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hany McLean:安然、FTX、2008 年金融危机、马斯克、骗子与远见者

Dwarkesh Patel 一开场先描述了一家在几天内崩塌的公司:内幕交易,姊妹公司之间有感情纠葛,CEO 在政治上出手阔绰、人脉广泛,公司把自己的股票当抵押品,一度有前竞争对手出手相救但很快落空,还有对按市值计价会计的欺诈性滥用。随后他揭晓,他说的是安然,而不是 FTX。他的嘉宾 Bethany McLean 最早揭露了安然的故事,并写了《房间里最聪明的人》(The Smartest Guys in the Room)。她还写过关于住房危机的书(All the Devils Are Here)、关于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书(Shaky Ground),以及关于水力压裂的书(Saudi America)。

Patel 的第一个问题是,Sam Bankman-Fried(SBF)读过她的书并把它当作行动手册的可能性有多大。McLean 说她有点喜欢这个想法,随即又收回,因为那会让她承担责任。她真正的回答是,即便读过这本书的人,多半也看不出其中的相似之处。自我欺骗是商业走向失败的故事中的一大成分。核心人物很少会明白自己正在跨入黑暗的一面,权衡后果,然后仍然选择这么做。因此她认为,SBF 完全可能仔细研究过安然,却从没看出它与自己所做之事有任何相似。

Patel 追问:如果一个即将重复同样模式的人读了这本书却认不出来,记录这类案例的价值何在?McLean 回答说,她相信历史对过去只是松散地模仿,并引用了一句她不确定该如何归属出处的话。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

她给出了两个仍然要解释失败的理由。第一,即使没有实际回报,理解世界本身就有价值,人们一直需要借助叙事来理解事件,尤其是重大的社会事件。第二,她承认可能存在一点边际上的威慑作用。如果读者了解到,这些灾难通常不是由一心作恶的坏人预先谋划出来的,而是出自一些先让自己相信所做之事是对的、最后却走到自己从未想过的境地的人之手,那么也许会有少数人因此不再踏上这条路。

Patel 引用了财经作者 Byrne Hobart(转写为“Bern Hobart”)在 FTX 事件之前写的一篇博客文章,文章认为安然所代表的那个具体问题实际上已经被解决了。投资者不再只依赖 GAAP 盈利,而是对自由现金流建模,并且对那些在管理层与股东之间埋下利益冲突的公司更加警惕。Patel 补充了对 FTX 的一种与这一观点相符的解读:它是被刻意设在美国境外的巴哈马,而美国本土还没有出现过那种规模的欺诈。这是否说明安然之后的规则起了作用?

McLean 同意在 Hobart 所说的狭义上,这些规则起了作用。如今一家上市公司的 CFO 要想设立由自己经营、且全部业务都与自己公司往来的类私募股权基金,会非常困难,因为所有人都会立刻说“那就是安然”。她也认为《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有助于遏制安然曾经实施过的、对非常具体的会计规则的滥用。

不过,她不同意“FTX 之前不存在安然规模的欺诈”这一前提,因为它忘记了全球金融危机。在她看来,安然与金融危机之间并没有黑白分明的界线,不是一边是明确的欺诈、另一边是可接受的做法。两者都处在模糊的中间地带。安然发生的许多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欺诈,这也是她创造出下面这个说法的原因:

合法欺诈

危机中发生的许多事同样是合法的,这解释了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被起诉,但它们并没有带来一个健康的市场或社会。她认为监管并不牢靠,证据就是这两部法律之间的间隔:《多德-弗兰克法案》在《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之后只隔了大约八年。

McLean 怀疑《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除了其狭窄的目标之外有多大益处。她把 George W. Bush 在签署该法案时的玫瑰园讲话与 Barack Obama 八年后关于《多德-弗兰克法案》的讲话作了对比:前者说投资者如今受到保护,可以放心,法律保护他们免受不法行为的侵害;她称后者与前者惊人地相似。她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是事实。现代市场变化和演进得太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来的东西,永远不是规则当初为防范而制定的那一种。

Patel 问,如果安然是合法欺诈,那么政府对 Skilling、Fastow 和 Lay 的起诉是否可能超出了当时成文法律所能支持的范围,量刑在法律上是否过重。McLean 说这个问题很棘手。她说,从绝对标准看,安然确实需要被起诉,而且需要被强硬地起诉。

她区分了两个层面。崩溃的大部分原因,是利用并滥用会计规则,制造出一种与真实情况毫无关系的经济现实假象。真正的欺诈也存在,但只在边缘。Andy Fastow 为了自己的利益从合伙企业中偷钱。检方对 Jeff Skilling 指控的核心,是 Fastow 与 Skilling 之间的一项协议,她称之为“Global Galactic”,依据该协议这些合伙企业永远不会亏钱。如果陪审团相信这项协议存在,它就使全部会计处理都失去效力。McLean 说,这种相信是 Skilling 被定罪的主要原因,此外还有一组内幕股票出售,她说那一点可以稍后再谈。

除了法律问题,她认为安然对整个国家而言是一道分水岭,影响远远超出商业本身。它引发了人们对退休资产是否安全、能否信任自己所在公司的焦虑,所以政府必须采取坚决行动。不公平只体现在相对意义上。金融危机之后,许多人带着巨额财富离开,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吐出来,重要的参与者无人付出代价,而 Skilling 却坐了十多年牢。她把这概括为绝对与相对之间的差别。

在一个旁枝问题中,Patel 问,从绝对数额看,谁从安然赚得更多:是在股价上涨期间出售服务的投资银行(如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还是做空它的 Jim Chanos。McLean 说肯定是银行,因为有投行费用,不过她补充说 Chanos 也赚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