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in Hanson: 罗宾·汉森：长远眼光

访谈一开始就对罗宾·汉森（Robin Hanson）关于长远眼光的文章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反驳：如果几乎没有重要的参与者着眼于长期，也许是因为未来太难预测，或者因为关注未来会让人忽视眼前的处境。汉森的回答是，不可预测性本身就是优化者应当计入的因素。令人困惑之处在于，人们似乎偏离了他们在恰当考虑长期以及真实不确定程度时本会做的选择。

他的主要证据是贴现率。具有长远眼光的人会采用很低的贴现率，把未来看得几乎与现在同样重要。他补充说，不确定性并不会让这件事无望，因为无论发生什么，资源总是有用的。你不必确切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能知道积累的资源会有帮助。因此，一边对未来打折扣，一边又不愿积累资源，清楚地表明这个人或机构对长期未来不太感兴趣。

主持人问，如果长期思考有用，为什么如今最有权势的机构不是那些过去就考虑长期的机构。汉森说这正是他所提出问题的一部分：在非常长的时间里，人们或许会预期选择会偏向长期思考。生物学是他的模型。物种和个体都在竞争影响未来，而拥有更多后代是生物学影响未来的主要方式。

在这种竞争中做规划，本身就带有一个内置的贴现率。单个基因无法为自己储存资源，只能为整个生物体储存，而生物体是一束基因。一个为后代储存资源的生物体，把资源传给的是只与它共享一半基因的后代。因此，一个基因要在“现在就促进自身”和“积累资源、使自己日后有50%的机会得到促进”之间做选择。这就产生了每代折扣一半（因子为2）的贴现，汉森说这与人类实际的贴现率在同一量级。他把这当作对这些贴现率的一种合理解释：人类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演化出来的，为下一代储存资源，受益的是一个只共享自己一半基因的群体。

汉森把挑战界定为寻找一种能够在长期内把资源传给自身的选择单位。候选者包括国家、公司、宗教或其他组织单位，他预期长期来看组织会找到积累资源并促进自身的办法。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做到，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组织几乎没有独立的存在。它们是基因、个人和组织用来实现各自目的的工具。如果一个组织宣布只关心促进自身，个人和基因就会反抗，把它拉回正轨。

鼓励传教的宗教最接近这一点，因为它们找到了一种双赢的安排：个人通过推广宗教来促进自己。这样的交易很难找到。积累资源则是更难的问题，因为教会、公司或俱乐部一旦有了资源，掌权的人就会受到诱惑，想把资源攫为己有，为自己和自己的基因谋利。悬而未决的问题是，一个组织如何才能积累资源，并让资源始终服务于组织的目的，而不是服务于管理它的人。

被问到是否考虑过筹款建立这样一个机构时，汉森说他只是为了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而思考过，而且他并不富有。他解释说，合同原则上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组织可以有一部成员必须接受的章程，由法律强制执行，规定要储存资源，并且该组织不会被征税或摧毁。据汉森说，历史上出错的地方在于，与这类组织相关的人去找法院，想要得到这些资源，并推动法官解释法律，使这些合同得不到执行。他的结论是，法律专门阻止了让组织把资源储存到未来的任意性组织合同。

主持人提出，民族国家符合“不断壮大的演化主体”的描述。汉森说并不符合，因为管理民族国家的人可以花掉它的资源。在民主国家，选民看到积累起来的资源，就会选出愿意把资源花在选民身上的政客。即使是独裁者，也是为自己或者也许为自己的子女做安排，而不是让组织永远不断积累资源。

汉森接着梳理了其中的经济学。据所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资产回报率一直高于经济增长率。他举的例子是：经济20年翻一番，而资产10年翻一番。任何选择让资产增长的组织，在整个经济中所占的比例都会不断上升，直到主导整个经济。到那时，利率会下降，直到该组织的回报无法超过增长率。

这个机会已经摆在那里很久，却没有被利用。没有人能创造出持续存在、不断积累资源、增长速度超过经济的组织。要么是管理组织的人决定拿走资源，要么是外人：当地城市或政府征税或攫取，或者入侵者在战争中夺走。尽管如此，汉森仍然预测，最终会出现某种选择单位，着眼长远，积累资源，做出选择，并以长期为念来促进自身。当这样的单位足够多时，它们会把利率压低，使其不超过增长率。

他由此得出的含义涉及被忽视的风险。如今人们或许担心长期会发生一些可能毁灭我们的事情，但几乎没有人有兴趣去努力预防，因为没有着眼长远的单位。个人不会，因为他们有贴现率。组织不会，因为它们由人来运行，而其他生物物种根本无法规划或思考长期。一旦世界上充满了具有长远眼光的生物，长期就不再会被忽视。

主持人问，宗教在某些方面隐含地像是在为长期做规划，这是否体现了这一过程。汉森说，组织不是能自主规划一切的主体。它们是人类使用的一系列策略的集合，在某些方面它们能够促进自身，在另一些方面则不能。它们不是拥有效用函数、能制定复杂计划的有意识的规划者。

主持人回应说，这正是演化格局中人们会预期的，因为最终无意识的、模因式的文化单位也许会取得成功。汉森从两点作答。第一，组织是新事物。大约一百万年里，人类组织是约50人的小群体，与其他灵长类相比这是一项与众不同的成就，需要花很大力气。随着一万年前的农耕，约千人的村庄成为可能，然后是帝国，但帝国控制的只是人们所做事情的有限范围。如果帝国来了，要士兵和税收，村民就提供，除此之外帝国并不管理事务。

第二，要预测某个单位能够成功地规划并促进自身，就需要这个单位本身具备规划能力。模因只是一个微小的片段，除非与许多其他模因一起构成组织，否则无法促进自身。基因也是如此：它们通过生物体来促进自身，而生物体是庞大而复杂的基因集合，因为单个基因无法规划、储存资源或制定策略。同样，组织需要许多部分协同工作，而这能否实现，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主持人接着引用了泰勒·考恩（Tyler Cowen）在《顽固的依恋》（Stubborn Attachments，按转录写法）中的论点：如果你真正关心长期，最好的办法就是促进经济增长。汉森说，这取决于你在长期中关心什么。如果你只关心每个人都幸福，不管你与他们是否结盟或喜不喜欢他们，那么你就希望未来规模庞大，而经济增长按定义就是衡量发生了多少事情。他自己预测的、具有长远眼光的组织则是另一回事。它并不假设这种偏好，他说这种偏好在竞争下并不稳定。生物有机体着眼长远是为了促进自身并产生后代，这与希望整个地球有更多生物量并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