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son Crawford:进步的根源
Jason Crawford - The Roots of Progress
Guests: Jason Craw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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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今天我很荣幸能和 Jason Crawford 对话。他曾是一家科技创业公司的创始人,现在在 Roots of Progress 上写作。他写的文章研究扎实、见解深刻,讲的是技术和工业的历史。至少对我所受的教育来说,他填补了一个空白,我想对很多其他人也是如此:进步的历史、进步带来的后果,以及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所以,Jason,很高兴和你聊天。是的,非常感谢你邀请我。别客气。在深入细节之前,你能先跟我们讲讲你在 Roots of Progress 做的是什么吗?
好的。我写的是技术史和进步哲学。Roots of Progress 关注的是:在过去两百来年里,我们是怎样创造出身边这个奇妙的世界,以及我们如今享有的这种了不起的生活水平的?现在的生活在很多方面、几乎是所有方面,都比大约两百年、两百五十年前好太多了。即便跟一百年前或五十年前比,事情也一直在变好。这种现象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几千年、几万年里,你想往回追多远都行,生活水平、人们的生活方式、预期寿命几乎没有什么改善,
健康状况、出行能力也是如此。我是说,很多很多年里,我们都受限于马和帆船的速度,也就是风的速度。然后在最近这两百年里,这一切都变了,而且完全是前所未有的。那么,这是怎么发生的?经历了哪些步骤?有哪些重大的发明和发现?我们又能从中学到什么?比如,为什么花了那么久?是什么根本原因,让事情突然起飞、生活随之改善?还有,我们怎样才能让它持续下去?怎样确保它不会不小心放缓、停滞,甚至倒退?这些就是我所关心的问题。那么让我提出一种对你所做之事的不同解读,因为你说你在研究进步为什么如此势不可挡。
但也许换个角度看,问题是你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研究进步,以及为什么像 Patrick Collison 和 Tyler Cowen 这样的人会为此担忧。原因并不是进步最近一直势不可挡,恰恰相反,过去五十年里,进步其实相当令人失望。你提到出行速度,可我们今天飞的仍然是 747 的速度,而 747 是 1970 年代发明的。确实如此。那并不是我最初的动机。我想,退一步来看,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值得研究的重要事情。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有点怀疑,后来逐渐接受了。我是说,数据摆在那里,我也看得出这个停滞假说是从哪里来的。我确实认为这值得深入研究。
但我同时也认为,这并不是我最初的动机。我最初是通过研究过去大约两百年,并拿它跟之前的几千年作对比,才进入这个领域的。那才是我想弄明白的事。不过我想,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或者说,它们方向上非常一致,对吧?两者都想弄清楚进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以及我们怎样让它持续下去。
我会说,停滞假说只是给这件事增添了一点额外的紧迫感,因为它在说:嘿,我们可能不会……你看,进步这件事不是自动发生的,也不是必然的。它不会靠自身的惯性一直走下去,它可能放缓。也许是遇到了摩擦。我们来看一看。但在我看来,它过去是否放缓过,其实比下面这个问题还要次要:
未来能不能被加速。也就是,可能的未来有哪些范围?它还可能放缓多少?又可能加速多少?我们对此有多大的掌控力?控制旋钮或者杠杆是什么,对吧?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过去五十年的放缓,是自然而然的放缓,还是由我们做了或没做的某些事造成的,知道这一点当然好,但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塑造未来,这才是问题的全部意义。我很好奇你所说的“自然放缓”是什么意思,不过在谈那个之前,你许多博客文章的一个核心洞见是“进步催生进步”,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个伟大进步的时代,这个时代已经伴随我们
先不算最近这五十年,往前算两百年,这样的进步怎么会导致进步变少呢?是啊。我是说,有一点要记住:就算进步在过去五十年里放缓了,我们姑且认为它放缓了,它也仍然比工业时代之前的几千年快得多,对吧?所以进步绝没有停止,对吧?它没有停,只是也许如你所说,相比之前的状况,它不再那么势不可挡了。那么你问这怎么会发生?嗯,这又回到了那一点:进步不是自动的。每一项重大发现都会给我们一次提升,然后这项发现带来的收益会随着时间趋于平缓。我最近在 Roots of Progress 上写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这个,我谈到了不同的 S 曲线。
每一项技术,一开始都处在一个相对而言进步比较缓慢的阶段,这时候基本的发明还在摸索之中。然后它可能到达一个拐点,开始真正加速、起飞。有一段时间进步非常快。最后它逐渐趋于饱和。我们能用它做的事差不多都做了,它已经改变了整个经济。想想电这个例子,对吧?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在对电做实验、摆弄它,
不确定该拿它做什么。也许它只影响了少数几样东西,比如电报。电报大概是 19 世纪中叶,对吧,1830 年代、40 年代。事情真正起飞是在 1880 年代前后,那时我们有了电灯泡,开始建设电网,有了发电机,等等,对吧?然后到了 1920 年代、30 年代、40 年代,事情开始趋于平缓。就像是:电还剩下什么可做的呢?嗯,我们可以继续把它扩展到还没有通电的农村地区。但是,你知道,
而今天,电已经不是一个成长型行业了,对吧?它算是一种公用事业,一个就在那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融入了生活。好的。这就是 S 曲线,对吧?起步缓慢,然后加速爬升,再趋于平缓。我是说,也许技术上的术语更接近“sigmoid(S 型函数)”,对吧,不过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拉长的 S。好的。所以每一项单独的技术,甚至是宽泛的技术领域,都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对吧?那么我们怎么能在很长的时间里得到指数增长的进步呢?嗯,办法是让这些 S 曲线相互叠加,对吧?当一个领域开始趋于平缓、饱和、成熟时,我们希望能找到另一个领域。
实际上,我们希望自己早就在另一个领域里摸索了,而那个领域已经准备好起飞。那可以是化学,可以是计算和信息,可以是生物技术,随便什么,对吧?所以我觉得值得考察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过去五十年的进步可能有点令人失望?
为什么它没有前一个五十年那么惊人?你可以看看:我们同时有多少条不同的 S 曲线在运行?我们发现新曲线的速度有多快?当一条曲线开始趋于平缓时,我们跳到下一条的准备做得怎么样?我怀疑,答案的一部分就在这个地方。但还有很多别的因素。你可以看看,而这些都只是假设。我绝没有答案。不过,有一些值得考察的假设,比如:是否有同样多的人才被激发起热情、有动力投身技术领域,并在各个方向上取得进步?或者,我当然可以想象,随着……
比如说,有若干因素,好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几十年里,有好几个因素,我认为开始加剧了文化中某种反技术、反进步的情绪。在美国肯定如此,我想很可能范围还更广。看到原子弹那种实实在在的恐怖,它是进步可能带来的一件非常负面的事,对吧?随之而来的对核电的恐惧。60 年代到 70 年代环保运动的总体兴起。还有诸如 70 年代石油危机这样的事。
我认为是好几件事凑到了一起。我不禁要想,当然这纯粹是一个假设,是一种猜测,我手上没有数据支持。但这是否改变了当时年轻人的动机,让他们甚至不愿再投身科学、技术和工业?如果人们开始认为这些并不是世界上的向善力量,那这对这些领域长期的人才动力和人才招募造成了什么影响?
这是我想探索的一个假设。另外一些方面是,嗯,这一切对监管层面造成了什么影响,对吧?我们是不是……而且再说一次,这更多是一个假设,背后只有一点点数据。这不是我在提出的某种理论。但我认为值得研究的是:我们是不是出现了某种不断蔓延的监管,或者说不断蔓延的官僚主义,不只是在法律层面,也在公司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大学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等方面,我们所有的机构是不是都演化并积累了一套官僚主义的
规则,而这些规则的效果,本质上是给创造和创新的过程增加了额外开销和摩擦,这一切是不是都被拖慢了?而这是不是一件好事?我是说,这些规则被加进来是有原因的。其中许多是出于安全考虑,对吧?灾难会发生,冲击会发生,我们看到坏事发生,然后就说,我们本该有一条规则来防止这件事。这从根本上是一种好的、理性的反应,对吧?出了问题时做根本原因分析是好事。改进系统、让系统更稳健、设置安全机制,这些都是好事。但是,我们有没有真的评估过每一条规则的成本?
我们当时是否真的有能力评估成本?每一条规则单独来看,成本收益是怎样的?把它们全部加起来,成本收益又是怎样的,对吧?我们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拿进步换取了安全?这笔交易划算吗?我们是不是走得有点过头了?我觉得这也是另一个值得考察的方面。是的,你写的我最喜欢的文章之一是《进步研究是一种公民义务》(progress studies is civic duty),你在里面指出,我们甚至不具备做出这种判断的条件,因为我们中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进步的历史,以及它所产生的巨大影响。
所以当你试图把进步研究引入我们的机构,包括学术机构时,从以往的思想运动中有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比如批判理论,它在 60 年代还算是一种新事物,现在却主导了学术生活,至少是许多学科的学术生活。你有没有从其他运动在学术界兴起的过程中汲取经验,来看进步研究可能会如何发展?我认为以往的运动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对那些运动的研究也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
不过从大的层面,我想我们可以说几点。第一,深刻的哲学思想在非常长的时间尺度上,确实会对知识生活、最终对文化、对更广阔的世界、对政府以及媒体等其他机构,产生非常强大的影响。我认为这些哲学影响的时间跨度很长。思想从它们的源头,往往是学术界或某种其他知识分子的圈子,也就是人们写书、写宣言,走到外面的世界并产生重大影响,似乎需要几十年。所以我认为,如果你在做这类事情,就应该预期自己要打一场非常长期的仗。但我认为我们应该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一点:这个层面的思想确实会影响现实。有一句很棒的名言,我想是凯恩斯说的,大意是说人们……我没法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但大意是,人们受制于已故的哲学家,或者某位已经过气的经济学家,我忘了他用的是哪个词,对吧,而且人们以为自己完全不受知识分子圈里发生的这一切的影响,但事实上,推动世界的几乎只有这些。我觉得这话是对的。所以,这并没有具体讲到策略或战术,但它确实说明这些运动值得研究。不管你认为它们总体上产生了好的还是坏的影响,不管你认为这些思想是对是错,我都认为研究这些运动是如何产生和壮大的是值得的,因为我确实认为它们的力量很强大,在
长期的时间尺度上。我认为批判理论之所以可能取得成功,原因之一是它与马克思主义非常相似,而马克思主义在当时的学术界很盛行。所以你可以直接在它的基础上往前走,扩展那套范式。学术界里有没有现成的运动或范式,是进步研究可以接过来
并重新激活的?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没有。我不在学术界,从来没有在过。所以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认为它需要是某种新的东西。并不是说学术界里没有,学术界已经有、也一直有很多出色的工作,我认为可以构成某个新运动的基础,当然,我是说,在我一路
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工作,是像 Joel Mokyr 这样的经济史学家做的,我也很喜欢 Deirdre McCloskey 的一些工作,还有一些更新一代的作者和学者,比如 MIT Sloan 的 Pierre Azoulay、Andrew Lo,杜克大学的 Ashish Arora,他去年有一篇非常有意思的论文,是关于美国增长或者经济增长的结构变化,大概是这类题目。所以有很多人在做出色的工作。还有 Matt Clancy 写一个关于创新经济学的 Substack,他把它叫做……所以,就这些名字来说,有很多人在研究
一些我认为与进步研究密切相关的东西。只是它还没有围绕这个主题凝聚或统一起来。我觉得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我是说,在我看来,再强调一次,我自己不是学者,但在我看来,进步研究本身并不是一个新的学科。它不是要与历史学、经济学、经济史等等分开,也不是要取代它们。在我看来,进步研究更像是一个思想流派。它是一套前提和价值观,是一套关于什么重要、什么要紧、什么值得研究的基本观念。
它基本上是这样一种信念:进步是真实而重要的,它可以对生活、对人类、对世界产生极其良好的影响。同时,正如我说过的,它不是自动的,也不是必然的。因此,我们应该研究它,应该关注它,应该考察它的根本原因。我们需要保护和培育它,最终还要加速它。这套观念会影响你认为哪些历史和经济学研究有意思、有用处。
它会影响你提出什么问题,你觉得哪些现象有趣,你会去看什么数据,最终又会得出什么结论,也就是对于你发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你会得出什么行动上的启示,总会有某种关于行动或政策之类的启示。
我认为所有这些都受到那些关于进步价值的基本前提的影响。所以在我看来,进步研究就是这样的东西。我认为学术界已经有人持有这套基本观念,这也是他们研究自己所研究的东西的原因。所以,也许它只是还需要多一点什么,我不知道,它只需要凝聚成一个思想流派或者一场运动。
还需要更多地去明确这套观念,也许围绕它把人们团结起来,让大家彼此交流,等等。先把学术界放一放,你还在教育另一群学生。你一直在和一群高中生合作,为他们开发课程,为他们做关于进步的访谈。你能谈谈你在那边做的事吗?还有,为什么你把重点放在高中生身上?
当然可以。今年夏天,我创建了一个关于技术史的在线学习项目,叫做“年轻学者的进步研究”(Progress Studies for Young Scholars)。我们把它作为暑期项目来办,效果相当不错,所以我们打算从现在起把项目延续到秋季。它会以类似课后项目或家庭教育项目的形式运行。我是和一所私立学校合作做的,这所学校叫 Higher Ground Education,是美国最大的蒙台梭利学校运营机构。他们还有一个受蒙台梭利启发的高中品牌,叫思想与工业学院(Academy of Thought
and Industry,简称 ATI)。现在正是 ATI 把这门课作为他们线上或虚拟课程的一部分在运行。其实是他们主动找到我来做这件事的。它由一些我认识很久、也非常尊敬的人在运营,自从大约九个月前我全职投入进步研究以来,我们一直在找借口合作。所以当他们提出在夏天一起做这件事时,我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我觉得这是个很棒的主意。我认为,进步的历史是教育中一个被忽视的主题。它在历史课上的比重不足。我们送出高中和大学的毕业生,他们往往把进步视为理所当然,把现代世界视为理所当然,
把工业文明视为理所当然,对于我们在最近几十年、最近几个世纪里究竟走了多远,以及这对世界有多重要,他们并没有生动的认识。我认为这是每个公民都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当你看到我们今天有多少争论都与产业政策有关,也就是围绕工业文明及其运作方式的许多问题,都是意识形态和政治上的热门话题。我认为任何人要成为真正知情而负责任的公民,都需要了解我们这个世界如何运转的基础知识。你的生活水平是怎样送到你面前的?是什么让你的冰箱运转?
是什么让你每天都能在里面拿到新鲜水果和牛奶?是什么让你能开车、坐火车、坐公交,或者以任何方式去上班,对吧?是什么在驱动那部把你送到 37 楼的电梯?你整天望着窗外的那些平板玻璃窗又是从哪里来的,等等?人们把所有这些都视为理所当然,他们真的需要至少了解其中的基本情况,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当他们谈论政策时,
才不会无意中提出一些会严重降低全世界人们生活质量的主张。是的。我今年 19 岁,所以我算是这类内容的理想受众了。不过当你谈到创新的研究是多么不足,而且不只是研究不足,
不只是人们不了解它,而是根本没有人真正去研究,当然也可能是我说错了,不过人们把它描述成:进步是我们探索得不如应有程度的东西。关于我们生活和文明最基本的事实之一,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忽视了,或者被蒙在帷幕之下?是某种偏见吗?
是我们机构里的某种激励机制吗?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对吧?是啊。我是说,我还是回到我的观点:进步不是自动的,也不是必然的,这也包括对进步的理解。所以创立一个研究领域也不是自动的,不是必然的。它需要选择和努力,需要人们认定它值得去做。那么这种认定从哪里来呢?对吧。
再说一次,并不是说从来没有人在问这些问题。技术史方面已经有大量工作,有很多很棒的成果。人们很早以前就在提出关于进步的有趣问题。我只是认为,它还需要更多。需要更多的关注和用心,需要成为更多人的关注焦点。我想这就是,大约一年前,Tyler Cowen 和 Patrick Collison 在 The Atlantic 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进步研究”(progress studies)这个词,文章的标题大概是:
类似于,我们需要一门新的进步科学。他们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个。也就是说,并不是这个领域里没有人在做工作,而是应该做得更多,而且已有的工作应该得到更多关注。但是,要想广泛传播这些知识,就必须已经存在、或者有必要建立一种解释,说明为什么它这么久以来一直被少数人掌握,对吧?有这样的解释吗?我是说,我认为这与我关于停滞的一些假设有关,你知道,为什么会停滞,
为什么进步在最近这些年放缓了,对吧?比如,其中一部分涉及我们有多重视进步。如果人们不再那么重视进步,或者开始对它抱有矛盾的态度,对吧,又或者开始觉得它并不像人们长期以来认为的那么好,那么,不仅投身于推动前沿的领域的人会变少,人文学科里研究它、对它提出问题的人也会变少。而且会有更多人也许把注意力放在负面和弊端上。
所以,我是说,这是我对所发生之事的直觉。再说一次,我没有完整的答案给你。你把进步分成三个不同的领域,大致上是科学的、技术的和道德的。我想谈谈科学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但在那之前,道德进步会促进技术进步吗?技术进步会带来更多的进步吗?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的,我认为这三者相互交织,归根到底无法完全分开。而当我说道德时,我想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关于社会和政府的。我认为,这绝非巧合:大致在历史上的同一时期,我们经历了三场革命。我们有科学革命,我们有工业革命,
然后我们还有一场其实没有一个好名字的革命,姑且叫做民主共和国革命吧,对吧?在 1700 年代,几乎整个世界都处在君主制之下。而到了今天,世界上很大一部分地区处于由民主选举产生代表的立宪共和国之下。君主制大多已成为过去。所以我认为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并非巧合。不过,我并没有梳理清楚它们之间相互联系的所有模式。
但是,Joel Mokyr 和 Deirdre McCloskey 都指出,比如说,行会制度的瓦解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它让新企业得以创办,让新技术得以被采用,等等。所以,是的,我确实认为这三者之间几乎在所有方向上都存在联系和相互关系。你觉得美国的政治制度有进步吗?在技术水平相同的情况下,我不确定 1950 年代的政府在应对冠状病毒上会比我们今天做得更差。是啊。
我认为,道德、社会和政府方面的进步,是最难清楚看出进步的领域,我认为那里的故事也最为复杂。我确实认为在某些方面、某些领域肯定有进步。比如说,如果你想回到 1950 年代,看看民权运动就知道了,对吧,它就发生在这期间。所以有进步,但我不认为在每一个维度上、在你能看到或衡量的每一件事上都有进步。它要模糊得多,也混乱得多。感觉更像是进两步、退一步,有时候是退两步或者三步。所以更难判断。我们来谈谈科学和技术。你是否认同创新的线性模型,也就是科学、基础研究和科学催生技术创新?我认为线性模型有一定的道理,同时也过于简化。这大概根本算不上有争议的说法。我想大多数人都会同意这一点。
线性模型被广泛用于分析目的,但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它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运作的。下面是线性模型的一幅漫画式描述,强调它是如何过度简化的,对吧?它是这样的。我们有科学。科学是由科学家完成的纯粹的基础研究,由纯粹的求知好奇心驱动,完全拥有知识上的自由,只管跟随好奇心,不管它通向哪里,他们唯一关心的是
发现自然的基本原理、自然的规律,而且他们丝毫不考虑实际应用。他们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追求这些,并发现自然规律。然后这些规律被传授给工程师和发明家,他们应用这些规律来创造新发明,而这些发明是对已经发现的新科学规律的直接演绎式应用。接着这些发明可以变成企业,企业再把好处广泛地分发出去。就是这样,我是说,这再次是一种刻意的漫画式的、过度简化的线性模型描述,对吧?那么,这里面有什么真实之处呢?嗯,有一个深层的真理:科学绝对为技术提供了基础。
如果没有大量现代科学,即便不是全部,也根本无法想象任何接近现代技术的东西,对吧。如果对电磁学的物理学没有某种基本层面的理解,我们不可能有整个电气和电子工业,对吧?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量子物理,我们甚至不可能有半导体。如果没有对微生物学和生物化学的理解,我们不可能有现代医学、抗生素和诊断技术等等。如果没有化学,我们不可能有现代冶金,等等,对吧?所以这些东西都有清晰的技术基础。而且我认为还有一点也是对的。线性模型里的另一点真实之处在于,
在做科学的时候,我们不可能看清科学所有的后续影响和技术应用。正因如此,直接而即时的应用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新科学的门槛或绝对理由。我们做新科学,理应只凭理解世界、发现它如何运作这一动机和理由就够了。仅此一点就足以为科学提供正当性,因为我们明白,从长远来看,通过也许曲折迂回的、我们现在看不到、也永远无法提前预知的联系,它会对世界有益。我认为线性模型可能过度简化,
或者说那幅漫画是错的,有好几个地方。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新发明往往是在科学前沿的摸索和试验中产生的,以至于发明被创造出来时,其实没有人完全明白它为什么有效。那我们来说具体的。我最近也在 Roots of Progress 上写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个例子,就是晶体管。晶体管是贝尔实验室的半导体研究小组发明的。当然,科学绝对为那项研究提供了基础,因为科学已经识别出了被称为半导体的这类材料,已经识别出它们的某些性质,
也就是它们的电学性质。科学对它们是什么、为什么有这样的性质,已经有了一些理论。但是,要创造晶体管,这些理论并不完备。当他们开始最初的几次晶体管尝试时,发现它的运行并不符合理论的预测。于是他们不得不回到起点,真正去完善理论。他们必须提出半导体物理方面的新理论,来解释他们在发明尝试中看到的现象。有了新理论,他们就能回过头去
做新的实验。而新的实验又给出了更多意料之外的结果。然后他们再回到理论,进一步完善理论。这使他们能做出更好的晶体管版本,如此往复。所以他们其实是在科学与发明之间、
发现与工程之间非常迅速地来回穿梭。而这完全不是线性模型所能阐明的,对吧?线性模型不会告诉你有这种事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一直在发生。看看蒸汽机,这个工业革命的经典的、核心的奠基性发明,对吧?有人说过,蒸汽机更多地归功于热力学。抱歉,是热力学。
热力学这门科学欠蒸汽机的,比蒸汽机欠热力学的更多,反过来才是对的。这是因为蒸汽机是在 1700 年代发明的。Newcomen 在 1712 年造出了他最初的蒸汽机。James Watt 在 1769 年做出了著名的大幅改进、效率高得多的版本并取得专利。而热力学要到 1800 年代初才真正开始,对吧?Carnot 在 1824 年开了个头。那么当时是怎么回事呢?嗯,蒸汽机确实依赖于之前的科学。它依赖于 1600 年代已经研究清楚的空气压力科学和真空的性质。然后,那些摆弄机械的工匠就能够去摆弄和做工程了。
James Watt 实际上重新发现了 Black 在他的科学研究中发现的一些原理,也就是潜热原理。所以,他是在科学的前沿边缘摸索,做出了某样东西,然后科学再回过头来,后来才完全解释清楚:这个东西在做什么?为什么它有这样的效率?我们怎样才能让它更高效?顺便说一句,这是你能看到的另一种模式:最初的发明先于科学对它的解释,但之后科学出场,而且部分正是受这项发明的推动。这是线性模型没有告诉你的另一点。科学可以被这样的问题推动:
嗯,我们有这项发明,它为什么有效?它为什么有这样的效率或效果?我们怎样才能让它更强大、更高效?而这往往正是科学接着要去做的事。它真正做到量化,给出新的定律,也许是数学定律和方程,然后让我们能够针对功率、效率、可靠性或安全性之类的目标去优化这项发明。所以科学与技术之间存在这种相互作用。我甚至还没谈到另一些事,当然,科学有时要受制于技术,尤其是测量仪器的技术和观察的技术,对吧?
所以我们需要发明显微镜,并发明更好的显微镜。我们需要发明温度计,以及更好的温度计。我们需要发明各种各样的仪器,还有各种方法,我是说压力容器,以及我们在化学等领域使用的所有仪器,诸如此类。所有这些都是使科学成为可能的技术。所以,在仪器方面、在动机方面,有大量的来回往复,换句话说,其中有很多是循环式的,而不是线性的。
那么,像你这样把科学进步和技术进步区分开,有什么用处呢?因为如果科学是从技术所照亮的问题情境出发的,而且它又需要创新提供给科学的工具,那我们谈的不就是同一件事吗?把两者划分开有什么用?嗯,我认为,科学和技术是不同的,尽管不可分割。它们是不同的东西,可以被当作不同的东西识别出来。我认为把它们分开是值得的,就是为了便于研究,对吧?我是说,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在任何研究领域里,都有一些东西无法被完全分开,但可以被区分开来,我们为了专门化研究而把它们分开。我认为这一直如此,比如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对吧?这些学科不是不可分割的,它们之间有联系,但我们把它们分开,各自专精。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不过,我们需要认识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并认识到这些联系并不简单,当然也不是线性的。好的,现在我想问一个问题,是关于对进步好处的一种可能的反驳。进步和创新会增加相互依赖,
因为人们必须专业化。这提高了技术创新的水平。结果就是,没有任何地方是自给自足的,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掌握制造一支铅笔或一部智能手机所需的全部知识。所以这使你更容易受到像冠状病毒这样的黑天鹅事件的冲击。事实上,这就是进步的下行面之一,它使你的文明更容易受到坏事的伤害?你怎么回应?是的。我认为这绝对是一种风险。那么,好的,让我先回答这个具体的问题,然后再退一步,就我们如何界定这个问题提出一个更宽泛的看法。就这个具体的点而言,首先,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时代,也许将来也不会有,我们不会受到不可预见的、
灾难性事件的影响。也从来没有哪个时代,我们不是相互依赖的,真的。我是说,据我所知,人类一直生活在部落里。他们一直依赖彼此,我们一直互相依赖。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没有那种独行侠式的人类,或者说非常少、非常罕见。所以我们一直是相互依赖的。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建立起一些系统,而这些系统是为大冲击而设置的。这是一种风险,是我们应该意识到的风险。它同时也是一种我们可以通过同样的根本机制去应对的风险,而正是这些机制让我们取得了创造出该风险的进步。通过科学,通过技术,通过数学,
在这个例子里是通过对统计学的理解,归根到底是通过运用智力,我们可以分析系统在冲击面前的脆弱性。我们可以想办法创造冗余,创造缓冲。我们可以通过统计学来分析这些冲击是什么样的,分布如何,发生的频率有多高。我们可以分析复杂系统,开始发现它们可能在哪些地方容易受到这类事情的影响。然后我们可以设计安全机制,可以把韧性建进系统里。我认为这从根本上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对吧?我们可以通过避免单点故障来做到。
我们可以像我说的那样,在系统中建立缓冲和冗余,这样一件小事就不会立刻一路蔓延、让冲击传遍整个系统。需要有衬垫和缓冲来吸收其中一部分冲击。工程学这门学科已经想出了许多让这类系统更有韧性的方法。我认为我们或许需要把更多这样的方法应用到整个经济中,当然也包括金融体系等等。退一步看我们如何界定这个问题,我认为,把所谓的“进步”看作是一种短视的、一根筋的东西,是个错误,
仿佛它只会不加约束地追求更多、更大、更快,以一种非常贪婪的方式。安全、韧性、抵御冲击,以及系统的稳固和稳健,这些也是我们可以追求的目标,就像我们追求更多的食物、更多的物质商品、更多的药物、更快的飞机和汽车等等一样,对吧?所有这些都只是我们通过运用智力、通过科学和技术去追求的目标。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决定追求哪些目标上要聪明、要有智慧,
在如何把我们的努力和资源分配到这些不同目标上也要如此。我们需要确保,有适当比例的努力和资源投向安全这类事情,投向韧性这类事情,对吧?而不是把全部都投入到“让我们做得更多、更大、更快、更好”上,对吧?当然我们也想要后者。这并不是因为更多、更大、更快、更好是错的或者不好,对吧?我想归根到底,关键在于,人们把进步仅仅看成是更多、更大、更快、更好,然后他们看到,哦,这会有一些弊端。而他们想出的回应,本质上就是折中、节制,比如,哦,我们放慢一点吧,我们踩下
刹车吧,对吧?我认为这是个错误。我认为答案不是简单地放慢,也不是说,哦,我们对进步持矛盾态度。而是要对进步的含义和可能性采取更宽广的视野。要说,啊,问题出在我们所推进的进步类型的组合分配不明智。让我们重新分配,这样我们既能取得适当程度的安全和韧性方面的进步,同时也继续取得更多、更大、更快、更好的进步。所以这是一种重新分配,而不是放慢速度或折中妥协。但是,如果 Tyler Cowen 上这档播客的时候,他说他预计人类文明撑不过 800 年呢。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认为,毁灭和破坏的风险以及这类能力,这类创新发生得比我们应对这种冲击潜力的能力、或者说这种能力的增长要快。所以这里存在一种不对称,哪一类事情更容易做到、创新得更快。因为我们拥有核武器已经超过 100 年了,准确说是接近 100 年,可我们仍然没办法确保一枚核武器不会在人口稠密的地区被引爆。而当一枚核武器通过进一步的创新只需要 5 万美元,或者制造一场人为大流行也只需要那么多钱的时候,你究竟还能做多少创新来遏制这种风险呢?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放弃。我认为那是一种真实的风险,但我认为恰恰是这类预言应该震醒我们采取行动,确保它不会成真。我不认为我们注定要完蛋。而且我认为,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没有建设性的态度。我不知道风险到底有多大。我不想对 800 年之后做出预测。
其实没有人能预测 800 年之后的事。而且我认为,这类预测没有多大价值,除非它们能指导我们当下的行动和资源分配。我最近写的另一篇文章谈的是两种乐观主义,我把它们称为描述性乐观主义和规范性乐观主义。描述性乐观主义是你对未来会发生什么的预测,也就是我们走在什么样的轨道上。规范性乐观主义则是你创造更美好未来的决心,以及采取行动的承诺。所以,我并不总是
一个描述性的乐观主义者。我并不总是认为世界肯定会变得更好。我认为在某些方面它走在好的路径上,在另一些方面则走在坏的路径上。而且我完全认为,像 Tyler 说的 800 年那样非常糟糕的情景是完全可能的。在这一点上,我不想做一个“潘格罗斯式”或“波莉安娜式”的乐观者,或者随你选什么比喻。但我始终、永远是一个规范性的乐观主义者。不管我们面对的胜算有多渺茫,我都认为有一个机会,
至少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有可能不让那样的结果成真,但这只有在我们直面现实、然后问自己“我们需要做什么来防止这种情况”时才会发生。是的,我完全同意你。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只是凭空抛出了那个数字。而且我不知道,给那些取决于人类行动和未来人类知识的事件
分配概率有什么意义,就像 David 说的……你知道,往后 800 年,这真的没有意义。是啊。是啊。我很喜欢那篇关于规范性乐观主义的博客文章。告诉我我对那篇文章的理解对不对。它是一种把像 David Deutsch 这样的人的无限乐观
与 Thomas Sowell 的悲剧性视野综合起来的方式。Thomas Sowell 说,系统会走向混乱,除非我们介入、改进和改革它们。而且把事情搞砸的方式比把事情变好的方式更多,人性是有缺陷的。但与此同时,事情是可以变好的。它是不是只是把这些不同的视角统一起来的一种方式?是的,我想是的。这是一种方式,我是说,在得出这两种乐观主义的划分之前,我为此挣扎了一阵子,因为我自己总体上感觉非常乐观,但与此同时,我又不能……当我听到一些对未来非常严峻的可能性时,我也无法证明它们是不可能的。而我认为认真对待风险很重要。
所以,我会说,进步研究社区与理性主义者和有效利他主义者的社区有所重叠,至少是非常邻近的。这些社区里有很多人对生存风险思考很多。他们非常聪明,而且对问题的思考非常仔细。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认真对待他们所说的话和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就这样,几个月前,我写了一篇关于冠状病毒的文章。如果你对进步持支持态度,那么你对新冠疫情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我动笔写这篇文章时,以为自己会写一些关于如何……什么是乐观的看法,或者如何保持乐观的东西?
而在写作过程中我意识到,乐观这个概念并不完全恰当,因为我们确实应该直面未来一些现实中最糟糕的可能性和结果。但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我想说的并不是“嘿,大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也许不会。我想说的是:不要放弃。继续战斗。永远有机会。而且无论如何,除了尽最大努力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没有别的可做。所以我想传达的就是那种战斗精神,对吧?我认为在
形势好的时候,如果你把描述性乐观主义和规范性乐观主义结合起来,那么由此产生的态度就是对未来大胆、有野心、开阔的计划,对吧?让我们去殖民太阳系,最终殖民银河系,让我们攻克衰老、创造永生。让我们为每个人创造物质丰裕,让世界上每个人都享有今天最富有的人所拥有的生活水平。诸如此类的事情。没错。而当你把规范性乐观主义和描述性悲观主义结合起来时,这种悲观有时
是完全理性、恰当的,我认为你得到的就是这种战斗精神:无论胜算多么渺茫,我们都绝不放弃。我们会继续前进,尽最大努力去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认为,不管你持有的是描述性乐观还是悲观,抱歉,不管你对描述性的态度是乐观还是悲观,不管你认为事情走在好的轨道上还是坏的轨道上,也不管你有多认真地对待风险、有多担心它们。老实说,其中一部分取决于个人的性格和气质上的差异。
我认为我们应该始终保持规范性乐观主义。我们应该始终尽自己所能,朝着可能的最佳未来努力,不管那是什么样子。好的,我认为用规范性乐观主义来收尾是个极好的结束。非常感谢你来参加节目。这非常有趣。当然。
我学到了很多。谢谢你邀请我。是的,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