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ert Sapolsky: 压力、睾酮与自由意志的科学 | 罗伯特·萨波斯基博士

本期节目开场介绍了罗伯特·萨波斯基博士：他是斯坦福大学生物学与神经外科教授，其实验室研究压力与激素，包括睾酮和雌激素。他的研究被描述为将灵长类动物学（包括野外研究）与人类行为相结合，试图理解人类作为旧世界灵长类动物，如何同时受到生物学与心理学的塑造。

介绍中列出了他的科普著作《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Why Zebras Don't Get Ulcers"）、《睾酮的麻烦》（"The Trouble with Testosterone"）和《行为：人类最好与最坏一面的生物学》（"Behave: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并提到他即将完成一本新书《命定：没有自由意志的生命科学》（"Determined: The Science of Life Without Free Will"）。本期议程包括：压力及其在有意识和潜意识层面对我们的控制，睾酮、雌激素与激素替代疗法，以及它们如何影响心理与社交互动。介绍还提醒，本次访谈为远程录制，听众偶尔可能听到音频杂音。

第一个问题是：既然压力反应让我们得以存活，还能提升思维敏锐度，应当如何看待短期压力和长期压力？回答描述了两张图。在第一张图上，短期压力带来各种好处：让你逃离捕食者，或在演讲时帮助你思路更清晰、更专注。一旦压力变成慢性的，曲线就“从那里开始走下坡路”。有争议的问题在于，短期压力要持续多久才会变成长期压力。

这一界限被称为“有些武断”。不过，大多数人面对的慢性压力源，比如多年每天堵车，或者有一个虐待下属的上司，被描述为“无可否认地处于慢性范围”。

我们的目标不是治愈人们的压力，因为如果是对的那种压力，我们是喜欢它的。

第二张图把适量的压力视为刺激。人们会花钱去看恐怖电影或坐过山车，让自己感受压力。功能在最佳刺激水平处达到峰值。低于这一水平，功能下降，进入我们所说的无聊；高于这一水平，功能下降，进入我们所说的压力。这个最佳点被描述为每个人都在追求的目标。

讨论指出，生理上的压力反应与对积极事件的兴奋看起来非常相似。一种推测是，多巴胺之类的神经调质也许能解释两者的差别。随后的问题是：关于效价（valence），即让一段经历感觉糟糕或令人振奋的那种性质，生物学告诉了我们什么？效价又存在于何处？

回答停留在机制层面。当某种情境让你心跳加速、呼吸加快并调动肌肉时，无论事件是美好还是可怕，大脑的激活模式大致相同。唯一的例外是杏仁核。如果杏仁核参与了激活，这段经历就属于负面经历；杏仁核参与得越多，就越会让你倾向于把情境解读得更加糟糕。

在某些方面，杏仁核是一个检查点，决定我们说的是兴奋还是恐惧。

杏仁核引出了睾酮的话题。一位对话者回忆说，曾听闻杏仁核是大脑中睾酮受体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回答把杏仁核置于“恐惧与攻击”以及“兴奋与压力”这两条轴线的中心，随后指出，对于睾酮的作用，“几乎所有人的认识都完全错了”。

常见观点建立在真实的相关性之上。几乎在每个物种中，雄性的睾酮都更多，也更具攻击性。季节性繁殖的动物在领地争斗季节会出现睾酮激增。阉割任何哺乳动物，包括人类，都会降低攻击性。由此似乎很容易得出睾酮导致攻击性的结论。讨论否定了这一结论，并表示证据在行为层面和杏仁核层面都有体现。

它降低了那些通常会激起你攻击性的事物的阈值，使攻击更容易发生。

行为层面的证据来自一个灵长类动物的例子。把五只雄性猴子放在一起，它们会形成支配等级：一号位居顶端，五号处境悲惨。给三号注射大剂量睾酮，它会卷入更多打斗。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并不挑战一号和二号。它仍像以前一样对它们俯首帖耳（“拍它们的马屁”），而对四号和五号则变成了“一个让人痛苦的恶霸”。按照这种说法，睾酮放大的是既有的攻击模式及其背后的社会学习。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神经层面。睾酮不会让杏仁核神经元自发放电，也不会自行产生恐惧和攻击性。如果杏仁核已经受到刺激，睾酮会提高放电频率，并且（顺带一提）缩短后超极化时间。结论是，脱离社会情境就无法描述睾酮的作用，因为正是社会情境决定了与睾酮相关的行为如何被对待。

这里的主题恰恰是：它并没有创造攻击性，只是把已经存在的攻击性的音量调高。

被问到睾酮的相对水平是否反映了在等级中的地位时，回答是肯定的，“但最终结果完全没什么意思”。较早的内分泌学教科书载有两个可靠的发现：睾酮越高，预示攻击性越强、性活动越多。但细看之下，因果箭头在很大程度上是反过来的。性行为和攻击行为会提高睾酮水平，而事先测得的水平被描述为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没有预测力”。（中途一只叮当作响的狗短暂打断了对话，节目对此表示欢迎。）

论点是，在解释个体之间的差异时，这些水平“并没有多大关系”。一位研究者可能会花整个职业生涯研究能让循环睾酮增加百分之三点五的社会环境，并期待产生有趣的后果，但这些后果并不会出现。睾酮被描述为一种“在某种程度上是开或关的调节因子”，调节的是早已存在、微妙得多的社会因素。

对于“把某人（无论男女）的睾酮提高30%”这一假设，回答是“基本上完全没有效果”，因为大脑对睾酮水平的波动并没有那么敏感。至于反方向，讨论指出，只要足够投入，哪怕坐在扶手椅上吃着薯片观看你最喜欢的球队比赛，也会让睾酮升高。要点在于，这种升高是由攻击的“心理框架”驱动的，而不是由其身体层面驱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