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 Sheppard: 西·谢泼德——区区几百名西班牙士兵,是如何推翻两大帝国的?

00:00德瓦克什·帕特尔

今天我请到了教授、军事史学家西·谢泼德(Si Sheppard)。我想和你聊聊对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征服,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事件之一,在所有军事与外交成就中无与伦比。几百名征服者来到一块他们一无所知的新大陆。短短几年之内,他们就征服了拥有数百万居民的帝国。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常常在敌众我寡、人数比达到 100 比 1、1000 比 1 的情况下打赢战斗,而且很多时候连一个伤亡都没有。更惊人的是,他们的作战力量中有高达 99% 以上正是他们即将征服的那些原住民。

我想请你来聊聊本期的一个话题。我们不会把重点放在这上面,这里主要谈历史,但人们总把 AI 接管看作某种疯狂的科幻情节,而这在历史上并不是头一回:一支外来的力量,带着原住民无法理解的动机,凭借外交上的机巧和技术上的优势,就能智胜并接管一个规模大得多、根基稳固的秩序。我想请你来,帮我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先,我很想听听这些故事。科尔特斯做了什么?皮萨罗做了什么?这些征服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西·谢泼德

谢谢。很高兴来到这里。是的,我们谈的是我们这个现代世界的诞生,它发生在 600 到 500 年前,并造就了今天我们每个人置身其中的现代全球化社会。

一切始于 15 世纪。当时的欧洲背靠大西洋这堵墙,承受着来自外部力量的巨大压力,又被切断了与东方核心经济力量中心的联系,而东方出产的香料和丝绸,历史上一直是推动整个欧亚大陆经济的动力,于是欧洲终于被迫去创新。一些关键人物,比如葡萄牙的航海家亨利王子,致力于把大西洋从一道屏障变成一条超级高速公路。船长们报告潮汐、风向洋流,以及他们勘察到的任何陆地,一边走一边把地图补全,这种世代积累的知识使他们找到了绕过非洲南端直达印度的航路,从而绕开了中间商。

与此同时,西班牙人则向西航行。我们都知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故事:“1492 年,他驶过蓝色的海洋。”那是一种创业精神。这是一次想通过向西航行抵达东方市场的远征。当然,他的数据完全是错的。他之所以得救,是因为在他想象日本、中国和香料群岛所在的位置,他并不知道其实横亘着一整块大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起初这被视为一种失望。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是土地、财富和人口上可供开发的潜力之源。

1511 年出现了一个关键转折点:一位野心勃勃的西班牙贵族贝拉斯克斯(de Velázquez)夺取了古巴的控制权。他以此为根据地派出远征队,探索我们今天所说的中美洲,即中部美洲的海岸。后来在 1518 年,他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一个与他关系颇为风波不断的人,名叫埃尔南·科尔特斯。科尔特斯 1511 年到达新大陆的古巴。他受过一些法律训练,所以当过公证人,并一路晋升为 alcalde,也就是古巴的首席地方法官。但他的雄心要大得多。

他拿着总督给的这份委任状就放手干了起来。他开始招募人手,目标要宽广和野心勃勃得多:不只是探索海岸,而是深入内陆,弄清那里有什么,并夺取控制权。总督意识到科尔特斯在打什么主意时,试图阻止他。1518 年 11 月 18 日有个很精彩的时刻。总督赶到海边,正好科尔特斯登上小船,要去离岸的舰船上。总督朝他喊道:“你在搞什么名堂?”科尔特斯向他保证:“别担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但当然,到那时总督已经失去了控制。现在这是科尔特斯的远征了。

这就是背景。再说一遍,正如你所说,他是真的在驶出地图的边缘。他进入的是 terra incognita,即欧洲人此前不知道的未知之地。多年岛上生活磨练出的政治嗅觉,使他在很早的阶段就意识到:这片大陆上存在一个拥有霸权的强大帝国,而且它的属民对这位不论是什么领主或帝国势力的统治心怀怨怼。

他来到托托纳克人(Totonacs)的土地,他们不久前才被并入一个自称墨西卡人(Mexica)的民族的帝国势力范围,我们熟知的“墨西哥”之名就来自这个词;但由于其神话起源于一片名叫阿兹特兰(Aztlán)的土地,他们在历史上被称为阿兹特克人。为简单起见,我们就这样称呼他们。托托纳克人憎恨这种统治,就像所有被征服、被奴役的民族一样,他们把这些外来者的到来看作一个潜在的机会,可以摆脱强加在他们头上的统治。

与托托纳克人建立起这种关系后,科尔特斯开始向内陆进军,进入了特拉斯卡拉人(Tlaxcalans)的领地。他们像免疫系统一样,立刻起来迎战,要把他驱逐出自己的领土。但科尔特斯与他们僵持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特拉斯卡拉人与他达成了一种新的安排。特拉斯卡拉人再次认识到他的实力、力量和潜力,转而站到他这一边,并从此充当他深入内陆远征的向导和援军。

德瓦克什·帕特尔

我们能在这里暂停一下,谈谈具体数字吗?科尔特斯带了多少人?就连特拉斯卡拉人的人数也比科尔特斯多得多。所以即便只是打成僵持,也是了不起的军事成就,尤其是他当时还没有原住民的支持。到这个时候,数字到底是多少?

西·谢泼德

科尔特斯这边是几百人,特拉斯卡拉人那边是好几千人。正是在这个时候,新旧大陆之间关键的技术差距开始真正发挥作用。让我最初投入研究这整个情境的经典著作,是贾里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他在书名里列出了西班牙人所拥有的那些关键优势。

实际上,枪炮并没有那么重要。当地人一旦熬过了最初的震慑,就明白了:鉴于当时火器装填极其缓慢,它们作为战场上的利器并没有那么重要。但钢铁至关重要。当地的武器是用木头、石头和黑曜石削制的,黑曜石是一种火山玻璃,磨出尖头后锋利如剃刀,作为劈砍武器相当危险。但面对征服者身上的钢甲,尤其是他们戴的钢盔,它的效果就差得多了。

征服者们沿用的是旧大陆传承了好几代的军事传统,配有长长的托莱多钢剑。他们把这些剑当作刺击武器,用来对付那些拿着劈砍武器冲上来的原住民战士,而劈砍的动作当然会让身体侧面暴露,很早就会被放倒。技术加上世代传承的军事训练与技能,意味着征服者在战场上拥有那个关键的优势。

当然,他们并非无敌。科尔特斯同样在玩那些心理战。他也有伤亡,而且小心地把死者埋在他们所住房屋的地下,这样特拉斯卡拉人就不会知道,原来他们在肉搏战中也占到了一些上风。这既是一场心理战,也是一场肉体之战。

征服者带来的终极武器,当然是他们的马。我怎么强调马对征服者的重要性都不为过,尤其是在他们进入美洲大陆内陆之后。他们拥有外部的优势:帆船的动力,使他们能够在海岸上任何想登陆的地方登陆。但在内陆,马才是决定性的。当地没有对应的东西。马起源于北美洲,但后来灭绝了。当地民族不仅没有马,而且总体上根本没有驮兽。这种动物没有融入他们的经济、生活方式或军队。

印加人(我们稍后会谈到他们)倒是有一种,那就是美洲驼。他们出征时,军队后面几英里长的队伍里,跟着无穷无尽的驮运牲畜队,也就是美洲驼。阿兹特克人没有对应的牲畜。他们仅有的家养动物是火鸡和吉娃娃犬。

说到狗,征服者还带来了这些大型战獒,这些战斗犬身披护甲,受过扑倒人的训练。再想象一下,这会给原住民带来多么恐怖的冲击。但马才是关键的资产。进攻时,你可以冲垮任何原住民的阵型,因为他们不仅没有相应的武器,也没有那样的训练或纪律,无法抵挡集群的冲击骑兵。如果局势对征服者不利,他们撤退的速度也远比敌人追击的速度快。

特拉斯卡拉人看到所有这些优势汇聚在一起,认为这是他们的机会。他们是坚守不降的一方,是中美洲仅存的、还能与阿兹特克人正面抗衡的主要势力。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阿兹特克人每年都在通过那些仪式性的“花之战”加码施压,而这些战争越来越明显地成了征服战争。特拉斯卡拉人被切断了通往海岸的路和盐的来源。所以他们被逼到了绝境。对他们来说,这是孤注一掷。“如果我们与这些外来者、这些陌生人结盟,毕竟他们人数不多,我们也许有办法突破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这个战略困局。”

西·谢泼德

他们倒向科尔特斯一边,与他一同前往首都特诺奇蒂特兰(Tenochtitlan),这座位于特斯科科湖(Lake Texcoco)中央的璀璨明珠,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这又是一个戏剧性的时刻:科尔特斯穿过堤道进入城中,见到了蒙特祖玛二世(Moctezuma II),他被称为 huey tlatoani,即“大发言人”,是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两个世界在那一刻碰在一起。两者之间的桥梁是科尔特斯的翻译兼情妇玛琳娜夫人(Doña Marina),后来人们称她为马林切(Malinche),她在双方之间来回翻译。当时发生的那场对话,是历史上伟大的转折点之一。

蒙特祖玛二世的视角是什么样的?他知道科尔特斯正在过来。这是他的帝国。他到处都有使节、使者、探子和间谍。他们向他回报:“有东西被冲到了我们帝国的海岸上,而且它执意要见我们。”

他起初与科尔特斯讨价还价,劝他离开。他送给科尔特斯珍贵的礼物,而这当然只会让科尔特斯更加兴奋。一旦拿到了阿兹特克的黄金,他就铁了心要一路走到中心。蒙特祖玛继续玩着这种两面手法。他的顾问和议事会都劝他不要让科尔特斯前往首都。他自己的兄弟奎特拉瓦克(Cuitláhuac)对他说:“如果你让这个人进了你的家门,他就会把你的家夺走。”但蒙特祖玛还是照做了,为此他被一代代历史学家谴责。把征服者带进帝国的心脏,被认为是个错误。

我其实认为那是他最好的选择,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让科尔特斯作为客人待在特诺奇蒂特兰,总好过让科尔特斯这个不可控的变数在他的帝国里到处乱走,与属民交谈,可能煽动他们反对中央权威。他或许觉得科尔特斯就是他自称的那样,是来自浩瀚大洋彼岸某位伟大皇帝的使节。而科尔特斯,同样是玩心理战,他根本没有任何授权说自己是谁的外交官或大使。他对任何愿意听的人不断地说:“我代表强大的查理五世(Charles V)、神圣罗马皇帝说话。”当然,查理五世根本不知道埃尔南·科尔特斯是谁。科尔特斯再一次只是在走一步看一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即兴发挥。有那么一阵子……局面陷入了停滞。

重大的转折点出现在海岸传来消息的时候:一名阿兹特克地方军官擅自行动,对留在海岸上的征服者,也就是和托托纳克人在一起的那些人采取了行动,其中一些人被杀了。科尔特斯抓住这件事作为借口。他闯进阿兹特克 huey tlatoani 蒙特祖玛二世的宫殿,告诉他:为了他自身的安全,他现在要被西班牙人置于保护性监管之下,他必须跟自己走,否则就会发生暴力。

这就是蒙特祖玛整个世界观崩塌的时刻。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他的心理在那一刻彻底瓦解,他温顺地任由自己被带走。他告诉他的人民:“不要抵抗。我不想流血。我将随这些陌生人而去。”接着,科尔特斯把海岸上那些对他的部下下手的军官抓捕归案,当着皇帝和整个宫廷的面把他们活活烧死,而这种刑罚对阿兹特克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们在沉重的沉默中看着这一切。

科尔特斯一旦控制了皇帝本人,一旦抓住了蒙特祖玛,他实际上就已经拥有了这个帝国。他通过这个日益沦为傀儡的人来统治。蒙特祖玛似乎几乎被科尔特斯迷住了,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带科尔特斯在城里隆重地游览。科尔特斯则再一次巧妙地炫耀自己的实力,让人造了双桅小帆船(brigantine),也就是小型帆船。他带着蒙特祖玛在特斯科科湖上乘帆巡游,皇帝对这种利用风力在水上航行的新技术惊叹不已。

抓住皇帝是关键。皇帝的错误并不在于邀请科尔特斯进城,而在于他让自己处于易受攻击的境地,还留在旁边的一座宫殿里。如果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找个借口,比如朝圣或某种远征,通过下属来统治,科尔特斯就会不知所措。他不可能去追着皇帝跑,那样显然太挑衅了。但没有皇帝在场,科尔特斯的选择会极为有限。我不知道他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但因为蒙特祖玛留在了他的首都,他让自己成了目标。他一旦被擒,这就成了当时控制整个帝国的关键。

德瓦克什·帕特尔

显然,故事从这里继续发展,接下来就是“悲痛之夜”(La Noche Triste)。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的是,无论是我们稍后要谈的皮萨罗征服印加帝国的故事,还是阿兹特克的故事,两者中西班牙人自己都是分裂的,事实上还在互相争斗。所以也许你可以讲讲,贝拉斯克斯是如何派出另一支远征队,去逮捕科尔特斯,因为他越出了自己任务的权限。

西·谢泼德

我们刚才把古巴的总督留在了原地,当然,他气得七窍生烟。他又召集了另一支远征军,因为科尔特斯抢了他的风头。他把这支军队交给潘菲洛·德·纳瓦埃斯(Pánfilo de Narváez)指挥,规模比科尔特斯最初带去的那支更大。这支军队在海岸登陆。科尔特斯明白自己必须行动,于是把一名下属、火爆脾气的阿尔瓦拉多(Alvarado)留在特诺奇蒂特兰负责,自己带着尽可能多的人赶往海岸,与纳瓦埃斯对峙,并在一场小规模战斗中击败了他。

外交手段再一次争取过来了总督派出的整支远征军。他对他们说:“朋友们,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整个帝国都任我支配。加入我,我们可以共享财富。”于是他争取到了这支新部队中的绝大多数人。它实际上变成了增援部队,他便率军返回首都。

他发现气氛已经转而对他不利。身居主事之位的问题在于,你不可能无处不在。他的下属以为阿兹特克人正在动员起来对付自己,便决定先发制人。当时有一个节庆。贵族们,尤其是武士阶层,正在庆祝,阿尔瓦拉多就这样冲了下来,屠杀了所有人。幸存者动员起民众。科尔特斯回来时,发现自己实际上被围困了。人们此刻对他们的 huey tlatoani 的无能感到极为震惊,以至于当他试图安抚他们时,他们向他扔石头。他受了致命伤,要么是自己死去,要么是西班牙人把他了结了,因为他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现在科尔特斯被困在特诺奇蒂特兰。他决定突围,这就是你所说的“悲痛之夜”,因为他的许多部下被抛在了后面。他们要么在试图穿过堤道逃出城时被杀,要么被迫退回宫殿,在那里被活捉,随后被献祭。科尔特斯带着仍听他调遣的少数部队逃脱,回到了特拉斯卡拉人的领地。

这是整场战役的关键,有两个特点。第一,他拥有足够的打击力量和足够多的马,在奥通巴战役(Battle of Otumba)中击败了试图将他一举消灭的阿兹特克人。他们觉得他在逃命。他们人数占优。征服者们夹着尾巴逃窜。科尔特斯本人也受了重伤。“我们可以把他们消灭掉。”他们人数占优。他们当时正占上风。但科尔特斯再一次找出了阿兹特克将领所在的位置。他聚集起足够的骑兵冲破阿兹特克的队列,端掉了他们的指挥与控制。阿兹特克军队土崩瓦解,西班牙人得以逃脱。

战场上的优势,也就是他们的马和钢铁,至关重要,但外交同样至关重要。如果特拉斯卡拉人在那时翻脸对付科尔特斯,他就完了。没有一个西班牙人能活下来。他们谁也回不到海岸。但特拉斯卡拉人出于他们自己的理由,而不是出于任何慷慨或人道主义的冲动去欢迎征服者回来,他们仍然认为:“我们已经与这些人以及我们的联盟绑在了一起。”所以他们给了科尔特斯庇护。他身体恢复,开始重建实力,并决意回到特诺奇蒂特兰进行第二回合:“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讲究外交上的客套了。”

特拉斯卡拉人对此有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去今天的特拉斯卡拉地区,那里总督府的墙上有壁画,从特拉斯卡拉人的视角描绘科尔特斯和征服者。看看这种关系如何不是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关系,而是平等者之间的关系,很有意思。你会看到他们被画成同样的大小,是伙伴之间的外交,而不是下属与支配者之间的关系。特拉斯卡拉人讨价还价很厉害。“我们要从阿兹特克人手里划出一块领土。事成之后,我们要在特诺奇蒂特兰拥有我们自己的要塞。”他们认为这是他们在利用征服者,而不是反过来,这一点非常重要,值得牢记。

从远处看,如果你看地图,阿兹特克帝国显得很了不起。但这是一个帝国式的建构,不仅像特拉斯卡拉人、塔拉斯卡人(Tarascans,我们稍后可以讨论)这样剩下的独立势力对阿兹特克人怀有敌意,他们的许多属民也是如此。海岸上的托托纳克人、特斯科科湖畔的查尔科(Chalco)诸邦,都对阿兹特克的霸权与统治心怀怨恨。他们也把征服者看作一个机会,可以最终摆脱阿兹特克人的统治与索求,并在很多方面报仇雪恨。

科尔特斯为对特诺奇蒂特兰的最后战役做准备,对手是新的 huey tlatoani 奎特拉瓦克,以及他死后继位的他的兄弟,也是最后一位 huey tlatoani 的夸乌特莫克(Cuauhtémoc)。来自整个中美洲的原住民纷纷聚集到他的旗下。他强调自己仍在战斗,仍然拥有那些优势。更多的增援部队抵达海岸,并被编入征服者的军队。但在向特诺奇蒂特兰进军的部队中,征服者按绝对人数算可能只占 0.5%。绝大多数是其他中美洲民族,他们把这看作与阿兹特克人的最终清算。

这又是技术与外交的结合。科尔特斯知道,要攻下这座城市,就必须控制湖面。又一次,创新……他们的火药需要硫磺。没有火药,他们的枪就毫无用处。于是一支远征队进入山区,前往波波卡特佩特火山(Popocatépetl),他们用绳索悬吊在火山口里,舀取他们需要的硫磺,这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另一支队伍则把预制的双桅小帆船,也就是船只,分成不同的部分建造好,然后让数不清的搬运工,也就是人力搬运者,把这些预制部件翻山运到湖边。它们在那里组装起来,下水进入湖中,这样他们就控制了湖面。把技术和创新与当地的人力结合起来,这就是在最后一战中指向特诺奇蒂特兰的力量。

德瓦克什·帕特尔

这些故事我其实之前并不知道。太惊人了。就算有人了解这个故事,他们也可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因之一是他们把阿兹特克人或印加人想象成一个团结的单一国家。一个更好的类比可能是这样:想象俄罗斯和乌克兰已经打了 100 年的堑壕战。想想那种敌意,再加上俄罗斯人抓了成千上万的乌克兰人来做人祭。然后某支外国势力来对乌克兰人说:“我们可以帮你们打进莫斯科。”我想他们在那里达成某种协议的几率会相当可观。

西·谢泼德

有句老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外交和战争中,这永远是千真万确的。

22:39德瓦克什·帕特尔

有太多有趣的问题可以问,从技术到外交,从疾病到战术,无所不包。在谈这些之前,为了把故事讲完整,从很多方面来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 10 年后皮萨罗在秘鲁征服印加,那与科尔特斯的故事何其相似,他几乎完全照搬了那套剧本。我想让大家大致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从卡哈马卡战役(Battle of Cajamarca)开始,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有史以来最惊人地一边倒的军事交锋。如果你能先稍微复述一下那场战役,再讲整体的故事,然后我们就可以从那里做一些分析。

西·谢泼德

当然可以。1521 年科尔特斯完成对特诺奇蒂特兰的征服,最后一位 huey tlatoani 向他投降,他占领了这片领土,最重要的是占据了社会等级的顶端。现有的结构被尽可能允许保留下来。征服者只是斩掉当地的贵族,把自己放到最上面。这套剧本此后会在中美洲其他地方继续被使用,只是成效较差,因为那里现有的政治实体没有那么复杂。尽管如此,仍有传闻,总是有传闻,说有失落的黄金城。更多的征服者此刻涌入新大陆,想要从中谋取好处。

其中一人是科尔特斯的远房表亲,名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他见了科尔特斯,拿到了你所说的那套剧本,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然后,在又一桩征服者的商业冒险中,他筹到了人员和船只的资金,开始沿南美洲西海岸向南推进,越过赤道,最终抵达今天的秘鲁。他遇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复杂的文明,规模……事实上,就领土而言,比科尔特斯在中美洲遇到的要广阔得多。这就是印加的土地。

他到达时,那里正在内战。前一任萨帕·印加(Sapa Inca)瓦伊纳·卡帕克(Huayna Capac)在 1525 年去世,他的两个儿子阿塔瓦尔帕和瓦斯卡尔(Huáscar)兵戎相见。阿塔瓦尔帕刚刚赢得内战,正前往印加首都库斯科(Cuzco),准备正式登基为新的萨帕·印加。就在这时,消息传到他那里,说有陌生人进入了他的领土。再说一遍,我们说的是 168 个人,他们深入安第斯山脉,为了不明的原因在寻找他。1532 年,他在你所说的那个叫卡哈马卡的地方外面遇到了他们。他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就像蒙特祖玛二世曾被劝告不要与这些人打交道一样,阿塔瓦尔帕的使者也向他报告说:“这些人不是守信义之人。我们可以把他们除掉。他们习惯睡在一起。夜里,我们可以对他们住的地方放火,一举把他们全部消灭。”

但阿塔瓦尔帕对他们能给他带来什么感兴趣。他见过那些马。事实上,皮萨罗专门要让萨帕·印加对他的马印象深刻。他派出一名主要副手去表演马术。有名的是,这人径直朝萨帕·印加和他的整个宫廷冲去。马在离阿塔瓦尔帕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停住,喷着响鼻、喘着粗气。阿塔瓦尔帕完全面不改色,声称自己毫无感觉,并说:“我会在我选定的时间会见你们的主人。”西班牙人离开后,他把宫廷里所有退缩或露出惧色的人,包括他的将领,全都处决了,只为表明一点:“我们不会被这些人吓倒。”

他派出一支阻击部队,有数万人,切断任何退路,然后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前往卡哈马卡会见皮萨罗。秘鲁有句话说,阿塔瓦尔帕本打算把皮萨罗当午餐吃掉,结果皮萨罗反而把他当早餐吃掉了。他一进入狭窄、局促的庭院空间,皮萨罗就发动了伏击。他把所有的火炮和火绳枪一齐打响,以产生震慑效果,并放出了他的马。阿塔瓦尔帕本人当时就被压制并被俘。这又是你所说的那套剧本,那本字帖:直取顶端。抓住社会等级最顶端的那个人,你就控制了整个结构。

26:59德瓦克什·帕特尔

让大家了解一下这里的数字:印加帝国整体大约有 1000 万居民。在皮萨罗遇到皇帝的第一场战斗中,他有大约 160 到 190 名征服者。我认为阿塔瓦尔帕具体有多少人并不确知,但他面对的是刚刚在印加帝国内战中取胜的军队,规模有数万人。我见过的一些数字是 10 万或 20 万,但肯定是在数万的高位。所以一百来人对阵近 10 万人。这是第一场战斗。

令人震惊的是,这 100 来名征服者杀死了……我看到一些数字,说敌人有大约 10000 人,或者至少是数千名阿塔瓦尔帕的士兵。而他们自己零伤亡。所以他们杀死了近 10000 名敌人,自己却没有任何伤亡。这是印加帝国第一次与征服者交手。从双方的角度看,这一定都令人震惊。你能不能分析一下,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这样一种军事结果,字面意义上的击杀/死亡比(KD)是无穷大:10000 比 0?

西·谢泼德

征服者们自己也承认,交锋前一天晚上,印加军队的营火散布在卡哈马卡周围的山丘上,多得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征服者们自己也承认,当他们看到印加军队的人数鱼贯涌入这个庭院时,他们吓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他们知道这里的风险有多大。

但最初那一击的震慑效果足以带着他们渡过难关。印加人从未听过任何形式的火药武器发射。他们帝国的祖先创建者是帕查库提(Pachacuti),意思是雷霆的携带者。而亲眼看到现实中的化身,必定是震撼到无以复加。火炮和火绳枪实际造成的物理伤害相对较小,但那爆炸声,以及这些陌生人似乎能够操控雷霆的事实,在心理上一定是毁灭性的。

然后又回到了那些钢铁和那些马上。当皮萨罗放出马匹时,这是印加人……正如你所说,这些是老练的战士,内战的胜利者,在前哥伦布时代安第斯战争的框架内是战术层面的谋略家。他们是顶尖的,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整个宇宙的理解。他们以前从没见过马,也不知道如果把骑手与带马镫的马鞍结合起来,再加上冲锋的震慑效果,它能做什么。他们没有任何应对的作战准则。心理上的冲击是,他们试图逃跑。

他们绝望地挤在墙边,拼命想翻过去,直到那些墙终于在无数身体的挤压下坍塌。其中一些人逃进了乡间,西班牙人骑马追赶,在他们逃跑时把他们追杀殆尽。最终制止这场屠杀的唯一原因是夜幕降临,西班牙人在黑暗中无法再继续追击。

这就是当完全超出老练战士认知世界的事情,以他们毫无心理准备的方式上演,或者他们无法从任何应对此类情况的经验库中调取办法时会发生的事。战或逃的本能完全接管了一切,而这一次,逃跑占了上风。正如你所说,唯一的伤亡是皮萨罗本人。他伸手去抓阿塔瓦尔帕,想把他俘虏,他一位较为热心的同伴正在挥砍,在那过程中划伤了他的手。这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征服者所受的唯一的伤。

德瓦克什·帕特尔

请让我理解一下,即使他们骑着马,怎么会这样坚不可摧。凭直觉,你会想,如果你有数万名士兵,难道不能一拥而上围住骑兵吗?他们中会有许多人死去,但只要把那个穿着钢甲的家伙从马镫上拽下来,把他放倒,然后杀掉他。

西·谢泼德

欧洲人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比如瑞士人就已经证明,只要让士兵们肩并肩、用长矛锁住阵位,把马挡在远处并打断它们冲锋的势头,骑马的骑士是可以被击落马下并击败的。但这需要,第一,技术,第二,做到这一点所需的纪律、训练和制度性的知识。中美洲的战争阵型非常松散,战士之间有很大的空隙。这对付骑兵是你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因为马可以利用这种松散,径直冲垮任何迎面而来的阵型。

现在,有一种对前哥伦布时代社会的描绘,说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无法做出回应。他们确实尝试过。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在各个层面上,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都曾试图实施反制措施,以抵消征服者拥有的优势。

其中一个关键的例子是利用狭小的空间。1521 年科尔特斯回来打第二回合时,阿兹特克人把他们引进了自己的城市,那是一个由桥梁和堤道连接起来的岛屿网络。这就把马的优势降到了最低,因为那不是适合马的地形。他们学会了从屋顶上战斗,居高临下用石头或手边任何东西砸向敌人。他们在建筑里凿出一人大小的洞,这样就能从一栋楼溜到另一栋,而马追不上他们。所以他们学会了利用这类优势。

他们领会了水的阻滞作用。有意思的是,两者做这件事完全互不相干。他们彼此没有联系。对付科尔特斯时,他正在攻取特斯科科湖上较小的城市之一伊斯塔帕拉帕(Iztapalapa),阿兹特克人决开了湖里的堤坝,淹没了城市,淹死了一些征服者和他们的盟友。在那种环境下,金属铠甲当然对征服者不利,会把他们拖到水底。如果他们等到夜里西班牙人睡着的时候,也许能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后来,印加人也一样,当征服者进攻奥扬泰坦博(Ollantaytambo)时,他们淹了河。他们让河水决堤,同样让征服者的骑兵陷入泥泞。所以他们在适应。

他们缴获敌人的武器。他们学会把征服者的剑绑在长木杆的末端,临时发明出长矛战术。同样,没有人教他们,他们就凭直觉想到:用长矛把马挡在远处,是抵消对方优势的办法。印加人用流星索(bolas)来缠住马腿,这种武器他们原本用来猎捕南美洲的大型鸟类。在一次著名的事件中,一名阿兹特克战士任凭自己被一名征服者刺中,并在长矛插在体内时死死抓住它,把那名征服者固定在原地,这样他的同伴就能一拥而上,把他从马鞍上拉下来干掉。所以他们在努力临机应变。

阿兹特克人利用俘虏的西班牙人学习如何使用缴获的弩。印加人在俘获西班牙人时,会让他们来教授如何使用这些火器。而印加抵抗运动的领袖曼科·印加(Manco Inca)特意学会了骑马,向他的人民证明:“我们能做到。”他们在努力,但学习曲线太陡了,而消化外来技术与外来战术的时间又太短,他们无法真正把它们用来为己所用。

34:39德瓦克什·帕特尔

这一点值得强调。科尔特斯用两年半的时间接管了位于今天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几百个人,一个 600 万人口的帝国,两年半。皮萨罗 10 年后对印加帝国做了同样的事,用了大约五年。这些征服发生得如此之快,他们能用来适应的时间如此之少,实在不可思议,尽管原则上他们本可以想出对付骑兵等的办法。与此同时,他们的整个社会结构在瓦解,还有疾病等等。还有所有这些心理上的震慑。

现在,在我们谈其他话题之前,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如果你把这场模拟一遍又一遍地重跑,只在这里那里改动几处,比如在这些征服中换掉阿兹特克一方或西班牙一方的领导人,那么在多大比例的模拟中,西班牙人最终仍会在短短几年内控制这些帝国?因为当你第一次了解这些事时,听起来像是一个离谱且不可能的结果:几百个人接管了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帝国。当你了解得更多后,你会开始想:“嗯,我猜它别无他途。”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看法。

西·谢泼德

从大局来看,有多个车轮决定着历史。缓慢碾压的大车轮是地理和气候,而前景中的小车轮是个人,也就是关键人物本身。这是那个过程的整合,大车轮与小车轮的整合。是的,如果科尔特斯早早被除掉,而这种事在多个场合都有可能发生,那么群龙无首、没有舵手的征服者很可能就此瓦解,征服也许在那个层面就流产了。

再说皮萨罗,阿塔瓦尔帕的关键错误是把自己送进了皮萨罗的陷阱。如果他派使者在远处进行谈判,他很可能就能挫败皮萨罗的野心。作为仍然完整统一的印加帝国之首,他很可能能够利用那些人数优势,在短期内赢得这场战役。

当印加人最终反过来对付征服者时,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已经占领了库斯科,剥光了神庙里的金银,即所谓“太阳的汗水与月亮的眼泪”,并把它们运回了欧洲。他回到海岸,去建立后来成为利马的城市,也就是今天的秘鲁首都。库斯科的危险在于它地势高,远离海岸,而西班牙人在海岸上凭借对海军力量的绝对垄断占有优势。他的问题是把他的同父异母兄弟留在库斯科负责。他们激怒了曼科·印加,他原本被立为皮萨罗的傀儡统治者,结果被逼成了公开叛乱。他动员了自己的人民。他围攻库斯科。他夺取了俯瞰库斯科的大要塞萨克萨瓦曼(Sacsayhuamán),并让他的一位将领基祖·尤潘基(Quizu Yupanqui)切断了从海岸赶来的援军。

如果印加人利用地形以及他们对地形的了解,他们就能赢得阵地对阵。皮萨罗从海岸的利马带着增援部队,把他们推向内陆去解库斯科之围。基祖一直等到他们进入山间狭窄的隘口和通道,堵住两端,然后用巨石和其他物料从高处把他们彻底消灭。越来越多这样的西班牙远征队被歼灭。在那个层面上,当他们利用地形及其对地形的制度性了解时,印加人能够赢得阵地战,但他们无法在库斯科一锤定音。

曼科犯了一个错误,他命令基祖进攻利马。他觉得:“我们现在占了优势。我已经把他们困死在库斯科了。我们歼灭了他们的救援纵队。端掉他们在海岸的城市,问题就解决了。”但进攻利马意味着要穿过开阔地,而西班牙人在那里就能发挥他们的优势。这位将军被杀,整场进攻随之崩溃。

回到库斯科,是的,有一小撮西班牙人龟缩在寥寥几座设防的建筑里,拼死坚守。他们日夜遭受攻击:有心理层面的,鼓声、吟唱,还有不间断射来、点燃他们建筑的箭矢。他们本该被全歼,但有两个原因使他们幸免。第一,库斯科开阔的庭院和广场对骑兵是好地形,而他们仍然有马。第二,同样关键的是,通过外交争取来的当地民族这一资产,也就是被称为米蒂玛(mitimaes)的被统治者,或称亚纳库纳(yanakuna)的农奴,他们是被印加人强行纳入帝国结构的战败而被奴役的民族,对那些权威心怀怨恨,他们把这些外来者视为终于能够挣脱印加统治的机会。

所以,不管看上去多么奇怪,在整个持续了许多许多个月的库斯科之战(Battle of Cuzco)期间,越来越多的当地民族不断加入被围困的西班牙人一方。在这场战斗中,西班牙人最终的盟友比开始时更多,因为印加帝国内有那么多的人群,从来自厄瓜多尔的卡尼亚里人(Cañari),到来自亚马逊盆地的查查波亚人(Chachapoya),甚至还有曾与印加人争夺库斯科本身控制权的对手艾马拉人(Aymara),都越来越多地站到西班牙人一边。那些当地的人力是关键资产。没有它,是的,他们会在库斯科被全歼。

再说一遍,这是西班牙人把自己插入了一个帝国的轨道,这个帝国从远处看,因其地理疆域和总人口而显得令人印象深刻,但它一直被一小撮处于等级顶端的精英无情地支配着,他们把自己强加在整个体系之上。要记住,只有少数人说纳瓦特尔语(Nahuatl),即阿兹特克人的帝国语言。也只有少数人说克丘亚语(Quechua),即印加人自己的帝国语言。这是印加帝国,但它是由多个不同的民族构建起来的。当他们看到机会时,就抓住它站到了西班牙人一边。

德瓦克什·帕特尔

值得记住的是,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本身就相当于征服者。大约 10 万真正的印加人控制着一个 1000 万人口的帝国。所以他们自己就是一股帝国势力。

回到这些胜利有多大偶然性的问题上,听起来你是在说它们具有偶然性,因为你指出了所有这些情形:如果事情稍有不同,库斯科围攻就会成功,或者科尔特斯就会在战斗中被杀。

西·谢泼德

最终的因素归结为那些背景力量,即碾压历史的大车轮。地理和气候构成了另一个因素。欧亚大陆上可驯化的动物如此之多,有绵羊、牛、山羊、骡子、猪,最重要的是马,而人类与这些驯化动物共处于同一生物群落之中,这为传染病的演化创造了条件,无论是地方性流行还是大流行,它们在欧亚大陆上来回肆虐。我们对它们的名字都很熟悉。这在新大陆从未发生过。那里的人对诸如天花这样的大病没有获得性免疫。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我们如今熟知为普遍存在的传染病。

即使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赢得了短期的直接胜利,长期的人口危机也会削弱他们社会保持整合和继续抵抗的功能能力。随着他们的属民感到宗主的权威开始减弱,来自内部的压力会导致他们分裂,而这正是前哥伦布时代社会普遍的总体循环。事实上,他们令人印象极为深刻,考虑到他们不得不与之斗争的那些不利条件,就更令人钦佩。他们的金字塔不是借助驮兽,甚至没有借助轮子建成的,而只是靠纯粹的人力,并运用这种人力把它们建造起来。

属民会挣脱束缚去争取自由,比如在中美洲历史上我们就能看到这种反复出现的循环。科尔特斯抵达时,特诺奇蒂特兰也许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大都市之一:美丽、富足、人口稠密。100 年后,如果他是在 1619 年而不是 1519 年到达,他会发现一片沼泽,里面升起长满苔藓的土丘和小山。与之类似的当然是特奥蒂瓦坎(Teotihuacan),那是此前支配中美洲的大都市。它兴起。它扩张。它吸引了庞大的人口。它让环境不堪重负,随后崩溃。我认为阿兹特克人自然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不管怎样,西班牙人,或者甚至后续几波欧洲殖民者,都会在海岸站稳脚跟,也许会更缓慢地向内陆推进。有可能你会看到殖民者与原住民之间更为平衡的关系,但我认为从更长远来看,他们都会被纳入欧洲宏大的帝国框架之中。

德瓦克什·帕特尔

我们确实知道其他一些原住民势力长期抵抗欧洲列强的例子。我记得有某个排或某支军队刚在美国内战中打完仗,就得南下去与一些原住民部落作战。甚至直到 19 世纪晚期,原住民武装仍能抵抗欧洲人的入侵。当然,我们知道科曼奇人(Comanche)等等。在我看来,这似乎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高度中央集权,抓住了皇帝,整个体系就垮了,而其他部落则更为分散。

西·谢泼德

你完全正确。你用的关键词是分散。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脆弱之处,在于他们社会的等级性质,以及整个体系对坐在社会等级之树顶端的人所寄托的绝对忠诚:阿兹特克人是 huey tlatoani,印加人自己则是萨帕·印加。抓住那个人就会使整个体系失稳,甚至可能意味着可以通过中间人乃至傀儡对其进行实际的统治。

正如你所说,分散的民族,比如科曼奇人,甚至中美洲的玛雅人,他们的城邦彼此之间嫉妒地主张并捍卫自己的自治,这意味着西班牙人无法一举拿下玛雅人。他们无法对玛雅人做他们对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所做的事。他们不得不一座一座地攻下玛雅的城市。那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几乎拖到 17 世纪末才最终完成。即便如此,仍有未熄的异议在阴燃。在很多方面,你去中美洲的高地,那里的人们依然先说祖先的语言,然后才说西班牙语。

是的,殖民势力可能会遭遇激烈的反扑。看看直到 1876 年在美国这里发生的卡斯特的最后一战(Custer’s Last Stand),整个第七骑兵团在小大角河被全歼,因为他们失去了主动权。那时,他们面对的是临时聚集到一起的战士,骑着马,开着枪,然后事后又分散开去。很难把他们钉住。这往往是令人沮丧的一面。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实际上相当于彻底的全面战争,到处架起铁丝网,当然还有屠杀水牛,从而剥夺他们文化与食物链的基础,才终于迫使最后的顽抗者就范。所以这可能是一个漫长而持久的过程。

印加人和阿兹特克人自己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从未完成把自己整个区域都纳入帝国的目标。阿兹特克人包围并正在慢慢削弱特拉斯卡拉人。但在西边,在今天的米却肯(Michoacán),普雷佩查人(Purépecha),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塔拉斯卡人,拥有自己的帝国,并且能够与阿兹特克人正面抗衡。阿兹特克人第一次越境进入塔拉斯卡人的领土,结果是一场灾难。

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实际上是技术。阿兹特克人与南美洲没有联系。塔拉斯卡人却不知怎么有联系。我们从语言学证据和服饰选择得知,当时存在一些动植物的交流,最重要的是技术上的交流。塔拉斯卡人会冶炼金属。和印加人一样,他们能冶炼铜,并用它来制作箭头。他们成群的弓箭手带着铜尖箭,大量杀伤了入侵的阿兹特克军队。

如果这种交流在南北之间规模更大,就有可能成为一种拉平差距的力量。如果阿兹特克人拥有来自南美洲的美洲驼,那对他们将是极大的优势。

德瓦克什·帕特尔

新大陆是有锡的。那么没有青铜吗?为什么有铜和锡却没有出现青铜?

西·谢泼德

他们从未制造过,至少在中美洲肯定没有,那里一切都是石头的。他们兼得了两个世界里最糟的部分。他们能冶炼金银,来招引西班牙人的贪婪,却不能冶炼铁来抵御他们。

德瓦克什·帕特尔

但在那之前,你会以为他们应该已经做出了铜、锡……得到青铜。

西·谢泼德

印加世界里确实有青铜。如果阿兹特克人能够得到它,同样,这会给他们带来一种进攻性强得多的战斗姿态。青铜抵挡不住铁,但比石头强。

48:56德瓦克什·帕特尔

或者黑曜石。这是这里所发生之事的一个重要部分:欧洲人在互相学习,而原住民之间并没有互相学习。科尔特斯从征服伊斯帕尼奥拉岛(Hispaniola)中学到了东西。当然,他在对待征服阿兹特克的方式上有大量的即兴发挥。然后皮萨罗了解科尔特斯十年前所做之事的全部细节,基本上沿用了同一套剧本。我不清楚印加人是否甚至知道阿兹特克人的存在。所以,一方积累知识的程度,比另一方能够积累的要大得多。

西·谢泼德

他们是封闭的世界。他们的社会非常与世隔绝。再往前追溯,唯一能给前哥伦布时代的民族一个真正长期抵挡欧洲人的机会的分岔点,是如果我们把时钟再往回拨 500 年,回到莱夫·埃里克森(Leif Erikson)和格陵兰的北欧人。他们知道北美洲的存在,他们一边探索,一边把那些地方称为赫尔卢兰(Helluland)、马克兰(Markland)和文兰(Vinland)。他们试图在新大陆殖民。但他们人数太少,当地的抵抗太激烈,于是被迫撤出。

如果维京人当初能够在新大陆长期立足,他们也许就能把欧洲的技术、欧洲的驮兽,最重要的是欧洲的疾病,一点一点慢慢渗入美洲,这样 500 年后,当征服者真的出现时,他们遇到的就是一个对欧洲疾病有一定抵抗力、懂得炼铁、并且骑着马的民族。如果是那样,一切就都难说了。

德瓦克什·帕特尔

那会是非常有意思的历史。如果维京人真的在那里建立了据点,新大陆会是什么样子?这非常有意思。

皮萨罗对科尔特斯的战略做出的最大创新是什么?

西·谢泼德

基本上,关键在于尽可能严格地遵循那份蓝图。直取最高层,建立沿海据点,这一点科尔特斯也非常重视,这样你就有一个安全的基地可以退守,以防内陆的局势不如意。海岸线上的基地是关键。最初是征服者,更广泛地说是后来的葡萄牙人、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会在海岸上建立这些关键要塞,由于他们垄断了航海技术,这意味着当地任何原住民人口实际上都无法把他们赶出去。

这是人们在谈欧洲扩张成功时往往低估的一点。归根结底,他们拥有堡垒,以及关于完美堡垒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长期制度性知识:那些锯齿状边缘的星形外围、护墙和城垛,能使火力最大化。就连欧亚的文明,甚至是中国的清朝人,也很难对付这些。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民族没有任何真正的机会去强攻那种规模的防御工事。印加人和阿兹特克人甚至没有攻城战的概念。他们没有攻城武器、攻城槌、投石机,什么都没有。一旦欧洲人在设防阵地里扎下根来,就很难把他们赶出去。

皮萨罗所处的环境与科尔特斯相当不同。墨西哥的高地海拔相当高,但征服者进入的安第斯山脉……我曾在喜马拉雅山上到过高海拔处,因为高原反应而呼吸困难。他们怎么能够攀到那样的高度,然后还能打仗,真的令人吃惊。

德瓦克什·帕特尔

还带着几十磅重的铠甲和装备。

西·谢泼德

这说明了他们经过多年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体力,以及核心动机。“这最好是值得的。”这就是为什么科尔特斯和皮萨罗始终是同侪之首。他们必须不断证明成功。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是头狼,因为他们周围有许多野心勃勃的人,其中一些人的头衔或主张与科尔特斯或皮萨罗的一样正当。科尔特斯始终掌控着那种局面。而皮萨罗最终失去了控制。他死于敌对派系冲进他的住所之时。他战死了,对手不是原住民,而是他的西班牙同胞。

德瓦克什·帕特尔

我觉得这些征服有意思的一点是,一旦皇帝被俘,也就是印加的阿塔瓦尔帕和阿兹特克的蒙特祖玛,他们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合作?他们期待的、自己最终占上风的结局是什么?他们是否认为,只要给西班牙人足够的黄金,西班牙人就会离开?他们的终局打算是什么?

西·谢泼德

这是个好问题。就蒙特祖玛二世而言,从科尔特斯抓住他的那一刻起……此前,有关蒙特祖玛的记载表明,他是个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他把所有权力集中在贵族手里。以前,人们可以从圈子外面一路晋升进入核心圈,但他禁止了这一点。他对下属的权威近乎斯大林式的。正是他把仪式性的花之战加码为一轮接一轮针对特拉斯卡拉人的包围与歼灭战役。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个独裁者。

也许,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告知该做什么,直接导致了彻底的心理崩溃,因为一旦科尔特斯控制了他,他似乎来了个彻底的 180 度大转变,基本上心甘情愿地成了科尔特斯的傀儡。他总是试图以一种仍对他的人民有利,但又不会在科尔特斯的权威问题上太掀风浪的方式,去做科尔特斯想要的事。最后,处置他的不是科尔特斯,而是他自己的人民,因为他们意识到他出卖了他们,他必须下台。他被单方面废黜,在阿兹特克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他是第一位被自己人民否定并由他人取代的 huey tlatoani。

德瓦克什·帕特尔

但阿塔瓦尔帕又该怎么解释呢?他认为会发生什么?他看起来头脑是清醒的。

西·谢泼德

确实如此,西班牙人的记述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有帝王的风范,显然很聪明。他对局势适应得很快。他很快学会了说西班牙语。他学会了打牌和下棋。我认为他在尽可能地让自己融入其中。

与此同时,他也在联络他自己的人民。也许他在等待机会,好把他们完全动员起来。也许他只是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得到这样做的机会。要记住那笔交易:他走进那间屋子说:“我可以用金银把它堆到这么高。”皮萨罗就答应在那时释放他。也许他真的以为这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皮萨罗无论如何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就用绞索把他勒死了。

这可能只是因为他把皮萨罗误判为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以为“国王们不会这样对待其他国王”。但他面对的本质上是一个不受约束的、投机的海盗式冒险家,而绝非一个真诚行事的人。

56:11德瓦克什·帕特尔

把视野拉远,思考一下西班牙对新大陆的这场征服到底成就了什么,很有意思。他们基本上是冲着金银去的。从某种怪异的角度看,他们像回形针最大化者(paperclippers),并不真正关心这里的原住民文化,甚至不关心这块新大陆的生产能力。他们只在乎这些金属,而这些金属本身并不是生产性资产。它们不能产生财富。想想金银是什么,它们基本上就像加密货币。他们就是对这个着了迷。

起初,我们昨天聊过这一点,这帮助他们资助……当时的欧洲处境艰难,因为有奥斯曼人和其他势力。收复失地运动(Reconquista)刚刚结束,所以西班牙人一直在抵御控制着伊比利亚半岛部分地区的阿拉伯军队。他们用这些黄金和白银来帮助支付国内的那些防务开支。

但如果你想想这里真正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产生新的净财富。这只是欧洲人之间的再分配。如果他们把金银条块当作货币,那么现在金银条块的相对比例变了。你得到的是通货膨胀加上一些再分配。基本上就是政府在多印钞票。这并不会创造出更多的东西。至少在最初,西班牙人并没有从新大陆得到任何新的生产能力。

确实发生变化的是,在这一时期,明朝统治着中国,它把纸币的流通搞得一团糟。没有人信任它。每次出现通货膨胀,他们就干脆发行一种新货币,人们积累的财富储备完全变得一文不值。现在西班牙人在新大陆开设银矿,并把白银运往中国。中国随即把数百万件瓷器、成吨成吨的丝绸、香料和精美货物运往欧洲,是数百吨真实的货物,也可能有数千吨,来换取一种交换媒介,以弥补明朝当时没有可靠交换手段的事实。

这是西班牙在新大陆的殖民地的功能中一个重要而有趣的部分。它并没有产生任何净新增的财富。从大局来看,在某种意义上,它基本上是帮着免费获得中国的东西。

西·谢泼德

征服者中的许多人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成就了什么。其中一些人死于自己所做的事。那些幸运或能干的人活得足够久,得以在所谓的监护征赋地(encomienda)上安顿下来,那是拥有许多当地人为其耕种土地的当地庄园,一种雇农式的农奴制。后一轮的接替者是官僚。征服者清理好场地后,官僚就从西班牙来到,开始经营和管理后来成为墨西哥、秘鲁以及整个南美洲的地方。南美洲的征服者曾反抗这一点,不得不以武力镇压,才把南美洲保留在西班牙帝国之内。

不过一旦做到这一点,整个过程就与西班牙的帝国轨道高度结合了,那是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西班牙人在今天玻利维亚的波托西(Potosí)发现并开采了一座银山之后,就为真正的全球化补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起初,正如你所说,黄金和白银全都向东流入查理五世国王的国库,然后是他的儿子腓力二世(Philip II)国王的国库,用于他们针对奥斯曼人的福音式防御与扩张战争,用于把尼德兰控制在手中,并且最理想的是通过无敌舰队(Armada),把天主教这一唯一真正的使徒信仰带回英格兰。当然,这些事业大多以失败告终。

正如你所说,对西班牙而言,其净影响最终相当负面。每年抵达西班牙的运宝船上倾泻而下的白银,向欧洲注入了巨量扩张的流动性,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输入了通货膨胀,推高了物价。西班牙的实际工资在这一时期其实下降了,因为,是的,流动性过剩,但这意味着即使是主食类商品的价格也比以前高得多。

最终的负面影响是,拥有随时取用的白银这种本质上诱人的毒品,意味着西班牙从未向我们所说的功能性资本主义发展。它没有发展出资本市场或独立的银行体系,而同一时期荷兰和英国等地正在涌现这些。那些强国向前迈进,而西班牙和葡萄牙则被落在后面,在 19 世纪没有真正完全工业化,到 20 世纪仍然非常乡村化、贫穷而落后。如今他们仍在从那种状况中追赶。所以普通西班牙人从中得到的好处相当有限。“是的,我们负担得起 1571 年在勒班陀(Lepanto)与奥斯曼人对阵所需的舰队”,这是好事。但就社会的发展而言,它确实停滞了,并且这样持续了数百年。

正如你提到的,等式的另一边是中国。一旦西班牙人完全能够开采南美洲的银矿,他们就能利用自己对太平洋风向洋流日益增长的了解,把那些大船向西派往菲律宾,派往他们在东方的基地马尼拉(Manila)。从那里,他们会遇到来自日本、暹罗(Siam),以及最主要的来自中国的商人,后者带来具有真正实用价值的货物,换取开采出来的白银。正如你所说,西班牙人是用过剩的流动性购买有价值的商品,而由此得到的实际好处,并不是在结构上对整个国家有利的东西。

征服者在历史上所做的,是为真正的全球化补上了拼图的最后几块。贸易不再是跨越欧亚大陆,甚至不再是跨大西洋,而是跨越全球。这些网络现在在沿线的某个节点上会影响到每个人。明朝在 1640 年代中期发现了这一点,当时发生了现金危机,因为他们已经把帝国的交换基础完全转为白银。17 世纪上半叶,由于若干原因,获取白银的渠道被切断,或者至少被降到最低,而明朝在最糟糕的时刻,满洲人兵临城下之际,无法再为军队提供资金。他们没有钱建立起军队来抵御对方。于是满洲人在一个占据极大优势的时刻进入,击溃了明朝,取而代之成为中华帝国地区新的霸主。

德瓦克什·帕特尔

把西班牙人和大约同一时期的英国人对比一下很有意思:西班牙人在新大陆获得了立竿见影的、惊人的成功,而英国人当时正在弗吉尼亚(Virginia)建立殖民地。那个时期有很多信件,人们抱怨弗吉尼亚公司字面意义上就是浪费英国的钱和人命。“人人都在死去。这里没什么可种的。从这里什么也得不到。”当然,从长远看,英国人确实失去了对新大陆的控制,但有一段时间,他们在那里确实获得了这些具有生产力的新殖民地。

我不知道思考这个问题的正确方式是什么。有一种思路是:也许因为西班牙人最初取得了非常快速的成功,他们建立了一种高度榨取式的定居,从长远来看并没有带来净生产能力。而英国人因为没有疯狂的金银条块流来流去,被迫去建立一些生产能力,建立起能让他们最大程度利用美国、加拿大等地的那类制度。

西·谢泼德

看看荷兰和英国这两个帝国主义游戏里的后来者,是新教强国,因此在欧洲被边缘化。尤其是荷兰,一无所有。自然资源绝对为零。在那种环境下,你被迫去创新,去思考如何才能获得资本收益和真正的经济扩张。

每个人都想要速成的办法,这可以理解。我们买彩票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但要小心你所许的愿,因为你可能真的会如愿以偿。那些找到了速成办法的社会,不论是黄金白银,还是某种能让你垄断供应的单一作物种植,都会满足于此。它们被困在一个仅仅为那个目的而存在的环境里,发展不会超出这个办法所允许的基本门槛。

即使在美国这里,我们也可以看看北方和南方的差别,那条地理分界线。在那条线以南,是的,你可以得到速成的办法。你可以把所有资本都投到购买奴隶上,让他们生产经济作物:烟草是最早的一种,还有靛蓝和糖,当然还有最大的那种,棉花。北方没有这些优势。你不能只是买下土地然后从中榨取资源。你得想想怎么赚钱。这就是为什么北方所有的投资资金都流向有长期生产力的事物:流向贸易和商业,流向先进的资本市场和银行体系,当然还有工业化。这一切都发生在北方。

1860 年代决裂到来、南北双方开战时,所有这些优势都在北方手里。不仅是人口,还有工业基础、为制定出真正在那场冲突中击败南方的、长期取胜战略所必需的资本市场。这又是一个长期的教训:一开始日子过得太轻松,会导致某种……我不想称之为懒惰,但或许是对那些长远来看实际上可能更有利的替代方案缺乏远见。

67:47德瓦克什·帕特尔

回到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这里一个引人注目的事情是,他们的战略和战术往往有多糟糕。比如,因为阿兹特克的军事冲突是围绕抓捕受害者用于献祭展开的,有许多情形是科尔特斯本人被打下马、躺在地上,但他们没有直接在地上杀了他、乘势追击,而是想把他抓住,以便之后拿去献祭。这让他得以脱离危险的境地。

这些冲突中的另一个巨大错误是,按照这些军事冲突的传统方式,将领会被装饰上各种额外的饰物和羽毛,这使他在战场上很容易被认出来。如果你有骑兵,能看到“将军在那里。我们直接冲向他,杀了他”,整支敌军就会溃败。这会打断你整个指挥链。你可能有 10 万士兵,但将领一死,其他人就全溃散了。

另一个例子是库斯科之战:几百名西班牙人抵御着这场巨大的叛乱。如果叛军在夜里也持续进攻,而不是只在白天进攻,西班牙人就永远没有休息的机会,很快就会精疲力竭。可他们却让西班牙人在夜里休息。他们没有利用压倒性的人数来轮换,在不同时间发动进攻。

我之所以觉得困惑,是因为征服者来到的并不是一群热爱和平、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嬉皮士的门前。阿兹特克社会和印加社会都是围绕战争组织起来的。所有成年男子都受过战士训练。基本上就是新大陆的斯巴达。我们该如何理解,一种如此以军事为重心的文化,居然没有战略上的能耐去做这种临机应变?科尔特斯在即兴发挥。皮萨罗也做了大量的即兴发挥。为什么他们没能做同样的事?

西·谢泼德

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就是文化和宗教的层面。战争的回报是地位的提升。战士会因为把俘虏带回特诺奇蒂特兰献祭而得到认可。甚至俘虏之间也有等级之分:四个托托纳克人抵得上一个奇奇梅克人(Chichimec),因为奇奇梅克人是北方更野蛮的部落,比托托纳克人作战更凶猛。

在一定程度上,这与欧洲文化有某种重叠。整个封建时代,活捉敌人而不是杀死他们是有很大好处的,因为这样你可以让他的家人赎回他。至少在金钱收益上,你可以从中占到便宜。从某种角度说,阿兹特克的模式更说得通,因为献祭你的敌人意味着你再也见不到他,而把你的敌人卖回给他的家人,则意味着他会再来第二回合。你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战场上与同一个人对阵。甚至国王们……法国国王在普瓦捷战役(Battle of Poitiers)和帕维亚战役(Battle of Pavia)之后被俘,然后遭受了各种屈辱。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某种程度的重叠。

从更整体的角度看,你说得对。是的,阿兹特克人作战的理想目标是俘获,而不是杀死。有好几次他们确实已经把科尔特斯本人置于刀下,但他们急着要把他拖走,以至于他的同伴们,有时是牺牲自己,才得以把他救出来。那是他们战争中根植于文化、信仰以及整个民族价值观的宗教表达中的一个方面。在我们所谈论的这个框架内,很难扭转这一点。这就好比问这里的人们,如果我们在与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人作战,是否要因为基督教在道德方面投入太多,就放弃它,因为遵循其他某种信仰能衍生出更有效的战斗技能。在那么有限的时间框架内,不可能重新调整整个社会的方向。

库斯科的情形……举一个著名的电影例子,电影《300》。斯巴达人能够在温泉关(Thermopylae)抵挡住压倒性的兵力,是因为那里非常非常狭窄。在库斯科,幸存的征服者退守到两座入口狭窄、防御严密的建筑里。库斯科的街道也相当狭窄,这意味着即使是压倒性的人数,也只能被引导着从那些狭窄的通道涌入。那些通道可以被相对有效地封堵,即使只是靠少数征服者和他们日益增多的原住民盟友,这些盟友身披金属铠甲,能够设置起封堵行动,守住这类阵势。除此之外,当压力减轻时,他们会放出马匹,主要经由较宽阔的广场,再到周围的乡间,寻找落单的分队予以消灭。

这种效果让印加人士气低落。他们起初占有优势。他们被曼科动员起来:“我们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野蛮人。”随着围城带来的挫败感不断拖延,逃兵越来越多,人们在夜里溜走,要么倒戈,要么只是回到自己的家和家人身边。再说一遍,这支军队规模庞大且非常多样,其中许多新兵来自被征服的民族,对印加人没有制度性的忠诚。底线是,他们需要回到自己的农场,在冬天来临前把庄稼收进来。前哥伦布时代的美洲,以及欧洲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战争的性质都由种植和收获庄稼的年度周期所驱动。你需要男人们留在农场里做这些事,因为如果他们不在,而你没有储备足够的庄稼熬过冬天和接下来的一年,你将面对非常艰难的一年。

出于所有这些原因,印加人,是的,拥有那么庞大的人数,却没能真正同时压倒性地运用它们。如果他们碰巧抓到整支征服者军队在穿越其中一个山口,是的,他们也许能在那种环境下赢得阵地战。马无法冲上陡坡。如果两端被巨石和树木巧妙地堵住,就意味着步兵也哪儿都去不了。你基本上就把他们钉死了。那时所有的优势都会失效。金属铠甲保护不了你免受一块从高处轰隆滚下、正对着你脸砸来的两吨重巨石。在小规模上,他们能够做到这样的安排。但把整支征服者部队在同一时间集中到同一个地方,从未发生过。

德瓦克什·帕特尔

所以基本上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积累战略?

西·谢泼德

再说一遍,就是那条短得惊人、陡峭的学习曲线。时间就是不够,不够。

74:16德瓦克什·帕特尔

事后看来,你会看到这些离谱的战斗,一方死了数千人,另一方一人未死。据我所知,这对征服者自己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一百来号人怎么愿意去面对一个拥有 1000 万人口的帝国,并说:“你们的任务是把它拿下”?这就像把 100 名海军陆战队员空降到 18 世纪的英格兰,然后说:“好吧,你们最好从另一头出来时控制了议会。”他们为什么愿意做这样的事?

西·谢泼德

经典的推力与拉力因素。他们来自一片骄傲的土地,一个新生的国家。西班牙直到 1492 年才合为一体,他们清楚自己的历史是一部奋斗史:统一半岛,完成收复失地运动。他们有骄傲的武士背景,但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却很少。再说,生活质量,尤其是在埃斯特雷马杜拉(Extremadura),这是这些征服者中许多人的出身省份,那是一片艰苦的土地。都是小农场和尘土飞扬、不产粮食的地形。他们意识到周围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就像历史上许许多多的男人一样,他们认为,要成为比泥腿子农民更有出息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从事一种高风险、甚至可能致命,但也有可能获得丰厚回报的职业。男人们加入军队,参加战役,甚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的民族而战,已有许多个世纪、如今已有数千年了,原因就在于此。

然后还有新大陆的吸引力。一旦他们知道外面有一整片新的土地,“即使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有可能成为什么,成为某个人物。我所拥有的唯一资产就是我的战斗技能。是的,我可以继续参加对摩尔人或土耳其人的战役,但那些是高风险、低回报的事业。我会在自己的家门口水域作战,但潜在的回报会是什么?这些土耳其人能打仗。我从大西洋彼岸得到的消息是,那边的风险要低得多,潜在的回报要高得多。这意味着要远渡重洋。这意味着基本上要非常自力更生,并与和我一样心狠手辣的人混在一起。”

德瓦克什·帕特尔

宗教在这些士兵的士气中有多重要?事后我们说:“好吧,他们能够对抗庞大的军队。”但他们甚至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帝国可以去拿下。他们不知道它的首都在哪里。他们以前从没见过。他们对自己需要周旋什么样的联盟、需要面对多大规模的军队、需要穿越怎样的基本地形和地理,一无所知。我仍然想弄明白,你和你那几百个伙伴是怎么获得信心,去挑战一个庞大的帝国的?他们只是认为上帝会确保他们平安无事吗?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一点?

西·谢泼德

科尔特斯和皮萨罗的远征队里都有神职人员随行,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事后看来,科尔特斯和皮萨罗在他们的著述中会大做文章。他们声称感到愤怒,尤其是针对阿兹特克人的人祭崇拜,那是他们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这不是真的。亲眼看到那种事发生,一定令人震惊。当蒙特祖玛邀请科尔特斯登上特诺奇蒂特兰两座大金字塔之一的顶端时,科尔特斯说,祭司们从头到脚涂满了黑泥或黑色的身体彩绘,内部因溅洒的血液而发黑,臭气熏天。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们不会真心感到惊骇。

他们能从推倒这些迷信民族的古老偶像、将他们提升到唯一真正的信仰中,获得某种程度的正当性。你可以通过多种方式用这个来安抚自己的良心:“从实际来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能拿走什么,但我是在执行上帝的旨意,因此到头来被追问时,我会得到一些赦免。”人们有时会试图在非常卑劣的行径中找到更高的目的,这正是当时上演的情形。

再说动机,最初的征服相对容易。加勒比海的岛屿居民,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波多黎各、伊斯帕尼奥拉、古巴,在科技树上处于相当低的位置,没有统一,也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当然,在岛上,他们无处可逃。你可以逃进古巴的山里,但最终他们都会被追捕到。当时的感觉是:“这里的收获相当容易。”热切的态度是:“那么,为什么大陆上会有不同呢?”

当然,他们确实遭遇了激烈的战斗,他们中的一些人,曾参加过对土耳其人的战争的老兵,事后会说:“这是我经历过的最艰苦的战斗之一。”到那时,他们已经看到潜在的回报也要高得多。当他们抵达特斯科科湖时,他们惊叹得仿佛我们刚刚到了亚特兰蒂斯……置身于湖畔这样的地方,城市沿湖岸排列,而最大的那座城市看上去像威尼斯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只是更加壮观,有着高耸的神庙。对他们来说,这既令他们敬畏,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贪婪。

科尔特斯本人也对蒙特祖玛的使者承认了这一点。他说:“我和我的部下患有一种心病,只有黄金才能治愈。”于是蒙特祖玛送给他羽毛头饰和所有传统的礼仪服饰。他送给他玉石和黑曜石,在阿兹特克世界里这些是极受重视的象征。科尔特斯很高兴地戴上了头饰,并把它送回给了国王。但他得到的那些小小的金饰,才是真正的最终目的。当地人会说西班牙人在捡拾这些黄金时像猴子一样叽叽喳喳,对它着了迷。

德瓦克什·帕特尔

顺便说一下,贝尔纳尔·迪亚斯(Bernal Díaz)参加了科尔特斯的远征,并在事后写下了亲历记述,他在记述中说,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城镇,甚至是帝国边远的小村庄,每一座神庙、每一座城市,都留有大量人祭的遗骸。这是这个社会普遍存在的一部分,我想一定让西班牙人感到惊骇。

但很难把任何一种人道主义的,哪怕是貌似合理的动机,与西班牙人对上号。他们非常愿意……我认为甚至可能比几乎任何其他欧洲征服都更糟。新大陆的西班牙人屠杀了大片大片无辜的妇女和儿童。字面意义上的种族灭绝,蓄意的种族灭绝,不只是疾病。大量的强奸和侵犯。他们没有“我们是在把这些人从压迫的枷锁中解放出来”的想法,或者至少你讲不出一个合理的故事,说他们做的是这件事。

西·谢泼德

他们会辩称,从长远来看这符合这些民族的利益。但当然,就短期而言,正如你所说,记述对此毫不含糊……把男人和女人扔给他们带来的那些巨大的猎犬取乐,看着他们被撕碎。

他们可以在中美洲针对那种人祭崇拜把这一点合理化,那种崇拜是普遍存在的,深深植根于那些人的心态之中。有一个规律的献祭周期,并且会根据特定的危机、重大战役等达到高峰。有记载,当然这些是被扭曲的记载,说人祭几乎达到了工业化的程度,被下了药以保持顺从的俘虏队伍,从金字塔建筑群一直排到堤道上。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带上金字塔顶端的神庙建筑群。四名祭司各抓住一只胳膊或一条腿,第五名则用黑曜石刀划开切口,掏出心脏,献给众神。

我去过那些金字塔,特奥蒂瓦坎的那些。通往顶部的台阶非常非常窄。你几乎得侧着身子走上去,这是有意为之,因为心脏被取出并焚烧之后,尸体会从另一侧被推下去,台阶陡峭,是为了让它一路滚落到底。然后,抓获该俘虏的战士会把尸肉带回家食用。把被打败的敌人带回家,字面意义上地将其内化,是他作为战士的胜利的圆满完成。

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世界没有它会更好的循环。我不会为它找任何借口。但那些这样做的人的动机并不是无私的。它充其量只是一种有益的副作用,是殖民过程乃至实实在在的种族灭绝上的门面装饰。在南美洲,它的合理性更加站不住脚,因为那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传统。印加人偶尔才会把一名处女作为祭品带到高山上,在那里给她下药,你至今仍能找到这些女孩的木乃伊,但那非常罕见,也非常特殊。那里根本没有根深蒂固的大规模人祭文化。

86:22德瓦克什·帕特尔

这里有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西班牙人能够把不同原住民势力之间的分歧武器化,为己所用,而原住民却无法对西班牙人做同样的事?我们知道西班牙人内部存在严重的分歧。字面意义上,有一支规模大得多的部队被派来逮捕科尔特斯。同样,我们没有怎么谈到这个,在皮萨罗的远征中,他的副手阿尔马格罗(Almagro)对皮萨罗独吞战利品很恼火。他回来,在曼科·印加围攻库斯科之后又围攻库斯科,并占领了它。

在这两次远征中,他们在多个情形下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互相交战。西班牙人一边在互相争斗,一边在征服一个规模大得多的帝国。为什么曼科·印加或蒙特祖玛没能利用这些分歧来维持自己的权力?

西·谢泼德

这是个好问题。关键的区别在于,对征服者来说,这一切发生在西班牙的轨道之内。他们都是卡斯蒂利亚人(Castilians),都是西班牙人。他们大多有共同的背景,他们的对抗是他们体系内部的个人竞争。如果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试图让他们互相对立,我认为是会失败的。他们的底线是,如果他们觉得有一个共同的事业与他们对立并迫使他们这样做,他们就会团结起来。

而对当地民族来说,这里无论外部还是内部的因素,都是整个社会之间的差异。奎特拉瓦克在悲痛之夜(La Noche Triste)期间把西班牙人赶出去之后,接替他的兄弟蒙特祖玛二世成为 huey tlatoani,他派使者去找特拉斯卡拉人,想建立并扩大他们自己新的三方同盟,让原住民为了对抗这些外来者的共同利益而团结起来。特拉斯卡拉的年轻一代考虑了这件事。但仍然掌权的老人们,几十年来一直在与阿兹特克人作战,并把他们视为最终的生存威胁,否决了这种可能。特拉斯卡拉人不想与阿兹特克人有任何瓜葛。“不,我们是敌人,过去一直是,将来也永远是。这是你们的问题,也许你们会被除掉,对我们没有损失。”他们无法克服那种在他们的历史中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制度性敌意。

原住民本可以玩同样游戏的唯一方式,而且后来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发生了,就是让不同的欧洲列强互相牵制。但当然,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问题在于,西班牙人是当时唯一的对手。他们是他们遇到的唯一外来者。如果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甚至奥斯曼人在那个非常早期的阶段就参与新大陆的殖民,当地民族也许就有可能意识到:“好,这些是不同的文化。我们可以让他们互相牵制,为我们所用。”那也许本来是一种玩法,但在当时是不可能的。

德瓦克什·帕特尔

我知道你也花了一些时间思考所有其他殖民主义的案例。比如在印度,确实有许多不同的欧洲列强。为什么莫卧儿人没能无限期地让他们互相牵制,从而保持对印度的控制?

西·谢泼德

莫卧儿人在 18 世纪初的奥朗则布(Aurangzeb)治下达到顶峰。此后,他的继任者们没有那种,不管你叫它什么,权威、魅力、rizz(个人魅力),随你怎么定义,来维持他几乎吞并整个印度所确立的霸权。

莫卧儿人从根子上始终有着与满洲人同样的问题,满洲人在 17 世纪征服了明朝,把清朝中国建成了其历史上最大的疆域范围。他们始终是外来者。他们不是本地人口。在背景里,总有一种隐约的怨恨:“我们在这里被外族统治着。”当他们一路凯歌高奏时,这没有问题。但当势头停止并开始倒退时,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就会开始在心里想:“也许脱离帝国比留在帝国之内能获得更多。”莫卧儿印度和满洲中国都有这种可以说是致命的缺陷,被编码在其权威的根本基础之中。

所以,即使没有欧洲人,我认为莫卧儿帝国也会达到顶峰,然后解体。接下来会发生的更像是一块由大大小小不同权力拼成的百衲被。我认为马拉塔联盟(Maratha Confederacy)会是一个主要角色,但它无法把整个次大陆纳入自己的权威之下。

当然,我们看中国历史,它是一个不断的循环:一个王朝兴起,达到顶峰,衰落进入无政府状态,然后该地区出现新的帝国霸主。我认为不管欧洲人是否介入,这个循环都会上演。

具体到最后为什么是英国人接管,说得最直白一点,是皇家海军称霸海洋。在力量投射方面,英国人能够迫使法国人退出加拿大和印度,因为他们控制了海上航道。尽管法国人在人口和军队方面有更大的力量,但如果你无法投射这种力量,它对你实际上毫无价值。

德瓦克什·帕特尔

这非常有意思,因为这说明了为什么英国人可能成为印度的主要势力之一:那里有马拉塔人,有莫卧儿帝国的残余,有许多其他派系,然后还有这个英国的据点。他们摆脱了法国人,英国人拿到了孟加拉(Bengal)。为什么他们能够整合起来,而其他人却都无法整合?

这里有一个假说:我们经常谈论技术上的优势,但很少谈论治理或组织上的优势。东印度公司是一家公司。它有一个董事会,可以解雇和聘用 CEO、副手之类的人。显然它不叫 CEO。执掌东印度贸易公司的未必是最有能力的人,尽管他们是相当有能力的人,比如罗伯特·克莱武(Robert Clive)和他的下属。

你会看到一些情形……比如,我认为在英国人得以控制孟加拉之前,孟加拉的纳瓦布(nawab),而孟加拉正是他们为进一步推进征服而建立的最初税基。阿里瓦迪·汗(Alivardi Khan)被认为是一位相当不错的统治者,能够把英国人挡在外面。然后他死了,他的孙子是个有点疯狂、心理变态的人,不听劝告等等。因为印度所有这些公国都有这种君主制传统,迟早会出一个坏国王,而那个国王将无法阻止英国人的入侵。

这些公国周围还有各种势力,他们在考虑:“我们该借钱给谁?我们该把我们的军队借给谁?”他们意识到现在有一个坏国王。英国人似乎相当有能力。“我要转而与英国人结盟。”

与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的情形类似,甚至更甚,英国人所使用的军队中的绝大多数是印度人,也就是印度兵(sepoy)。这是一件被低估的事:能够把事情委托给有能力的人,并且如果他们被杀或辞职之类,能够一个接一个地替换他们。不会出现什么疯狂的继承危机,造成无政府状态,让别人趁机冲进来夺取控制权。

西·谢泼德

完全正确。举一个例子,英国人在百年战争中占了上风,是因为法国国王查理六世(Charles VI)疯了。比如他深信自己是玻璃做的。后来英国人输掉百年战争,是因为他们的国王亨利六世(Henry VI)疯了,一次会整整几个月完全停摆。在精神上,他就是无法运转。

在非民主的环境中,是的,出于你所说的那些原因,公司以利润为驱动,因此不忠于血统或任何其他无关的情况,只是寻找最有能力的领导层以及改变和替换人员的能力,它们比那些等级森严的国家要灵活得多。在许多方面,你甚至可以论证,在民主社会中公司仍然可以胜过它们,因为它们不受特定忠诚的束缚,它们只是在努力推广自己的品牌知名度。

英国人和荷兰人在帝国主义的游戏中是后来者。考虑到差距,你不会给他们多大机会,但他们释放了自由市场的力量。正如你所说,东印度公司、英国和荷兰各自对应的公司、英国的哈德逊湾公司(Hudson’s Bay Company),也就是真正缔造了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加拿大的那家公司……这些公司在这些动机的驱动下,在遥远的距离上几乎拥有全权,在当地有灵活性去利用当地的情况,把自己插入到已持续数个世纪、积累了种种怨恨的外交安排之中。这里来了一批全新的后来者:“我们显然在自己的本行上有本事。”

正如你所说,控制孟加拉的税收实际上就控制了整个政治轨道。没有税收你能做什么?把它转向股东,强迫当地人停止生产这些作物,即使这意味着数百万人饿死,也要生产鸦片来牟利。在那些其既有传统中根本没有这种环境的政治结构里,其影响是毁灭性的。

即使是征服者,即使是维京人,如果我们追溯得足够远,这些也都是商业运作。维京人是一群聚集起来的人,带着他们有的武器,预先筹到足够的资本来支付出海劫掠的船只费用,通过洗劫教堂和修道院来让这件事有利可图。

征服者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是在资本主义体系内行动的海盗式冒险家。他们并不是最底层的亡命之徒。他们中许多人受过一些教育。很多人是伊达尔戈(hidalgo),即卡斯蒂利亚小贵族中最低的一级,继承了头衔和做派,但除了作为雇佣兵能拿出来的东西之外,没有多少资产。他们称自己为 compañeros,也就是同伴或伙伴,而不是 soldados(士兵)。如果你愿意这样说,整个行动是最原始、最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的极致体现,集合资产,从风险极高的冒险中获取巨额利润。

93:42德瓦克什·帕特尔

也许作为收尾,我觉得这些故事中真正了不起的是……我们谈过这些战斗多么一边倒,这场征服进行得多么迅速。从大局来看,征服者相对于这些帝国所拥有的技术优势并没有惊人地大。正如你提到的,枪在当时还不够好,在战斗中并没有多大实际帮助,所以基本上就是马和钢制武器。事实上,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谈过这一点,但到这些征服的后期,或者中期,金属让他们负重很大,而且天气很热之类的。所以他们甚至改穿原住民使用的棉甲。所以连盔甲都不是关键。

真的就是他们有更好的金属剑而不是黑曜石刀刃,以及他们有马。这就足以让几百个人接管整个帝国。你可以由此类比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我们甚至不必往那里去。我只是觉得,他们竟然只需要这么一点就能如此占据主导地位,实在令人惊讶。

西·谢泼德

他们可以赢得战斗。但是如果没有那些原住民盟友的支持,他们最终是无法赢得战争的。所以这些就是所有的数字。是的,你其实说得对。他们几乎都会保留头盔来保护头部,但他们中许多人丢掉了金属铠甲,换上当地的东西,因为那对抗当地武器已经足够好了。他们不会那样做然后带回欧洲。那会让他们太脆弱。但在这里,你要适应环境。你有更大的行动自由。穿棉甲比穿金属甲不那么累人。他们会做出这种调整。

他们有时甚至会给非常重要的盟友,同样是作为把他们纳入西班牙联盟的一种方式,给当地的酋长和军阀配发西班牙武器,只是为了强调:“你对我来说是如此特别。”这在把他们绑在一起上很有效。他们非常非常聪明地识别出阿兹特克权力层之下的那些当地次级首领,他们会乐于接受这样的想法:“既然从我们这里能得到更好的交易,你们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命令?”

比如,他们知道阿兹特克帝国被称为三方同盟,因为它是由第一位 huey tlatoani 于 1428 年建立的,是三个城邦之间的联盟:特诺奇蒂特兰、特斯科科(Texcoco)和塔库巴(Tacuba)。

1516 年,也就是科尔特斯到达中美洲的三年前,特斯科科的酋长,或者说国王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为谁继位打了一场内战。蒙特祖玛介入,把头衔给了其中一个兄弟。那么当西班牙人出现时,另一个兄弟会怎么做?他立刻站到了他们一边。他自己的家族在这场战争中分别站在了两边。这是他夺得自己认为应得之物、成为特斯科科国王的途径。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如果我处于西班牙人之下而不是阿兹特克人之下,也许这些新来者会给我更好的交易。”在精英层面,存在这种诱惑。

现在,他们所不理解的,他们中那么多人以为自己在利用西班牙人为己所用,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西班牙人以及后来的欧洲人会以多大的人数到来。他们封闭的世界使他们无法想到,来自如此遥远距离的人能够以如此庞大的人数前来。最终,就像在比如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发生的那样,“我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成了少数。”他们从长远看没有认识到的人口潮流,将从根本上对他们不利。

德瓦克什·帕特尔

这里与 AI 的类比如此明显,以至于不值得多说。但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收尾点。这是人类历史上如此离奇、令人震惊又有趣的一部分,感谢你来为我们讲述这一切。

西·谢泼德

非常高兴。谢谢你邀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