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与记忆的科学及工具 | David Eagleman 博士
Science & Tools of Learning & Memory | Dr. David Eagleman
Guests: David Eagl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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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文字稿 — 第 1 部分
Dr. David Eagleman: 常常有人问我，比如上了年纪的人会说：「嘿，我玩填字游戏，这有好处吗？」有好处，直到你玩得很熟练为止，然后就停下来，去做某件你不擅长的事。
Andrew Huberman: 是啊。
Dr. David Eagleman: 而且不断去寻找下一个对你真正构成挑战的东西。这就是可塑性的关键。你的大脑被锁在寂静与黑暗之中，它在努力为外部世界建立一个模型。如果你不断用它尚不理解的东西去推动、挑战它，它就会持续改变。
Andrew Huberman: 欢迎来到 Huberman Lab 播客，我们在这里讨论科学，以及基于科学的日常生活工具。我是 Andrew Huberman，是斯坦福医学院神经生物学与眼科学教授。今天的嘉宾是 David Eagleman 博士。David Eagleman 博士是神经科学家、畅销书作家，也是长期从事科学公众教育的传播者。今天我们要讨论脑科学中影响你日常生活的若干不同特性。一旦你理解了这些特性背后的机制，就能让你做出更好的决定，而且如果你愿意，还能重塑你的大脑，成为更高效的学习者。我们先从神经可塑性谈起，也就是大脑因经验、或任何你试图强加给自己的有意学习而发生改变的能力。我们会谈它的机制，以及你如何能在技能与信息方面更擅长学习和「卸载」已学的东西。我们还会讨论记忆的形成，以及压力与时间知觉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当事情压力极大或造成创伤时，人们会以慢动作的方式体验它，以及这如何有助于消除创伤性记忆。David 还会带我们了解文化与政治两极化的神经科学——这在当下非常应景——以及虚假记忆、既视感（déjà vu）、梦境与梦的意义，还有很多其他内容。David 是一位绝对传奇的科学传播者。我作为同行神经科学家这么说。他能把关于大脑的事实性信息嵌入真实的人生故事里，借此照亮我们作为人类是如何运作的，以及我们所有人如何能改善自己的生活体验。他是神经科学、乃至更广义科学教育领域真正的大师。David 今天与我们分享的内容，会改变你对「思考」以及对自己心智的看法，无疑也会改变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开始之前，我想强调，本播客与我在斯坦福的教学和研究职责是分开的。不过，它确实属于我向公众免费提供科学与科学相关工具信息的愿望与努力的一部分。本着这一宗旨，本期节目确实包含赞助商。下面进入我与 David Eagleman 博士的对谈。David Eagleman 博士，欢迎。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很高兴见到你，Andrew。
Andrew Huberman: 老兄，我感觉自己就像你读大四时我刚上大一的小孩，因为你比我早很多就投身面向公众的科学教育，而且你在实验室工作方面也有着了不起的职业生涯，今天我想把这些都聊一聊——
Dr. David Eagleman: 好啊
Andrew Huberman: ……主要是我听、你来讲。神经科学里有很多吸引人的话题，你是知道的，但我想，人脑最迷人的地方，或许莫过于它改变自身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可塑性。我知道自己是怎么理解神经可塑性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神经可塑性的——它是什么、我们该怎么看待它，以及我们能拿这些信息做点什么。
Dr. David Eagleman: 好，很好。大自然母亲在人类身上使出的大招，就是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把一个带着「半生不熟」大脑的生物丢进世界里，然后让世界把剩下的部分接线接好。1953 年，Crick 和 Watson——我曾在 Salk 研究所与 Crick 共事——他们冲进 Eagle and Child 酒馆，说「我们发现了生命的秘密」，因为他们弄清了 DNA 的结构。但那其实只是生命秘密的一半，因为另一半就在我们周围：是你拥有的每一分经验，是你的文化、你的语言、你住的街区。所有这一切都被大脑吸收，并把我们「接线」成形。我常常会想这么个问题：假如你出生在三万年前，带着完全相同的 DNA，你呱呱坠地、环顾四周，问题是：你还会是你吗？答案是不会。因为同样的遗传蓝图，你也许长得相像，但你会拥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故事，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你会是一个非常不同的人。所以，大脑可塑性——给不了解的人解释一下——就是大脑在你生命的每一秒里都在不断地重新配置自身。你有 860 亿个神经元，真正理解它的方式是把它们想象成一群到处爬动、四处游走的小生物。平均每个神经元会与一万个邻居接触，但它并不像教科书里看到的那种固定不变的东西。相反，它们在不断地插上、拔下、到处搜寻、找到新的地方再接上，当然还会改变这些连接的强度。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挺怪的，就像你脑袋里有一大堆小生物在蜿蜒蠕动，但正是这一点让我们把世界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吸收进来。这正是人类拥有、而其他生物较少拥有的东西，也是为什么我们占据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为什么我们能离开这颗星球。我们建造摩天大楼、谱写交响曲等等，因为每一代人降生后，都得以用最初几年吸收前人已经发现的一切，然后以此为跳板去做新的事，因为凭借这种重新配置自身线路的能力，我们能够弄懂此前出现的所有发现。
Andrew Huberman: 是啊。
Dr. David Eagleman: 而如果你是一只三万年前出生的短吻鳄，你还是同一只短吻鳄。吃、交配、游泳，如此而已，不会有实质上的不同。但人类，正因为我们的灵活性，成了占支配地位的物种。
Andrew Huberman: 这个关于……的看法真有意思
Dr. David Eagleman: ……关于人类演化中的时间，而且我完全同意你说的，我只是以前从没这样想过：我们出生时「落地」，吸收的是在我们之前所有神经可塑性所结出的成果。我们常听到一种说法，说人脑有点像猕猴的大脑，上面再加了一台超级计算机，主要就是前额叶皮层。多了一点前额叶皮层。前额叶皮层。前额叶皮层。前额——其实是整个皮层。
Andrew Huberman: 有意思。
Dr. David Eagleman: 因为我们的皮层是动物界最近近亲的四倍那么多，而那似乎正是神奇之处。
Andrew Huberman: 不只是前额叶皮层。
Dr. David Eagleman: 对。我相信听众们知道这一点，但皮层只是大脑最外面三毫米，就是那层皱巴巴的东西，而那正是神奇之处，因为事实证明皮层是个「一招鲜」的家伙。皮层之所以到处看起来都一样，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一样的：它有相同的线路、相同的六层小结构、执行着相同的算法，而它由你往里面接什么来定义。所以，如果你接进一根传输视觉信息的线缆，它就变成视觉皮层。我们看着它说：「哦，看，它能检测线条的朝向、能检测运动」之类的。如果你把听觉信息接进去，它就变成听觉皮层，依此类推。而结果是，教科书里讲这事的方式，是画一张图然后说：「看，那是视觉皮层、那是听觉皮层、那是躯体感觉皮层。」但这一切其实都非常灵活。它比教科书模型有意思得多，因为你可以把那些纤维取下来，插到别的地方去。所以你可能知道 2000 年 Mriganka Sur 在 MIT 做的那个研究：他在一只雪貂身上，把视觉信息、也就是视神经，接到了听觉皮层上。于是，本该是听觉皮层的区域变得对视觉有反应，开始「关心」视觉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皮层是个「一招鲜」的家伙，而我们拥有的皮层多得多，包括前额叶皮层。这带来两个重大影响。一是我们这个物种在输入与输出之间有了大得多的空间。对松鼠、猫，甚至猕猴来说，你把食物扔到它面前，那块感觉皮层就紧挨着运动皮层，它就会把东西吃掉。但我们在输入与输出之间拥有这么多计算「地盘」。所以我们可以说：「嗯，我在节食，我在努力」，或者随便什么，「我待会儿再吃」。我们有这么多别的选择可以采取。这是一点，另一点正是你指出的，就是前额叶皮层，它让我们能模拟「如果……会怎样」。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让我们能思考可能的未来，以不必拿性命去冒险的方式模拟各种事情。我们可以先模拟，然后说「哦，那是个坏主意」「哦，那主意还不错」，然后再去行动。
Andrew Huberman: 有几个不同的问题。我是 Mriganka 研究的忠实粉丝，很高兴你提到它。它确实指向这样一个事实：虽然有些皮层区域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因接线方式而在遗传上被指定用于听觉或视觉，但存在大量交叉，尤其是在极端情况下。所以我的理解——如果我错了请纠正我——是：如果有人先天失明，本该分配给视觉的「地盘」会被分配给触觉，尤其是当他们学会读盲文时，也许还会分配给听觉处理，因为他们更依赖它。所以皮层里其实没有空白的地盘，全都被用上了。
Dr. David Eagleman: 完全正确。事实证明，先天失明的人，我们称之为后脑勺这里视觉皮层的那块区域，会被接管。它不再是视觉的了，转而专门服务于听觉、触觉、记忆之类。而且你能证明，先天失明的人在听觉和触觉等方面更擅长，他们能精细得多地区分事物。后天失聪的人也是如此：听觉皮层，那一整片地盘，大脑里没有任何东西是闲置抛荒的，全都被接管去干别的任务，他们甚至能做出「看出你的口音」这类事——只靠读唇，就能判断你来自这个国家的哪个地区，等等。所有这一切都表明：首先，地盘越多越好。在某种意义上，如果你各种感官都齐全，就得把一切拿来共享。所以我们在视觉、听觉、触觉等方面都相当不错，但一切都得被分摊。可当人们把更多地盘投入到某一项任务时，会发生相当非凡的事。顺便说一句，作为题外话，这也是关于自闭症中「学者综合征」（savantism）成因的一种假说：某个人出于这样那样的遗传原因，最终把海量地盘投入到比如说魔方、钢琴、或者记忆视觉场景之类的事情上，于是他们在那方面简直超人。这是以另一些东西为代价的，比如说可能需要的社交技能。但总的规律是：如果你把大量地盘投入到某件事上，你就会变得非常擅长它。
Andrew Huberman: 我很兴奋地告诉大家，我参与创制的马黛茶饮品 Mateína，现已在全国的 Sprouts 超市上架。Huberman Lab 播客的老听众都知道，马黛茶是我偏爱的咖啡因来源。它带来平稳的能量提升，不会让你心慌手抖，还有许多其他益处，比如帮助调节血糖、改善消化、轻度抑制食欲等等。Mateína 是市面上所有马黛茶品牌里我的最爱，相信我，我全都试过。味道棒极了。我每天至少喝三罐 Mateína。录播客时你常会看到它们摆在桌上。我绝对热爱这款产品，也很自豪它如今能在 Sprouts 超市销售。另外还有个很棒的优惠：凡在 Sprouts 购买并把小票照片寄过去的人，都能获赠一罐免费的 Mateína。想了解如何领取免费一罐 Mateína，请访问 drinkmateina.com/offer。再说一遍，是 drinkmateina.com/offer，去你当地的 Sprouts 超市免费领一罐 Mateína。本期节目也由 RORA 赞助。RORA 生产的是我认为市面上最好的滤水器。这是个令人遗憾的现实：自来水往往含有对健康有负面影响的污染物。事实上，Environmental Working Group（环境工作组）2020 年的一项研究估计，超过 2 亿美国人通过饮用自来水接触到 PFAS 化学物质，也就是所谓的「永久化学物质」（forever chemicals）。这些永久化学物质与严重的健康问题相关，比如激素紊乱、肠道菌群紊乱、生育问题，以及许多其他健康问题。环境工作组还指出，超过 1.22 亿美国人饮用的自来水中，含有高水平的已知致癌化学物质。正是出于所有这些原因，我非常高兴 Rorra 成为本播客的赞助商。我用 Rorra 台面式系统已经快一年了。Rorra 的过滤技术能去除有害物质，包括内分泌干扰物和消毒副产物，同时保留镁、钙等有益矿物质。它无需安装或接水管，采用医用级不锈钢制造，外观简洁流畅，摆在台面上很好看。事实上，我认为它是我厨房里令人欣喜的新成员。它看着漂亮，水也好喝。如果你想试试 Rorra，可以访问 rorra.com/huberman 获得专属折扣。再说一遍，是 Rorra，R-O-R-R-A.com/huberman。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最近发表在《Science》上的那项研究，它探讨了在运动或创造性事业中过早专精，与那些玩过多种不同运动、或参与过多种不同创造性活动的孩子之间的对比。结果是，平均而言，过早专精在日后达到成功的巅峰方面并不那么理想。当然也有例外，对吧？但结果表明，年轻时在体育活动和认知活动上稍微更多元一些，甚至持续到青少年早期乃至更久，是更有益的。这在我看来，有点和我脑海里 Tiger Woods 还蹒跚学步、小得不得了的时候就跟他爸爸推高尔夫球的画面相矛盾，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然后他就成了 Tiger Woods。或者 Williams 姐妹，她们从小就很拼。我觉得尤其在美国，我们有这么一种观念：早早专精，才是让你日后出类拔萃的东西。所以我很好奇你对每一个人的总体看法。你有孩子，而我们中有些人仍是在听的孩子，我们所有人都一直到成年都保有可塑性。你认为我们降生时，是否带着某些遗传倾向，让某些活动更适合我们、或者说更适合？还有，你怎么看待「我们该做多少困难的、难以接触的事，只为确保自己拥有完整的人生体验」这个问题？因为我听你的意思——而且我完全认同——是：我们早期的经验会成为一个漏斗，透过它，我们日后拥有或多或少的机遇。漏斗的宽度，取决于我们早年做过或没做过多少事。
Dr. David Eagleman: 这真的很有意思，因为首先，拿 Williams 姐妹这样的人来说。她们从第一天起就被反复训练网球，而这东西是可以教出来的，这正是她们成为冠军的原因。这显而易见，但你在国际象棋冠军、以及像 Woods 这样的高尔夫冠军身上，看到的也是同样情形：你必须真正花时间去做。我觉得这事有意思有几个原因。一是，在认知层面，你能理解正手、反手是什么，理解网球里的一次击球，但要真正擅长它，你得把它「烧进」线路里。所以，先让我往回退一秒：我们之所以拥有大脑可塑性，是因为这就是大脑把你所做的事变得快速而高效的方式。所以当你大量做某项任务，比如网球发球之类，你就是在把它从大脑的「软件」搬到「硬件」里。假设我是个业余网球选手，对面是 Serena Williams，我在跟她打。结果出人意料：我们打球时，她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但在消耗全部活动量的却是我的大脑，是我在用大脑烧掉全部卡路里。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把网球烧进了大脑的硬件，所以又快又省。而我呢，则在努力模拟一大堆东西，琢磨我该往哪儿跑之类的。所以大脑这么做是出于效率。显然，大脑的主要任务是节省能量，因为我们是靠「电池」运行的移动生物，所以这是可塑性的一大要点。于是人们通过一遍又一遍地做，变得极其擅长。有三位女性，Polgar 姐妹，是国际象棋冠军，据我所知，她们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好的三位女棋手。她们的父亲从第一天起就开始教她们下棋等等，她们全都成了这个项目的世界冠军。至于是否需要多元化，那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能理解它为什么有用，因为你在学习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招式，就像你既学单板滑雪又学双板滑雪，可能会两项都更擅长。但我得说，当孩子在比如说三语、哪怕只是双语环境中长大，他们在两种语言里的词汇量，最终都会比单语长大的孩子低。
Andrew Huberman: 真的吗？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就是因为你在一种语言上得到的练习量。
Andrew Huberman: 孩子们，第二语言的作业还是得做啊。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没错。
Andrew Huberman: 在加州，在这儿长大，会英语再懂点西班牙语非常有用。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非常、非常有用。其实我真希望小时候西班牙语学得更好。我父亲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生长大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挺酷的。
Andrew Huberman: 但我们在家不说西班牙语，至少说得不多。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学一件乐器，再学一门第二语言。学乐器是为了充实你自己——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也充实你身边的人。但第二语言这件事我觉得极其有用，至少在加州我发现它真的很有用。不过你是说——
Dr. David Eagleman: 顺便说一句，现在很多孩子都在抵触这件事，因为他们说：「瞧，我可以用 Google Translate，或者我的 Meta 眼镜啊」，所以他们就抵触了。
Andrew Huberman: 是啊，但 Google Translate 可不是 Google Relate。
Dr. David Eagleman: 我完全同意。
Andrew Huberman: 我算不上流利，但现在能应付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挺不错的。我西班牙语练得越来越多，而且就因为住在南加州，这事自然就发生了。但我觉得，懂一门第二语言、能和别人面对面那样交谈，哪怕是那种吃力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都很充实，因为你在迫使自己的大脑做点功。
Dr. David Eagleman: 我父亲能不带口音地流利讲八种语言。那是因为他在欧洲上医学院，在不同国家做临床轮转，而且他当时是个年轻人，所以走到哪儿都交个女朋友，于是就有了学那门语言的动力。顺便说一句，也许我们后面会聊到，但说到大脑可塑性，奖赏系统是促使大脑发生改变的重要一环。其实我先顺带提一句，这有点跑题，但趁我还想着就说了。过去 30 年里，自从互联网成了大事以来，很多人一直非常担心这对孩子和教育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棒极了，我对此非常乐观，因为几十年前孩子们开始得到的，是这样一个机会：正好在他们对某件事感到好奇的时候，就能去了解它。所以他们想知道怎么补自行车胎，或者「这个太空物理是什么玩意儿」之类，他们一问，就得到答案。这为什么重要？因为大脑可塑性真正发生，是在恰当的神经递质「鸡尾酒」存在的时候，而那杯鸡尾酒恰好对应着好奇或投入。我比你稍微年长一点，但我们上学那会儿，老师把东西教给你，就是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比如「哦，黑斯廷斯战役发生在 1066 年」，而你可能永远用不着知道它、也可能用得着。可现在的孩子，是在自己好奇心的情境里直接拿到信息的，这差别很大，因为东西真的记得牢。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我遇到的年轻人让我印象极其深刻。我碰到很多年轻人说出很了不起的东西，我就问：「哇，你怎么知道这个？」他们看过 TED 演讲、问过 Alexa、跟 ChatGPT 聊过，就拿到了信息，而且记得住。
Andrew Huberman: 太有意思了。我以前没往这个角度想过。我想我这么说等于向大家暴露了年龄：我记得自己当年对某样东西感兴趣，然后得骑车或踩滑板去 Tower Books——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我还告诉自己，跑去把它找来的那番功夫其实是有用的。但你说得对。假如我当时就能查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当场拿到，我很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去把信息用起来，因为我感兴趣的各种事，通常都跟做点东西、搞点会弄得一团糟、让爸妈抓狂的事情有关，对吧？可我花了大把时间在找信息上。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再说，你还记得以前餐桌上的谈话是怎么进行的吧：大家为某件事争起来，有人说「嗯，我觉得是这样」，另一个人说「不，我觉得是那样」，然后话题就那么停住了，因为没人知道正确答案。但现在人人掏出手机，把答案查出来，然后谈话就能继续下去，这真的很棒。
Andrew Huberman: 是啊。它消解了某种社会支配——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这种支配来自：某个人的话成了所有人都不得不姑且相信的话，仅仅因为他说得比别人更笃定。
Dr. David Eagleman: 那个人是父亲之类。一点没错。
Andrew Huberman: 是啊。或者是祖父、随便谁。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或者在某些情况下是祖母。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谁知道呢？现在它会拿去和互联网、和我用的 Claude、或者和很多人用的 ChatGPT 核对一下。我意识到我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没法被完整回答，但鉴于你对可塑性的了解，以及没错，我们降生时大脑线路确实带有某种预编程、但我们对输入什么又有些掌控。一点点吧。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取决于我们的处境。
Dr. David Eagleman: 这取决于你说的「我们」指什么。所以作为婴儿，我们当然对此毫无掌控。
Andrew Huberman: 对。作为青少年、作为十几岁的孩子——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说得公道
Andrew Huberman: ……作为 20 岁的人——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假设可塑性延续到成年，那么即便作为成年人，尽管更难，也仍然——
Dr. David Eagleman: 相当对。
Andrew Huberman: 对自己学什么、做什么有一些掌控。你认为，要确保自己构建出健康、全面发展的神经系统，核心要素是些什么？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其实从来没人真正尝试过回答这个问题。一只吼猴会学会一只吼猴需要做的一切事。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人类呢，如你所说，享有来自前人可塑性的一切技术成果。所以也许孩子们并不需要学第二语言，但你认为哪些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呢？显然，要学会沟通和理解，学会运动。但我们有没有某种概念，知道该怎么把神经可塑性的核心 10 个框框逐一打勾，以确保到你落地成年时、或者即便你仍是成年人，你都在对大脑做所谓「力所能及的最好之事」？我意识到这是个难题。
Dr. David Eagleman: 我会说两点。一是尽量在每一个维度上都做到最大。所以试着当个运动员，试着当个学者，试着当个擅长社交、朋友很多的人。生活的所有这些维度，都值得花时间去做，而且显然我们处在一个尤其如今有上百万种方式浪费时间的时代。我坐飞机时旁边有人整段航程都在玩 Candy Crush，我就觉得，多可惜啊，因为有那么多东西你本可以装进大脑、让它发生。你本可以读书、可以听播客，诸如此类。好，这是其一。但我想说的另一半是，我们在乎成为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而让我着迷的是：对现在还在学校里的孩子来说，他们该做怎样的选择。因为见鬼谁知道 20 年、30 年后会存在哪些职业？因此，我认为他们能集中精力的主要东西，是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那才是他们要弄明白怎么做到的主要事情。
Andrew Huberman: 依你看，有哪些好办法可以触及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我能想到好几种。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说到 AI 在教育领域，有件事我觉得非常乐观。在任何一间教室里，进度对一半孩子来说太快，对另一半孩子又太慢。我们现在有机会做到的，是真正个性化的教育。一种实现方式是 AI 辩论。你随便挑一个热点议题，堕胎、枪支管制，随便什么，跟 AI 辩论，然后根据你论证的质量给你打分。接着你换边，站到另一方，再辩一次。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这种事你永远不可能有足够多的老师来做，他们也永远不会有那么多耐心。AI 在这上面棒极了。顺便说一句，这非常重要，能让学生对议题获得 360 度的视角，而不是被某种意识形态俘获。所以这是把批判性思维教给每一个学生的绝佳方式，而不只是教给演讲与辩论队里的孩子。好，创造力，那简单。它跟学会基础的东西、然后做混搭有关：弯折、打破、融合，做出它的新版本。我认为学校可以轻松做到、而且不花任何额外费用，做法是：你得把基础的东西教完，但把它压缩，这样每学期末尾就多出一周，然后那一周你说：「好，太棒了，把你们学到的一切拿出来，现在用它做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用上我们学过的所有元素，把它弯折、打破、融合，做出你自己的这个版本。」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那种练习，那就是创造力。创造力的全部含义，就是拿你知识的储备库去做混搭。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我们应该教这个。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所以，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德国哲学家 Goethe 说过：「父母能留给孩子两样遗产，一样是根，一样是翅膀。」而我对这句话的解读，一直就是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
Andrew Huberman: 太喜欢了。谢谢你把它讲得这么实用。我觉得这件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再多投入点时间。我也同意，在互联网上浪费时间太容易了。我有一台专门放社交媒体的手机。
Dr. David Eagleman: 哦，很好。
Andrew Huberman: 那解决了很多问题。倒不是说它真的把我的生活污染得多厉害。我喜欢社交媒体，喜欢在那儿教学、学习，也喜欢那上面的一些娱乐。但把它放到一台旧手机上，所以 X 和 Instagram 就只在那台机器上。别人发东西给我是通过短信。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得把它们转过去。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我的默认设置不再是拿起手机就刷社交媒体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它提高了我的效率，也提高了我的幸福感和注意力水平。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而且，我刷社交媒体的时候，是像——
Dr. David Eagleman: 有目的的一件事
Andrew Huberman: ……像看一档节目、或者做某件我会专门腾出时间去做的事那样，而不是总让它在后台无休止地刷。
Dr. David Eagleman: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偶尔会不小心拿起那台手机？
Andrew Huberman: 没有，而且如果我发现自己在下意识这么干，我有个我称之为「超级监狱锁盒」的东西，你没法靠输密码把它解开。而对我来说好玩的是——听着，这真的很怪，我不知道这说明我什么心理——我会把它放进去，然后拨个比如四小时。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然后我按下那个超级按钮，接着有 15 秒倒计时，然后我会说：「五、六、七、八、九小时。」然后我说：「好，行，就九小时吧。」所以这里头有种很怪的东西：你不想就这么放手。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但我实在太享受从中解脱出来的自由——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以至于我额外加上去的那些钟点、还有最后那一下，感觉像是送给我自己的礼物。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然后我就想：「我今天会过得很棒。」等我再回到那上头时，当然会有那种多巴胺动态，你会说「哦，这挺好玩的」，但你必须超级小心，因为它会把你吸进去。我只是惊讶于时间过得有多快，这个我们待会儿要聊时间知觉。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关于可塑性的问题，一直等着要问你、而且只问你，因为我们有很多神经科学家朋友，但我觉得这件事你比谁都想得更多，那就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可塑性的窗口期？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或者，有没有像学乐器、或者某种游戏这类的活动，谁知道呢，能让我们可塑性的容量更高、更宽？而不只是同样的那些原则：你得专注在那件事上，然后得犯错，然后得做些纠错，当晚睡一觉，重新接线，不断试错。我们现在知道这些基本功了，我想大多数人都听说过。但我们能做什么，来拓宽自己的能力、或者提高自己获得可塑性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两个词：寻求新奇。这就是全部要诀：你得持续挑战大脑，而这件事随着年龄增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就是去找那些我们以前没做过的新东西。你总得让自己保持在「令人受挫但仍可达成」之间。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只要你在尝试新东西，没错，新乐器很好，说一门新语言很好。显然，我们身处一个飞速变化的世界，所以光是跟上技术、琢磨出「哇，这个软件这儿有个新机会」之类的，所有这些都很好。这是极其关键的部分。你可能知道这些研究。有这么一项已经进行了几十年的研究，叫什么来着？——Religious Orders Study（宗教团体研究），在芝加哥一带，有一大批修女和神父同意在去世后捐出自己的大脑。等他们捐出大脑后，研究人员会检查、做尸检。研究人员发现，这些修女中有一定比例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但她们在世时没人知道，没人看到任何认知缺陷。为什么？因为这些女性九十多岁去世，直到去世那天都住在修道院里。在修道院里，她们有社交职责，有杂活要干，会和姐妹们拌嘴，会和同伴修女玩游戏，会唱歌，一直在做事，所以她们让大脑保持活跃。因此，即便她们的大脑正因阿尔茨海默病而在生理上退化，她们仍在修建新的通路，在这些区域上架起新的桥梁。这是其中一件大事，它告诉我们：拿这个和那些 65 岁退休、回家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的人对比，后者结果没那么好，因为他们不再挑战自己的大脑了。所以，一直做事是极其重要的。我曾听过一种说法：大脑所做的事里，没有比应对其他人更难的了。所以对这些住在修道院、不断要跟人打交道的女性来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某人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会做什么。所以这对大脑是极好的挑战机会。总之，重点是，我们自己也总得找到这种东西。常常有人问我，比如上了年纪的人会说：「嘿，我玩填字游戏，这有好处吗？」有好处，直到你玩得很熟练为止，然后就停下来，去做某件你不擅长的事。
Andrew Huberman: 是啊。
Dr. David Eagleman: 而且不断去寻找下一个对你真正构成挑战的东西。这就是可塑性的关键。本质上，背后的道理是这样的。你很清楚，你的大脑被锁在寂静与黑暗之中，它在努力为外部世界建立一个模型，而它的全部目标就是建立一个成功的模型。当它成功、并且说「哦，好，等等，我对正在发生的事已经有不错的预测了」，它就停止改变。它的目标就是停止改变。而如果你不断用尚不理解的东西去推动、挑战它，它就会持续改变。
Andrew Huberman: 太赞同了。我一直想反复强调：人在尝试学新东西时感受到的那种烦躁——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它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儿茶酚胺，对吧？比如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们感受到的挫败和烦躁，那是给大脑的反馈信号：喂，这跟你已经会做的那些事不一样。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因为神经元不是在思考，它们是在放电，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所以，与挫败相关联的那套神经化学环境，是触发可塑性的因素之一。其实，也许你能帮我解开这个疑问。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有那么多研究显示成年大脑能够改变。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其中一些更有意思的，涉及提升某种神经调质的水平：多巴胺、乙酰胆碱、去甲肾上腺素或肾上腺素、血清素。但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似乎你提升其中任何一种的水平，都能得到可塑性。
Dr. David Eagleman: 嗯嗯。
Andrew Huberman: 并不是说某一种神经调质才给你可塑性的机会。很多关于致幻剂的有趣研究，用的是有点类似血清素的致幻剂，它们作用于不同的受体——
Dr. David Eagleman: 嗯嗯
Andrew Huberman: ……但它们具有很强的血清素能作用。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提醒大家这一点，是因为人们真的很爱抨击 SSRIs，我同意它们有自身的问题和副作用，但它们也帮助了非常多的人。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但无论是 SSRIs 还是裸盖菇素（psilocybin），两者都只是驱动血清素、服务于可塑性的工具。但我们知道，你可以放大乙酰胆碱，得到一个可塑性窗口。这是个推测性的问题，但你觉得为什么会有神经调质这种「等势性」——提升其中任何一种，都能打开可塑性、或者那个窗口——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或者可塑性的机会？
Dr. David Eagleman: 好，关于这个说几点。你很清楚，所有神经调质彼此之间都在跳一支舞，而从根本上说，我认为 50 年后我们会把这件事理解为某种「组合锁」式的东西。而目前科学界看待它的方式是：啊，这是乙酰胆碱，或者这是血清素，等等。这大概不是正确的看法，因为这肯定也不是神经元看待它的方式。好，话虽如此，乙酰胆碱真的让我觉得是可塑性里最主要的那一个。当你还是个婴儿时，乙酰胆碱到处都是。每当你试图弄清这个世界、每当有什么东西和预测对不上，你体内乙酰胆碱就到处涌动，它在说：「嘿，我得弄明白刚发生了什么，以及怎么把它和我做的事关联起来」等等。等你长大，它更像一位点彩派画家，只在这儿那儿点上几笔：乙酰胆碱在很小的局部、很小的地方释放，而你就只在那儿做出改变。为什么？因为随着你长成成年人，你对世界有了越来越好的模型，你并不想把一切都改掉，你只是改一点点，比如「哦，我之前没发现咖啡机上还有那个按钮，能干这个新功能」之类的。所以你一次只在这儿那儿改动一丁点。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处境：如今我们能做一些事，比如「嘿，要是我们干脆把乙酰胆碱调高会怎样」，或者显然我们拿多巴胺做了很多事。我们每次去调这些东西，总会发现事情很复杂。只举一个例子：帕金森病患者多巴胺较少，所以药物就是要把多巴胺调高。但那带来了一个后果，你可能知道这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大概是 25 年前了：观察敏锐的临床医生注意到，服用这些帕金森药物的人正在变成强迫性赌徒。他们在网上赌博、在拉斯维加斯把家产输光等等。他们意识到，当你把多巴胺调高，会改变人的风险规避，于是人们就开始去冒险了。所以现在这被列为药瓶上的一项禁忌症：如果发现赌博行为，就把这里的剂量调低。总之，每当我们开始拨弄这些旋钮，总会发现一些超出我们预测范围的东西。但总的规律是：你的大脑在努力拼凑出「正在发生什么」的模型，而随着这个模型越来越好，它做的可塑性就越来越少。不过我确实想指出，大脑的某些部分会变得不那么可塑，另一些部分则终生保持可塑。举个例子，你后脑勺的初级视觉皮层很早就锁死了，你几乎没办法改变它。Logothetis 实验室多年前做过一些研究，他们观察比如说成年猴子视网膜的变化，本以为会在猴子的视觉皮层里看到变化，结果一点变化都没看到。考虑到所有关于可塑性的文献，这让他们很惊讶。但那是因为视觉皮层锁死了。相比之下，视觉皮层下游那些关心「识别面孔」「新的快餐连锁品牌」之类东西的区域，则终生保持可塑，因为不断有新的数据涌进来。所以总的规律是：初级区域就像——我是把它想成软件内核，比如你在微软，代码里有些部分谁都不会去碰，因为那是「怎么把两个数相加、相乘」之类的东西，那是代码的内核，你永远不碰它。但你在它之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越来越高的应用层，而这基本上就是理解初级感觉皮层、以及它下游所有那些东西的方式。
Andrew Huberman: 嗯嗯。这个类比太贴切了，能让人明白该拥抱多大程度的挑战。你不是要把整个系统做碎片整理。我提到了致幻剂。我确实认为它们有一些有意思的治疗潜力。我也担心，而且我能给你举出一些人的例子，我想现在人们管这叫「一击搞定」（one-shotted）：他们服了几次死藤水（ayahuasca），就永远地变了，而且变的方式对他们并不利。
Dr. David Eagleman: 哇。
Andrew Huberman: 这些例子被谈论得不像——
Dr. David Eagleman: 我敢说
Andrew Huberman: ……那些似乎确实从中受益的许多人那么多。所以，可塑性似乎并不是目标，有方向的可塑性才是目标。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而且它非常难引导，所以我觉得，设想一下你能喝下某种神经递质鸡尾酒、让大脑获得彻底的可塑性，我不认为你会想要那样。你就不再是你了。我们是谁，是我们记忆的总和、是我们所练就的技能的总和，而这一直在变。我们始终是移动的目标，5 年或 10 年后的你会不一样，但我不认为我们会想要婴儿那种可塑性，尽管当你在比如说学语言时，你会说：「哦，真希望我能学得像七岁时那么好。」但总的来说，我想那不是一种你会渴望的状态。
Andrew Huberman: 如果你是 Huberman Lab 播客的固定听众，无疑听我讲过维生素矿物质益生菌饮品 AG1。如果你一直在犹豫，现在正是试一试的好时机。接下来几周，AG1 会在你首次订阅时赠送一整套补充剂礼包：一瓶免费的维生素 D3+K2、一瓶 omega-3 鱼油胶囊，还有新款睡眠配方 AGZ 的试用装——顺便说一句，它现在是我唯一服用的睡眠补充剂。太棒了。我服 AGZ 的睡眠好得不得了。AGZ 是饮品，所以省去了吞一大堆药片的麻烦。它味道很好，而且如我所说，让我睡得极其好，醒来比以往更神清气爽。我绝对爱它。再说一遍，这是限时优惠，所以务必今天就去 drinkag1.com/huberman 开始。你已经提过几次「未来自我」。我想我们所有人天生都对未来自我感兴趣，也关心过去、现在的事，以及往前走我们能掌控的东西，会不会把我们带向尽可能最好的未来自我，对吧？人类热爱优化、或者幻想最优。但我们该怎么看待「思考未来自我」这件事？还是说我们不该这么做，对吧？我们是不是就该避开那个绕来绕去的圈——
Dr. David Eagleman: 不
Andrew Huberman: ……然后对它特别斯多葛式地、只活在 10 分钟或 1 分钟的时间块里？我觉得这引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们该把时间视界设在哪里？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不只是为了感觉最好，而是为了成为最好的自己、并在往后也感觉最好。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我们思考未来自我的能力，是作为人类最特别的部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如果我说「我要对此保持斯多葛式的淡然」，你就会吃掉那个纸杯蛋糕，去做那些、所有不会服务于你未来自我的事。
Andrew Huberman: 或者像真正的斯多葛派那样永远不吃纸杯蛋糕，然后饿死，对吧？哪怕纸杯蛋糕是唯一的东西，对吧？斯多葛派会怎么做？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所以，是啊。我们其实大部分时间并不活在此时此地。我们在追忆过去，在模拟可能的未来。你的头脑是一间电影院，我们不断在想事情会走向哪里。但这很棒，正是这一点让我们能做成人类成功做到的所有事。而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我们能去想「我想成为谁？」如你所知，我们脑子里有这种角力：同时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响，有各种不同网络在跑。比如说，如果我把纸杯蛋糕放到你面前，你大脑的一部分想吃掉它——它很好吃，是丰富的能量来源；大脑的另一部分说「别吃，我想保持身材」；于是还有一部分说「好吧，也许我吃一部分，但晚点去健身房」，或者「我答应过女朋友要去做这件事」。我们有所有这些声音。你可以骂自己，可以哄自己，可以跟自己订契约。问题是：谁在跟谁说话？全都是你，但是你身上带着不同驱力的那些部分在说话。而我们身上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我们有很多短期驱力，但我们也有这种看向未来、思考我们想成为谁的能力，而这基本上由前额叶皮层承担——我们前面提到过，它的大小是人类独有的。我们在动物界所有最近的近亲，前额叶皮层都远不及我们的一小部分。正是它让我们能从此时此地脱钩。好，接下来是重点。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着迷于这件事：我们有时明明知道「好吧，我的未来自我在这种情形下会表现得很糟，所以我现在就做点什么，让未来自我没法胡来」。这就是我下一本书的主题，书名叫《The Ulysses Contract》（尤利西斯契约）。这个词的出处是《The Odyssey》（《奥德赛》）：Odysseus，也就是 Ulysses，从特洛伊战争返乡，他意识到前方很远会经过塞壬岛，那儿有一群美丽的女子唱着美得让水手们心神俱失的歌，所有人撞上礁石丧命。Ulysses 特别想听那歌声，但他知道自己像任何凡人一样会中招、撞上礁石。那他怎么做？他让手下把他绑在桅杆上，让他动不了；让他们把蜂蜡塞进耳朵，好什么都做不了；还告诉他们：「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怎么尖叫，只管继续走，只管继续航行。」
Andrew Huberman: 聪明。
Dr. David Eagleman: 对。聪明在于：发生的是头脑清醒的 Ulysses，为他心知会行为失当的、未来的 Ulysses 订下一份契约。所以他把那个自己绑在桅杆上。而我一直着迷的，是我们在生活里时时处处这么做的方式。你几分钟前举的那个把手机锁进这种锁盒的例子，就是完美例证，因为你确保的是：两小时后的 Andrew 没法做错事，因为你知道他可能会，你知道他会受诱惑，所以你把那个诱惑拿走。顺便说一句，我最近遇到一位年长的先生，他跟我讲起多年前认识的一位年长女士：她过去会把自己的钱、现金，冻成冰箱里的一块冰，好让自己没法花掉那笔钱——
Andrew Huberman: 哦我的天
Dr. David Eagleman: ……直到她真的需要它为止。
Andrew Huberman: 是啊，我没有乱花钱的毛病。而且其实我对——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手机和社交媒体的自控力还挺好的。对我来说，还有一点，我不想称之为一种病态的快感：知道它被彻底划为禁区，是有几分快感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因为那意味着我连 10 秒都没法看它。我也说不清。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想这里面牵涉到某种对那些我觉得试图控制我的东西的掌控。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一点没错。
Andrew Huberman: 这我可不喜欢。
Dr. David Eagleman: 一点没错。
Andrew Huberman: 是啊。
Dr. David Eagleman: 因为你在乎你的未来自我，你希望未来的 Andrew 做对的事。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所以订立这些尤利西斯契约有上百万种方式，我研究这个已经好些年了。总之，我决定就此写本书，因为我们跟未来自我打交道的方式，实在太有意思了，因为你的未来自我和现在的你略有不同。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逐渐明白，自己的未来自我在不同情境下会行为失当，于是我们就设法把这些路堵死。我举几个例子。一是把社会压力拉进来非常有用。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所以，比如说，我猜你我都会这么做。去健身房是我们享受的事，但有个伙伴非常有用，你说：「嘿，明天早上 8:00 健身房见。」然后哪怕你醒来有点累、肩膀疼之类的，你还是得去，因为他会在那儿。所以把社会压力拉进来是个好主意。我见过这么一种做法：有个训练营，你报名之后，每天早上大家一起慢跑、做俯卧撑什么的；但如果你没露面，全队就慢跑到你家，站在你前院草坪上做开合跳、喊你的名字，直到你出来为止。
Andrew Huberman: 太厉害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向那类事情作出承诺真的很好，这样你就一定会露面。还有些做法是拿钱来冒险。
Andrew Huberman: 好。
Dr. David Eagleman: 比如说，有位女士想戒烟，试了好多年都没戒掉。于是她开了一张 1 万美元的支票交给朋友，说：「要是你抓到我抽烟，就把这张支票捐给 KKK。」对她来说，那是她这笔钱可能遭遇的最令她厌恶的事。正是这一点让她没再抽烟，因为一想到自己把钱给了 KKK，那种刺痛是她能想象到的最糟的事。所以订立这些尤利西斯契约有上百万种方式，但它们的共同点是：你怎样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那个好行为？
Andrew Huberman: 是啊。这位女士开支票的例子很有意思，因为我可以问：她为什么没法调动自己内心的……显然她内心有很强的斗志，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她立场鲜明地站在其中一方，我同意，KKK 是个可怕的组织，你绝不会想以任何方式支持他们。可她却需要这么做，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她需要一个惩罚、一个潜在的惩罚。所以这说明，即便我们在当下如此清楚地了解、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某件事——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要调动出我们最好的选择，依然变得非常难。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但未来自我身上有某种我们甚至还没进入的东西：我们对未来自我的恐惧，远远超过我们能承受当下自我的不适。于是我们用这份尤利西斯契约把两者拴在一起。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这是一种智慧：我们逐渐明白，当自己不在当下这个清醒、理性的时刻，会怎样行事。我们逐渐明白。比如说，酗酒者想戒掉酒瘾，他们在 Alcoholics Anonymous（匿名戒酒会）被告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酒都清出去。」因为你可能觉得：「好，我戒了，我坚决不再喝了」，于是把酒放到高架子上。但在某个热闹的周五夜晚、或者孤独的周日夜晚之类的时候，你可能会上去拿。你的未来自我可能会那么干。所以你要做的是把诱惑清除掉。跟毒瘾作斗争的人也是一样：他们被告知「口袋里永远别带超过 20 美元现金」，因为某个时刻你会碰上个想卖毒品给你的人，而你兜里有钱，那钱烧得你口袋发烫，你就买了毒品。我不认为我们能信任自己的未来自我。当我们处于反思的时刻、能思考自己想成为谁时，值得预先立起几道墙。
Andrew Huberman: 那是关于避免坏行为。那朝着未来自我去建设呢——我们设想一个更好的自己，需要主动去做一些事？要成为更——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好的自己，总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当不涉及塞壬、而是涉及知道自己想成为这个人、或拥有这些品质、或者想做成某件事、并试图把未来自我绑在当下行为上时，尤利西斯契约怎么起作用？我们总体上——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在这方面有多擅长？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比避免坏行为更擅长还是更不擅长？
Dr. David Eagleman: 哦，这些事我们全都很糟糕。拿新年决心来说。人人都立新年决心，很少能撑过一两周就半途而废。人一忙、一累之类的就放弃了。所以在积极的事情上，把东西挂钩上去也一样重要。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比如说，拿钱冒险这个点子。有各种网站可以做这件事。你说：「好，瞧，我押 50 美元，到某个日期之前我要能卧推 250」之类的。然后你把钱交给这家公司，你必须做到那个目标，才能把钱拿回来。做法有很多。……显然，说到那个，我想你前阵子请过 James Clear——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上过节目。
Andrew Huberman: 对。
§02文字稿 — 第 2 部分
Dr. David Eagleman: ……而且他有各种好点子，比如把跑鞋放在门边之类的，让事情变容易，把去做这类事的摩擦消掉。但所有这些动作都是为你的未来自我做的。当你那天晚上睡觉前把鞋放到门边，你这么做，是因为你知道未来自我会有点懒、有点累。
Andrew Huberman: 我有些朋友，我就当面怎么叫他们就怎么说了，反正是友好的交流，算是有点神经质吧，对吧？他们容易想太多。如果他们打算早上 8:00 去跑步，到了 8:02，他们就说：「我不能去了，因为是 8:02 不是 8:00。我 9:00 再去。得整点做」，诸如此类。然后我也认识一些人，就是直接去做，不太去想它，他们很擅长压住那个声音。我想我们会以为，那种叽叽喳喳、那种神经质对他们并不存在，但我觉得是存在的。他们只是更擅长说「呃」，把那个内在声音忽略掉。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我们从没被训练过怎么做这件事。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我们小时候从没被教过：什么时候你真的需要思考和斟酌，什么时候你只需要直接去做。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想想这个挺有意思的：好吧，不同的职业路径、不同的人生要求等等，但我觉得人们在这件事上会分成两派。
Dr. David Eagleman: 嗯嗯。
Andrew Huberman: 有些人需要少想、少分析，多去做；有些人其实大概还是得做，但也许需要对自己的行为多想一点、多反思一点，他们大概都会说我对这事想太多了。我不告诉你们我站哪边。我觉得我大概在中间。不，我开玩笑的。我觉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取决于手头的事——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那种压住自己的各种版本、或者压不住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那个内在声音。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要我说，神经科学里我们发现的最迷人的事情之一，依我看，就是这么个问题：沿着我们测量的任何东西，都存在一个光谱。就拿内在声音这种东西来说。比如对我妻子，她把它描述成自己的「内在收音机」，她总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我基本没有，我从来听不到那个。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处在光谱的两端。但我研究过的课题之一，是从 aphantasia（心盲症）一直到 hyperphantasia（超幻想症）。意思是，如果我请你想象一只蚂蚁在桌布上朝一罐紫色果酱爬去，有些人脑子里看到它就像放电影，那叫 hyperphantasia；有些人脑子里根本没有画面。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那叫 aphantasia（心盲症），而每个人都处在这条光谱中间的某个位置。
Andrew Huberman: 中间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来做这个，也许大家现在都可以试一试。这是个好玩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
Andrew Huberman: ……实验。如果你在开车，别闭上眼睛。我能看到——
Dr. David Eagleman: 想象一轮太阳从山后升起，还有——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阳光的光线从云层里透出来。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然后开始下雨，雨落下来。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所以问题是：你看到它像放电影一样清晰，还是脑子里真的完全没有视觉画面，还是处在中间某处？通常，这是用 1 到 5 的量表来评判的——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5 是像电影，1 是毫无视觉，3 是介于中间。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你站在哪个位置？
Andrew Huberman: 我觉得我能在所谓「脑海之眼」里看到它，但几乎像是在看它的一个剪影。所以，尽管我想看到明亮的阳光——我人生里最爱的事物之一——我知道它们在那儿，但它们其实是淡黄色的。几乎就像是——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比在现实生活中还要更不透明。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你是说，有 hyperphantasia（超强视觉意象）的人会把它看作一-
Dr. David Eagleman: 他们看它就像看电影一样
Andrew Huberman: ……就像我在手机上看一样。
Dr. David Eagleman: 本质上，是的。
Andrew Huberman: 是的。
Dr. David Eagleman: 他们看它就跟视觉一样。而我自己恰好是 aphantasic（无法在脑中形成视觉意象），所以这对我来说很难。我研究这个已经好些年了，就此采访过几百人，所以我能听到他们的描述，但我自己没法想象出那种画面。顺便说个有意思的小插曲：多年来我一直和 艾德·卡特姆 聊这件事。艾德·卡特姆 就是创办 皮克斯 的那个人——皮克斯，拍了那么多出色的动画电影等等。Ed 手里有一大堆关于怎么做光线追踪、让这些动画角色看起来那么惊艳的专利。当他发现自己也是 aphantasic 时，他很惊讶：他脑子里什么画面都没有。于是他干脆给 皮克斯 的每个人都发了这份问卷，结果发现他手下最优秀的导演和动画师大多是 aphantasic。他们脑子里什么都看不到，我想没人会预料到这一点，因为对于 皮克斯 这个视觉至上的殿堂来说，这显得太奇怪了。但我对为什么会这样有个假说。原因是：一个在 aphantasic 状态下长大的孩子，当被要求「好，画一匹马」时，坐在旁边那个 hyperphantasic 的孩子会说「哦，我知道马长什么样」，然后直接就画了；可那个可怜的 aphantasic 孩子却得真正盯着看、琢磨「哦，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弄的？」等等。结果他们反而画得更好，这就是为什么他手下最棒的动画师和画师都是从小 aphantasic 的人。
Andrew Huberman: 有意思。我刚想到那部电影。你看过《Bowfinger》那部电影吗？
Dr. David Eagleman: 没有。
Andrew Huberman: 是 史蒂夫·马丁 和 埃迪·墨菲 演的，对只在听音频的朋友说明一下，Bowfinger 就是……你用两只手比出两个 L 形，一个正 L、一个有点像反过来的 L。讲的是在洛杉矶拍电影的事，特别搞笑，笑点十足。里面有我刚提到的那两位，还有 海瑟·格拉汉姆 和一群其他演员。但他总是到处转悠，在脑子里构想着：这就是那部电影。
Dr. David Eagleman: 那个镜头会是什么样。是的。
Andrew Huberman: 这就是那部电影。没错。所以我一直以为，做电影的人过日子时脑子里想的是「好，这是那个镜头，那是那个镜头」。但我想你说的是，介于两者之间还有这么一个地带：有人会有某种幻想生活，比如「好，剧本在这儿」，然后他们没法真的把它想象出来，所以得花更多功夫把它具象化出来。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好。
Dr. David Eagleman: 嗯，他们会跟纸面进行一场对话。所以如果你是个画画的人-
Andrew Huberman: 嗯哼
Dr. David Eagleman: ……你在看着那匹马，或者在想象美人鱼爱丽儿 长什么样之类的，你就在试着画线、涂改、反复折腾。你不会一坐下来就说「哦，我知道美人鱼长什么样」，然后直接画出来。所以他们只是练得更多，也就画得更好了。
Andrew Huberman: 哦，我太喜欢这些了，因为我们真正触及的是，我想正如你提到的，每个人都有各自专属的「硬件」和「软件」。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但也存在一些共性。要是我们能知道是哪些……那该多了不起。就像我们学到：好，这些是宏量营养素，你或许会想根据自身情况和需要，让它们按不同比例来搭配。而小时候，你大概该学怎么爬、怎么跑——前提是你有这些条件——还有稍微跳一跳。但也许你不会成为运动员，可你总得在某个阶段保持活动。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们往往会发现自己擅长什么，然后就一头扎进那些战壕里。到那时，我们又会因此被评价，而这种评价方式把我们推上了一条职业轨道。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而几乎没什么机会再回头去把空白补上。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
Andrew Huberman: 我永远成不了音乐家，部分原因就是我不愿意下那个功夫，因为还有别的事我更想拿自己的可塑性去做，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也许这样最好。那么问个宏观的问题：你认为人类进化和造出各种技术的进程，是否反映了人们被分隔进不同赛道这一事实，而总体上这正在推动我们这个物种前进，对吧？有人当狩猎采集者，至今仍很擅长；有人造武器；有人造 AI（人工智能）技术。要是人人都接受某种核心的神经可塑性训练、每样都学一点，会不会反而对我们这个物种有害，对吧？又或者，我们眼中的偶然，其实正是人类成为地球的管理者的部分原因——不只是前额叶皮层，不只是被延长的可塑性窗口-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而是我们如何被赋予不同的机会去运用那份可塑性？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我想说两点。一是我们显然对某些东西有先天倾向。比如说，我也想游得像 迈克尔·菲尔普斯 那么好，可我就是没有他那样的臂展。他两手指尖之间大概有，我也说不好，七英尺左右吧。
Andrew Huberman: 天哪。
Dr. David Eagleman: 我根本不可能游得像他那么好。那是他带着来到世上、而我没有的遗传禀赋。没关系。那么，既然人本来就已走上不同的轨迹，我是这么看这件事的——我不知道单靠音频能不能讲清楚——物理学里有个「时空锥」：你从某一个点出发，之后可以沿着许许多多不同的轨迹走向未来。把它想成你从蛋筒冰淇淋的最底端出发，只要还待在这个蛋筒里，你可以走任意一条不同的轨迹。好。我们降生到世上，带着自己的遗传天赋和倾向；我们拥有自己无法选择的童年；我们出生在某种文化、语言和时代里，这些也不是我们选的，而它们就划定了那个蛋筒的边界，决定了我们能往哪儿走。说到专业化，经济学家会争论说，这正是一个很健康的社会得以成立的一部分：有人去当伐木工，有人当律师，有人当会计，等等。不过我确实觉得，总体而言，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一个特别好的时代：孩子们能接受非常广博的教育，被鼓励什么都试一试，花几年学空手道、踢足球、上钢琴课等等。这很棒。我父亲是精神科医生，他总说：「说真的，父母全部的活儿就是替孩子把门打开。就这么回事。」于是你给孩子报各种课，把一扇扇门都打开，然后孩子会走上自己的路，取决于一套极其复杂、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公式——但他们穿过的是其中一扇门，而不是别的门。克尔凯郭尔 说过：「每个人开始时是一千个人，死时却只是一个人。」他的意思当然是，你起步时带着所有这些潜能，你本可以成为出色的萨克斯手或别的什么，但你最终离世时，做过的恰恰是你做过的那些事，而不是别的路径。所以人生古怪的地方在于：是啊，你每选一扇门，另一些门就随之关上了。
Andrew Huberman: 克尔凯郭尔 似乎早就明白，神经系统一开始是过度连线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而后大量的学习，其实是把连接修剪回去、并把留下来的那些加固。
Dr. David Eagleman: 完全正确。所以你当然知道，大脑起步时，神经元的数量基本上是固定的。关于人类是否会有少量新生神经元，还存在一些争论，这个先搁在一边。实际发生的是：在头两年里，这些神经元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连接，等到你两岁时，最终得到的就是一种过度连接；从那以后，就只是给一座长过头的花园做修剪，仅此而已。而修剪怎么发生，取决于你在世界上经历了什么。是世界在修剪你的花园，强化某些路径、让另一些路径消失。
Andrew Huberman: 作为可塑性与时间感知之间的一座桥——其实我们前面已经多少在做了——我有这么一个自己坚持了几年的做法，希望它对某方面有益，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在这儿真不是求认可，但想法是这样的：我被一件有点显而易见的事触动了——我们可以闭上眼，专注于自己的内感受、皮肤、呼吸；可以冥想，把觉知带进「当下」，呼吸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或者我们可以睁开眼，聚焦在远处某个东西上。再或者，我们可以想象那颗「暗淡蓝点」，而我们只是这颗暗淡蓝点上跑来跑去的一个小东西。当我们在这些不同的空间领域之间移动时——不只是外太空，而是从身体、到身体之外、再到外太空——每一种都对应着不同的时间关联，我想听听你怎么看。于是我开始花一点时间，在这些领域之间从一处跨到另一处，花一些……时间在脑海里试着用不同的时间域去思考和存在。我会这么做，也许两三分钟，或者四分钟，或者五分钟。我当时告诉自己，现在也仍这么告诉自己：当此刻正发生着什么、你想获得一点视角时，它能给我某种灵活度。关键在于走出那个时间域，意识到这件事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尽管感觉上像是会。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所以我把它发展成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练习-
Dr. David Eagleman: 挺好
Andrew Huberman: ……因为我觉得这不是冥想，而是一种知觉练习。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所以我好奇的是，时间感知和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哪里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是第一个问题。然后也许是我们能拿它做点什么，或者能不能把这种知觉练习再演进一下，好让我——也许还有其他愿意的人——能够开始进入不同的时空表征。这听着挺玄乎-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但它其实只是一种走出自我、或者走进自我的方式。抱歉我说得有点断断续续，可这件事我感觉非常重要。
Dr. David Eagleman: 我太喜欢这个了，我觉得很精彩。时间感知最令人惊叹的一点是，你并没有大脑里某一个单独区域负责它。实际上，负责思考漫长时间跨度、秒、以及亚秒的，是不同的机制。这里运作的是完全不同的机制，我们能在实验室里把它演示出来。时间感知是我从研究生院起就在研究的课题，也很高兴在这个题目上于《Science》《Nature》和顶级期刊发过论文。为什么？因为「我们为何以这种方式感知时间」是件太古怪、又研究得太少的事。我先说几点。其一，你说的这些更长的时间尺度——去想遥远的空间和时间——是一种认知发展。儿童做不好这个，越长大才越擅长。比如你跟一个七年级学生讲罗马帝国、讲 2,200 年前发生了什么，这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就只是「哦，那是过去，随便吧」。但随着你长大，比如成了专业历史学家，你对它的理解会越来越好。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活了几十年，于是多少能去想、能去感觉一个世纪大概是什么样。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而且通过练习，你多少能在这类事情上做得更好。但关键是，无论空间还是时间，这都是我们后天学会做的事。显然，当你还是摇篮里的婴儿时，空间就只是很近的一小片东西，而后逐渐地-
Andrew Huberman: 那就是你的整个世界。
Dr. David Eagleman: 那就是你的整个世界。
Andrew Huberman: 嗯哼。
Dr. David Eagleman: 但终究你会走到外面，沿着 犹他州 那些长长的公路望过去，才真正开始对这东西有更好的感觉。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数据说明在这些不同的时空尺度之间来回切换会是什么样。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想法。我在 斯坦福 教的一门课叫《大脑与文学》。我一直热爱文学，而我特别喜欢的一点，正是作者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把镜头推到极近、全神贯注，然后又猛地拉到很远。那是一种最非同寻常的感受。总之，我很赞赏你想出这么一版时空冥想之类东西。
Andrew Huberman: 是的。
Dr. David Eagleman: 这很聪明。
Andrew Huberman: 是啊。嗯，它其实脱胎于那个 维克多·弗兰克尔 的说法，就是刺激与反应之间那段东西。但自主神经系统有个特点：当我们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时，不擅长跳出当下。人们会说-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做 10 次呼吸」之类的。倒不是我在这方面有什么困扰。我只是觉得特别有意思，比如你看一部电影，似乎每一场戏都被安置在一个不同的时间域里。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然后你去散步或者徒步，我有个执念：当我们能看见地平线时，时间感知和看不见地平线时是不一样的。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要把这件事做严谨，变量太多了。你可以用 VR（虚拟现实）实验来做，但-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因为墙壁离得近时，人会有幽闭恐惧。但确实有办法把它做对：你如何改变视觉或可视化，就会改变你的时间感知。所以我也说不好。我只是把它看成一种灵活度练习，而我是个科学家、又是个怪人，所以会做这些事。可你是时间感知方面的专家，所以我想请教。我还想问问时间感知：人感知时间的能力到底有多好？还有，为什么我总是迟到？
Dr. David Eagleman: 你为什么总是迟到，这跟 尤利西斯契约那回事有关，其实就是需要做出一个承诺：「我要做那种永远准时的人。」而做法是告诉自己：「我要承诺永远提前五分钟到。」于是你早早到了地方，就在车里待着，回几条短信之类的。这就是永远准时的办法。
Andrew Huberman: 有意思。
Dr. David Eagleman: 好，但人擅长感知时间吗？不。我们其实相当糟糕，只不过有些人比另一些人好一点。不过我在这方面的研究里得出的一个结论是：很多时间都是错觉。你大概知道，多年前我做过一个实验。我当时特别感兴趣的问题是：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时间会不会变成慢动作？因为我小时候从一所房子的屋顶上摔下来，差点死掉。我以俯卧撑的姿势落地，把鼻子摔得极惨，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把我所有的软骨都取出来等等。
Andrew Huberman: 哇哦。
Dr. David Eagleman: 从那以后我的嗅觉一直很差，因为我摔坏了筛板等等。但即便当时还是个孩子，让我感兴趣的部分是：整个坠落过程似乎花了特别久。感觉就像，天哪，这真是一段好长的过程。显然，坠落时我异常平静，一边往下掉一边想着《爱丽丝梦游仙境》，想着她掉进兔子洞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这很典型-
Andrew Huberman: 你当时多大？抱歉。
Dr. David Eagleman: 我那时八岁。
Andrew Huberman: 哇。
Dr. David Eagleman: 而人在生死攸关的处境下，典型反应就是：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古怪的念头，但同时也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人们总是这么报告——比如车祸，他们会说：「哦，我看着引擎盖皱起来、后视镜掉下来，还盯着对方那个人的脸」等等。人们在枪战中也会经历这个，比如警察之类。一切都好像变长了。后来我长大成了神经科学家，才意识到从来没人研究过这个，于是特别好奇：究竟是你在经历时时间真的像慢动作，还是记忆在某种意义上的把戏？于是我做了据我所知至今仍是唯一做过的这类实验。你听说过这个吗？
Andrew Huberman: 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Dr. David Eagleman: 好。
Andrew Huberman: 是，我熟悉那篇论文；不，我从没听人这样讲过，所以接着说。
Dr. David Eagleman: 好，太好了。我召集了 23 名志愿者，让他们从 150 英尺高的塔上背朝下自由落体，下方有一张网接住他们，速度是每小时 70 英里。
Andrew Huberman: 我想参加你的实验。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你肯定会喜欢，太吓人了。我自己先做了三次，确保一切运转正常，而三次都一样吓人，因为你是背朝下往下掉。好。接着我做了一台装置，我和学生一起做的。它戴在人的手腕上，用某种方式向他们闪现信息，好让我们测出他们接收信息的速度。本质上，我们利用的是所谓的闪烁融合频率：把灯闪得飞快，在某个闪烁频率上你能清楚看到发生了什么，而只要交替频率再快一点，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好。于是我们让人坠落，让他们读腕带上的数字，想知道人在生死关头是不是真的看得更慢、像慢动作一样。对象是 23 个人。结果非常清楚：人在生死关头并没有看得更快；然而，当我们事后拿秒表让人判断自己坠落了多久、对比看别人坠落时，他们觉得自己那次坠落要长得多。好。原来这完全是记忆的把戏，也就是说，当你身处生死关头时，你不仅动用海马体来写入记忆，还会启用一条由杏仁核介导的次级记忆通道。你有这么一个应急指挥中心，把记忆写进另一条次级通道里。当你回读它时，你会说：「刚发生了什么？刚发生了什么？」你拥有这种平时没有的记忆密度，因为你把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于是你的大脑说：「天哪，原来发生了这个，引擎盖皱起来了」等等。但这是因为，我们所意识到的，从来都只是对某个事件的记忆，也就是事件期间发生了什么。所以在生死关头，你写得更多，就以为它持续得更久。顺便说一句，「记忆等于时间」这件事能解释很多现象。比如，小时候夏天好像漫长得没完，而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夏天好像一晃就没了。这是因为孩子正在弄明白这个世界，那个夏天里写下了大量大量的记忆：「哦，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瀑布、第一次在这儿徒步、第一次做这件事。」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各种模式你差不多都见过了，于是回看一个夏天时，没有多少新「素材」可供锚定。我们就说：「哦，之前是冬天，现在成秋天了。行吧，看来过得真快。」
Andrew Huberman: 太神奇了。
Dr. David Eagleman: 这就是为什么随着年纪增长，时间会变快。
Andrew Huberman: 葡萄糖是我们身体运作的关键角色，不只是在长期层面，而是在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因为它是细胞、尤其是脑细胞的主要燃料。葡萄糖直接影响我们的脑功能、情绪和精力水平，甚至可能影响我们的韧性与意志力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使用 Lingo 的连续血糖监测仪。我非常喜欢它，也很高兴他们成为播客的赞助商。Lingo 帮我实时追踪血糖，看看我吃的食物、做的事对我的血糖有什么影响。当你体内的血糖飙升或骤降时，你的认知与身体表现也会跟着飙升或骤降。事实上，血糖的大起大落会导致脑雾、疲劳、易怒和饥饿。当然，你吃什么对血糖影响很大。有些食物会造成急剧的飙升和大幅的回落，有些则不会。但就对特定食物的反应而言，并不是人人都一样。实时看到自己的血糖，有助于你建立起支持代谢健康、头脑清晰和持久精力的饮食及其他习惯。Lingo 帮我更好地弄明白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以及饭后散一小会儿步这类事怎么帮我保持血糖平稳，还有更多。如果你想试试 Lingo，Lingo 为美国的 Huberman 播客听众提供四周 Lingo 方案 10% 的折扣。适用条款与条件。访问 hellolingo.com/huberman 了解更多。Lingo 血糖系统适用于 18 岁及以上、不使用胰岛素的用户。它不用于诊断包括糖尿病在内的疾病。个体反应可能有所不同。我觉得你今天讲的内容是关于人生与体验最有趣的东西。关于那个坠落实验，我有个问题。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可以准确地说，在高度紧张的体验中，你的知觉帧率并没有不同吗？
Dr. David Eagleman: 是，没有不同。
Andrew Huberman: 你并没有在拍一部更高帧率的电影。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好，而更多帧率正是比如他们生成慢动作的办法。说得通。
Dr. David Eagleman: 对，完全正确。
Andrew Huberman: 是相对频闪帧率之类而言……对吧？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无意识帧率之所以更高，是因为杏仁核追踪的信息比你在比如平静日常体验里通常能接触到的更多。所以记忆是更高帧率的，而体验不是。
Dr. David Eagleman: 对，非常接近。不过那里头我不会用「帧率」这个词。只是说，在正常情况下，你几乎什么都没写下来：一切都流过，你其实没记住多少。但在紧急状况下，你的杏仁核作为应急指挥中心会说：「所有人停下手上的事，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全都给我在意这个。」于是你留意到了每一个细节，而你并不习惯这样。所以对懂行的人说一句，我在这里指的是一个贝叶斯问题：你的大脑认为，好，一定量的记忆必然等于一定量的时间。现在你手头细节多了好多，于是它就说：「哦，那刚才肯定有六秒之类的。」顺便说，我当时收集了成百上千份主观报告，来自经历过各类事故的人。有个人出了摩托车事故，从车上摔下来，车在路上翻了一圈又一圈，他说自己在一圈圈翻滚时，脑子里还在谱一段小调，像配着他头盔撞地声音的一支小曲之类的，因为人就是会有这种古怪念头。可他觉得那过程好像过了很久；后来他看到事后的录像，整件事也就，管它呢，一两秒，但在他感觉里却像过了六秒。不过同样，那是事后回想时「发生了什么？那事件是什么样？」才这么觉得。再顺带一提，我这篇论文发表后，有时演讲完会有人上来说：「我知道这不对，因为我出过车祸，我清楚它持续了很久。」我就说：「好，你看，坐在你旁边副驾上那个尖叫『不！』的人，听起来真像是拖长成『不——』了吗？因为如果时间真在慢放，那必然是这个结果：一切都得被拉长。」他们只好承认，声音听起来的确没被扭曲等等。所以，这真的关乎记忆密度更高。
Andrew Huberman: 特别有意思。那在非紧张、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呢？比如，随便挑一件纯粹开心的事件。
Dr. David Eagleman: 好。
Andrew Huberman: 但愿如此。比如自己婚礼那天。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本来想说孩子的出生，但这取决于谁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过程有多紧张；当然，一个健康孩子的降生是件特别美好的事，可它也可能压力极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在某些情况下。那我们就挑件纯粹开心的事，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一场棒极了的婚礼、一个很棒的派对，也许和伴侣或家人去度个假，就是那种幸福极了的日子。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你会记下更多体验吗？
Dr. David Eagleman: 任何时候你做新奇的事——这其实又接回我们之前聊过的「寻求新奇」——只要你在做新奇的事，就会写下更多记忆，这就是全部的关键。比如，上周末你跑出去做了件从没做过的怪事，在鲨鱼上方玩滑翔伞之类，回来后你会想：「哇，从周五到现在好像过了好久，现在都周一了，离我回录音棚仿佛隔了辈子。」可如果你过的是个普通周末，除了刷刷 Instagram 之类几乎没干什么，回来后你会想：「天，明明才刚周五。」差别只在于你记下了多少记忆，于是能拿来当「素材」回看的有多少。我其实觉得药物上也会发生这种事：有人吸食大麻时会有种体验，觉得「哇，我在这儿站了辈子了」。那是因为他们很难把素材锚定下来，比如我什么时候到厨房的？我到这儿之后发生了什么？于是他们就是不知道。不过总之重点是：有时人们有个关于「年纪越大时间越快」的说法，他们说，对八岁小孩来说，一个夏天占他人生的很大一块，而对 50 岁的人就只占更小一块。但我完全不认为是这样。是你这个刚过去的周末做了什么，能让这个周末显得更长。碰到某个重大的新事件，比如孩子出生、婚礼之类，取决于你投入了多少注意力、写下了多少记忆。而这就意味着，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能掌控的。如果我们真的去留意事物、把记忆写下来，而不是任由生活从身上冲刷过去，我们就仿佛活得更久。我说的不是寿命，我只是说让它显得好像你活得更久，这就……你看，有件事我一直试着做，就是把事情换一换。比如，用另一只手刷牙。做起来不难，但这只是把自己从既定路径上撞开的百万种办法之一。我每次从 斯坦福 开车回家，都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换条路线回家。多浪费一分钟，管它呢，可我看到了新东西，观察到关于这个街区或什么的、以前没留意过的新细节。还有件特别容易做的事，就是重新摆一下办公室：把桌子挪到这边，把墙上两幅画对调一下。这些都超级简单，但真的要紧。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所做的，是在「挑战」这个意义上增强大脑可塑性。你的内部模型说：「好，这个世界我已经摸透了」，然后它突然又说：「哦，有点新东西，这世界里正发生着有意思的事。」于是它让你显得仿佛活得更久，因为你对一切都写下了更多记忆。
Andrew Huberman: 天哪，时间感知这事儿我花的心思太多了，到现在还在琢磨：我们到底该花多少时间努力活在当下。我有一个——这不是官方定义啊——我对多巴胺系统和成瘾的理解，就像我说过的、大家也听我说过：成瘾是能给你带来愉悦的事物不断收窄的过程，它也包含不顾负面后果仍持续使用或持续某种行为。我之所以提成瘾的另一个定义，也就是「能带来愉悦的事物不断收窄」，是因为我想给「开悟」找出一个至少准确、但并不穷尽的定义。人们谈开悟的时候，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嗯哼。
Andrew Huberman: 那些通过长年冥想变得特别临在的僧人，或者去 大苏尔 的人，他们特别、特别、特别临在，开悟。我想到一个定义可能是——我不是这方面的权威啊——也许是「能给你带来愉悦的事物不断扩张」。但要-
Dr. David Eagleman: 嗯哼
Andrew Huberman: ……真正从一口水里得到愉悦，我现在并不太渴。要是我抿一口水，那味道完全比不上我很渴的时候。但我们需要去留意。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什么叫留意？大多数时候，就是活在当下，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去留意这些事。可要是我们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当下，就把 尤利西斯契约 给消掉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所以走极端肯定不行，但我觉得审视这些极端，比如那个自由落体实验，是窥见时间感知、以及我们如何丈量人生的有用窗口。
Dr. David Eagleman: 有可能正因为在生活的许多方面立下了 尤利西斯契约，我们反而更有机会活在当下。因为我们心里有数：看，我不必替未来的自己操心，我不会吃那块饼干，我会去健身房，管它呢，因为这些契约我已经设好了——家里根本不放饼干，约好了哥们儿在健身房见，等等。于是你就更有机会待在当下，不必去模拟各种各样的未来。是啊，我觉得留意事物很重要，但我们得聪明地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哪儿。真心去爱那口水之类可能很美好，但别把注意力放在你的 Instagram 信息流之类的东西上。所以无非就是想清楚：你想把注意力、把记忆留给什么。
Andrew Huberman: 是的。
Dr. David Eagleman: 而这就落到你怎么安排生活上。比如，我要在家里办一场晚宴，邀请挚友来，办这场晚宴，并把 100% 的注意力都放在这顿饭上。我要全身心临在于这件事，因为那才是生活的料子。
Andrew Huberman: 嗯哼。我想说的是，在每一个空间尺度上都有美、也有悲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在每一个时间尺度上也是。对吧？不幸的是，在我住的街区，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很多地方都有无家可归者、药物成瘾者和精神疾病人群，它们以非常复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这极端到你能看见有些人对任何旁人都会觉得鸡毛蒜皮的事倾注海量注意力，比如-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人行道上的一点点尘土、这个那个。这太悲惨了，对吧？我们看得出，这不是对一个人时间、注意力和专注力的好用法，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但在各种尺度上也有美，对吧？我想人们对分形、对从极小尺度一路到极大尺度的这种组织方式如此着迷，是因为它把我们带向与生命的这种关系。有那么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而每个尺度上都有美、每个尺度上都有悲剧，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甚至都不必提某个巨大尺度上的悲剧，因为坦白说，它们遍布全世界，而且贯穿整个人类历史。
Dr. David Eagleman: 顺便说一句，我昨天刚在 拉斯维加斯 的 CES 做了场演讲。离开时我望向窗外，看到一尊中国石狮子雕像，还有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在抽烟，正非常起劲地摸那东西。开车那哥们儿跟我说：「哦，摸那尊雕像能带来好运。」
Andrew Huberman: 好。
Dr. David Eagleman: 当然，这挺荒唐的。但那女人摸了又摸、摸个不停。我们正等红灯，我看着她这么做了大概 60 秒。是啊，这在我看很悲惨，因为她的大脑建立了一个关联：我做这个动作，就会有那个结果。她对未来的模拟就是这么告诉她的。而据我们所知，这并不是真的，摸它并不会给她带来好运。可是啊，那就是一个悲剧的例子。
Andrew Huberman: 是啊，无论是否患有精神疾病，对任何人来说最糟的事，几乎就是固着在某一个空间或时间尺度上。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钻进眼前那件事的隧道里。或者飘到外头去了——我们会看到、甚至认识一些可以说有点古怪的人，也许还没到十足病理的程度，但他们成天云里雾里。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生活里根本没法正常运转。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打理，对吧？我认识一些这样的创作型的人。他们之所以没变成我最早描述的那种人，唯一的原因是-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打理更近空间尺度上的所有琐事，把一切安排妥当。不过我还是举个具体例子吧，因为他太了不起了。我本人并不认识他，但 肖恩·麦高恩，The Pogues 的主唱-
Dr. David Eagleman: 好
Andrew Huberman: ……他有过严重的、这不是什么秘密、严重的酗酒问题，牙全烂光了，后来才给装了假牙。我有回去 旧金山 看 The Pogues，我特喜欢 The Pogues。那天我早早到了城里，带着活儿过去，就看见有个人沿着吉尔里街走。当时我没认出是谁。他穿着件看着几乎像丝绸的衬衫，吊牌还挂在上头，正趿拉着脚步往车流里走。我心想：「天哪，这人要被撞死了」，就下了车。是 肖恩·麦高恩。
Dr. David Eagleman: 哇。
Andrew Huberman: 然后他的团队跑过来，像是「哦，得把他弄回去」。他当时太-
Dr. David Eagleman: 哇
Andrew Huberman: ……烂醉了。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而且显然，他大半辈子都是这样。
Dr. David Eagleman: 唉。
Andrew Huberman: 那天晚上他上了台，勉强才蹭到麦克风前，却奉献了一场传奇演出，The Pogues 众多传奇现场之一，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哇。
Andrew Huberman: 不认识 The Pogues 的朋友该去查一查。一查你会发现，他们出现在成堆的电影里，每部浪漫喜剧都用的那首《Love You To The End》就是他们的。所以是有这样的人，而那些极度有创造力的人往往随波漂流。我不是在说酒精，但能把那一切收拢进当下，似乎就是他们的超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嗯哼。
Andrew Huberman: 大多数人似乎……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认为，心理健康的一个定义就是能在这些不同的时间域之间切换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嗯哼。
Andrew Huberman: 因为你也不会想一直处在钟表匠模式里。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那个钟表匠也得留意自己的孩子。
Dr. David Eagleman: 跟你说，爱因斯坦 说过，他特别喜欢干家里修个门把手之类的活儿。我也老这么干，我住在一栋很老的房子里，成天做各种小小的零碎修补，我就爱这个，就-
Andrew Huberman: 嗯哼
Dr. David Eagleman: ……在这些尺度之间来回穿。不过我确实想就成瘾说几句，因为我觉得这是关于大脑可塑性一个极好的例子，也是我在《Livewired》那本书里写过的：成瘾说到底就是大脑可塑性。你把某种药物弄进体内，大脑所做的，是上调针对那种药物的受体，等于在说：「哦，我不知道这世界里有这东西。好，我现在就为它做准备，我预期还会有更多。」于是你再给它更多，它又说：「好，我再把受体上调一次。」它开始预期这东西就是世界的一部分。然后你一停，就会出现那些难受的戒断症状，正是因为你已经把整个系统改了，如今它预期世界里得有那个东西。所以我在成瘾和心碎之间画了个类比：当你爱的某个人，比如说去世了、或者搬走了、或者别的什么，你的大脑已经预期那个人存在于你的世界里，一直以为「好，世界就是由这个构成的」，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心碎是一种非常痛苦的生理过程，你得熬过去，好让大脑重新适应一个没有那个人的世界。
Andrew Huberman: 这事我当然希望谁都不必经历，可每个人都会失去一些人-
Dr. David Eagleman: 但我们都会
Andrew Huberman: ……在某个时刻。或者失去宠物，或者两者都有。你觉得长期沉浸在比方说 TikTok 那类社交媒体里，会不会也把对它的那种所谓「预期受体」上调，从而让人更难停下来？因为你给的那个药物与成瘾的定义我很喜欢：对甲基苯丙胺、可卡因之类，你有对应的多巴胺受体；可对一种体验、对赌博、对社交媒体，受体更像是回路激活，或者大脑的回路在预期它，如果得不到，你觉得会不会存在某种类似戒断的效应？
Dr. David Eagleman: 这个我还真说不好怎么想。我就在琢磨，我们小时候，人们总说：「哦，都怪电视，电视正在毁掉所有人的注意力广度」之类的。
Andrew Huberman: 会把你脑子泡坏。我记得-
Dr. David Eagleman: 会把你脑子泡坏。没错
Andrew Huberman: ……我妈会把我们赶出去。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这很常见。她会说：「你们得出去。」她会把我们锁在门外。
§03文字稿 — 第 3 部分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
Andrew Huberman: 不许我们回屋。她说：「天黑前别回来。」
Dr. David Eagleman: 对，一点没错。
Andrew Huberman: 放学后我们根本没有看超过几分钟动画片这个选项-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放学之后。是被禁止的。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这样她能清静，我们能活动。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
Andrew Huberman: 是的。
Dr. David Eagleman: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电视当年被叫成 boob tube（傻瓜管）-
Andrew Huberman: 嗯哼
Dr. David Eagleman: ……那儿 boob 就是指傻子，就是这么个意思。YouTube 这个词正是从这儿好玩地衍生出来的。对。所以现在孩子看的是大量内容，我们所有人也都在看：Instagram、TikTok 上大量内容，其中很多很棒，制作精良，又贴合我们的兴趣，那我们算上瘾了吗？算。说它是成瘾，是因为它提供的比我们生活里许多别的东西都更好的内容吗？某种意义上，是。所以我对此有点纠结。不过另一点我们大家都注意到了：人们花时间刷它的时候，似乎并不开心。他们有点被勾着去做，可刷完之后，从来不会觉得「哇，这体验真棒」，反而有点被掏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它具备成瘾的特征：你一次次回过头去找它，即便已经得不到第一次那种快感了。
Andrew Huberman: 我得说，只要用得得当，我是喜欢社交媒体和 YouTube 的。我这么说可不是在表什么立场。我在 YouTube 上教学，跟你学，也跟别人学。前几天我想了解建筑。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所以锻炼的时候，我放了个 YouTube 的东西纯听，像是美国某些建筑师的基础史。我心想：「学到太多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们小时候可没法这么干。
Dr. David Eagleman: 哦，我知道。
Andrew Huberman: 太棒了。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就是很棒。然后那还在算法里触发了一些别的特别好的推荐。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然后我没看那些，它又推了些别的，我就掉进了那些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碰到的东西的兔子洞里。真的很酷。
Dr. David Eagleman: 这正是我觉得如今这些孩子有机会比我们当年聪明得多的原因。是啊，我对此特别来劲。而现在有了 AI（人工智能），甚至能再上一个完全不同的台阶。我之前提过用 AI（人工智能）来辩论这回事，但就算泛泛地说，只是讲一句「嘿，我对这个挺好奇，飞扶壁是怎么起作用的？」之类的，「嘿，ChatGPT。嘿，Claude。」然后你就拿到答案了。哇，对成长中的孩子来说，多好的机会啊。
Andrew Huberman: 你会用 YouTube 来帮你修家里这些东西吗？
Dr. David Eagleman: 哦，当然。
Andrew Huberman: 是的。
Dr. David Eagleman: 我每修一样东西，都是先在 YouTube 上学会怎么弄。是的。
Andrew Huberman: 很酷。
Dr. David Eagleman: 现在我改用 AI（人工智能）来做了。我有个灯具之类的东西弄不明白，就拍了照，问它：「我这儿看的是什么，盒子和变压器在哪儿？」管它呢，它还挺擅长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Andrew Huberman: 太厉害了。你有家公司。这不是打广告啊，我每次提到公司都先声明一下，不过-
Dr. David Eagleman: 其实，等等，我能打断一下吗？
Andrew Huberman: 可以。
Dr. David Eagleman: Neosensory 其实我六个月前就卖掉了，所以现在不属于我了。只是-
Andrew Huberman: 哦，好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好。
Dr. David Eagleman: 曾经有家公司，是的。
Andrew Huberman: 恭喜。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
Andrew Huberman: 不过 Neosensory 是个特别妙的想法，把不同感官结合起来。人们戴上腕带，就能「感觉」到声音，诸如此类。任何人都能这样吗？哪怕他们视觉、听觉或别的某种模态并没有缺陷？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我就是对「通过不寻常的感觉通道把信息推进大脑」这个题目特别着了迷。比如就像你提到的，我做过一条腕带，能捕捉声音、把声音转成皮肤上的振动模式。这是给失聪者用的，失聪的人可以学着用这种方式「听」。为什么？因为这跟你的内耳、你的耳蜗做的是同一件事：它无非是捕捉鼓膜上的振动，把它拆成不同频率，再以脉冲的形式——就是沿神经传导的一个个小电压脉冲——发往大脑。我们做的是一样的事，只不过是从皮肤把信息推进去。它沿脊髓上行到大脑另一个部位，但大脑能把它搞明白。怎么搞？靠的是做关联：它看见某人的嘴在动，同时感觉到那个声音，于是就学会了用那种方式去听。至于「感觉替代」这个想法，我真希望是我发明的，但它其实由来已久；我越查越发现，它能追溯到 1800 年代，那时人们第一次开始问：「嘿，能不能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把信息推进大脑？」最早的一个是在 1880 年代：他们有个小摄像头镜头，只探测明暗，再把它转成你额头上的一阵嗡鸣。对失明的人来说，他们就能判断：好，这边有堵墙，那边有个开口，等等。后来人们接着研究。第一篇重要论文是 1969 年发在《Nature》上的。有个叫 保罗·巴赫-利塔 的人找来盲人，让他们坐进一把牙科椅，用一套会戳他们后背的东西——一个 40 乘 40 的小螺线管阵列，会往你背上戳。他架起一台摄像机，摄像机看到什么，你就在背上感觉到什么。所以如果它对着一个三角形，你背上就被戳出那个三角形；如果对着一张脸，你就感觉到那张脸。于是盲人变得相当擅长这个，尤其在他允许他们自己操控摄像机、想怎么转就怎么转之后。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人们变得非常擅长分辨正在发生什么。
Andrew Huberman: 所以他们在世界里移动时，是那东西跟着他们转？
Dr. David Eagleman: 不，他们是坐在这把牙科椅上。
Andrew Huberman: 嗯哼。
Dr. David Eagleman: 正是如此。1969 年那会儿技术又笨重、又沉、还发热什么的，根本没法做成有意义的便携设备。但随着时间推移，如今我们已经能做到这一点了。保罗·巴赫-利塔 几年前去世了，但他的研究由一个叫 BrainPort 的东西延续了下来，同样也是给盲人用的。BrainPort 的用法是：你头戴眼镜、上面架着个小摄像头，舌头上放一小片电极栅格。摄像头看到什么，你就在舌头上感觉到什么。感觉像跳跳糖。所以如果我在看面前这只咖啡杯，我舌头上就感觉到咖啡杯的轮廓。盲人能练得非常熟练，能做到把球投进篮筐、或者穿越复杂的障碍赛道之类。
Andrew Huberman: 哇哦。
Dr. David Eagleman: 听着很疯狂，但要记住的是：你平常的「看见」，也不过是嵌在你颅骨里的这两颗眼球装置在捕捉光子，把它转成一路冲进你大脑那片黑暗里的脉冲而已。
Andrew Huberman: 电信号。
Dr. David Eagleman: 电信号，没错。所以这不过是把你舌头感觉到的东西转成脉冲、转成这些冲进大脑黑暗里的电信号，而你能把它搞明白，能学着用那种方式去「看」。同样靠的是关联：你用手指摸到点什么，也许同时还听到点什么，于是你把两者拼到一起，大脑就说：「哦，好，我懂了，外面世界里有个视觉东西。」我还要提一个特别古怪的地方：用 BrainPort 的人，比如曾经有视力后来失明了的，会报告说那就像看见。他们说：「我记得看见是什么样，这就跟看见一样」，尽管信息是从舌头进来的。还有我们做的那条 Neosensory 腕带，我采访过一个戴了大概六个月的人，我问他：「听着，当你听见狗叫时，是先感到手腕上的嗡嗡，然后才想『哦，那准是狗在叫』吗？」他说：「不不，我听见狗就在外面叫」，听着很疯狂，可显然，我们耳朵里发生的也是同样疯狂的事。我们有一整套早已习以为常的机制，于是才说「哦，狗当然在外面」，可事实上，这一切都发生在这儿、发生在颅骨的黑暗里。
Andrew Huberman: 我想稍作停顿，感谢我们的赞助商之一 Function。去年，在寻找最全面的实验室检测方案后，我成了 Function 的会员。Function 提供 100 多项先进实验室检测，为你呈现整个身体健康状况的关键快照。这份快照能让你洞察心脏健康、激素健康、免疫功能、营养水平等等。他们最近还新增了毒素检测，比如来自有害塑料的 BPA（双酚 A）暴露，以及 PFAS（即「永久化学品」）检测。Function 不只提供对身心健康至关重要的 100 多种生物标志物的检测，还会分析这些结果，并给出相关领域顶尖医生的见解。比如，在我最早用 Function 做的一次检测里，我得知自己血液中的汞水平偏高。Function 不仅帮我查了出来，还就如何最好地降低汞水平给了建议，包括限制金枪鱼摄入——我那阵子吃了好多金枪鱼——同时努力多吃绿叶蔬菜，并补充 NAC（N-乙酰半胱氨酸），这两者都有助于支持谷胱甘肽的生成与解毒。而且我得说，做第二次 Function 检测后，那套办法奏效了。全面的血液检测极其重要。有太多与你身心健康相关的东西，只有在血检里才能查出来。问题在于，血液检测一直都很贵、也很复杂。相比之下，Function 的简洁程度和价格水平让我印象特别深，它非常实惠。因此，我决定加入他们的科学顾问委员会，也很高兴他们来赞助这档播客。如果你想试试 Function，可以去 functionhealth.com/huberman。Function 目前的候补名单超过 250,000 人，但他们向 Huberman 播客听众开放抢先体验。再说一遍，去 functionhealth.com/huberman 就能获得 Function 的抢先体验。最近我一直在听一本以前读过的书，我很喜欢。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Livewire》。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
Andrew Huberman: 我不是随口说说。它刚出来时我读了三遍-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
Andrew Huberman: ……刚出来那会儿。我得再重读一遍。我喜欢重读书。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信奉重读书。埃德·杨 写过一本叫《An Immense World》的书。他不是科学家，而是科学作家，讲的是不同动物使用的各种不同感觉模态。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对我这种爱动物的人来说，觉得它特别精彩。但他有句话我完全同意：我们不该老去纠结某种动物是嗅觉好、视觉差，还是听觉特别灵。对这些东西做价值评判真的很难。视敏度我们能比，比如鹰的分辨率对比人的分辨率。但轮到嗅觉、触觉这类，他说——我也同意——更好的问题是：某个生物体或某个人在多大程度上依赖某一种感觉，这会告诉你它在那种感觉上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这上面是有些边界的，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我没法像蝙蝠那样回声定位，但我猜，如果为了在环境里导航而不得不做，我是能学会回声定位的，而且我想确实有人学会了回声定位。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其实这个词是 1930 年在一篇科学论文里造出来的，那位先生写的论文叫《蝙蝠与盲人的回声定位》。而近 100 年来，盲人一直在做这么件事：用舌头的咔哒声、手杖的敲击声，或者他们发出的任何一种声音，非常仔细地听什么东西弹回给自己，从而进行回声定位。结果还发现，有视力的人只要这事跟自己相关，也能回声定位。如果你真肯下功夫，是能学会的。这同样指向了大脑的可塑性，说明它有多擅长干这个。几年前，我提出过一个关于理解大脑的「蛋头先生理论」：无论你给大脑插上什么感官，它都会琢磨出该怎么处理那些信息。于是我们放眼整个动物界，会看到各种非常古怪的东西，不只是鹰眼之类：比如蛇能接收我们看不见的红外波段；很多鱼能感知电场里的扰动，它们有电感受；有种叫星鼻鼹的动物，鼻子上长着 22 根手指，就靠这 22 根手指在地道里摸索前行，怪得很；许多鸟、牛和昆虫有磁感受，能捕捉地球磁场，靠它导航。多年来我盯着这些，琢磨进化到底怎么能快到把这一切都做出来。正是这一点把我引向了这个理论：大自然母亲其实只需要把大脑发明一次，把大脑运作的原理搞定；之后她就能把全部时间花在微调基因上，造出所有这些你插上去的古怪外设，而且全是即插即用。不管你想出什么稀奇玩意儿，只管说：「好，酷，我把它插上，我敢肯定大脑会搞明白。」而它每次都真的搞明白了——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能做感觉替代，顺带也能做感觉增强或感觉添加，也就是添上全新的感官。举一个例子：我在 奥斯纳布吕克 的同事做过一条可穿戴的腰带，四周装满了振动马达，上面只有一个小数字指南针，能指出北方在哪儿。于是北方在你身体的哪个方向，你就感觉到那个马达在嗡嗡响。如果北在那边，可能就在我左胯上；可我一转身，就会在右胯上感觉到它，等等。人能练得非常擅长分辨哪边是北，这只是一个例子。添加新感官真的很容易，这里就是磁感受，而人能把这类东西搞明白。
Andrew Huberman: 太酷了。作为 X 战警 的粉丝，尤其你提到了 万磁王，不过总的来说，不同的突变会带来不同的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整个 X 战警 系列讲的就是基因突变的极端如何赋予各种能力。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里头也有些社会层面的讨论。不过我们聊聊做梦吧，因为你提到，我们感知为「在外头、够不着」的一切，都是借由大脑里的电与化学事件发生的，全都被封存在那儿。梦是个独特情形：人睡觉时通常闭着眼，REM（快速眼动）睡眠期间还常常处于麻痹状态，可我们却做着非常视觉化的梦。我知道你在《Livewire》里谈过这个，但请跟我们说说，你认为梦里视觉成分的根源是什么。我还好奇，它是否跟你前面提到的视觉意象连续谱有关。是不是有些人就是更倾向于做更视觉化的梦，而另一些人不是？
Dr. David Eagleman: 我先回答第二部分。这个我们还不确定。我总是问那些 aphantasic 或 hyperphantasic 的人关于他们的梦，很难讲，我看不出那里有什么明显的规律，也就是说，做梦时，有活动被猛地灌进你的视觉皮层，所以就跟视觉一样。那我退回去回答那个关于我「人为什么做梦」新理论的问题吧，因为这跟大脑可塑性完全相关。事情是这么起的头：大约到 2013 年，我们在 哈佛 的一些同事做了个实验，把人放进扫描仪，把他们眼睛蒙得严严实实，然后观察大脑里、触觉上、声音上都在发生什么。结果发现，如果你被蒙住眼，大约一小时后，当你被触碰或听到什么时，视觉皮层里就开始出现一点点活动。这当时很令人震惊，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有人失明，听觉和触觉会接管那块地盘，但我们原以为那是以年为单位的事。而他们在这里证明的是：在 60 到 90 分钟之内，你就开始看到一点点活动的闪现。为什么？因为你有一整套跨模态布线。换句话说，比如你听觉皮层里的神经元，其实一路伸到了视觉皮层，触觉神经元也一样，等等。这些平时是沉默的，通常并不干什么，但它们随时待命，就像沉默的哨兵，说的是：「嘿，万一这块地盘不再被使用，我就接管。」好，我和学生意识到的是：因为我们住在一颗每晚都转进黑暗里的行星上，视觉系统处在一个独特的劣势——天黑时，你照样能听、能闻、能摸、能尝，可就是看不见。显然，我说的是发明灯之前的演化时间，而那只是演化史的最后一纳秒。夜里是真黑，你就是看不见。于是你钻进洞穴角落，蜷起来睡了。但关键在于：在这段漫长的黑暗里，视觉系统有被接管之虞。所以我们提出的假说是：梦，是大脑保卫视觉皮层、免遭其他感官接管的方式。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你看这套神经回路，它其实非常特异。它起自中脑，经过一个叫外侧膝状体的区域，然后直接接入初级视觉皮层，到此为止。每隔 90 分钟，就会有一阵成簇的神经活动猛地砸进初级视觉皮层，它不会跑到大脑的其他任何地方。也就是说，每隔 90 分钟，你就有这么一套自动机制在那里制造活动；而因为我们是视觉动物，我们便把它体验成一场梦。我们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由于大脑天生会讲故事，我们便赋予它情节、意义，并随之产生情绪。但关键在于，这是大脑在黑暗中守护自己地盘的方式。于是接下来我们非常仔细地研究了 25 种灵长类动物，考察它们的大脑可塑性。你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替代指标来衡量它，比如它们什么时候开始行走、什么时候到达繁殖年龄等等。像灰鼠狐猴这类动物（它是一种猴子），生下来可以说就是「预先编好程序」的：一出生，很快就断奶、进入幼年期、开始繁殖，等等。反观智人，我们慢得要命：婴儿期被拉得很长，要学会走路也得花很长时间。好吧，正因为我们可塑性极强，我们来到这世上时其实是「半生不熟」的。结果呢，如果你把每种动物的 REM 睡眠（快速眼动睡眠）时长画出来，就会发现动物越是可塑——比如智人——REM 睡眠就越多。顺带一提，这主要发生在婴儿期：婴儿有 50% 的时间处在 REM 睡眠中。随着年龄增长、大脑可塑性下降，REM 睡眠也随之减少。而且，当你横向比较各类动物时会发现：那些生下来带着漫长婴儿期、需要在世上学着做事的动物，REM 睡眠都多得多，大约是那些一出生基本就发育成熟的动物的八倍——比如牛、长颈鹿、斑马之类，它们一落地，40 分钟就能站起来走，等等。它们的 REM 睡眠比我们少得多。总之，这就是我们关于「人为什么会做梦」的假说，也是唯一一个能跨物种做出定量预测的假说。
Andrew Huberman: 太有意思了。而且我们知道，与 REM 睡眠相关的梦，在情绪上要比深睡期的梦丰富复杂得多。
Dr. David Eagleman: 对，当然，这里更重要的一点是，它们在视觉上也更丰富细腻。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人在深睡期也会做梦。显然，研究它的办法就是把睡着的人叫醒，问他：「嘿，你刚才梦到什么了？你刚才在想什么？」如果你在 REM 睡眠期、眼球正来回转动的时候这么问，他们会说：「哇，我刚才正骑着骆驼穿过一片草地，当时是这么个情形。」可如果你在其他睡眠阶段、比如深睡期把人叫醒，他们有时会说：「嗯，我刚才在琢磨我心里有的那种感觉，说不太好」之类，但那没那么有画面感。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没那么丰富。顺带一提，盲人同样会做梦，只是他们的梦不是视觉性的。他们会做这样的梦：「哦，我在客厅里靠摸索着走，可所有家具都被挪过了，后来我摸到墙角，摸到的是一只美洲豹，那豹子开始追我，我拼命想躲开它」，诸如此类。但那是声音、是触觉、是这一类东西。为什么？因为他们后脑的枕叶并不处理视觉，而是在负责这些其他功能。所以那套非常古老的做梦回路，只是把活动一股脑轰进枕叶的那一区域，于是他们体验到的，就是与之相对应的东西。
Andrew Huberman: 太酷了。我想接着聊我关于科学与法律的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最近有位很有天赋的魔术师兼心灵魔术师告诉我，巴西那边有个人，只借助听觉通道给盲人变魔术。据说，如果你自己蒙上眼睛，在他身边待上一阵子，你就能开始「听见」这些魔术了。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而且它们不只是「声音跳来跳去」之类的错觉。于是我说：「那给我举个例子吧。」他说：「这个你得亲自体验才行。」这个人咱们真该去见见。
Dr. David Eagleman: 咱们该去。是的。
Andrew Huberman: 咱们真该见见这个人。要把这件事想明白，简直得把整个知觉都拧过来。
Dr. David Eagleman: 顺带一提，在盲人学校里照顾这些盲童的辅导员，通常会被要求把自己蒙上眼睛七天；他们确实会开始产生完全不同的体验，他们的大脑也开始发生变化。
Andrew Huberman: 反正我还是不会去参加那种黑暗洞穴静修。有人劝过我去，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喜欢阳光，我想保持昼夜节律授时（entrainment）的完好。别人要是想做，那是他们的事……而且我还听说有人去做了，结果结束时一开灯，回去一看，那地方爬满了蜘蛛。
Dr. David Eagleman: 不会吧。
Andrew Huberman: 所以得先把那地方打扫干净。说说科学与法律。前面我们聊到，在压力情境下，知觉的「帧率」并没有提高，但记忆密度却更高。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那我能不能据此再往前推一步：比如说——这些往往都是悲剧性的情境——假如有两个人，为了举例就限定成两个，处在一场高压力、高度创伤性的互动里，但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紧张。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也许他（她）是受害者；那样的话，其记忆密度更高，因此即便知觉上有差异，记忆或许也比那个更冷静的人更准确？还是说存在一个阈值，压力一旦超过它就会限制记忆，反倒是更冷静的人记得更准？
Dr. David Eagleman: 问得好。首先，受害者身上常出现一种叫「武器聚焦」的现象。也就是说，如果对方拿着刀或枪，他们记住的就只有那个。「描述一下那人的长相。」「我不记得那人的脸，因为我一直盯着那把枪。」可见他们注意到的，从取证角度看偏偏是错误的重点。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则是个更深的问题：即便是杏仁核记忆，也未必准确。我们的同事伊丽莎白·菲尔普斯在 2001 年 9·11 事件之后立刻做了这样一个实验。事发后不久，她去纽约下城和中城采访了很多人，问他们 9 月 11 日看到了什么；她很聪明，还同时问了他们记得 9 月 10 日的什么、那天早饭吃了什么等等。好，三个月后她又找到这些人，一年后做了追踪，最后连 10 年后也照样做了一次。结果发现：关于 9·11 的创伤性记忆——即便属于杏仁核记忆——其漂移程度，和他们对 9 月 10 日午饭吃了什么的记忆一模一样。因此，对法律而言一个不幸的事实是：记忆并不准确，它会漂移。我们每次去翻检记忆，都在改变它，情形就像那个传话游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边说句话，下一个人再复述，再下一个人接着复述。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一直在跟自己玩这个传话游戏。每调取一次记忆，它都在变，都会被我们后来掌握的新信息所修改、所染色。这就是对司法系统而言的坏消息。于是过去 30 年里，法律系统已经变得相当聪明，设法在比如说目击者辨认这类环节上把好关。其中一点就是警方的暗示性。假如我在看一列辨认队列，我说「哎呀，我觉得就是那个人」，警察说「对，我也觉得是那个人，我同意」。结果三个月后我上法庭时，会对法官说「是的，我百分之百确定」，尽管在列队辨认当时我根本一点都不确定——可我后来渐渐就以为自己确定了。人们设计了很多很多办法，尽量绕开我们记忆有多么不靠谱这一点。其中之一是立刻把证人分开：因为如果你我一起目击了一桩罪案，然后你说「天哪，我觉得那人留的是长发」，我说「不对不对，我觉得是短发」什么的，我们就在互相影响彼此的记忆，而我们说出口的东西最终会改变对方所相信的「事实」。我教的一门课叫《大脑与法律》，每年我都会做这么一件事。在播客里把底给揭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但我是这么做的：我正在上课，一个女人从教室后门闯进来，冲我大喊，说「你是 Eagleman 博士吗？」我说「是」。我说「不好意思，我正在上课」。她说「我一直给你发邮件，你都没回」，如此这般。我说「抱歉，我确实在上课，我很乐意课后再跟你谈，也抱歉没能回完所有邮件」。她说「那我就等你」。好，于是我接着上课，大约 20 分钟后，我对全班说：「听着，我要叫保安了，可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需要你们把记得的关于她的样子写下来。」我说：「我只记得她左脸颊上有颗大黑痣，我真正看清的就只有这个。」于是每个人都写下自己的描述。不出所料，目击辨认糟得惊人：每个人给出的女子长相描述都极其不同。而他们往往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左脸颊上那颗痣——那是我编的，那女人根本没有。这正好说明，往里植入一点东西，哪怕是无意的（我这里是故意的），都会影响你对自己所认为的经过的记忆。当然，那是我每年雇的演员，但它确实展示了我们记事情有多差。
Andrew Huberman: 那法律系统怎么应对呢？先不谈对潜在嫌犯的目击指认，而是泛指一般意义上的回忆？
Dr. David Eagleman: 嗯，这事甚至一路打到了最高法院。有个人被指控，依据是一名女子在二楼从上面看到他的目击证词就被判入狱，而当时外面天很黑；他说：「瞧，这不可能是可靠的目击证词。」于是案子到了最高法院，法院说：「抱歉，我们没法保证目击证词可靠；而且如果我们真要就此立法，反而会毁掉大多数案子，因为多数案件都是建立在目击证词之上的。」所以法律系统能做的，就只是教育陪审员，让他们明白该在多大程度上采信它。顺带我还得说，很遗憾，人们——陪审员们——极易被这一点左右。意思是，一位科学家可能站起来说「瞧，有这项资料、那项证据」，可接着某个目击者走上证人席说「瞧，我不懂那一套科学玩意儿，但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陪审团就被这句话带着走了。所以想让陪审员明白这个并不容易，因为人从根本上、哪怕受过教育之后，还是觉得：好吧，可我知道我的记忆就像一台摄像机。总之，这是法律系统试图做的一件事，也试图不把目击证词当成金科玉律。
Andrew Huberman: 在这些情境下，小孩和大人相比，是不是更容易编出故事来？
Dr. David Eagleman: 完全正确。
Andrew Huberman: 我觉得我——跟多数人一样，不过我不想替多数人代言——会默认小孩说的是真话。我是说，小孩并不总说真话，但他们不像某些成年人那样，理解围绕撒谎的那一整套利害机制。所以我想，我们往往倾向于相信小孩说的话。
Dr. David Eagleman: 可恰恰相反，小孩其实更容易被操纵记忆。伊丽莎白·洛夫特斯当年在欧文分校（Irvine）做过这样一些研究，她……抱歉，这稍微有点不一样，她在这些案例里是这么做的：她对某个人说「嘿，我跟你父母聊过了」——她确实跟那人的家长谈过——然后说「我听说了一件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在商场里走丢过，后来被一位戴红帽子的女士找到，是她帮你找到了父母」，如此等等。结果她可以把这些故事完全凭空编出来，而人们会渐渐信以为真。等一周后再去访谈，这已经成了他们人生履历里既成的事实：自己曾在商场走丢、被那位戴红帽子的女士找到，等等。
Andrew Huberman: 这对那种旨在挖出压抑记忆、以及所谓「压抑记忆」的疗法，意义重大。
Dr. David Eagleman: 正是。
Andrew Huberman: 也许我们得找些完全不带偏见的狗，来评估其中某些说法的真实性。
Dr. David Eagleman: 嗯，我是这么想的。你看，你我成长的世界稍有不同：要是我数一数自己手头、能看到的童年照片，每隔几年才有一个小小的路标——哦，那是我八岁时站在阿尔伯克基自家门前的样子，那是我十岁时，等等。可现在，我们厨房里摆着一台 Alexa，它不停地轮播我孩子们的照片，他们每天都看得到。他们会说：「哦，那是几年前的我。那是上个月的我」，等等。我觉得如今的孩子跟自己的记忆绑定得紧多了，这种方式说不定会非常有用。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说它没用，是因为你也许再也摆脱不了自己的童年；说它有用，是因为至少你的记忆会稍微更准确一些——因为你在不断重复，在对它做间隔重复。
Andrew Huberman: 之前有位嘉宾提出过一个假设——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真实数据支撑——他假设说，比如现在你去听演唱会，所有人都在拍演唱会——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而不是单纯去体验这场演唱会。他们假设，也许人们对拍照这个动作、对那张照片的记忆，比亲身体验留下的记忆还要多，这算是对……的一种挺有意思的偏离——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那个你借以摄取信息的知觉窗口。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
Andrew Huberman: 我可不是劝大家别拍照、别录像，只是有点意思：你身处一场几千人参加的演唱会，所有人都在录，还把它们投出去——也许是因为人们想把自己「投进」演唱会里，让朋友和粉丝看到。
Dr. David Eagleman: 我猜这是个社交层面的事，对。人人都想证明自己到场了。我最近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那儿每个人都在给它拍照，而不是站在那儿好好看那幅该死的《蒙娜丽莎》。不过我的猜测是：他们在当下那种「身在现场」的体验也许稍弱一点，但它或许也持续得更久——因为每隔一阵子，他们看见自己在演唱会上的那张照片，就又想起来了。所以也许曲线下面积是一样的。
Andrew Huberman: 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两极分化的世界里。我觉得它一直都是分化的，只是看起来越来越严重。它真的更分化了吗？你围绕两极分化做过一些很有意思的神经科学研究，我觉得，意识到我们所有人都容易陷进去，这一点很重要。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我也希望，或许还能借此对它有所抵制。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但我也觉得，人们很乐意待在回音室里；当我们自以为正确的东西被印证时，也许会有某种多巴胺奖赏，或其他神经调质带来的奖赏。
Dr. David Eagleman: 我也觉得这是个社会性的事。我认为，你甚至没法脱离「这对身份认同意味着什么、我们站在哪一队」去谈论我们抱持的信念。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好，我先往回退一步。我认为我们并不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两极分化。举个例子，看看 20 世纪：仔细看欧洲、尤其是德国的纳粹主义，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波尔布特治下的柬埔寨，卢旺达，还有中国和俄国的共产主义革命——所有这些，都是人们拿起武器杀害邻里、极端分化的时刻，而那全都发生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所以我觉得跟社交媒体关系不大，只不过我认为我们或许更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过去人人都待在自己的回音室里。这一点也并不新鲜：你的朋友、邻居、周遭所有人都信着同一套东西，于是你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人抱着别的信念。而我觉得现在我们只是更多地暴露在那种差异面前。好，两极分化本身没什么新鲜，但理解它非常重要。我们实验室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把人放进脑扫描仪里，做 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他们在屏幕上看到六只手，看上去都差不多。电脑绕着转，嘟、嘟、嘟、嘟、嘟，选中其中一只，然后你就看到那只手被注射器针头扎了一下。这时会产生一种共情反应，具体说，是我们概括为「疼痛矩阵」的那片脑区网络被激活了。被扎的不是你的手，可你眼看着一只手被扎，这正是共情的神经基础——你在感受：啊，要是我的手会是什么感觉？好。接下来，我们给每只手贴上一个词作标签：基督徒、犹太教徒、穆斯林、科学教信徒、印度教徒、无神论者。电脑又绕着转，嘟、嘟、嘟，选中一只手，你看到它被扎。问题是：如果被扎的是你的某个外群体成员，而不是内群体成员，你的大脑还同样在意吗？结果有点让人沮丧：大脑在意得少多了。也就是说，若是内群体，共情反应的强度会比原本增强；若是随便哪个外群体，反应就减弱。顺带一提，这并不是在批评宗教，因为我们在无神论者身上发现了完全一样的结果：自称无神论者的人，看到「无神论者」那只手被扎时，是真的在意。
Andrew Huberman: 真的吗？他们是——
Dr. David Eagleman: 对。全都是内群体和外群体那回事。
Andrew Huberman: 好。
Dr. David Eagleman: 可见这是一种非常低层的反应。好在它未必对应你这个人实际怎么行事，它只是你的第一反应：你更在意自己的内群体。别的实验室，比如塔妮娅·辛格等人，甚至用运动队之类也展示过非常相似的版本。事实上，我们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找来一批全新的人，说「嘿，我想让你抛个硬币。正面你就是「查士丁尼派」，反面你就是「奥古斯丁派」」。他们抛完硬币，知道自己是哪一拨；我们给他们一条腕带，提醒自己是查士丁尼派还是奥古斯丁派。然后他们进扫描仪，看到查士丁尼派或奥古斯丁派的手被扎。结果他们反应的大小，取决于自己属于哪一队。完全武断的标签，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Andrew Huberman: 对。
Dr. David Eagleman: 可我们就是这样被深深地接线成内群体与外群体的。显然，对我们周遭正在目睹的一切来说，这是个真问题。
Andrew Huberman: 我能问你——
Dr. David Eagleman: 请讲
Andrew Huberman: ……一个问题吗？我有个理论，没有任何实验室数据支撑：对内群体（或共同群体）和外群体，我们天生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共情，唯独对我们真心鄙夷的群体例外。好吗？我觉得有些人，只要对方没被折磨、没被杀掉，就大致是「哦，无所谓」——照样不喜欢人家。但我认为，当好事发生在某个人或某个群体身上时，我们才更能看清自己的感受；对我来说，那是个强得多的指标。那么，有没有人做过反向实验——不是让手被注射器扎——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而是让同群体或外群体的人得到某种有价值的东西？
Dr. David Eagleman: 这有意思。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我觉得没人做过那个实验。
Andrew Huberman: 因为假如我告诉你——假如我能读到你的想法，能在你脑子里找出你认识的 100 个人，把他们排在一个连续谱上：从「非常非常喜欢这个人」，一路到，我不想用「恨」这个字，但就是「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人」。然后我告诉你，让其中随便哪个人得三期胰腺癌——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我猜，作为一个有共情心的人，你会说「唉，真糟」。可要是我反过来讲：「好，你特别喜欢的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件天大的好事」，对照一下那个你不喜欢的人，也发生了件天大的好事——对于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得到某样东西、而且你也许觉得他并不配，你那份替他高兴的感觉里，会有点别扭的拧巴。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全都是这么接线的。
Dr. David Eagleman: 对，这个点非常有意思。据我所知，没人做过那个实验。某种意义上，原因在于：当坏事落到某个人头上时，只要是个陌生人，我们天然就会产生共情反应。举个不知恰当不恰当的例子，比方说有位老先生在公园户外被人袭击、鼻子被打断了，你会为此感到共情。可要是我现在告诉你：「哦，瞧，他当时是在民主党的集会上，或者共和党的集会上」，取决于你看世界的立场，你的共情就可能因为更偏袒某一队而出现差别。关键在于：哪怕是胰腺癌，我实验室和其他实验室也有大量实验表明，有时当我们不喜欢的人出了事，奖赏系统反而会被激活。塔妮娅·辛格就这个题目在《Nature》上发表过论文，显示事情发生时你确实会出现奖赏系统激活，这挺糟糕的。不过我一直注意到电影里的一件事：你在看《詹姆斯·邦德》之类的片子，反派从 500 英尺高的楼上摔下来，啪地摔在地上，而你照样吃着爆米花——有个人遭遇了可怕的事，你压根不在乎。可要是詹姆斯·邦德被子弹擦伤，你就会觉得「哎哟，可怜的家伙」。我们能把这个开关拨来拨去到这种地步，真是怪得很——
Andrew Huberman: 嗯
Dr. David Eagleman: ……以至于坏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我们干脆毫不在意。
Andrew Huberman: 你描述的这些，给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东西提供了一层非常好用的滤镜。就在最近，有个事件被双方争得不可开交：有人被枪击了。是谁的错？开枪打她的人是否在正当行使权利？等等。围绕……立刻就两极分化了——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同样一批视频，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来自——
Dr. David Eagleman: 没错，因为那个女人对你而言是主角还是反派？就跟电影里一样，我们会据此产生完全不同的共情反应。
Andrew Huberman: 在那个假想实验里——让同群体或不同群体的人得到奖赏——我觉得它触及的问题比「人被伤害」要更微妙一些，因为它触及了「零和」这个概念：别人得到了某样东西，是不是就意味着你被拿走了什么？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未必，对吧？可有些人一辈子看着别人得到东西，会因为别人得到了，就为自己没得到的那份而痛苦。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那样活着一定非常难受。可我还真认识这样的人。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有人恨富人。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而且他们恨富人是有种种原因的，也许曾被亏待过，等等。他们恨名人，恨长得好看的人。这种事你看得到。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对吧？这跟自我、他人、内群体、外群体的哪一面有关呢？因为它把我们引到了「到底有多少资源可供分配」这个观念上。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给了别人的东西，就是从我们这儿拿走的东西」——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视角。
Dr. David Eagleman: 对，没错。这个我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在「这是一场零和博弈，还是资源无限」这一点上，人跟人的接线显然不一样。
Andrew Huberman: 在动物身上看得到吗？
Dr. David Eagleman: 还真看得到。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有拿卷尾猴做的实验：一只猴子做了个动作，得到一片香蕉；隔壁笼子的另一只猴子也做了个动作，也得到一片香蕉。它们就这么做着，可后来另一只猴子做同样的事却得到一颗葡萄——对猴子来说那可是大奖励——第一只猴子就炸了，使劲摇笼子的栏杆。它气的是另一只猴子拿到了更好的奖赏。这种关于「什么不公平」的公平感，在我们演化里其实扎得相当深。不过我想回到「奖赏人」对「惩罚人」这个话题。在我心里，我之所以这么在意「伤害落在人身上、而我们不在乎」这件事——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是因为看看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我说的甚至都不是当下，就单看 20 世纪：我们不断看到人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杀害自己的邻居。出于宗教理由，出于无神论、共产主义、世俗主义的理由。出于形形色色的理由，人们完全下得去手对付自己的朋友和邻居。看看卢旺达的胡图族和图西族：他们比邻而居、互为朋友、彼此通婚，可后来胡图族举起砍刀屠杀图西族，速度甚至快过德国人用毒气室对付犹太人。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弄清到底是哪些因素导向内群体与外群体那一套，对我们太重要了。我一直特别感兴趣的一件事是宣传；结果发现，无论何时何地，所有政府做宣传的手法都一模一样：就是把他者去人化，管他们叫动物、叫病毒、叫瘟疫、叫老鼠。如今你甚至可以叫他们机器人，随便什么。只要是「非人」的东西，就会关掉我们前额叶里那些在意他人、负责如何与同类互动的网络。我们的同事拉桑纳·哈里斯研究过这个。于是，当你现在面对的其实是一件「物体」时——卢旺达最著名的那件事就是图西族被说成蟑螂，广播里整天放着「图西族是蟑螂」。杀一只蟑螂可没那么难下手。于是你抄起砍刀，就去干了。我基本上是把自己的生命投进了这方面的教育：让下一代再听到针对任何群体的宣传时，会说「等等，这套把戏我以前听过，我知道这是什么——不过就是把另一个群体说成『哦，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是人』，如此而已」。把这些在意他人的网络调低，于是我就没那么在意他们，没那么对他们有共情，也就愿意拿起武器对付他们了。
Andrew Huberman: 很多年前我参加一个会议，我们的一位同事——出于马上就会显而易见的原因，我就不说是谁了——站起来，非常有力地主张不要把这些小鼠称作「动物模型」；当时实验还会用猫和非人灵长类，如今这些仍在使用，只是规模小多了。但仍然，不要把它们叫作「动物模型」，因为他觉得那不是把它们去人化，而是在抹掉「它们是真实生命」这层感觉。而作为研究过不少物种（包括人类）的人，坦白讲，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不再做动物实验让我松了口气。我真的很不喜欢那一面。我确实喜欢跟人类一起工作——我们说「与人类合作」，而不是「在人类身上做」，因为他们可以报名、可以知情同意，以及诸如此类。我觉得每个行业都有这种讲究。我那些当心理学家的朋友——你说过你父亲是精神科医生——我总会问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你们把接受治疗的人称为『来访者』还是『病人』？」措辞并不总是那么要紧，但我认为，一旦涉及动物实验、涉及人与专业关系，它就真的要紧了。因为就像你指出的，大脑里某些回路会被打开或关掉，取决于我们怎么称呼人。
Dr. David Eagleman: 对，正是如此。
Andrew Huberman: 对。我知道我这么说开始有点像在发表某种政治表态了，但并不是。只是我觉得，措辞要紧，真的很要紧。
Dr. David Eagleman: 对，哦，我完全同意。我觉得这种政治表态确实要紧，因为当一个社会走到把某一群人实质上称作「非人」的地步，事情就会非常快地变得极其危险。图西族被说成蟑螂、德国把犹太人说成瘟疫，等等，这些全都会造成差别。顺带一提，1934 年德国的帝国议会里，当选的议员不是极右的纳粹党，就是极左的共产党，那是个极度两极分化的时代。而极端分化最可怕的一点是：一方吞掉另一方只需要一瞬间，快得不得了。等到希特勒掌权、总统冯·兴登堡一去世，希特勒干脆自封为「元首」，立刻把所有共产党人抓起来投进监狱、关进集中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两极分化这件事——如果社会层面还能做点什么去应对，去试着建立对他人更好的心智模型，去进行有意义的辩论、倾听另一方的声音；这并不意味着要去认同他们或别的什么，而是意味着说：「好吧，我打算假定对方是真心在说话。他持有这个政治立场，理由是什么？」另外，顺带说，也要对我们自己的内在模型有更清醒的认识：它其实极其有限。这其实正是我下下本书的主题，书名叫《Empire of the Invisible》，讲的就是我们为什么都相信自己的内在模型。我们在时空里只走过极窄的轨迹，捡拾了些许零碎的数据，就以为：「哦，我知道真相，我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世界和这些政治议题；只要我在 X 上用全大写字母喊得够响，所有人就会同意我。」本质上，每个人心底都这么想，无论其政治立场为何。而奇怪的是，我们竟看不见自己内在模型的篱笆边界。所以我真心觉得，把这一点一直贯到我们的教育体系里、下探到高中甚至初中，非常重要：在那里我们理解自身模型的局限，理解怎样试着去理解别人的模型，理解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偏见「盲掉」——就像交响乐团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让乐手在幕布后面进行盲听试奏，这样你就没有机会基于性别、种族或别的什么去歧视，你只是听到「哦，这位双簧管吹得真好」，诸如此类。我还觉得另有一项技术在这里可能格外有用，这也是我最近在大量探索的，我把它叫作「关系复杂化」：意思是，如果你跟某人有共同点，后来才发现此人在某个敏感政治议题上跟你看法截然不同，你会更愿意听他说，因为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们一起去冲浪、喜欢同一支球队，随便什么。你更愿意倾听。我举的例子是易洛魁原住民，大致在威斯康星北部一带：五个部落长年互相残杀。后来来了一位新领袖，此人名叫德加纳维达，后来被称为「伟大的和平缔造者」。他是这么做的：他说「瞧，你们有这五个部落，我要给每个人指派一个氏族身份」。假设我们同属一个部落，但你属海狸氏族，我属鹰氏族，等等；而这些氏族身份是交叉切割的，于是现在你说「嘿，咱们去攻打山那边的那个部落吧」，我会说「哦，不好吧，那个人是鹰氏族的，我也是」。我如今有了这些交叉的关系，就不太会、也不太愿意那么干了。这又回到我前面提到的扎手实验：我们现在会这么设定：「现在是 2029 年，这三个宗教结成了同盟，对抗另外三个宗教。」然后你看到不同的手被扎。可那些我刚用一句话告诉你「现在是你的盟友」的人，你就会更在意他们，仅仅因为我武断地宣布他们是你的盟友。于是当关系被这样复杂化之后，我们忽然就更在意某些群体了，如此等等。总之，我认为这是件非常值得做的事。所以我给一种新的社交媒体算法申请了专利，它的原理很简单：把人们的共同点浮现出来。如果你我都用这套算法，它就会说「哦，我们有这个共同点、那个共同点」，这些都被摊到表面，我们于是相识、相喜。只有到了后来、在时间线上再往后，我们才会听到：「哦，哇，我没想到你在控枪或堕胎之类的问题上看法这么不一样。」
Andrew Huberman: 对。
Dr. David Eagleman: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于是就更愿意凑上去聊。
Andrew Huberman: 太有意思了。我曾经一度以为，解决两极分化的办法会是——听着有点像实验室里的操作——跨越……界限的彼此通婚融合——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首先是基因上的界限，还有地理上的，还有种族、文化和族群的界限，对吧？当人们彼此融合、生下混血的后代，你就再没法用一种能让人继续互相伤害的方式去指派身份了。因为我确实觉得，在我们这个物种里埋得极深的一件事——当然这还有别的来源——就是这种演化驱力：繁衍更多同类、保护自己的后代。而如果那些后代分属好几个不同的种族或宗教，等等，那你在……上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Dr. David Eagleman: 哦，你知道吗，我——
Andrew Huberman: ……在暴力这件事上。当然，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成长的年代其实并不算久远：我是 75 年出生的，可就在 50 年前，跨种族婚姻还少见得多。
Dr. David Eagleman: 嗯。
Andrew Huberman: 你刚就是这么说的，对吧？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那种事有是有，但远比现在少见，跨宗教的、甚至跨文化的都少。如今情况大不相同了，可两极分化还在继续。
Dr. David Eagleman: 是啊，我真希望自己在这一点上也能这么乐观。可事实是：在卢旺达，胡图族和图西族长期通婚；在德国，犹太人和基督徒也长期通婚。可一旦局面失控，这些全都不算数了，人们照样划出界线，说：「嘿，只要你身上带了一点这个血统，你就是另一边的人。」
Andrew Huberman: 嗯嗯。
Dr. David Eagleman: 我真希望自己能在这儿给个更乐观的调子，可是——
Andrew Huberman: 不不，我觉得，嗯，你参与的那些试图减少两极分化的项目，我得说，当然非常重要，听上去也很有前景。瞧，我感觉咱们还能再聊六个小时，一定得再请你回来。当然，你自己也有播客，而且特别棒。
Dr. David Eagleman: 太好了。
Andrew Huberman: 那就跟大家说说吧——我们会在节目说明的字幕里放链接——你现在是在写什么来着？都十本书了吧。你有播客，还参与电影剧本，不过——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给我们讲讲重点吧。你没在斯坦福教那三门课的时候，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Dr. David Eagleman: 我在做《Inner Cosmos》这个播客，它是——
Andrew Huberman: 很棒的播客，我一直在听。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谢谢。那对我而言是个特别好的方式，可以把很多想法讲出去。我常自己做，多数是独白，但也会请嘉宾。我可以尽情去啃关于时间、关于两极分化、关于随便什么的大哲学问题。我刚签了接下来两本书：一本叫《The Ulysses Contract》，另一本就是我提过的《Empire of the Invisible》。另外呢，对，我在影视制作这块也做了不少事。我们正和喜剧演员克雷格·弗格森一起拍一部纪录片，问的问题是：AI（人工智能）能搞笑吗？我们造了个机器人，Craig 打算带着它上路，就在美国中部那一带做这场喜剧巡演。之所以从那儿开始，是因为这样既能让我们提出关于 AI 的种种更深层的问题，又能把观众拉进电影里来——你总不能拍一部讲 AI 的阴沉丧气片，还指望有人看。而这是一部相当好玩、好笑的电影，让我们能真正去追问：它对我们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Andrew Huberman: 太棒了。那你不忙这些的时候，就在修门把手——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还有家里那些零碎东西。
Dr. David Eagleman: 是的。
Andrew Huberman: 还要养家带孩子。
Dr. David Eagleman: 对。
Andrew Huberman: David，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到这里。
Dr. David Eagleman: 见到你真高兴，Andrew。
Andrew Huberman: 正如大家现在都看到了、很多人进来之前本来就知道的，你是一位世界级的教育者，而且——
§04文字稿 — 第 4 部分
Dr. David Eagleman: 谢谢
Andrew Huberman: ……也是讲故事的高手，而最重要的是，一位亲手做过实验的科学家。我觉得这真的很有帮助——我可不是贬低那些没管过实验室之类经历的科学传播者——但我想，一个人真正做过实验，就会对数据是怎么拼起来的、它意味着什么、又不意味着什么，有一种很深的体感，而你是个中高手。所以谢谢你今天来到这里，分享了这么多真知灼见，还有不少实用的要点，我知道我自己和别人都真的会用得上。
Dr. David Eagleman: 太好了，谢谢你，Andrew。
Andrew Huberman: 谢谢。
Dr. David Eagleman: 来这儿特别尽兴。
Andrew Huberman: 太棒了，再来啊。感谢你收听今天与 David Eagleman 博士的这期对谈。想多了解他的工作、找到他各本著作的链接，请看节目说明字幕里的链接。如果你从这档播客里有所收获、或者听着喜欢，请订阅我们的 YouTube 频道，这是支持我们的一个极好的零成本方式。另外，请在 Spotify 和 Apple 上都点一下「关注」按钮来关注本播客；在 Spotify 和 Apple 上，你还可以给我们打最高五星评价，现在这两个平台也都能留言了。也请留意本期开头和中间提到的赞助商，那是支持这档播客最好的方式。如果你有问题要问我，或者对播客、嘉宾、以及希望我在 Huberman Lab 播客里考虑的选题有意见，请写在 YouTube 的评论区——所有评论我都会看。还没听说的朋友：我出一本新书了，是我的第一本书，书名叫《Protocols: An Operating Manual for the Human Body》（《人体操作手册》）。这本书我写了五年多，基于三十多年的研究与经验，涵盖从睡眠、运动到压力控制的各类方案，也有关于专注力与动机的方案；当然，书里收录的每一套方案我都给出了科学依据。现已在 protocolsbook.com 开放预售，那里有各家书店的链接，你可以挑自己最中意的一家。再说一遍，书名叫《Protocols: An Operating Manual for the Human Body》。如果你还没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我：我在所有社交平台上的账号都是 Huberman Lab，也就是 Instagram、X、Threads、Facebook 和 LinkedIn。在这些平台上我聊科学以及和科学相关的工具，其中一部分与 Huberman Lab 播客的内容有重叠，但很大一部分是和播客里的信息不同的。再说一遍，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叫 Huberman Lab。还有，如果你还没订阅我们的《神经网络通讯》（Neural Network Newsletter）：这是一份零成本的每月通讯，包含播客摘要，以及我们称之为「方案」的 1 到 3 页 PDF，内容包罗万象——从如何优化睡眠、如何优化多巴胺，到刻意冷暴露；我们还有一套基础体能方案，涵盖心血管训练和抗阻训练。所有这些都是完全零成本的。你只需前往 hubermanlab.com，点右上角的菜单标签，向下滚到 Newsletter，填入邮箱即可。我还要强调一点：我们不会把你的邮箱分享给任何人。再次感谢你收听今天与 David Eagleman 博士的对谈。最后，但绝不是最不重要的，感谢你对科学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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