其了不起的是，在男性中，或者至少在一些雄性动物和一些男性人类中（我确实想强调“一些”，稍后我会再回到这一点），它可能参与勃起反应。

Andrew Huberman：

它可能参与男性和女性的性高潮反应。不过在这一点上，存在一个非常有趣的差异。这方面有一点争议，但似乎在女性中，性刺激和性高潮会引起催产素释放；而在男性中，性刺激并不会引起催产素释放，而是会触发另一种分子，即血管加压素。但性高潮确实会触发男性的催产素释放，只是有大约 30 分钟的延迟。其原因及具体功能尚不清楚，但催产素似乎确实参与了男性和女性的性反应。

Andrew Huberman：

能够高水平释放催产素的主要互动类型，首先是互动发生在彼此视为非常紧密关联的个体之间，对吧？比如，婴儿和母亲之间关系非常紧密，无论是否是领养的婴儿。他们常常密切接触，常常一方就来自另一方的身体。所以，催产素释放的量或幅度往往随个体之间关联的紧密程度而变化。仅仅是看到自己的宝宝或闻到自己宝宝的气味，就能引起母亲释放催产素，反之亦然。身体接触的作用更大。在恋爱伴侣中，身体接触，甚至仅仅看到伴侣的照片，都能引起催产素释放和性欲，以及信任。

Andrew Huberman：

所以，催产素系统中打包了一整套心理和生理上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单向的系统。现在，很多人给我写信询问吸入式催产素，问它是否真的能提高配对联结的深度或速度。似乎确实有一些证据支持这一点。我想在大多数地方，催产素是处方药，不过在其他一些地方可能是非处方药。我不知道。你需要查一下你所在地的情况。据我所知，你不能随便出去买到催产素鼻喷剂，不过也许你可以。请原谅，我对这一点不太了解。

Andrew Huberman：

但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正在临床试验中用于创伤等问题、也在临床治疗环境中用于增进联结的药物，尤其是 MDMA（也称摇头丸），会增加多巴胺和血清素。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多巴胺和血清素在整个大脑和身体中有大量效应，我今天和在其他几期播客中谈到过其中一些。但 MDMA 一个较少被认识到的效应是，它会使释放到大脑和身体中的催产素量大幅增加，极其显著地增加。

Andrew Huberman：

而 MDMA 辅助心理治疗，虽然据我所知仍属非法（在美国肯定如此，在世界上大多数地方也是如此），但正在临床试验中被探索，不仅用于创伤、不仅用于抑郁、不仅用于进食障碍，还用于重建恋爱伴侣之间看似破裂或受挑战的联结。虽然大部分关注集中在 MDMA 反应中的多巴胺能和血清素能方面，但根据我对文献的阅读，我很清楚，服用 MDMA 期间出现的大幅升高的催产素，是人们在 MDMA 疗程期间以及疗程之后，与对方体验到程度更大、更深的亲缘感或连接感的部分原因。

Andrew Huberman：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连接感属于我之前提到的那种自主神经类型，就像 Allan Schore 的研究所描述的那样。它不是那种“哦，我们对事情的想法完全一样，我们现在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见一致”。更多的是他们的生理状态同步了。同步到这种程度：即使在一对伴侣中只有一方接受了治疗疗程而另一方没有，双方仍然都会感到与对方的联结明显更强。不过，在临床治疗环境中，通常一对伴侣或恋爱关系（无论其形式如何）的双方都会服用 MDMA，从而体验到升高的催产素以及这种增强的联结感。

Andrew Huberman：

再说一次，这是一种自主神经联结，但它非常强大，也就是说，催产素反应强大到甚至不需要双方都经历催产素的大幅变化。这是因为一个人的生理状态会影响另一个人，而催产素是一种在两个神经系统中都会出现的桥接信号，它会同步心跳等。显然，它与触摸有关。所以，如果人们相互触摸，或者从事我之前提到的那些能进一步提升催产素的行为，就会进一步加深这种联结。

Andrew Huberman：

但这里的要点是，个体之间（婴儿与母亲、朋友、队友、恋爱伴侣等等）实际上存在一种激素黏合剂。这种激素黏合剂就是催产素。现在，人们在感受到或有能力感受到与任何人的联结的程度上存在差异，目前普遍认为，其中部分差异可能取决于催产素受体的变异，或者所谓的催产素基因多态性。基因中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序列，即它们的核苷酸序列。

Andrew Huberman：

我们现在不深入讲遗传学：A、G、C、T 以各种组合构成基因。基因被转录为 RNA。RNA 被翻译为影响细胞的蛋白质。催产素基因编码催产素，该基因中的变异会改变催产素的量和功能。就在去年，一本相对较新的期刊上发表了一项非常有趣的研究。那本期刊的名字有点不寻常，叫 Heliyon，我想是 Heliyon 而不是 Heliyon，而是 Heliyon，H-E-L-I-Y-O-N。这是一本 Cell Press 旗下的期刊。据我所知，这是一本非常扎实的期刊。

Andrew Huberman：

Cell Press 这个品牌当然非常严格，这篇论文的标题是“The relation between oxytocin receptor gene polymorphisms, ...”（催产素受体基因多态性……之间的关系），“多态性”就是指基因的改变或基因的变异，“... adult attachment, and Instagram sociability: An exploratory analysis”（……成人依恋与 Instagram 社交性：一项探索性分析）。这是一项非常出人意料的研究，但我喜欢这项研究。它非常周密。第一作者姓 Carollo，拼写为 C-A-R-O-L-L-O。他们的发现是通过分析使用社交媒体的不同个体的遗传信息，并查看这些人关注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关注他们，由此他们得出了一个所谓的社会期望度指数。

Andrew Huberman：

他们能够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建立相关性：携带催产素基因和催产素受体基因某些变异的人，实际上会寻求更多的线上 Instagram 社交互动。比如我认识的一些人（我不说名字）只关注零到六个账号，而另一些人关注成千上万个账号。他们计算一个人关注的账号数与其粉丝数之比，这可以说不是一个完美的衡量标准，但是一个不错的标准，因为你可以用完全无偏的方式在成千上万名受试者身上做这件事。

Andrew Huberman：

然后他们获得了其中一部分受试者的基因组分析。结果发现，那些拥有（比如说）较高水平催产素功能或潜在催产素功能的人，会在社交媒体上积极寻求更多社交互动。所以我认为，在社交媒体及其数据开始与生物学数据相结合、用以预测人们会多热衷于寻求线上社交互动这一领域，这代表了一个重要的首创。如今我们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们在网上是相连的，但我们并不真的……我们，怎么说来着？我们在交流，但并没有真正连接，或者说这些连接并不真实。

Andrew Huberman：

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一点。虽然我当然相信面对面交流以及与人在同一空间中的共同互动，比如一起运动、一起享受音乐、一起享用餐食，极其重要，但有一整代人、甚至几代人正在成长起来，他们的大部分社交互动都是在线上进行的。仔细想想，我们之前阐述过的所有内容，包括共同的心理叙事、这种左脑系统（如 Allan Schore 所说），或者自主神经联结，或者依据共同故事而产生的心跳同步，所有这些都正在线上社交互动中发生。

Andrew Huberman：

当我们一千个人看同一条 Instagram 帖子时，是的，我们会有一千种独立的反应，但根据我们之前谈到的心跳同步的数据，很可能我们中的许多人会有相似或相同的反应。所以，我们确实通过社交媒体与他人形成了社会联结，而且很明显，催产素系统在其中发挥了某种作用。如果我们把视角拉远，这完全说得通，因为再说一次，多巴胺、血清素、催乳素、催产素，这些系统没有一个是为了鼓励特定的、且仅限于特定类型的社交互动而被置于我们体内或在我们体内组织起来的。

Andrew Huberman：

我们可以说绝对关键的一种是亲子互动，因为孩子根本无法照顾自己，他们需要一个照料者。我应该说照料者，而不是父母。婴儿如果得不到照顾就会死亡。但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演化出或逐渐认识到许多不同类型的社交互动，而如今线上互动非常非常普遍。我当然也参与其中。我猜你也参与其中。比如，我们此刻就正在进行一次这样的互动。催产素系统同样贯穿于这些类型的社会联结之中，并在很大程度上对其负责。

Andrew Huberman：

顺便说一句，“Oxytocin”（《催产素》）是 Billie Eilish 第二张专辑《Happier Than Ever》中第五首歌的名字。好，我们已经讲了很多关于社会联结的生物学，乃至其神经回路、神经化学和神经内分泌学。我想确保强调一下构成你所有社会联结的关键特征。首先，所有社会联结都有可能同时包含我们所说的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所以，如果你有兴趣建立和加深任何类型的社会联结，重要的是你要为我们所说的情绪共情付出一些努力，而情绪共情实际上就是分享自主神经层面的体验。

Andrew Huberman：

当然，根据关系的不同，这会呈现不同的情境，在一种联结中合适的东西，在另一种联结中并不合适。例如，身体接触适合某些类型的联结，而不适合另一些。尽管如此，情绪共情以及自主神经功能（心率、呼吸等）的同步，最好通过关注外部事件来实现，尤其是叙事故事、音乐，或许还有体育或其他类型的体验，把它们作为外部刺激来推动这些内部状态的同步。形成深层联结的另一个方面是认知共情。

Andrew Huberman：

再说一次，认知共情不是指在事情上意见一致，或者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看待事情。它是指真正去理解别人如何看待某件事，真正关注这一点，然后再关注你自己如何看待、如何感受某件事。这就是认知共情。所以，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共同构成了各种类型的真正牢固的联结。我们还谈到了内向和外向，我想试着破除关于内向和外向的常见误解，因为当我们审视神经回路时，你应该还记得，内向者并不是不喜欢社交互动的人。

Andrew Huberman：

只是相比外向者，他们通过较少的社交互动就会感到被填满或得到满足。这是因为，至少根据社会稳态回路模型，他们实际上能从较少的社交互动中获得更多的多巴胺。这就像一个吃较少食物就能饱足的人。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同样的食欲，只是意味着他们能从更少的东西中获得更多。而外向者从等量的社交互动中获得的多巴胺释放更少。当然，这些并非精确的测量，但总体而言，外向者需要更多的社交互动（更频繁、更持久等等）才能达到那个多巴胺阈值，因为再说一次，正是多巴胺驱动着对社交互动的渴望。

Andrew Huberman：

而一旦这种需求得到满足，人们就不会觉得需要那么多地去寻求社交互动。所以，对于那些觉得自己是内向者或外向者、或者认识内向者和外向者的人来说，这与一个人多么健谈无关，本身也与他们多么寻求社交互动无关，而是关乎对某个特定的人而言，多少社交互动才算足够。我提供这个框架、这套生物回路等内容的全部原因，并不只是为了用还原论的视角来看待那些你已经意识到并知道的事情，而是为了给你一些着力点，去理解你是如何形成社会联结的。

Andrew Huberman：

你可能在形成哪些类型的社会联结时遇到困难？并思考建立和强化不同类型社会联结的切入点。希望这也能让你理解，为什么分手，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恋爱伴侣之间，会如此痛苦。任何形式的分手都同时涉及情绪共情和认知共情的断裂。而且它确实有神经生物学和激素层面的基础，对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会陷入一种社交隔离，即使我们身边围绕着其他各类人。如果我们主要的催产素来源之一或主要的多巴胺来源之一突然不在了，这对一个神经系统来说是极具毁灭性的。

Andrew Huberman：

借用杰出的心理学家和神经生物学家 Lisa Feldman Barrett 的话：“我们不只是个体。我们是影响其他神经系统的神经系统，而它们的神经系统也在影响我们。”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思考方式。所以，各种类型的分手都非常难熬，这不足为奇，无论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是有人搬走，还是一方或双方真的决定离开这段关系，等等。从更积极的方面来说，这种主要基于生物学、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基于心理学的社会联结观点，也会让你在我们称之为社会联结的这片广阔版图中找到方向，理解为什么你也许会寻求如此多的线上互动。

Andrew Huberman：

也许你携带的催产素基因多态性会让你更想关注更多账号，或者更多地与人互动、发表评论、回复评论。谁知道呢？我也希望这些内容能让你看清，如何加强你想加强的社会联结，以及如何建立你想建立的新社会联结。这些内容都不是为了操纵或利用那些本来不会形成的社会联结。恰恰相反，它是要识别社会联结形成的具体途径，我希望借此帮助你与那些你觉得难以建立联结的人相处，或者也可能让你决定彻底切断某些社会联结，因为在那些关系中完全没有希望形成情感共情或认知共情。

安德鲁·休伯曼：

我当然也承认，情况可能确实如此。所以，我们称之为社会联结的这整件事，既有光明面，也有阴暗面，还有灰色地带。而正如人们所说，不分程度、绝对成立的一点是：社会联结对我们这个物种至关重要，无论它们是通过社交媒体远距离维系，还是近距离相处、有实际的身体接触。今天我真正想说明的是，我们所说的社会联结背后，存在一套共同的生物学、神经化学和激素基础。

安德鲁·休伯曼：

所以，虽然它很复杂，也很主观——它涉及等级关系，涉及我们过去的成长经历，涉及我们的目标，等等——但它并非无限复杂。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可以把握的。希望我为你提供了一些抓手或切入点，让你既能理解社会联结，也能朝着对你来说更令人满足、更有回报的社会联结迈进。这当然是目标之一。另一个目标是，如果你是一名临床医生，或者只是那个大家遇到社会联结方面的各种困难时会去找的朋友或家人，希望你可以开始把其中一些信息传递出去，帮助人们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无论是在分手的时候，还是在坠入爱河、建立依恋，以及依恋关系面临挑战的时候。

安德鲁·休伯曼：

这就是我的希望。尤其是在你迎来假期和年末之际，也包括进入 2022 年之后，我希望你能把这些知识以任何你认为有意义、对你有益的方式加以运用。如果你从这档播客中有所收获和/或喜欢这档播客，请订阅我们的 YouTube 频道，这对我们帮助很大。此外，如果你有任何想法，请在 YouTube 的评论区留言；如果你对希望我们在 Huberman Lab 播客上邀请的未来嘉宾有建议，也请写在评论区。我们最终会阅读所有评论。

安德鲁·休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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