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Anderson: 精华版：攻击、交配与唤醒的生物学 | 戴维·安德森博士

安德鲁·休伯曼：欢迎收听《休伯曼实验室精华版》。在这里，我们会重温过往节目，从中挑出最有力、最可操作、以科学为依据的工具，帮助改善心理健康、身体健康和表现。我是安德鲁·休伯曼，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和眼科学教授。下面是我与戴维·安德森博士的对谈。戴维，很高兴来到这里，也很高兴终于能和你坐下来聊一聊。

戴维·安德森博士：我也很高兴来到这里。非常感谢。

安德鲁·休伯曼：我想先从一个相当基础的问题开始，那就是情绪和状态的区别。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它们？为什么思考“状态”可能至少和思考情绪一样有用，甚至更有用？

戴维·安德森博士：简单回答你的问题，我把情绪看作一种内部状态，就像唤醒也是一种内部状态一样。动机是一种内部状态。睡眠也是一种内部状态。它们会改变大脑从输入到输出的转换过程。你睡着的时候，就听不到醒着时能听到的声音。所以从这个宽泛的角度来看，我把情绪视为控制行为的一类状态。我认为把它当作一种状态来思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这样会把重点放在它作为一种神经生物学过程上，而不是一种心理过程。很多人把情绪等同于感受，而感受是一种主观体验，我们只能在人类身上研究，因为要知道一个人感受到了什么，你就得问他们，而人类是唯一会说话、并且说的话我们能听懂的动物。这就是我对情绪的理解。如果把它想象成一座冰山，情绪是冰山在水面以下的那一部分，感受只是露出水面的尖顶。

安德鲁·休伯曼：状态还有哪些其他特征，属于冰山尖顶以下的部分？

戴维·安德森博士：好的。有些人认为情绪其实只有两个维度：一个是唤醒维度，一个是效价维度。我和Ralph Adolphs尝试把这个框架稍作扩展，去思考情绪的各个组成部分，尤其是那些能把情绪状态和动机状态区分开来的部分，因为这两者关系非常密切。其中一个重要特性是持续性。这正是由状态驱动的行为区别于简单反射的地方。反射往往会随着刺激的停止而结束，比如医生用小锤敲你的膝盖。它随刺激开始而启动，随刺激结束而终止。而情绪往往会比引发它的刺激持续得更久。假如你走在南加州这边的一条小路上，听到响尾蛇在发出响声，你会吓得跳起来，在它溜进灌木丛之后，你的心脏还会继续狂跳一阵，手心也会冒汗一段时间，而且你会变得高度警觉。哪怕看到一个只是有一点点像蛇的东西，比如一根树枝，你也会停下脚步。并不是所有状态都有持续性。比如说饥饿。你一旦吃过东西，这种状态就消失了，你不再饿了。但如果你非常愤怒，和别人打了一架，那么即使打完了，你可能还会在很长时间里处于激动状态，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静下来。此外，泛化也是情绪状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情绪状态如果在一种情境中被触发，就可能延续到另一种情境中。我最喜欢举的例子是：你下班回到家，孩子正在尖叫。如果你这天工作顺利，你可能会把孩子抱起来哄一哄；而如果你这天工作很糟糕，你的反应可能会截然不同。

安德鲁·休伯曼：我想聊聊攻击行为，聊聊Dayu Lin和你实验室其他人做的那些出色的研究。你如何看待攻击行为？它是如何产生的？其背后的神经环路机制是什么？以及我们所说的“攻击”有哪些不同的类型？

戴维·安德森博士：首先，在我看来，“攻击”这个词更多是对行为的描述，而不是对内部状态的描述。攻击可能反映的是一种在人类身上我们称为愤怒的内部状态，也可能反映恐惧，如果是捕食性攻击，还可能反映饥饿。Dayu在我实验室工作期间做的研究中，找到了一种在小鼠身上诱发攻击行为的方法：利用光遗传学激活下丘脑中一个区域，即腹内侧下丘脑（VMH）里的特定神经元。这项研究最初沿袭的是瓦尔特·赫斯那项著名的、获得诺贝尔奖的工作。在赫斯最初的实验中，他描述了自己在猫身上诱发出的两种攻击行为，具体是哪一种，取决于他把电极放在下丘脑的哪个位置。其中一种他称为防御性暴怒，表现为耳朵向后贴、龇牙、发出嘶嘶声。另一种是捕食性攻击，猫的耳朵朝前，用爪子拍打一个像老鼠的物体，好像想抓住它吃掉。如果把腹内侧下丘脑想象成一个立在地上的梨，靠近地面的那个胖胖的部分是攻击神经元所在的位置，而梨的上半部分则是恐惧神经元。在此之后，Dayu做了大量工作，她现在在纽约大学独立领导实验室，和她的博士后Annegret Falkner一起，得到的证据表明，我们刺激VMH时所诱发的那种打斗属于进攻性攻击，而这种攻击对雄性小鼠来说其实是有奖赏性的。

安德鲁·休伯曼：它们喜欢这样。

戴维·安德森博士：它们喜欢这样。雄性小鼠会学着用鼻子去戳某个装置或按压杠杆，以换取痛打一只处于从属地位的雄性小鼠的机会。这种行为具有正效价。所以现在已经很清楚，如果你想称之为“攻击性状态”的话，这种状态是多层面的，它取决于攻击的类型，而且涉及不同种类的神经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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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安德森博士：如果从进化的角度思考，情况可能是这样的：防御行为和恐惧出现得比进攻性攻击更早，因为动物首要的任务是保护自己免遭其他动物捕食。也许只有当它们成功抵御了捕食、让自己安全下来之后，才能开始考虑“谁会成为我这个群体里的头号雄性”。所以，如果你认为脑区和细胞群是通过对已有细胞群进行复制和修饰而进化出来的，那么这些区域最终彼此相邻，可能就是这样形成的。但我认为其中也一定有功能上的原因。我们对进攻性攻击了解到的一点是，强烈的恐惧会让它停止，而防御性攻击，至少在大鼠身上，实际上会被恐惧增强。这是防御性攻击和进攻性攻击之间的一大区别，也许这两个区域彼此靠近，是为了方便恐惧神经元对攻击行为进行抑制。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如果在两只动物打斗时，我们有意刺激位于梨顶部的那些恐惧神经元，打斗会戛然而止，它们会各自跑到角落里僵住不动。所以至少在层级关系上，恐惧似乎是凌驾于进攻性攻击之上的主导行为。这就是我倾向于用来解释为什么这些神经元会混杂在一起的思路。而且不只是战斗和逃跑，VMH里还混杂着与代谢相关的神经元。

安德鲁·休伯曼：你之前在讲座中提出过一个概念，就是一种所谓的“液压压力”。

戴维·安德森博士：嗯。

安德鲁·休伯曼：或者也可能是康拉德·洛伦茨——

戴维·安德森博士：嗯

安德鲁·休伯曼：……抱歉，是他谈到了一种推动行为的液压压力。那么，究竟是什么在驱动这种通向某一特定状态的液压压力？

戴维·安德森博士：有一种方法，至少对我来说，有助于拆解和思考这个问题，那就是区分稳态行为，也就是基于需求的行为。在这类行为中，压力是因某种需求而积累起来的，比如“我饿了，我需要吃东西；我渴了，我需要喝水；我很热，我需要去一个凉快的地方”。这基本上就是大脑的恒温器模型。你有一个设定点，如果温度太高，你就打开空调；如果温度太低，你就打开暖气，让自己回到设定点。你可以把这种累积起来的液压压力，理解为要么源于你被剥夺了某样东西，从而产生不断累积的需求；要么源于你想做某件事，从而积累起做这件事的驱力或压力。至少对我来说，理解这一点的自然方式，是把它看作大脑某个特定区域神经活动的逐渐增强。比如说，在下丘脑中控制进食的区域，Scott Sternson等人已经证明，你越饿，大脑这个区域的活动水平就越高；而当你吃了东西，砰的一下，活动水平马上又降下来了。我认为在攻击行为方面，我们的数据和其他人的数据都表明，你用光遗传学越强烈地驱动大脑的这个区域，只需要越微小的触发就能让动物爆发，让它去打斗。VMH投射到大脑中大约30个不同的区域，同时也接收来自大约30个不同区域的输入。所以我有点把它看作既是一根天线，也是一个广播中心。它就像一个卫星天线，接收来自不同感觉模态的信息，比如嗅觉，可能还有视觉、机械感觉，然后把这些信息综合、整合成一种相当低维的——用计算领域的人的说法——关于“攻击压力”的表征，再把它广播到整个大脑，去触发动物要进行攻击时必须调动起来的所有系统。因为攻击对动物来说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它可能最终会输掉，也可能最终会被杀死。所以它的大脑必须不断进行成本收益分析，判断是沿着这条路继续下去，还是退缩。

安德鲁·休伯曼：既然我们在谈攻击行为和交配行为，我就想到了激素。外界有一个常见的误解，而且我觉得这个误解一直存在，就是认为睾酮会让动物和人变得有攻击性，而雌激素会让动物变得温顺、友善或者情绪化。而我们俩都知道，这种说法与事实相去甚远。通过VMH（腹内侧下丘脑）产生攻击行为所涉及的具体激素，并不是睾酮，而是别的激素。你能跟我们多讲讲这一点吗？因为这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出人意料的发现。

戴维·安德森博士：当我们终于用一个分子标记物找到了VMH中控制攻击行为的神经元时，我们发现这个标记物就是雌激素受体。其他实验室已经证明，成年雄性小鼠的攻击行为需要雌激素受体。如果你在VMH中敲除这个基因，它们就不打架了。而且已经有研究表明（其中很多是你在斯坦福大学的同事Nirao Shah的工作，他是我以前的博士生之一），如果你把一只小鼠阉割，它会失去打斗的能力，这时不仅可以通过植入睾酮来恢复它的打斗行为，也可以通过植入雌激素来恢复。所以你可以完全绕过对睾酮的需求，让小鼠恢复攻击性。正如你所说，这是因为睾酮的许多作用（虽然不是全部，但很多）是通过一个叫做芳香化的过程转化为雌激素来实现的。这个过程由一种叫芳香化酶的酶来完成。事实上，你的大多数听众可能都听说过芳香化酶，因为芳香化酶抑制剂在女性中被广泛用作乳腺癌的辅助化疗。

安德鲁·休伯曼：雌性的攻击行为涉及哪些与产生雄性攻击行为的通路不同的独特机制？

戴维·安德森博士：我们和其他实验室在小鼠和果蝇身上都研究过这个问题。在小鼠中，雌性攻击行为和雄性攻击行为的一个区别是，雄性小鼠几乎一点就着，随时准备打架。而雌性小鼠只有在产下一窝幼崽之后、哺育和喂养幼崽的时候才会打架，在这段时间窗口里，它们会变得极具攻击性。等幼崽断奶之后，这种攻击性就消失了。所以这一点相当了不起：你拿一只处女雌鼠，让它接触一只雄鼠，它的反应是进入性接受状态并与雄鼠交配。然后你让它生下幼崽，再把同一只雄鼠或另一只雄鼠放进笼子里，这时它不会试图和雄鼠交配，而是会攻击它。我们最近在一篇论文中证明（这是我的一个学生Mengyu Liu的工作），在雌性的VMH中，有两个可以清晰区分的雌激素受体神经元亚群，她证明了其中一个亚群控制打斗，另一个控制交配。这就涉及到雌性有而雄性没有的神经元这一整个问题。所以这已经让你看到一些复杂性了。雄性小鼠的VMH中既有雄性特异的攻击神经元，也有通用的攻击神经元。而雌性VMH中的交配细胞只存在于雌性中。它们是雌性特异的，在雄性大脑中找不到。所以我们正在努力弄清楚这些性别特异的神经元群体在做什么，但这表明，这是不同性别表现出不同行为的部分机制。

安德鲁·休伯曼：很多人都知道，我服用AG1已经快15年了。我早在2012年就发现了它，那时离我做播客还早得很，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喝。我开始喝它、并且到现在还在喝的原因是，据我所知，AG1是市面上质量最高、成分最全面的基础营养补充剂。它把维生素、矿物质、益生元、益生菌和适应原整合在一勺里，冲饮方便，而且味道很好。它旨在支持肠道健康、免疫健康和整体精力，方式是帮助填补你日常营养中可能存在的缺口。当然，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吃有营养的天然食物，我自己每天都是这么做的。但经常有人问我：如果只能吃一种补充剂，你会选哪一种？我的回答一直是AG1，因为它对支持我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和表现的方方面面都实在太关键了。这是我自己使用AG1的亲身体会，我也不断听到其他每天使用AG1的人这么说。如果你想试试AG1，可以访问drinkag1.com/huberman获取特别优惠。限时期间，订阅即可免费获得六个AG1旅行装和一瓶维生素D3+K2。再说一遍，网址是drinkag1（用阿拉伯数字1）.com/huberman，订阅即可获得六个免费旅行装和一瓶维生素D3+K2。如果观察不同动物的交配行为，我们知道人类的交配行为差异非常大。可能完全没有攻击成分，也可能有攻击成分。人类有各种各样的癖好、恋物倾向和行为，其中大多数可能从未被记录过，因为大多数这类事情都发生在私下。话虽如此，当你观察各种动物的交配行为时，你有时会看到攻击成分，但并不总是如此。这是物种特异的吗？是情境特异的吗？更广泛地说，你认为这些不同的神经元群体之间是否存在相互干扰（串扰），以至于动物本身可能有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戴维·安德森博士：这是不是物种特异的，我其实没法回答，因为我不是博物学家，也不是动物学家。我和你一样，在野外见过一些情形，比如狮子交配。我在非洲见过。那种交配往往也伴随着撕咬。当我们在VMH VL（腹内侧下丘脑腹外侧部）中找到控制雄性攻击行为的神经元时，有一件事让我们很惊讶：在这个神经元群体中，有一个亚群会在雄性与雌性的交配接触中被雌性激活。有一些证据表明，VMH中这些对雌性有选择性的神经元是交配行为的一部分。如果你把它们关掉，动物的交配就不如原本那么有效。刺激它们会发生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因为我们还没有办法在不激活雄性攻击神经元的情况下专门刺激它们。但我认为它们存在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传统上，VMH并不是被认为负责雄性性行为的脑区。负责雄性性行为的是另一个区域，叫内侧视前区，我们已经证明那里有一些神经元确实能激发交配行为。事实上，如果一只雄鼠正在攻击另一只雄鼠，我们在这时激活它的这些交配神经元，它就会停止打斗，开始对那只雄鼠"唱歌"，并开始试图爬跨那只雄鼠，直到我们关闭这些神经元为止。所以那些是"要做爱，不要战争"的神经元，而VMH里的是"要战争，不要做爱"的神经元。这两个核团在大脑中离得很近，它们之间有密集的相互连接。但也有可能这些结构之间既存在一些协同作用，也存在拮抗作用，而在交配过程中的任何特定时刻，是协同作用还是拮抗作用占上风，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决定了两只狮子之间交欢的美妙时刻会不会突然变成猛咬一口、一声低吼和龇牙露齿。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但发生这种情况的基础，也就是神经连接，肯定是存在的。我们最初有这个发现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比如有些连环强奸犯、实施性暴力的人，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是神经线路接错了，使得这些本应基本分开、相互拮抗的状态并没有分开，反而变得更有奖赏性、更具强化作用。

安德鲁·休伯曼：我很想谈谈这个结构，因为它似乎什么都参与，那就是PAG，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人们在疼痛的背景下研究过它，也在所谓的脊柱前凸反应（lordosis）的背景下研究过它，也就是雌性的接受行为，或者说雌性弓起背部，以接受雄性的插入和交配。我特别想知道的是，在打斗和/或交配过程中，是否存在某种疼痛调节和控制的机制？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虽然我不搞格斗运动，但多年前我练过一点武术，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印象很深：打斗过程中挨一拳几乎不怎么疼，可事后却疼得厉害，对吧？所以显然存在某种内源性的疼痛控制——

戴维·安德森博士：没错

安德鲁·休伯曼：……然后这种作用消退，你就觉得浑身被打得很惨。

戴维·安德森博士：没错。

安德鲁·休伯曼：PAG在疼痛方面起什么作用？疼痛又对这些其他行为起什么作用？

戴维·安德森博士：我把PAG想象成一台老式的电话交换机。电话打进来，然后得把线插到正确的插孔里，信息才能被转接到另一端正确的接收者那里。因为几乎你能想到的每一种先天行为，都被发现与PAG有关。从横截面看，PAG有点像你站在打开的马桶上方往下看时，马桶里的那汪水。

安德鲁·休伯曼：嗯嗯。

戴维·安德森博士：如果你想象把一个钟面投射到上面，PAG就好像有从1到12的扇区，甚至可能更多，而在每个扇区里，你会发现有来自下丘脑的不同神经元投射过来。所以结果可能是，沿着PAG的背腹轴和内外侧轴存在一种空间分区排列，它决定了当这个区域的神经元受到刺激时会表现出哪种类型的行为。我觉得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这个方向，但这远远还没有被完整绘制出来。至于你提到的练武术时挨打不疼的事，有一种众所周知的现象叫恐惧诱导的镇痛，也就是当动物处于高度恐惧状态时，比如它在试图自卫时，疼痛反应会受到抑制。我不完全确定其中的机制，也不确定人们对它了解得有多透彻，但举个例子，肾上腺里有一种肽，是从控制战斗或逃跑反应的肾上腺髓质释放出来的，这种肽具有镇痛活性。至于是否——

安德鲁·休伯曼：能问一下那是什么肽吗？

戴维·安德森博士：它叫牛肾上腺髓质肽，由22个氨基酸残基组成。我之所以知道它，只是因为它会激活我们多年前发现的一种与疼痛有关的受体。我们原以为它会促进疼痛，结果发现它其实是抑制疼痛的，就像一种内源性镇痛剂。当动物在进行主动攻击或交配行为时，是否会发生这种镇痛，我不知道，但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我也不知道这些镇痛机制是否发生在PAG中。它们也可能发生在稍微往下一点的脊髓里。PAG实际上是和脊髓连续的。如果你顺着它一直往动物尾部的方向走，你最终就会到达脊髓。所以可能有多个层面的影响作用于疼痛，既在PAG中，也在脊髓中。而且这可能是已知的，只是我不知道。我想把两类情况清楚地区分开：一类是那些尚未被了解、而我知道它们尚未被了解的事情，这是在我有专业知识的一个相当小的领域里；另一类是那些可能已经为人所知、但我并不了解的事情，因为我的知识面不够广，没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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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安德森博士：速激肽指的是一个相关神经肽家族。它们是脑内化学物质。它们和多巴胺、血清素不同，不是小分子有机物，而是一段段短的蛋白质，直接由基因编码，这些基因在特定神经元中活跃，在其他神经元中则不活跃。当这些神经元被激活时，这些神经肽会和谷氨酸之类的经典神经递质一起释放。速激肽与疼痛的关联众所周知，尤其是速激肽-1，也就是 P 物质，它是最早被发现的疼痛调节物质之一。它会促进炎症性疼痛。我们对多种肽做了一次无偏筛选，确实发现其中一种速激肽，即果蝇速激肽，激活表达它的那些神经元会强烈促进攻击行为，而且这取决于速激肽的释放。有意思的是，在果蝇身上，就像在人类以及几乎任何表现出攻击性的社会性动物身上一样，社会隔离会增强攻击性。所以，把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囚犯关进单独监禁，绝对是你能对他们做的最糟糕、最适得其反的事。事实上，我们在果蝇中发现，社会隔离会提高脑内速激肽的水平，而如果我们关闭这个基因，就能阻止隔离导致的攻击性增强。由于我的实验室也研究小鼠，很自然地就想看看，速激肽在社会隔离中是否也会上调，以及它们是否在攻击行为中发挥作用。这项工作是由我以前的博士后 Moriel Zelikowsky 完成的，她现在在犹他州的盐湖城大学。她惊人地发现，小鼠被社会隔离两周后，脑内的速激肽-2 会大量上调。实际上，如果你通过基因手段给这种肽标记上来自水母的绿色荧光蛋白，社会隔离小鼠的大脑看起来是绿色的，因为释放出来的这种物质实在太多了。她进一步证明，速激肽的这种增加，正是社会隔离导致攻击性增强、恐惧增强和焦虑增强的原因。事实上，有一些阻断速激肽受体的药物曾在人体中做过试验，但因为在所检测的适应症试验中没有疗效而被放弃了。如果你给社会隔离的小鼠使用这些药物，就能阻断社会隔离的所有效应。它能阻断攻击性，阻断恐惧增强和焦虑增强，用 Moriel 的话说，这些小鼠看起来就是很放松。它不是镇静剂，这一点非常重要。并不是说小鼠睡着了。最令人惊叹的是，一旦你把一只小鼠社会隔离、它变得具有攻击性，你就再也不能把它放回和同窝兄弟们一起的笼子里了，因为它会在一夜之间把它们全部杀死。但如果你给它用这种叫 osanatan 的药物，它能阻断速激肽-2，这只小鼠就可以被放回和兄弟们一起的笼子里，不会攻击它们，而且在之后的时间里似乎都对此挺满意。所以这种药物的效果非常强大。我一直很想推动制药公司去测试这种药物，它在人体中的安全性表现非常好，可以在承受社会隔离压力或丧亲压力的人群中进行测试。但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很难找到办法让人去开展这项测试。

安德鲁·休伯曼：既然谈到了人类，我很想听听你对人类情绪研究的看法。我知道你和 Ralph Adolphs 合写了这本书。你出了这本新书。有些书值得一读，而有些书是重要的，我认为这本书对普通大众来说确实是一本值得阅读和理解的重要著作。那本书里有一张热图，展示的是人们的主观报告：当他们愤怒、悲伤、平静、孤独等时候，会在身体的哪个部位、头部，或者两者都有，体验到某种情绪、感受或躯体感觉。我不希望大家以为那些热图是通过某种生理测量得出的，因为并不是。我们应该如何从状态的角度来看待身体？另外，希望你在某个时候也能评论一下那项热图实验。

戴维·安德森博士：这要追溯到一个叫“躯体标记假说”的理论，由南加州大学的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提出。其观点是，我们对某种特定情绪的主观感受，在一定程度上与身体某个特定部位，比如肠道、心脏，所发生的某种感觉相关联。如果这些热图背后确实存在某种生理机制，它可能反映的是流向这些不同结构的血流增加，而这又反映了大脑与身体之间的交流，而且这种交流是双向的。它由外周神经系统介导，也就是交感神经系统和副交感神经系统，它们控制着比如心率、血管、血压。这些神经元接收来自下丘脑和其他控制其活动的中枢脑区的输入。当大脑进入某种特定状态时，它会激活交感和副交感神经元，从而对心脏和血压产生影响。这些变化又会通过感觉系统反馈回大脑。这种双向交流很大一部分也是通过迷走神经介导的，你的很多听众和观众可能都听说过迷走神经，因为它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热门的研究领域。迷走神经是一束神经纤维，基本上是从你的颅骨、从中枢神经系统发出，然后把纤维延伸到你的心脏、肠道以及各种内脏器官。这些信息既有传入的，也有传出的。迷走神经纤维会感知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你紧张时会感觉胃里像打了结，是因为那些迷走神经纤维感知到了肠道肌肉的收缩。它们也是传入纤维，这意味着来自大脑的信息同样可以影响那些外周器官。就在过去大约六个月里，有好几个实验室的研究开始解析迷走神经中不同纤维的组成，其特异性之高令人惊叹。有专门通往肺部、控制呼吸反应的迷走神经，有通往肠道的，也有通往其他器官的。这几乎就像一套用颜色编码的线路，分别对应这些功能的“标记线”。至于这些迷走神经传入纤维如何在情绪状态的展开过程中发挥作用，这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问题，人们才刚刚开始触及皮毛。但我认为现在令人兴奋的是，人们将开发出新的工具，让我们能够开启或关闭迷走神经中特定的纤维亚群，并探究这会如何影响特定的情绪行为。所以你说得完全正确。这种脑-体联系至关重要，不仅对肠道如此，对心脏、肺部以及身体的各种其他部位也是如此。达尔文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我认为这是情绪状态的一个核心特征，也是我们对情绪的主观感受的基础。

安德鲁·休伯曼：David，我必须说，作为你实验室几十年来研究工作的忠实粉丝，我相信我代表了非常多的人：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我们分享你所了解到的东西。

戴维·安德森博士：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提问。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你触及了这个领域所有关键、重要的问题，也揭示了哪些是已知的，已知的那一点点，以及还有多少是未知的。我认为强调未知的东西很重要，因为那正是下一代神经科学家需要去解决的。所以我希望这能吸引年轻人进入这个领域，因为它太重要了，尤其是对于我们理解精神疾病、心理健康和精神病学而言。如果我们想要改进现有的精神科治疗方法，就必须以因果的方式弄清楚情绪系统是如何被调控的。而这需要下一代人投身这个领域。

安德鲁·休伯曼：完全同意。我赞同这一点。好的，谢谢你。这次交流非常愉快。

戴维·安德森博士：谢谢。太好了。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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