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lcomm

David：我一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型摇臂摄像机底部挂着配重。我想：“这里怎么有奥运会举重杠铃？”接着才明白，原来我们有专业级摇臂摄像机了。太棒了。

Ben：好，开录吧。

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11 季第 6 集。这是一档讲述伟大科技公司及其故事和经营方法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西雅图 Pioneer Square Labs 的联合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也负责我们的风险投资基金 PSL Ventures。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常驻旧金山的天使投资人。

Ben：我们是本节目的主持人。宇宙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特性：电磁信号可以被广播，以光速穿越空间，再由宇宙另一处的接收器接收。而人类只能把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频率看成可见光。

另一些频率可能有害，例如 X 射线和伽马射线。但还有一段频谱人类看不见，在适度剂量下也无害，可以用来传递无形的信息，让信息一直在我们周围传播，而我们却浑然不觉。

David：简直像魔法。

Ben：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们一直用这些频率广播电视和电台节目、总统讲话及重要新闻。过去 50 年里，人类非常巧妙地把无线电频谱中的某些部分用于手机通信。但我们如何从单一频率上发送少量信息，走到数十亿人每分钟同时发送数兆、数千兆字节的数据，这是一次令人惊叹的发明与创业历程。

今天这整套不可思议的无线通信系统，最主要的推动者就是 Qualcomm。今天我们会深入讲述它的完整历史与战略，拆解它的产品；对外行来说，这些产品就像层层叠叠的魔术。

David：先剧透一下，这故事太精彩了。在开始研究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它可以和 NVIDIA、TSMC 的故事并列，里面有太多不可思议的情节，精彩极了。

Ben：它是全球最大的一家无晶圆厂芯片公司。

David：确实如此。

Ben：另外要告诉听众，这期节目在里斯本现场录制，特别有意思。特别感谢 Solana Foundation 在 Solana Breakpoint 活动上接待我们。许多老听众会在 Slack 里认识 Austin Federa，多亏他邀请我们来到现场。尤其考虑到 Solana 和 Qualcomm 的渊源，这次现场录制很有趣；Solana 联合创始人 Anatoly 曾在那里工作十多年。

David：没错。

Ben：听完节目后，欢迎到 acquired.fm/slack 和其他 13,000 位聪明、友善的人讨论。闲话少说，现在开始 Solana Breakpoint 现场节目。听众朋友们，本节目不构成投资建议。David 和我可能持有讨论公司的投资；节目仅供信息和娱乐。

David：讲故事前先感谢一位朋友：Dave Mock，他写了很棒的《Qualcomm Equation》。这本书不太出名，却是 Qualcomm 的权威历史之一，也是 Acquired 整个节目历史里最好的商业书籍和企业史来源之一。写得特别好。

Ben：这本书甚至不是由传统出版社出版，而是由一个行业协会出版。没有有声书，也没有 Kindle 版，只能读纸质书。

David：对，太棒了。前几天我还给 Ben 发了张照片，是我注意到这本书封底有一段推荐语。Ben 当然也看过。我现在念给大家听：“Dave Mock 揭示了一个至今仍未被讲述的、最重要的商业故事：Qualcomm 如何称霸无线行业。它就像一本配方手册，讲述史上最具创新性、杠杆效应最强的商业模式之一。”Ben，你觉得这是谁说的？

Ben：听起来像一位深谙商业模式、真正欣赏资本主义精妙之处的思想家。

David：也是一位愿意挖掘罕见珍宝的人。这段话正是 Benchmark Capital 的 Bill Gurley 为这本几乎无人知晓的书写的推荐语。我敢说，播客播出之后它会出名得多。

Ben：没错。

David：Dave 在书的开头引用了 Edwin Land 的一句话，作为切入点再合适不过。我以前不认识 Edwin，直到最近听了 David Senra 的 Founders Podcast 才了解他。他是 Polaroid 的创始人，也是 Steve Jobs 的偶像。

Edwin 有句话，Dave 用来开篇：“真正的创造力，是一连串前后相依的行动：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也预示着下一步。”Qualcomm 故事的第一幕发生在二战前的 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地点是奥地利；当时 Hitler、Mussolini 和纳粹正在崛起。

Ben：这是不是 Acquired 第一次能说“我们现在就在欧洲”？

David：我想是第一次。确实是第一次。熟悉 Qualcomm 历史的人可能会想：“等等，我以为联合创始人兼 CEO Irwin Jacobs 是欧洲出生的？”并不是，他出生在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我们要讲的是另一个人：好莱坞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演员之一 Hedy Lamarr。

Ben：插一句：现代通信史竟然从 Hedy Lamarr 开始，太酷了。我记得我们联系 NZS Capital 的朋友，问有没有 Qualcomm 的好资料。他们回复说：“你们应该读读 Hedy Lamarr 的故事。”我当时想：“他们是在逗我吗？”

David：对，这故事编都编不出来。Hedy 是个非凡的人。她是世界闻名、才华横溢、极其美丽的演员。后来她被塑造成 MGM 明星之一，宣传语甚至称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同时还是个天才。

她出演过《参孙与大利拉》《欲焰狂情》《齐格菲女郎》等许多影片。但当时大多数人、甚至直到她去世时都不知道——当然，她在 30 年代中期身在奥地利的丈夫也不知道——她观察力惊人，聪明程度远胜周围所有人。

她的丈夫也很有故事。他叫 Friedrich Mandl，不是什么好人，是个纳粹军火商，因此当时非常富有，大概也是他能认识并娶到 Hedy 的原因。但 Friedrich 可能不知道，和他做生意的人也不知道——包括 Hitler 和 Mussolini——Hedy 出身于犹太家庭。

Friedrich 会带着这位美丽、举世闻名的电影明星妻子，参加与纳粹军事高层的商务会议。Hedy 在一旁听取所有信息。局势恶化后，她于 1937 年伪装成女佣逃到巴黎，再从巴黎前往美国，进入好莱坞，此后大半辈子都住在好莱坞。

但她来到美国时，掌握了大量纳粹战争计划的内部情报。她来自犹太家庭，痛恨纳粹和前夫，很想为战争出力。她尤其知道，纳粹正在研发并有效使用一种无线电干扰技术：干扰从飞机上发射、用于攻击纳粹潜艇的无线电制导鱼雷。

Ben：当时人类竟然已经可以用无线电制导鱼雷，这也很不可思议。鱼雷被发射出去后，人们可以用无线电频率控制它，决定什么时候转动方向舵。我不知道 30 年代就有这种技术。

David：当时数字计算机还不存在，甚至“数字”这个概念都还没有，我们马上会讲到。所有操作基本上都依赖调频无线电。Hedy 想为盟军作战。

Ben：你说调频无线电，说明它很容易被干扰。如果你知道有人在 92.3 频道发射信号，然后自己也在 92.3 发射另一个信号，就能干扰他的信号，让武器无法命中目标。

David：没错。Hedy 和她在好莱坞的新邻居、电影配乐作曲家 George Antheil 合作。接下来请耐心听，我保证这和 Qualcomm 有关。她贡献想法，他发挥音乐专长，两人提出一种概念并申请专利。他们拿到了一项机密专利，在美国军方保密了几十年。

Ben：顺便说一句，我记得这项专利直到 1981 年才解密。它在美国政府里封存了这么久。

David：专利是 1942 年颁发的，这段历史有四十年完全不为人知。他们提出一种通过跳频抵御无线电频率干扰的新技术，也就是扩频技术的起源。

如果你熟悉无线通信或 Qualcomm，听到“扩频”可能觉得有点耳熟。这两位极不寻常的发明者第一次在技术文档和专利中描述了扩频技术。

Ben：简单说，就是把一条信息分散到多个频段传输。不是一直在 92.3 频道广播，而是在消息的不同阶段跳到别的频率，避开干扰者，让他们无法持续干扰信号。

David：Hedy 之所以和音乐作曲家合作，是因为这项技术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同步。这里是通信的两端；如果用于无线网络，则每个终端都必须精准同步，知道何时切换频率。他们可能每秒跳频几十次或几百次。

这样可以抵御干扰，也适用于密码学和发送编码信息。令人意外的是，当时没人关注这项技术，这个双关很贴切。后来才发现，这也是最有效利用无线电带宽的方式。

Ben：先把这个技术点记下来。我们回到具体用途：从飞机向鱼雷传送信息。发射端要不断切换频率，接收端也要在完全同步的时刻切换到新频率，双方都必须精准知道每次跳频的时间。

数字技术尚未发明，那当时是怎么实现的呢？两位又用什么技术来同步鱼雷和飞机之间的跳频时间表？

David：如果这是 Hedy 主演的好莱坞电影，这项发明或许能单枪匹马打败纳粹。但现实是当时没有数字计算机，所以根本无法实现。二战期间，美国军方非常努力地尝试过。

盟军整体都没能让它运作。想想当时的技术条件：主要是电子管和模拟计算机。你得把 ENIAC 这种大型计算机装进鱼雷，再从天上投下去，才能实现这项技术，这当然不现实。

Ben：不过他们当时做原型的方法很值得讲。40 年代初，Hedy 用了两卷自动钢琴纸带，播放的基本是同一首曲子，再把每个音符映射到一个新频率。发射端和接收端各有一台自动钢琴，使用相同纸带，并在同一时刻开始播放，这样两端就知道何时跳频。

David：他们的技术说明里设计了 88 次跳频，因为钢琴有 88 个琴键。看来不是把 ENIAC 从天上扔下去，而是把钢琴从天上扔下去。

Ben：对，像卡通片一样。

David：没错。这就是无法虚构出来的扩频技术起源。第一幕到此结束。第二幕仍然从二战时期开始，不过晚了几年。有一位年轻博士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在 Bell Labs 和新泽西州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为盟军破译密码，身边都是 Albert Einstein、John von Neumann 和 Alan Turing 这样的杰出人物。

我们说的不是这三位。你大概能猜到我们要讲谁：Claude Shannon，信息论之父、计算机科学的奠基者之一，也是数字和信息比特概念的发明者。在 Shannon 之前，数字时代还不存在。

战争期间的研究，最终汇集成他战后发表的代表作《通信的数学理论》。这部作品定义了比特，开创了信息论这一新领域，也为全世界开启数字时代。再加上刚才提到的 Einstein、Turing、von Neumann，以及 Bell Labs 在战时研发的晶体管，这些成果共同促成了现代人类社会和数字计算机时代。

Ben：我们刚讲了好莱坞的故事，也讲了第二幕中 Claude Shannon 和计算机的诞生。

Ben：也许该稍微解释一下信息论。David，我能花点时间讲讲吗？

David：当然。

Ben：多年来我听人提过几十次信息论或通信理论。每次我打开维基百科页面，都会看到一堆复杂的数学公式，很快就想问：“好吧，可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大家一直说它如此重要？”

我觉得有个关键概念曾让我豁然开朗：任何通信都必须通过某种媒介进行，不存在凭空发生的通信。你得有办法从发射器向接收器发送信号。通信方式、信号发送方法，都受媒介本身的性质限制。

我用对话举个例子。如果你们身处一个特别吵闹的房间，信息就必须足够响亮，也要尽量清楚，不能太嘈杂；因为房间本身噪声很大。但如果环境很安静，你发送的信息里有一些噪声也没关系。

想象有人说话时带着一堆杂音。只要通信媒介，也就是你们所在的房间，本身没有太多噪声，接收者仍能听懂。信息本身能有多嘈杂，与通信媒介有多嘈杂，二者之间存在关系。

这让我豁然开朗的一点是：任何媒介都存在信号传输量的理论上限，取决于媒介本身的噪声，以及你要表达的信息中包含多少熵、多少随机性。

我说“熵”时，可以这样想：David，你在等我，你觉得我有 99% 的可能会来给你送消息，我刚吃过早饭。如果房间很吵，我感冒了，还一边咳嗽一边告诉你“我刚吃过早饭”，因为你本来就在等这条消息，所以即使环境很糟糕，你也能明白。

但如果你完全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可能是“你被解雇了”，也可能只是“我刚吃过早饭”，你就需要一个非常清晰的环境，以及音量或增益很好的信号。以上就是信息论的大体概念，更具体地说，是 Shannon–Hartley 定理描述的信号与媒介之间的关系。

David：没错，太有意思了。故事的第三幕——也是更长的一幕，因为 Qualcomm 终于要登场了——从 Irwin Marc Jacobs 开始。他 1933 年出生在美国，正如我们前面说的，老家是马萨诸塞州颇为朴实的新贝德福德。捕鲸业鼎盛时期，那曾是美国最富裕的城镇，我想我们在 Standard Oil 或 Berkshire 那期节目里提过，可能是 Berkshire。

Ben：是 Berkshire。因为 Irwin Jacobs 出生前 45 年，Hathaway 制造公司就在新贝德福德成立，后来与 Berkshire 合并，再后来才有 Warren Buffett。

David：到了 1933 年，新贝德福德早已不是捕鲸时代的新贝德福德。Irwin 的成长经历非常典型，也很励志。他在一个中产家庭长大，所在地区朴实艰苦。父亲打过很多份工，最后经营一家当地餐馆 Boston Beef Market。

Irwin 从小数学和科学天赋极高。他想学数学和科学，如果当时知道大学里还有工程专业，可能也会想学工程。但高中升学辅导老师曾告诉他：“在新贝德福德，数学和科学没有前途。”说实话，那位老师可能没说错。

Irwin 的成绩非常好。升学辅导老师建议他去世界闻名的康奈尔酒店管理学院，学习酒店经营，将来回家帮 Boston Beef Market 经营家族生意。

Ben：他照做了。

David：对，他确实去了酒店管理学院。

Ben：后来成为工程天才、无线通信行业先驱的美国人，大学学的竟然是酒店管理。

David：后来他会说，在康奈尔酒店管理学院读的一年半非常有帮助。他先创办 Linkabit，再创办 Qualcomm；那一年半让他从学术界走向创业，因为他学会了商业会计和现实中的经营应用，还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这些事。太不可思议了。

在康奈尔酒店管理学院读了一年半后，他了解了工程专业，心想：“原来学数学和科学也能赚钱，而且有人需要这些技能。也许新贝德福德不需要，在美国其他地方却很需要。”

他去找康奈尔院长，说：“您好，我是康奈尔大二学生。我想从酒店管理转到电气工程。”院长问：“你是想从电气工程转到酒店管理吧？”他说：“不，我想从酒店管理转到电气工程。”

Ben：不，我要选更难的专业。

David：我要做难的事情。院长从震惊中缓过来后，同意他转专业，或许还带着一点怀疑，但完全没必要。Irwin 是这群天才中的又一位。他毕业后去 MIT 读博士，只用了三年，于 1959 年毕业，师从 Claude Shannon——战后 Shannon 回到 MIT 任教。

Ben：这些故事里确实都有天才因素。Irwin Jacobs、NVIDIA 的 Jensen Huang、Steve Jobs，都是天才。

David：当时全世界只有十个人懂这些东西，他们就是其中几位。

Ben：而且他处在历史上极其合适的时刻、合适的位置。要是没在 Claude Shannon 这位信息论之父手下学习，Irwin Jacobs 很可能不会成为后来那个 Irwin Jacobs。

David：完全正确。再加上后来 Hedy Lamarr 的故事，才最终促成他创办 Qualcomm，简直奇妙。年轻的 Irwin 才华出众，三年拿到博士学位；距离他在康奈尔学酒店管理才五年，Shannon 就邀请他留在 MIT 直接担任教授。他接受了。

他在 MIT 教了五年书，期间开设了世界上第一门数字通信课程，把 Shannon 的理论教给正在 MIT 接受训练的工程师。他还和一位同事合写了第一本数字通信教材，直到今天仍在使用，是数字通信理论的权威教科书。你可以在 Amazon 买到这本书，作者 Irwin 将 Claude Shannon 的理论整理出来。

他在那里教了五年。1964 年，他休假前往加州的喷气推进实验室 JPL，参与美国太空计划，研究卫星通信。在那里，他遇见另一位刚从 MIT 电气工程博士毕业不久的人：Andrea，后来英语化为 Andrew Viterbi。他是意大利犹太移民，1957 年在 MIT 获得博士学位，当时在 JPL 工作。

两人很快成了挚友。休假结束后，Irwin 回到寒冷、下雪、灰蒙蒙的波士顿，靠近他在马萨诸塞州的家乡。不久，一位康奈尔的前教授打电话告诉他，加州正在建设一所新工程学院——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 UCSD——邀请 Jacobs 去那里创办电气工程系。

他想：“我很喜欢那边的生活，又有个好朋友 Andy，一起去吧。”这换作我也会做出相同选择。Irwin 和家人搬到 UCSD。与此同时，他继续为国防承包商、JPL 和美国太空计划提供顾问服务。

Ben：当时这还是零散的顾问工作，他用自己的名字接活，还没有创办真正的公司，就是 Irwin 一个人做项目。

David：没错。他是 UCSD 第一位电气工程教授，这是他的全职工作。但因为离 JPL、NASA 等机构很近，他大概每周会抽出一天做顾问。

有一天，他、Andy 和 UCLA 的另一位教授到山景城 NASA Ames 研究中心做顾问。回程时，三人都感慨：“现在做的事情很酷，收入比学术界高，还在帮助国家、参与太空竞赛。但这些工作很难兼顾。”

他们想：“要不我们三个人成立一家小公司、一个外壳公司，把大家接到的顾问项目统一管理？这样或许能提高效率，比如请个助理帮忙。”他们当时说得很清楚：这不会成为真正的公司，不会做产品，只是管理顾问业务。

他们半开玩笑地把公司叫作 Linkabit，意思是“link a bit”，连接一点。这是个很学术的双关语。第三位合伙人是谁？他和另外两人始终不太合拍，很快就离开了。他叫 Len Kleinrock。我第一次读到他的名字时就想：“我好像听过。”

Ben：我也听过这个名字。我猜 99% 的听众没听过。但如果你像我们一样，整天研究科技史和互联网史，就应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David：对。刚读到这段时，我想：“Len 真可惜，错过了创办 Qualcomm。”但他最后过得也不错，因为他没有创办 Qualcomm，而是参与创立了互联网。

Ben：我想他是 DARPA 的 ARPANET 项目创始工程师之一。

David：很多人都参与了 ARPANET 项目。

Ben：我想那是 ARPA？

David：是 ARPANET，后来成为 DARPA 网络，再演变为互联网。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年，Len 和他当时在 UCLA 的一名研究生发送了第一条 ARPANET 消息，也就是历史上第一次互联网传输，从 UCLA 发到 Stanford。他是互联网的核心奠基者之一，所以最后也过得很好。

他可能没有赚那么多钱，但会被历史铭记。太精彩了。Andy 和 Irwin 继续在圣迭戈做 NASA 和国防项目，因为圣迭戈本来就是美国海军重镇。他们大部分工作都围绕卫星通信。如果你了解卫星通信，就知道可用带宽非常窄，必须极其高效地使用通信资源。

Ben：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任何进入新兴太空经济的公司，面对的工程问题都和地面技术很不一样。假如你把代码上传到卫星后发现有 bug，修复它既昂贵又慢，还得找到合适的通信窗口，才有足够带宽更新代码。某些方面仍像 30、40 年前的计算机。

David：对。他们当时不是发明这套技术，而是在为军方做项目时接触到它。他们努力寻找最有效利用有限带宽的方法，最终用到的竟然是二战时期 Hedy Lamarr 和 George Antheil 发明、并申请专利的跳频扩频技术。

Ben：时间点也刚好。Linkabit 的早期发展大概是在 80 年代初。

David：是 70 年代初。

Ben：哦，Linkabit 是 70 年代初？

David：对，60 年代末、70 年代初。

Ben：所以他们先经营 Linkabit 十五年，之后才有 Qualcomm。

David：对，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可能不知道，我还有些惊喜。Linkabit 的顾问工作越来越多，Irwin 也开始发挥他在酒店管理学院学到的商业头脑。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经营。于是他们开始招募其他教授、研究生，逐渐集结起全国最强的一批信息论和无线信号人才。

Ben：但他们做的全是国防顾问项目。

David：我不觉得当时做过商业项目，应该全是 NASA、国防和卫星通信业务。到 1971 年，项目已经多到 Irwin 决定从 UCSD 休假一年，专心管理公司。他后来再也没回 UCSD，因为就在那一年，他们想到了一个主意。

David：我觉得就是在这一年，他们才开始隐约意识到：我们有这么多技术人才，却在为主要由国防承包商负责的项目做顾问，替他们完成最有差异化的工程工作，而那些公司赚走了大部分钱。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竞标一些合同？如果自己成为产品和服务承包商，可能比只当分包顾问赚得多得多。

Ben：这个教训直到今天都适用。要是能成为政府大型合同的主承包商，经济效益会比被主承包商聘为分包商好得多。

David：如果你能当主承包商，确实太好了。当年那些国防主承包商今天仍是主承包商，那是条肥得流油的生意——Raytheon、Lockheed、Boeing 这些公司都是。当然 Linkabit 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主承包商。

如果他们真想自己做，就得进入商业领域。这段太精彩了，简直像是历史专门为 Acquired 写的。你知道 Linkabit 最早接的项目是什么吗？你要是知道，现在一定已经笑开了。

Ben：不知道。

David：还记得他们最擅长卫星通信吗？他们听说一家地区零售商……

Ben：不会吧。他们做的是 Walmart 的卫星网络？

David：对，就是它。

Ben：什么？

David：他们听说中西部一家小型地区零售商的古怪创始人，想每天从总部向所有门店广播自己讲话。Linkabit 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为 Walmart 建立卫星通信系统。

Ben：太疯狂了。没听过我们 Walmart 那期节目的听众要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Walmart 一直是地球上最具创新力的零售商，直到 Amazon 崛起。一个例子是，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初，他们花了数千万美元建自己的卫星中继网络，因为当时互联网带宽不够用。

David：那时还只有 ARPANET，也就是 Kleinrock 的项目。

Ben：只能依赖电话线。公共广域网的前身根本承载不了他们每天或每周收集、汇总的门店数据。

David：没错，Sam 想广播每周六的会议。太有意思了。等一下，节目后面还会再提到 Walmart，请继续听。字面意思上的继续听。

Ben：你又把自己逗笑了。

David：我知道。正式节目里我们大概会把这段剪掉。有时会有人评论 Acquired，说一个主持人很正常，另一个完全是个疯子。我想，至少他们记住我了。

Ben：我们就是这样，七年了也没变。

David：我保证这不是演的，可以问我妻子。好，他们接下来的业务和视频有关：他们先给 Walmart 做卫星视频和双向通信，然后又为有线电视系统建立付费电视视频加扰系统。Linkabit 解决多址有线系统问题前，只要你稍微懂点技术，或者能摆弄一把艾伦扳手，就可能免费收到 HBO 或早期的付费电视频道。

Ben：这里的关键词是“靠隐蔽实现安全”。他们只是在找一个巧妙的小机关，希望消费者不会拆开盒子、挪动一根线，就把系统破解。

David：Jacobs、Viterbi 和 Linkabit 的整个技术团队解决了这个问题。HBO 开始用他们的系统，其他大型付费电视频道也陆续采用。

Ben：我觉得 HBO 片头的灵感就是这个：先解扰画面，再给大家带来……

David：那就是 Irwin 和 Andy 的作品。从 70 年代开始，他们一直做这类业务。1980 年，Linkabit 被东海岸一家无线电技术公司 MACOM 收购。我记得读作这个名字。它以前叫 MATCOM，后来又玩了一遍 80 年代式的品牌命名，改成 M/A-COM，应该是 Microwave Communications 的缩写。总之，他们在 1980 年以 2,500 万美元卖掉了公司。

Ben：挺不错，早期就成功退出了。

David：对几个前学者来说，在 1980 年拿到 2,500 万美元，换算成当时的购买力就更加了不起。

Ben：那时公司已经有不少员工了，我想超过一千人。

David：当时公司正要达到这个规模，之后五年继续在 MACOM 旗下扩张，最终增至 1,500 人。这已经是一家很大的企业。我们刚讲的技术后来被其他零售商用于卫星网络，许多有线电视频道也开始采用他们的系统，他们还开发了其他产品。按常理说，他们卖掉公司是个大错误；只是他们当时还没听 Acquired，没学到这些教训。

Ben：但如果他们当时没卖掉 Linkabit，后来也不会有 Qualcomm。

David：这倒是真的。卖掉 Linkabit 是当时完全正确的决定。他们在 MACOM 待了五年。之后 MACOM 管理层换人，而这家公司位于东海岸。

1985 年，他们都离开了。在外面坐了几个月后，几个人想：“我们赚的钱远超当初想象，也参与了很多酷项目，但我们还年轻。无线通信行业才刚起步。”那是 1985 年，蜂窝电话行业已经存在。

Ben：它刚刚开始。如今我们说 5G，大家还记得 iPhone 3G。第一部 iPhone 用的是 2G，也就是 EDGE 网络；那只是在 2G 上稍微改进了一点。而当时只有 1G。

David：是 1G，也就是模拟蜂窝通信，还没有数字蜂窝网络。

Ben：蜂窝通信刚刚成为一种新技术。以前要通过长距离传输信号，现在人们改为安装蜂窝基站，只要连接本地基站，再由它转发即可。你得把服务覆盖的地理区域划分成许多小区。如今我们甚至不会去想“蜂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当时这是最新的技术创新。

David：没错。Irwin 和 Andy 是一流学者，也希望我们已经讲清楚，他们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一批人。他们尤其擅长技术，也是非常优秀的商人和市场分析师。他们了解 Linkabit 开发的产品，也知道这个市场即将到来。

技术上，蜂窝通信已经存在，但当时主要是车载电话，因为它的工作方式和早年的鱼雷差不多：本质上是装进汽车的一台调频无线电发射机。

Ben：而且功率特别高。

David：功率极高。它需要非常多的电力。

Ben：所以得装在车里，而且那时还没有足够好的电池……

David：对，必须让内燃机一直运转才能供电。终端设备耗电很大，带宽又特别有限，而且在 80 年代初，这些系统要花好几千美元。即便如此，消费者对车载电话的需求仍然惊人。

消费者排队等候安装车载电话，一等就是好几年。当时刚起步的运营商能提供的带宽非常有限，频道利用率也极低，根本无法应付需求。我记得我父母是律师，80 年代家里就有车载电话。你父母有吗？

Ben：没有。我有个叔公有一部。不过想想 FM 收音机很有意思：你先听 99.1，调高一点到 99.3，再调到 99.5。频道之间不能只差 0.2、0.4、0.6 之类，因为频率太近就会互相干扰。

我这个解释不完全精确，先简单说说。你可以想象：“附近的蜂窝基站有多少个模拟通信频道？它能支持 100 部、200 部，还是 500 部手机？”无论是哪一个数字，需求都很快会超过容量。

David：支持不了比一百多部多多少。

Ben：对。

David：你可以想想广播电台的数量，也差不多是这个规模。Linkabit 的 Irwin 和 Andy 看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想：“这个行业还处于婴儿期，需求惊人。我们是最适合解决问题的人，也知道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用数字技术，而且能做得好得多。我们知道最佳方案是什么。”

1985 年 7 月，他们成立了新公司，一共七个人：Andy、Irwin 和另外五位 Linkabit 顶尖工程师。他们在 Irwin 家里碰面，决定创业，并把公司命名为 Qualcomm。

Ben：Quality Communications，“高质量通信”。

David：对，是 Quality Communications 的缩写。我做研究时完全不知道，后来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了解这段历史后就说得通了。他们知道怎样做好通信，而这是一家通信公司，能提供别人做不到的高质量服务。

Ben：还有好多公司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后来成了家喻户晓的品牌，人们就不再想它原来是什么意思了。

David：完全如此。想想建设蜂窝电话网络需要什么：它需要巨额资本支出，就像铺设电缆一样。我们在 Acquired 里稍微讲过有线电视行业的历史，也需要巨大投资。蜂窝通信则要在地面安装信号塔、塔上建基站，还要开发价值数千美元的手机。进入这个行业需要很多资金。

Ben：不仅是资金，还需要很多不同能力。你得找到基站选址、建塔、装基站，还得确定基站如何通信、采用什么协议，并确保手机配备正确的硬件。

这不只是天线，还需要专用芯片。接着你还要决定：要不要自己生产手机、打造消费品牌、营销给消费者、成为运营商，还是只向运营商卖产品？

你可以试着把整个大象都吞下去，也可以说：“我们只做其中一个小部分，因为我们有办法把这部分做得更好。”但如果你只负责通信技术，也就是手机和基站之间怎么连接，就得让一大批利益相关者支持你：运营商、负责频谱许可的政府、手机制造商、芯片公司和基站制造商。

这就是 Qualcomm 创立时面对的关键选择。他们知道可以做得更好，也有一个具体改进方案，稍后会讲。但他们得决定自己到底要吞下多大的大象。

David：希望节目开头这 45 分钟也很有意思。我们很喜欢讲二战、好莱坞和背后的技术史。Bill Gurley 在这本书的推荐语里说得对：Qualcomm 的商业史，是历史上最精妙的入市战略执行之一，甚至可能比 NVIDIA 更出色。

Ben：这似乎更难。如果你一开始把这个方案推销给我，让我做投资人，我会立刻拒绝，因为有 15 个难关都得逐一通过，而且整个过程高度依赖前一步。前一步没做成，下一步就不会发生，成功的可能性低得惊人。

David：但他们最终做到了。创立公司时，他们已经知道两件事。第一，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们最终想进入这个市场：把自己的专长用于推动地面蜂窝网络进入数字时代，并在一个即将变得庞大的行业里建立主导型公司。第二，他们知道自己还不能立刻做到。

他们一开始沿用 Linkabit 的做法，先做顾问项目，逐步把公司做起来。最早的项目之一是和 Hughes 合作——它是国防主承包商之一，名字来自 Howard Hughes——共同为 FCC 提出一个移动卫星网络方案。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学习消费级移动电话服务和卫星网络市场。

Ben：我们说的是《侏罗纪公园》里那种卫星电话。

David：对。

Ben：很大、很笨重、特别贵。但关键时刻能有卫星电话网络，还是很有用的。

David：他们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想：“我们最擅长的是提高卫星通信频道的利用效率。”于是他们想到把扩频技术用于多址通信，让多段对话同时使用同一组频道。他们采用了一种叫 CDMA 的技术，也就是码分多址。

Ben：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会觉得完全是术语，什么也没说明。你得盯着维基百科看半天，逐个拆开理解。我们分开解释。多址相对简单：多个端点想通过同一个通信媒介彼此交流，而不是像电视广播那样只从一个发送端往外播。

如果大家都挤在同一个频率上发送信号，模拟通信里当然会互相干扰。比如我想在 92.3 频道打给你，你想在 92.3 频道打给 Bob，我妈妈也想在 92.3 频道打给我爸爸，最后所有信号都会撞在一起。

多个用户只用一个模拟频率行不通，所以必须分开：每个人使用自己的频率，行业后来就这么发展了。你刚才说的是“码分”。在讲码分之前，我们先聊另一种划分方式。

David：当然可以。

Ben：在拆开 CDMA 里的 CD——码分之前，我们已经讲了 MA，也就是多址：很多人试图通过同一种媒介通信。以前让每个人用不同频率，这叫 FDMA，也就是频分多址，是比较直接的一种划分无线电频谱、让多人同时对话的方法。

电信行业就像我在节目开头说的，是一层层魔术叠加起来的。这是其上的下一层创新。如果我们不发送模拟信号，而改为发送数字信号，会怎么样？

比如我和 David 交谈时会停顿很多，整段对话大约一半时间其实没有人在说话。听众席上两个人聊天，也有很多空白时间。所以我们不需要一直独占整个频率。如果使用数字而非模拟信号通信，就能把信息切成数字数据包。

David：然后安排不同数据包在不同时间发送。

Ben：举个很粗略的例子：我们在晚宴上聊天，我先在房间里讲 30 秒，然后停下来，换另一段对话讲 30 秒。当然，30 秒太长，也太粗略了。

在时分网络里，你可以让某个人在几毫秒内发送一批数字数据包，接下来的几毫秒轮到另一个人，之后再换第三个人。我们可以在同时进行的二十段对话之间依次循环分配时间片。另一部手机收到后，再把数据重新组合起来……

David：多亏晶体管和数字技术，处理速度快到你根本察觉不到。

Ben：没错。你可能会觉得信号有一点压缩，不像面对面说话那么清晰，但对话里不会出现奇怪的断音或停顿。虽然大家轮流借用同一个频率上的时间段，听起来还是很流畅。这就是下一层创新。

David：当时欧洲在这方面领先美国不少。欧洲基本准备好了在手机通信中实施数字时分多址标准，这项欧洲蜂窝通信技术主要由大型基础设施供应商 Ericsson 推动。

Ben：停下来想想，这是一项很大的创新，容量可能提高 20 倍、30 倍、50 倍。过去一个频率同一时刻只能有一个人使用；现在信号变成数字后，许多人可以通过时分共用它。这就是从 FDMA，也就是频分多址，转向 TDMA，也就是时分多址。

David：当时实际提升大概是 3 到 5 倍，不是 30 到 50 倍。我觉得更好的比喻是分时共享，类似早期大型机通过电传打字机进行的分时计算。

Ben：没错。Qualcomm 当时在研究卫星通信。记得 Irwin 师从 Claude Shannon，所以他总在思考，怎样最高效地利用媒介，把信号传输推到理论极限。他在研究 TDMA 时想：“也许还有比它更高效的方法；做卫星网络，我们需要比这更高效的技术。”

David：这些人都在互联网诞生初期参与其中。了解互联网底层原理的人知道，互联网使用的是分组交换，而不是时分共享。

Ben：对。每个人尽可能把数据压缩进数字数据包，再发出去。数据包会经过一连串节点，抵达另一端后解码。协议必须写对，接收端才能把数据包打开、按正确顺序排列，准确还原最初编码的信息。

David：你刚才说了“解码”这个词。正是这群人想到了：“对啊，我们用代码就行，让所有人的对话同时通过不同频道传输，尽可能高效地利用分配给我们的整个频谱。”他们只需要在每个数字对话前加上一小段代码，接收端就能重新组合。基本原理和互联网类似。

Ben：进一步解释一下。现在所有信息都经过数字编码。我还想用刚才的晚宴比喻来解释电信行业的这项技术。

FDMA 就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单独聊天，效率不高；TDMA 则像五到十个人共用一个房间，但每个人都得轮流说话。码分多址的比喻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交流，只是各自说不同的语言；你要联系的人听得懂这门语言，就能听取内容、忽略噪声。

David：就像你在说：“如果我预期你会告诉我今天早上吃过早饭，那系统里有多少噪声，我都不在乎。”

Ben：你不在乎房间里有多吵？

David：我只需要知道你有没有说那句话。

Ben：对。你可以想象：“我不听西班牙语，只听英语里像是在说某人早餐情况的内容。”当然这是简化版。更准确地说，每个数据包都会经过一套编码，例如代码是 10010。你把信息和这段代码结合，就会生成一个信号，可以叠加在其他消息上。想象所有数字波形都叠在一起，有的波峰变得更高，有的波谷变得更低。所有信号一起到达另一端后，接收端就能解码每条消息。

接收端会把叠加在同一数字信号上的消息逐条分离出来，直到每条信息都被拆开。它会忽略代码不匹配的内容，只接收自己要听的那条消息。比如我只关心来自 Ben、代码是 10010——或者刚才随口编的那段代码——的消息。这就是 CDMA 的基本原理。

David：他们想到了这个办法，真是天才。他们有背景、有能力，也处在对的时间和地点，还懂商业。他们开发了这项技术，并在 1986 年申请专利。

实际上，Qualcomm 在直接进入蜂窝通信行业的许多年之前，就于 1986 年为将 CDMA 应用于地面蜂窝网络的技术申请了专利，专利号是 4,901,307。这是历史上最有价值的专利之一。太不可思议了。他们走了很长的路，连续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那还只是第一关。

Ben：CDMA 专利的价值在于，你不必盯着某一个特定频率，而是可以使用所有频率。每个人都能同时利用当前可用的频率发送信息，接收端再把它们分辨出来。而且不需要很高的发射功率，这也有利于电池续航。

David：不需要内燃机来给它供电了。

Ben：对。接收端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这就像一座大房子里有很多人，大家用不同语言彼此小声交谈。相比之下，这种方式能让同一通信媒介承载最大数量的对话和信号。

David：好，Qualcomm 于 1985 年成立，相关专利在 1986 年申请或获批。

Ben：还要记住，专利会在 2006 年到期。

David：没错，先埋个伏笔。Qualcomm 到 1989 年才正式进入无线通信行业。中间这几年他们做什么？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另一个 Walmart。你简直无法编出这样的情节。他们接到一家叫 OmniNet 的公司的合同，对方认为 Qualcomm 团队非常适合实现一个新想法。

OmniNet 想建一个移动卫星网络，专门连接美国公路上的商用半挂卡车，再把卡车联网到零售商配送中心，以及其他在美国需要大量运输货物的公司。这正是 Qualcomm 擅长的领域。他们竞标、赢得合同，并开始和 OmniNet 合作，最终实现了这个方案。

最早的客户之一当然是 Walmart。它在自有卡车队里部署了这套系统，进一步巩固了相对其他美国零售商的技术优势。

Ben：这时候他们已经放弃卫星合同了，对吗？

David：Hughes 的卫星项目最后根本没有落地。

Ben：他们开发了技术、申请了专利，后来却发现这个合同赚不到钱，因为……

David：对，FCC 觉得：“卫星电话这种《侏罗纪公园》式的大块头设备不会成为现实。”

Ben：于是他们把重心转向 OmniNet 合作项目。

David：对。他们还继承了 Linkabit 时期建立的商业关系，包括 Walmart 和许多大型企业、零售商。我记得 Schneider 卡车运输公司可能是这套系统的第一个客户。

他们持续开发产品，逐渐意识到这会成为过渡期的主要业务。1988 年，Qualcomm 与 OmniNet 合并，并为合并融资 350 万美元。1988 年底，他们以 Omnitracs 的名字推出产品。

可能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它长期是 Qualcomm 的业务，后来我记得被分拆出售给私募股权公司。1989 年，Omnitracs 运营的第一年就创造了 3,200 万美元收入。

Ben：按今天的购买力，差不多是 1 亿美元。

David：这是一大笔钱，产品需求也很旺盛。

Ben：而且这是产品推出的第一年。

David：第一年。

Ben：不过这肯定有不少销货成本，不像 SaaS 收入。

David：销货成本确实很高。通过这个项目他们学到一点，也是两家公司合并的原因之一。Linkabit 最早接到的卫星项目客户就是 Walmart。Walmart 很乐意自己整合和部署技术，其他客户却不是这样。

他们向卡车公司和零售商推销这套产品时，大多数客户会说：“东西不错，但我们不会自己运营调度中心，也不会自己负责消息传输。”

Ben：我们尽量让 IT 部门精简。你为什么把一堆技术丢给我们，还要求我们自己做这么多工作？

David：Irwin 就想：“要不我们直接帮你们运营，提供完整的一体化解决方案？我们不卖技术，而是卖解决方案。”

Ben：这就是几乎所有企业软件公司的变化。一家公司开始企业化，往往是它的网站不再写“产品、价格、关于我们”，而开始写“解决方案”。

David：没错，解决方案。他们把业务包装成这种解决方案。

Ben：

Ben：我们得承认，这是一次极其稀释股权的融资。Qualcomm 为了给客户 OmniNet 开发 Omnitracs，急需资金，最可行的办法竟然是卖掉公司一半股权。通过与客户合并，所有股东的持股都被稀释 50%，只换来继续推进项目所需的几百万美元。这和今天创业公司融资很不一样：现在融一轮种子资金，可能只出售公司 5%、10% 或 20%……

David：如今我也不太知道有多少种子轮融资只稀释 5%，但当时他们确实这么做。

Ben：没错。想想他们当时的处境真是不可思议：大家都看着 Irwin，而他觉得这是公司拿到所需几百万美元、继续前进的最佳办法。

David：我想当时有些人对此挺不满的。

Ben：当然。这也不是空想，他们已经投入大量工作，马上就要把产品推向市场。再过几年，业务每年就能创造相当于今天 1 亿美元的收入，可他们现在就得放弃一半公司。

David：他们确实离年收入 1 亿美元只有几年，因为业务连续五年每年翻倍，起点是 3,200 万美元。太惊人了。现在融资到位，他们想：“好，我们既有现金流来源，也有一项现成业务，可以用来融资、抵押借款和发行股票，为最初专利里的真正大想法筹钱。”

另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方是：最初并非只有他们知道 CDMA。其他人也可能申请专利并推动这项技术。但当时没人相信它真的能用，因为发射端、基站端以及接收端都需要极强的处理能力。整个想法听起来简直疯狂。

Ben：所有处理都要实时完成，人们打电话时不能感到明显延迟。首先要把模拟声音转换成数字信号，再切成许多数据包，用每个用户独有的代码进行编码，接着通过无线电波发送到距离最近的基站。基站再通过一连串其他基站转发给通话另一端的手机。然后整个流程反向执行。

David：在手机上完成。

Ben：对，在手机上完成。

David：当时人们或许相信可以在基站等基础设施端进行这些处理，但 1986 年谁会想到，一辆车——由内燃机供电的设备——或者更夸张地说，一部人手里拿着的 Zack Morris 式手机，也能完成这种处理？这听起来完全不可能。

不过 Qualcomm 的人知道摩尔定律，当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他们想：“再给摩尔定律一两轮迭代，我觉得这也许就能做到了。”

Ben：我们在 Acquired 讲过很多次，尤其是过去一年，有些公司成功的关键就是正确预测自己的产品上市时，摩尔定律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David：没错，关键是上市时的能力。今天做不到，但这个产品几年后才会上市，那时应该就做得到了。太棒了。我觉得当时能看出这一点的人非常少。

到 1988 年 9 月，几个条件都凑齐了：他们有资金能力押注，能根据摩尔定律判断技术上会逐渐可行，也拥有专利，而且几乎只有他们能做。市场时机也正好到了。

1988 年 9 月，美国蜂窝通信行业协会 CTIA，以及相关的电信行业协会 TIA，公布了美国蜂窝网络从模拟 1G 升级到数字 2G 的性能要求和技术规范。

Ben：这只是美国的规范，欧洲有自己的标准。

David：欧洲已经推进很久了，GSM、Ericsson 和 TDMA 都在这里发展。Qualcomm 的人当然一直期待这份规范公布，看到之后就想：“天哪，这简直像是专门为我们写的。”

Ben：就像给我们量身打造的一样，太合适了。

David：他们觉得这简直是梦想成真。但他们也看清两件事：TDMA 是领先方案，Ericsson 已经在欧洲成功部署，现在也进入美国了。

Ben：而且美国采用它似乎也很合理。全球统一标准很好，而且数字通信和时分复用都不难相信：第一，要从模拟转向数字，我能理解。

另一个要相信的重大变化是，同一个频率可以通过切分时间窗口，让多路对话同时使用。好，我也能理解。但你们还要同时发明多少新东西？再往前一步，就像要求我做一次信仰飞跃。

David：大家还得先看到它确实能用，而 Ericsson 已经在做试点、验证并展示 TDMA 的可行性。它真的能运作。

Ben：这些是大公司，过去成功过，是人人都信任的供应商。

David：CTIA 公布规范后，Qualcomm 的人觉得简直像天赐良机。他们发现受 TDMA 容量限制，即使实现得再好也达不到规范要求。TDMA 无法提供足够的压缩效率，满足美国设定的指标。

Ben：我一直等着讲这个。那时美国标准机构正确预见到手机在美国会大受欢迎，因此设定了很高的网络容量要求。后来他们改变态度，是因为一件有趣的事：1980 年，电信行业的百年老大 AT&T 请 McKinsey 预测 2000 年美国手机用户数量。

David：一切又绕回 McKinsey 了。

Ben：确实。McKinsey 要预测二十年后的美国手机使用情况，最后却认为蜂窝通信只会是小众市场。

David：当然了。

Ben：他们预测 2000 年会有 90 万人订阅蜂窝电话网络。

David：我自己恐怕就有 90 万个蜂窝连接。

Ben：实际用户超过 1.09 亿，是预测的 100 多倍。这个例子说明，1980 年手机市场前景远非显而易见。AT&T 里最懂电信行业的人，以及 McKinsey 里最擅长商业模式分析的人，都严重低估了它。

为了说明误差有多大，AT&T 后来花 126 亿美元收购 McCaw Cellular，成立 AT&T Wireless，也就是后来大家熟悉的 AT&T 无线业务，赶上移动电话市场。制定 2G 规范时，行业里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糟了，我们严重低估了这个市场。”

David：回到节目开头引用的 Edwin Land 那句话：创造力是一连串互相推动的行动。TDMA 无法满足规范要求，是接下来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Qualcomm 能预见这一点，因为他们知道市场需求，也知道 TDMA 达不到要求。

这真有意思。我没想到会聊到地缘政治。美国官僚体系和监管机构非常庞大，这就是一个例子。

Ben：我觉得整个过程花了五年。

David：各种标准机构也都参与其中，完全不是自由市场。美国和欧洲流程最关键的区别是：美国政府允许行业协会制定规范，并认可其正式地位，但不会强制执行。

欧洲则强制采用标准。欧洲采用基于 TDMA 的 GSM，必须用它；许多其他国家也强制执行。美国的做法是：“这是行业标准，我们建议运营商采用。但只要满足性能要求，你也可以自行选择技术。”

Ben：很重要的一点是，标准机构和政府机构是分开的。FCC 负责分配频谱，但标准机构本质上是行业组织。

David：对，它们是行业协会。

Ben：这些协会确实有必要存在，因为制造商、运营商和相关公司之间需要大量协调。必须有标准，否则没人知道应该开发什么，各方也无法有效合作，创新就无法发生。

David：标准公布后，Qualcomm 立即去华盛顿。Irwin 和 Andy 到了 DC，说：“我们想确认一件事。即使 TDMA 是标准，如果某家运营商想采用别的技术，只要符合性能规范，这样做是允许的、不会违法，对吧？”对方说：“没错。”他们便说：“太好了，谢谢，我们还会再来。”

这是他们闯过的下一道难关。他们毫不气馁，开始向各家运营商推销 CDMA 技术，启动销售流程。

时间来到 1989 年初，他们开始巡回推介，把新颖的 CDMA 标准和行业标准 TDMA 作比较。我前几天还发过推文：维基百科把这段历史称为“无线通信的圣战”。电信极客味很浓，但确实像一场圣战。

Ben：因为这涉及信念。很多人就是不相信 CDMA 能用。

David：当时几乎只有 Qualcomm 的人相信它能成功。这让我想起 Don Valentine 说自己“看见了未来”。他们不是真的预知未来，但凭着经验，他们极其确信 CDMA 会奏效、会胜出，哪怕看起来胜算很低。他们知道一个关键：只要政府没有强制规定只能采用某种标准，市场最终会选择经济效率更高的方案。

与 TDMA 相比，CDMA 有很多优点，我们已经讲过一些。另一项优势是语音质量更好。还有很多其他优点。

Ben：它的安全性也更好。它最初是为政府向卫星传输信息开发的。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是，如果运营商在同样的基础设施上能服务更多用户，成本就更低。CDMA 是一种成本更低的技术。

David：真正关键的优势只有一个，其他都只是产品规格上的锦上添花：运营效率高出三到五倍，足以让 Qualcomm 确信自己会赢。

Ben：不过他们最初宣传的是高出 40 倍，那是当时大家对比的基准。

David：我觉得 40 倍是和模拟技术相比。与 TDMA 相比，效率是三到五倍。也就是说，如果你是运营商并选择 CDMA，一旦它真的可用，在固定频谱上就能容纳三到五倍用户，每月收入也是三到五倍，固定成本却和使用 TDMA 的竞争者差不多。

如果 Acquired 的行业经济学和 Hamilton Helmer 理论告诉了我们什么，那就是：如果你有规模优势，或能维持高于竞争对手的利润率，你就能在这个市场里占据绝对优势。

Ben：没错。如果一个客户对我来说比对你更值钱，而我们提供的价值一样，长期来看我就会赢。

David：因为你可以降价吸引所有客户，同时仍然赚得更多。

Ben：我们才刚讲到质疑码分技术是否正确的一些理由。他们还得跨过许多难关，其中之一叫“近远效应”干扰问题。

David：对，这就是一个例子。

Ben：继续用刚才的低声交谈比喻。码分的想法是，大家都尽可能小声说话，使用尽可能低的功率和信号增益来通信。相比其他高增益、高功率、高音量的信号，这样效率更高。

如果我用很低功率的信号，离基站或蜂窝塔又很远，就会出问题：离基站很近的人可能把我淹没。想象大家都在低声说话，但我离你有好几公里，你自然会听见紧挨着你说话的人。

那时高性能芯片和电源管理还很早期。Qualcomm 向业界推销这套技术时，大家会问：“离基站近的人得降低增益，离基站远的人得提高增益。你们必须实时掌握情况并实时调整，这需要很好的电源管理芯片，做得到吗？”

而且你怎么知道用户离基站多远？Qualcomm 说：“可以观察基站收到的信号，或者在基站端分析手机发来的信号，实时判断信号强度该上调还是下调。”80 年代中期，人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你们疯了吗？”

David：他们会说：“别担心，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了。”

Ben：不仅要实时处理信号，Qualcomm 还说：“顺便提一句，GPS 这项新技术快要问世了。”

David：他们是通过军方了解到 GPS 的。

Ben：他们想用 GPS 判断用户离基站有多远，可当时 GPS 还不存在。理论上更好的系统，需要的各个技术组件在现实中都还没被验证过。

David：回到“魔法”这个说法，背后确实有许多技术魔法。每走一步，他们都说：“问题解决了。”而且他们把每一步都申请了专利。简直不可思议。我们刚讲的第一项专利最有价值，但后来又有几十、几百乃至上千项极有价值的专利。

他们很快开始巡回推介。1989 年 2 月，南加州最大的运营商之一 PacTel Wireless 对经济效益很感兴趣，觉得：“如果真能做到，那确实很有吸引力。”

PacTel 拿出 100 万美元资助原型，要求 Qualcomm 做出原型证明可行。他们忙了一整年，1989 年 11 月用 PacTel 的资金举办现场演示，还邀请了圣迭戈的整个行业来观看。演示前有个小插曲：Irwin 正在台上发表开场讲话，工程师在后面拼命挥手，示意他继续讲，讲久一点。他们不得不重启 GPS 系统。Irwin 后来常讲这个故事，说自己当过教授，所以很擅长一直讲下去。

Ben：这场早期演示还有个有趣之处：Qualcomm 那时还不是消费硬件制造商，从没造过手机。他们是一群学者和顾问、电气工程师。演示用的手机看起来像个迷你冰箱，旁边挂着听筒。

David：对，书里有张照片，挺有意思。稍后再聊他们怎么开始造手机。演示成功后，PacTel 说：“太好了，我们加入。”

Ben：顺便说，PacTel 后来并入 Verizon，现在大概算 Verizon 的西海岸运营业务。

David：其他来参加演示的业内人士觉得：“演示很成功，技术有效。不过圣迭戈的蜂窝通信环境比较宽松，地理条件对无线信号很友好。你们得证明它在纽约这种城市丛林也能工作。”Qualcomm 回答：“好，那去纽约怎么样？”对方说：“纽约见。”

1990 年 2 月，他们在纽约曼哈顿成功演示。之后拿下纽约最大的运营商之一 NYNEX Mobile。8 月，他们又签下 Ameritech，是芝加哥最大的运营商之一……

Ben：我记得是芝加哥。

David：对，覆盖中西部很大一部分。接下来又有个妙招：他们开始拓展国际市场。美国此前已经发展了 1G 模拟服务和 TDMA 等技术；他们想：“不如去那些从零起步的国家，把 CDMA 推销成显而易见的最佳技术。”当时韩国政府会强制推行行业标准。

韩国政府认为 CDMA 显然是最佳方案，并强制采用。韩国首次建设蜂窝网络时，用的是全数字的下一代网络，全部采用 CDMA 和 Qualcomm 技术。曾有一段时间，韩国占 Qualcomm 营收将近 40%，也是最先进的移动通信市场之一，几乎全都采用 Qualcomm 技术。

Ben：自由市场、自由和个人权利当然有很多好处。

David：监管政策和政府支持也有好处。

Ben：是啊，政府直接下令有时也有用。

David：凭着这些成绩，1991 年 12 月他们上市了，但 IPO 只融到 6,800 万美元。

Ben：像一轮小型 B 轮融资。

David：对，差不多相当于 2021 年的 B 轮。到了 1993 年，美国行业协会 CTIA 和 TIA 正式把 CDMA 纳入第二种行业标准。意思是：“好，现在我们正式认可你们了。”Qualcomm 则回应：“这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半个行业都签下来了。谢谢你们的认可。”

之后 Qualcomm 又进行了二次发行，在公开市场筹到 1.5 亿美元。再过几年，也许一年后，又筹到 5 亿美元，所以公司资金非常充足。那他们为什么要筹这么多钱？

回到 Omnitracs 和企业解决方案的经验：他们的核心客户，也就是无线运营商，是精明的运营者，但它们周围还有完整的技术供应链。除了韩国之外，运营商已经建好信号塔和基础设施；要改用 CDMA，就得全部替换。即使经济效益更好，这对 PacTel、NYNEX 等公司仍是个很大的要求。

Ben：如果你是 PacTel，你会想：“你说这个标准和技术好得多，听起来不错。”

David：那你们会替我换信号塔吗？替我换基站吗？替我把所有客户的手机也换掉吗？

Ben：没错。我们的客户从手机制造商买手机。那些制造商也签约支持 CDMA 了吗？

David：对。事情很快变成一团复杂的产业依赖关系。Qualcomm 还只是一家相对小型的圣迭戈科技创业公司，不可能什么都做。于是他们开始和基站基础设施供应商、手机制造商建立合作，例如与大型欧洲手机制造商 Nokia 签约，是个重大进展。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要提供完整方案，CDMA 无线网络必须具备四个部分。

我们都谈过这四部分，但现在列出来：第一是核心知识产权和技术，Qualcomm 已经掌握。第二是 CDMA 基础设施，包括塔上的基站和后端交换系统；旧基础设施不能直接使用，TDMA 设备也不兼容。

第三是消费者使用的手机，也必须支持 CDMA。第四，可能也是最重要的，是让两套基础设施运作的硅芯片。四部分都得有人来做，而且缺一不可。Qualcomm 已经稳稳掌握第一部分，问题是由谁负责第二、第三和第四？他们开始找合作伙伴，但也意识到必须推动技术普及，可能得自己把所有部分都做起来。

Ben：我们得提供完整解决方案。

David：完整方案。这是个大工程，也是他们在公开市场筹这么多钱的原因。

Ben：这点挺有意思。我们今天没有人会买 Qualcomm 品牌的手机。

David：先剧透一下：Qualcomm 如今是全球最大的无晶圆厂半导体公司。

Ben：太不可思议了。比 NVIDIA 还大。

David：比 NVIDIA 大，而且他们不生产手机，也不生产基站设备。

Ben：比 Apple 还大。

David：没错。

Ben：按向晶圆代工厂下的芯片订单量来说，Qualcomm 是最大的。

David：对。那他们是怎么从当年走到今天的？

Ben：他们采取了一套很有意思的策略：尽管那并不是最终想长期经营的业务，但为了让自己的方案被采用，他们必须先亲自做这些事。

David：先把生态搭起来。他们又做出一个妙招，成立两家合资公司。我记得其中一家、也可能两家，都是 Qualcomm 持股 51%、合作伙伴持股 49%。基础设施方面，他们与 Northern Telecom，也就是 Nortel，成立合资企业制造 CDMA 基站设备。另一项令人惊喜的合作，又让 Acquired 的故事兜回来了。

Ben：他们打电话给日本的老朋友。

David：对，他们联系了 Sony。当时 Sony 的美国制造总部设在加州圣迭戈，合作起来很方便。我想那时 Akio Morita 还在领导公司。

Ben：对。

David：Sony 也和他们成立合资企业生产手机。我以前真的用过一部 Qualcomm 手机。

Ben：你用过？是那种小翻盖手机吗？

David：不是，那是摩托罗拉诉讼里的设备。我用的是一部砖块手机，小砖块，不是 Zack Morris 那种大砖头。它是 Qualcomm 手机，由与 Sony 的合资企业生产，是一部带 Qualcomm 品牌的 Sony 手机。

Ben：Qualcomm 这么做，是为了让运营商问“那其他部分怎么办？”时，他们能回答：“没问题，基础设施、手机、芯片我们全都做，你可以放心采用。”

David：核心知识产权、基础设施、手机，以及两类设备所需的芯片，我们都提供。前三部分刚讲过，但还没解释芯片。

Ben：得说明一下，这些芯片不是今天大家熟悉的 Snapdragon，不是系统级芯片或 CPU，也不是 Apple A15 的竞争对手。它们只是驱动无线电的芯片，负责编码、解码和电源管理，具体说就是调整无线电波的强度，用 CDMA 编码收发语音通信。

David：你说得好像很简单。其实这才是最后……

Ben：我可没说这很简单。你接着讲。

David：这确实是 Irwin 和 Qualcomm 当时一连串卓越战略行动里的最后一记妙招。我想不出还有哪家公司能连续做出这么多极其出色的战略决策。如果早十年发生，他们就得和 Intel、AMD 或 TI，也就是 Texas Instruments 等芯片厂商合作。

Ben：和那些真正拥有晶圆厂的巨头合作。

David：对，和真正有晶圆厂的巨头合作。这里说的是 AMD 创始人、CEO Jerry……我忘了他的姓。

Ben：他曾说过“真正的男人有晶圆厂”，后来事实证明这说法大错特错。

David：没错。Qualcomm 本来得像和 Sony、Nortel 合作那样，在芯片领域也找合作伙伴，可能只能从自身知识产权中获取一部分价值。多亏 Acquired 的超级英雄 Morris Chang，80 年代末、90 年代初，无晶圆厂半导体才刚刚开始成为可能。

David：如果早十年，他们在半导体方面也得像与 Sony 和 Nortel 合作那样寻找伙伴，也许只能从 Qualcomm 的知识产权中获取部分价值。多亏我们的 Acquired 超级英雄 Morris Chang，1989、1990、1991 年左右无晶圆厂半导体才刚开始成为一种模式。

Ben：所以他们可以自己设计芯片，不必在公司内部拥有晶圆厂来生产，而是把制造外包出去。

David：这样他们就能亲自完成所有重要的增值工作。这在半导体行业简直像 Ben Thompson 所说的“微笑曲线”。从知识产权到制造、再到芯片，行业里的价值和差异化都集中在知识产权与芯片，制造则是大宗商品业务。

Qualcomm 如果只掌握价值链的第一部分，也会是一家不错的公司；但它掌握了第一部分和最后一部分，拿到了全部价值。就像我们在 NVIDIA 那几期节目里谈到的，意识到无晶圆厂模式和代工厂会成为可能，并愿意与代工厂合作，需要同样的远见。Qualcomm 做到了。

Ben：这家公司还能多少次处在对的时间、对的位置，并且提前看出趋势？

David：没错。我们之后还会继续谈硅芯片和 Qualcomm。先说结论：如今 Qualcomm 年收入接近 400 亿美元，其中 85% 来自半导体业务。

Ben：对，440 亿美元收入中有 370 亿来自半导体业务。

David：如果不做这个战略选择，Qualcomm 今天 85% 的收入就不会存在。它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无晶圆厂半导体公司，比排名第二的 NVIDIA 还大。

Ben：太不可思议了。

David：真的很惊人。这也说得通，他们比 NVIDIA 早成立几年，时间复利确实重要。

Ben：没错。

David：他们把整件事做成了。我想不出别的话来形容：这是我听过最令人敬佩的商业故事之一。

Ben：CDMA 成了下一代手机，也就是 2G 的主要标准之一。

David：在美国，2G 市场份额达到 57%；在韩国等国家则达到 100%。中国第一次建设手机网络时，Qualcomm 最终也获得了巨大、甚至接近 100% 的市场份额。

Ben：1995 年，美国和国际市场的这些网络首次投入使用。当年 Qualcomm 营收为 3.83 亿美元；1996 年达到 8.14 亿美元。天哪。

这里还有个疯狂之处。你会以为华尔街会喜欢这只股票，像今天的 WallStreetBets 一样追捧。但完全不是这样，股价基本没涨。华尔街有点讨厌 Qualcomm，因为制造业务和合资企业非常烧钱，占住了公司利润。

Ben：直到 1999 年 1 月前后，股价几乎一直受到压制。接着发生几件有意思的事。我们跳到 1999 年，行吗？

David：好，我也正准备讲到那里。

Ben：1999 年 Qualcomm 开始意识到，资本密集型制造业务拖累了公司。他们把大量资金投进手机和基站制造，这些钱本可以成为自由现金流，或用于新的研发。公司必须做点什么。1999 年 3 月，他们把包括基站在内的基础设施业务卖给了竞争对手 Ericsson。

David：Ericsson 是主要竞争者之一。这也是两家公司之间一系列诉讼和解协议的一部分。他们说：“好，我们把制造业务卖给你……”

Ben：他们差不多是在说：“我们不需要再靠自己制造设备来启动战略了。现在势头已经足够强，不必自己生产基站和手机。”Qualcomm 9,500 名员工中有 1,000 人转去 Ericsson。随后他们又处理了手机业务。

David：关于卖给 Ericsson 这件事，有个当时不愉快、现在听来有点意思的脚注。转过去的员工非常生气，因为他们失去了 Qualcomm 股票期权，只拿到了 Ericsson 的股票。我不确定他们在 Ericsson 是否拿到任何股权，后来他们还对 Qualcomm 提起集体诉讼，要求恢复股票期权。

Ben：在接下来 18 个月里，Qualcomm 股价简直像 Tesla。1999 年 12 月发生一件大事：Kyocera 买下 Qualcomm 的手机业务。Qualcomm 正式只保留芯片业务 QCT，也就是 Qualcomm CDMA Technologies Group；另有 QTL，负责 Qualcomm Technology Licensing。商业模式从此定型。

他们制造硅芯片，并授权专利组合，收取高利润的许可收入。这就是未来的商业模式，他们不再背负手机制造的成本。

David：而且他们销售的芯片设计利润率也很高，因为不需要自己建晶圆厂。

Ben：他们卖芯片时，不会只说：“给你一颗芯片，付我 5 美元。”他们会问：“你一部手机卖多少钱？好，我们抽其中 5%。”你说：“那我要涨价呢？”Qualcomm 回答：“没问题，还是按手机售价的 5% 收。”

你可能会问：“什么意思？我换一家供应商不行吗？”他们会说：“你能换去哪家？所有专利都在我们手上。”而且，除了每部手机付 5%，你还得付专利许可费。客户会问：“什么？”Qualcomm 则反问：“那你还能去哪儿？”

David：你把他们说得也太邪恶了吧。

Ben：不过技术确实是他们发明的，他们当然有权把它商业化。

David：FTC 还以反垄断为由起诉了他们。

Ben：好，先剧透一下。

David：稍后再讲。1999 年 12 月，Qualcomm 把手机业务卖给了日本公司 Kyocera。顺便说，我小时候也用过 Kyocera 手机……

Ben：你当年买的都是好东西啊。

David：确实。你当时用的是……网络，对吧？

Ben：我用的是 Cingular，那是 GSM 网络，后来被 AT&T Wireless 收购了。

David：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后来它也采用 CDMA。到了 2000 年，也就是手机业务出售后的第二年，科技泡沫正处巅峰。我们做 Benchmark 那几期时讲过 eBay、eBoys、Benchmark 赚了几十亿美元，Yahoo 也一路飙升，那正是互联网和科技泡沫时期。

Ben：大家开始问：“什么技术在支撑互联网？下一代互联网会由什么驱动？”

David：Qualcomm 成了 2000 年全年表现最好的股票。股价在那 366 天里上涨了 2,621%，我想那年是闰年。在公开市场一年涨 26.2 倍，简直不可思议；直到 2021 年股市疯狂上涨前，这也是最疯狂年份里表现最好的股票。

Ben：不过你得踩准时点卖出，因为股价高位没维持多久。接下来 18 个月它大跌，最后只比 1999 年之前的高点高四倍。但如果你是在上涨途中买入，还是会亏很多。

David：如今要是我 2021 年的投资能涨四倍，我会非常满意。确实不错。这就是 Qualcomm 从早期发展到今天的核心商业故事，简直疯狂。

接下来是 3G，也就是我们和许多听众都亲历过的下一代手机网络。尤其在美国，当时 GSM 和 CDMA 之争很激烈。你可能会以为采用 GSM 的运营商会对 Qualcomm 不利，但后来 GSM 也走向了 CDMA。基本上，3G 都是 CDMA，只是有不同版本。

Ben：不只欧洲和美国，全世界都是。CDMA 几乎全面获胜。

David：因为 3G 的重点是数据速度、宽带和互联网传输速度，而 CDMA 是明显更强的技术。

Ben：没错。你对着手机讲话时，需要把模拟声音编码成数字信号；但如果你下载网页、发 iMessage 或推文，数据本来就是数字的、已经是数据包。这正好适合需要数字基础设施的 CDMA。

David：完全如此。2005 年，Irwin 退休，不再担任 Qualcomm CEO，我想董事长也一并卸任。有意思的是，他四个儿子中的一个 Paul Jacobs 接任了 CEO。Paul 也有电气工程博士学位，一直在 Qualcomm 工作、逐级晋升，最后成为 CEO。

Ben：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从 1985 年首次申请专利算起，20 年后会发生什么吗？Paul Jacobs 上任 CEO 的 2005 年，Qualcomm 以 6 亿美元收购了 Flarion Technologies。

Flarion 有一些有意思的产品，但更重要的是，它拥有许多对 4G 至关重要的专利。我问过行业分析师，有种说法是：“这笔收购就像补充一筒子弹；Qualcomm 承诺，只要客户继续付钱，就不会向他们开火。”关键技术之一是 OFDMA，我们不展开讲。4G 基于 OFDMA，而不是 CDMA；全称是正交频分……

David：复用。

Ben：对，不展开了。它比 CDMA 更高效。CDMA 曾经是对抗旧技术的英雄，但最终并没有完全符合最初宣传的效果，也没能按预期一路发展成面向未来的技术。

David：到那时，这项技术已经有 20 年历史了。

Ben：没错。收购 Flarion 后，Qualcomm 得以继续沿用自己的商业模式，因为他们也拥有了未来 4G、LTE 所需的大量专利。

David：Paul Jacobs 在 2005 到 2013 或 2014 年左右担任 CEO，差不多十年。大家对这段时期的评价很复杂。他的重大战略计划是让 Qualcomm 进入物联网，但物联网当时并没有真正发展起来。

Ben：现在才刚开始起作用。

David：对，现在才刚有起色，当时远没有大家预期的那么快。那像是 Qualcomm 失去方向的一段时期。不过回头看，有两件事其实做得很好。第一，就是那次收购。最初 Qualcomm 对抗 OFDM，坚持 4G 也应采用 CDMA，后来才转向 OFDM，先走错了路，然后及时纠正。

第二，他们开始打造 Snapdragon 业务，开发用于手机的移动系统级芯片和 CPU，为智能手机前身承担更多处理工作。这让他们在现代智能手机时代处于很有利的位置。

Ben：今天他们仍销售高端 Android 芯片。市场基本形成了标准：Apple 给 iPhone 设计 A 系列芯片；高端 Android 手机用 Qualcomm 芯片。我不记得所有型号，比如 Snapdragon 8 Gen 1。

David：他们现在把所有产品都打上 Snapdragon 品牌。

Ben：对，这让区分产品更复杂。你看到“Snapdragon”，会想：“等等，这不就是射频天线吗？为什么也叫 Snapdragon？”他们会说：“对，故意的。所有东西都叫 Snapdragon，就是为了让你搞不清。”

David：不过公平地说，芯片工程和设计非常复杂。即使只是射频天线，也比十年前手机里的处理器复杂一百万倍。他们做的确实是差异化工作。如今 Qualcomm 平均每卖出一部手机，能赚大约 20 美元，其中也包括 Apple 的 iPhone。

Ben：没错，我们来谈谈这一点。我接下来会讲后续时间线。到 2009 年，各种诉讼真正开始爆发。市场对 Qualcomm 的看法从“我们非常尊敬你，你是技术先驱和真正的发明者”转变了；他们确实一直把公司收入大量投入研发。但客户、媒体和产业生态开始把 Qualcomm 视为价值捕获的先驱。

David：怎么叫“价值捕获的先驱”？这又是个新说法，可以再做一件 Acquired T 恤。

Ben：也可以用我形容 Apple 的话：“对整个生态系统进行最大程度的榨取”。Qualcomm 在 2009 年输掉与 Broadcom 的诉讼，必须支付 9 亿美元。2012 年，Paul Jacobs 做了一个结果不太好的大赌注：投资一种叫 Mirasol 的反射式显示技术，也许想法没错，但结果很糟。Qualcomm 建了一座 20 亿美元的晶圆厂生产它。

David：他们真的建了晶圆厂？

Ben：对。最终没有客户想买这项新技术。

David：真正的公司才不会自己建晶圆厂。

Ben：它原本打算做成类似杂志纸页质感的屏幕，但画面质量始终达不到要求。

David：对，我当时在《华尔街日报》工作，还记得这件事。

Ben：当时大家觉得这就是未来。

David：结果未来是 iPad。

Ben：没错。Steve Mollenkopf 后来接任 CEO，是一位技术背景很强的领导者。

David：他之前是 COO。

Ben：对，他之前做 COO。公司收入持续增长、经营状况也很好，但产业生态对 Qualcomm 的反感却不断加深。2015 年，他们不只和其他公司发生争端，还和国家产生纠纷，卷入了与中国的专利许可争议。

同年，激进投资者 JANA Partners 也介入，试图拆分专利许可和芯片业务。它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两项业务必须放在同一家公司？许可业务一直在印钞。”

David：那时很多半导体公司已经把芯片业务和知识产权拆开了。有些老牌半导体公司现在基本上就是靠打官司赚钱。

Ben：对，这就是 Broadcom 模式。现在的 Broadcom 实际上是 Avago。Avago CEO 曾押注认为半导体行业增长会放缓，行业应该进入收获利润阶段。

他的前提是摩尔定律会逐渐放缓，半导体行业不该再把那么多钱投入研发，因为技术前沿已经趋于成熟。接下来该做的是整合公司。Avago 收购了 Broadcom，改用 Broadcom 的名字，还买了 LSI Logic 等公司。

David：LSI Logic。那是 Sequoia 的一笔大投资。

Ben：Don Valentine 当年早期、数量不多的投资之一。Broadcom 的战略是整合半导体行业，尽可能榨取利润。它实际上很像一家私募股权公司：大举借债收购企业，再压缩成本、提高盈利能力。

David：我最喜欢的 Broadcom 小知识是，Avago——也就是 Broadcom 的核心前身——最初是 Hewlett Packard 的芯片部门。真让人惋惜。

Ben：没错。2015 年 Qualcomm 挡住了 JANA Partners，没有拆分两项业务。我觉得这是正确决定，稍后在分析环节再解释。回到 Broadcom，2018 年它试图以 1,170 亿美元估值进行敌意收购。有意思的是，整笔交易有 1,060 亿美元靠债务融资。假如交易成功，Qualcomm 之后基本只能用全部收入偿还债务。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政府介入并称这涉及国家安全，最终阻止了交易。或许这理由站得住脚，因为总部位于新加坡的 Broadcom 与 Huawei 联系密切……

David：他们和 Huawei 有大量业务往来。

Ben：我觉得这也是 Qualcomm 游说团队的一大胜利。他们和美国政府长期关系良好，早年作为国防承包商时就建立了关系。我和一些人聊过，他们认为 Qualcomm 是在请政府帮忙：“这事关系国家安全，你们不也这么觉得吗？”

David：他们是在请求政府帮忙，完全如此。交易当时眼看就要成功，Qualcomm 会变成刚才说的那种 Broadcom。特别是现在回头看，半导体行业多么重要；阻止交易、让 Qualcomm 保持美国独立公司，是特朗普政府为美国做过的巨大贡献之一。无论这算不算 Qualcomm 请求政府帮忙，2022 年的我们都能看出，这是巨大的胜利。

Ben：对。回到前一年，2017 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 Apple 都起诉了 Qualcomm，指控理由大致相同：Qualcomm 利用自己作为主导智能手机基带供应商的市场地位，迫使手机制造商缴纳过高费用。我想仔细聊一下这个问题。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沿着时间线讲到这里，因为 Apple 的诉讼是理解 Qualcomm 当下战略地位的好切口。先补充背景：最初几代 iPhone 用过 Samsung 处理器，后来 Apple 转向自研 A 系列芯片；不过无论如何，Apple 仍需为使用 Qualcomm 的射频技术支付专利许可费。

我们先把 CPU 看作独立业务，讨论从 Samsung 转到 A 系列芯片。Apple 很可能必须向 Qualcomm 采购一些部件，也许能找到别的供应商，但不管怎样还得向 Qualcomm 支付专利许可费。如今 Apple 使用 Qualcomm 蜂窝基带，这始于 2011 年。中间只有一年没用 Qualcomm，改用 Intel；后面会谈到。

我理解 Apple 为什么起诉：Qualcomm 贪心了。他们拥有行业联盟制定的标准所必需的技术专利，然后尽可能用各种方式把这些专利变现。

我估算了一下费用。Qualcomm 每卖出一部手机就向 Apple 收 7.5 美元，每年约 20 亿美元；他们后来还想再加收 8 到 10 美元。这样 Qualcomm 可能要求 Apple 仅专利许可费就支付 17 美元。

David：对，还不包括芯片。

Ben：这笔钱是基带芯片价格之外的额外费用。基带芯片也就是蜂窝调制解调器，按目录价每颗 30 美元；更准确地说，收费相当于手机平均售价的 5%。

David：你猜手机的平均售价有多高？

Ben：iPhone 的售价很高。假设 Apple 每年卖 2.5 亿部手机，那每年要付 Qualcomm 75 亿美元。相当于 Qualcomm 芯片业务 QCT 营收的 20%。

另外，QCT 每年大约 1,400 万美元收入并非来自手机芯片，而是汽车、物联网和新的射频前端 RFFE 产品线。稍后我们会谈到 RFFE。扣掉这些收入后，Apple 可能占 Qualcomm 手机芯片收入的三分之一。

分析师估计 Apple 把芯片价格从 30 美元谈到了 10 美元。Apple 法务总顾问在诉讼中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 18 美元。不论是每部 10、18 还是 30 美元，Apple 向 Qualcomm 支付的金额都极其巨大，而且它买的不是 Snapdragon，不是 CPU，也不是系统级芯片，只是射频蜂窝调制解调器。

David：真夸张。

Ben：这场诉讼还揭露了其他有趣的情况。Qualcomm 要求 Apple 公开批评竞争技术 WiMAX，说：“你得明确表示我们的竞争对手技术很糟。”他们还规定，如果 Apple 使用其他供应商——要记得，这份协议是在 iPhone 刚问世时签的——就要赔 Qualcomm 10 亿美元。

Apple 实际上是在等待一个真正可信的竞争者出现。直到 4G 时代，他们才看到 Intel，想：“如果我们和你们密切合作，你们也许能成为 Qualcomm 的可信竞争者。你们的基带业务已经足够接近，客户不太会察觉差别；我们可以告诉 Qualcomm 会改用你们，借此争取谈判筹码。”

Qualcomm 则认为：“你们现在欠我们 10 亿美元，因为最初协议就是这么写的。”法律上的核心问题是，Qualcomm 拥有行业标准必要专利，因此必须以公平、合理、非歧视的方式收费，业内简称 FRAND。

Apple 的指控大意是：“你们滥用市场地位，收费不公平、不合理，金额高得离谱。”iPhone XS 和 XR 期间，Apple 的手机确实采用了 Intel 基带，但 Intel 与 Qualcomm 的差距越来越大。Apple 意识到：“糟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错过 5G，因为 Intel 不可能及时追上，做出可信的 5G 芯片。”于是双方最终达成和解，Apple 撤回了对 Qualcomm 的主要诉讼。

David：我们快要超出自己的技术能力范围了，但 5G 确实很酷。你刚才讲专利，听起来都不太舒服；不过，从最初 Hedy Lamarr 时代开始，让这些技术真正运作所需的工程、知识产权和研发工作一直极其复杂。到了今天，复杂程度又提高了百万倍。

如今所需的运算量，以及摩尔定律必须发展到什么程度才能支持 5G，都令人难以置信。射频前端现在有专用处理器，负责 5G 带宽所需的复杂复用，对吧？

Ben：对。5G 到底是什么，本身就有争议。最初提出 5G 时，人们想使用毫米波频谱，也就是频率极高的一段频谱。多年来，人们觉得它几乎无法实际使用，因为要让它运作需要极其复杂的电子设备。

而且，频率越高，信号越难穿透障碍物，混凝土尤其不行。所以你可能需要每个街角都安装一个小型基站。

它确实能提供 10G 网速，快得惊人，但基站必须离你很近。电信公司开始铺设网络时，就宣布：“我们现在有 5G 了。”事实上，他们还把一些 LTE 服务重新命名为 5G，让手机状态栏显示 5G。

David：我记得 AT&T 做过这件事。我当时用 AT&T，原先显示 4G LTE，后来突然变成手机显示 5G。我想：“什么情况？”

Ben：有时甚至显示 5GE。你会想：“5GE？这不就是以前那套技术吗，只是换了名字。”偶尔你走过一座真正的毫米波基站，会惊呼：“天哪，这是我用过最快的网络！”然后再走到街对面，信号就没了。

David：我记得 The Verge 的 Nilay 做过一些现场视频。

Ben：Nilay 是世界级的 5G 专家之一。

David：对，他会在纽约或旧金山某个街角测速……

Ben：5G，满分 10 分。

David：再向右走一步，就回到 4G。

Ben：现在是 2022 年，消费者最早听到 5G 的热潮已经过去五年。如今行业又把两个非毫米波频段划入 5G：它们更容易使用、基础设施成本更低，但速度也更慢。

这对芯片制造商意味着，手机里的蜂窝调制解调器必须配备极其复杂的射频前端，也就是 Qualcomm 所说的 RFFE 业务。射频前端必须实时调整，适配当前可用的各种 5G 类型。

David：手机要在跨度很大的频段之间切换，需要接入许多不同的频谱窗口。回想 Hedy Lamarr 和跳频技术，当时只是在同一个频段内切换；现在涉及的频段数量多得惊人。

Ben：回到 Apple 的诉讼。Apple 意识到，如果不继续使用 Qualcomm 的基带就会陷入困境，因此双方于 2019 年和解。Apple 表示暂时会继续使用 Qualcomm 的射频芯片，并谈下了部分折扣，降低原本高得离谱的费用。涉及许可业务时，Apple 还支付了 40 亿到 45 亿美元，换取六年期专利许可。

究竟谁赢了并不清楚。短期看 Qualcomm 赢了，因为 Apple 的备选方案 Intel 基带已经远远落后。但长期看，Apple 买下了 Intel 的这部分业务，并一直在内部研发自有蜂窝调制解调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口误还是有意透露，但从一周前 Qualcomm 的财报电话会上，我们知道 2023 年 11 月发布的下一代 iPhone 还会使用 Qualcomm 芯片。尽管 Apple 一直在研发自有技术……

David：因为 Apple 想在调制解调器上复制 P.A. Semi 的路线。

Ben：对。Qualcomm 的技术极难复制。明年的 iPhone 仍会使用 Qualcomm 射频前端和蜂窝调制解调器。但之后 Apple 肯定会尝试自研。Qualcomm CEO Cristiano 在最近的财报电话会上说，他们预计 Apple 未来会让 Qualcomm 芯片业务收入接近归零。不过他们也提醒股东，这可能还需要几年。

David：这正好可以聊 Qualcomm 在这里做出的另一项战略棋步。

Ben：对，NUVIA。

David：NUVIA。

Ben：这是 2021 年的另一项交易。Qualcomm 花 14 亿美元收购 NUVIA。这是什么公司？它由几位 Apple Silicon 前员工创立，其中包括 A 系列芯片的首席架构师。听起来很值得收购。

David：又回到 P.A. Semi 了。

Ben：对。一种理解是，这给 Qualcomm 打开了笔记本 CPU 和系统级芯片市场的大门。他们已经为高端 Android 手机生产 Snapdragon，很快也能为笔记本、台式机，甚至服务器设计 Apple M 系列芯片的竞争产品。

David：手机、iPad 和平板电脑也会用。太疯狂了。

Ben：这就变得有意思了。熟悉 ARM 那期节目的听众会记得：ARM 提供可授权的指令集和架构；你可以授权使用，也可以直接买 ARM 设计好的现成芯片。

David：也就是直接买一套完整方案。

Ben：对。Snapdragon 的 CPU 使用的是现成 ARM 设计。Apple 则只使用 ARM 指令集，自行设计芯片，以获得最佳性能。

David：这就是 Apple Silicon 领先其他产品这么多的原因。

Ben：没错。NUVIA 团队能自己定制芯片设计，像 Apple 一样和标准 ARM CPU 做出差异化。遗憾的是，Snapdragon 芯片里最先进的部分还不包括 CPU；CPU 仍是相对标准的 ARM 设计。

David：这很令人期待。Snapdragon 有望借此追上 Apple Silicon。

Ben：没错，他们的 CPU 也必须自行设计。不过有一点要说明：尽管有人会设想 Qualcomm 以后做笔记本或服务器，公司其实并不太想进入这些市场。过去他们每次尝试服务器、手表、智能家居或显示屏，结果都不理想。只要偏离核心能力太远，就容易失败。

David：Qualcomm 真正想要的可能就是每卖一部 iPhone，Apple 给他们 20 美元。

Ben：我觉得这是一条合理路线。如今 CEO 向股东宣传的故事更广阔。Qualcomm 真正希望 NUVIA 团队研究技术前沿和更大的潜在市场。公司认为，物联网、汽车和射频前端是价值数千亿美元的机会。他们把手机基带和手机系统级芯片说成已经成熟的旧业务，把其他领域描述为新增长点和未来前沿。

不管怎样，NUVIA 都像是一张入场券。如果能用 ARM 指令集自行设计出性能接近 Apple Silicon 的芯片，那么它用在哪类设备上都很有价值。

David：这对整个科技行业也很重要。就像 Android 提供了现成、能与 iPhone 竞争的操作系统，让各种应用都能蓬勃发展；如果 Apple Silicon 也出现类似的现成替代产品，那会很不错。

Ben：还有两件小事，我想简单提一下就进入分析。2018 年，Paul Jacobs 被 Qualcomm 董事会除名。Broadcom 正准备收购 Qualcomm，公司处于动荡之中，Paul 试图发起收购、把公司私有化。董事会说：“如果你打算敌意收购、自己把公司杠杆收购下来，那你就不能继续留在董事会。”现在 Jacobs 家族已经没人担任 Qualcomm 董事。

2016 到 2018 年间，Qualcomm 还试图收购 NXP Semiconductors。但我觉得后来他们拖延时间，最终让交易告吹……

David：他们又卷进整个 Broadcom 交易风波。

Ben：没错。先快速回顾一下 Qualcomm 今天的情况，再进入分析。它现在市值 1,200 亿美元。第一，这非常惊人，也令人佩服，他们是技术先驱，也非常擅长价值捕获。第二，这个市值和互联网泡沫顶峰时期差不多。

David：哇，也差不多就是 Broadcom 当年提出的收购价，对吧？

Ben：对。

David：他们的营收，或者出货芯片数量，可能也是全球无晶圆厂半导体公司中最大的，比 NVIDIA 还大，但市值远低于 NVIDIA。

Ben：没错。你会怎么押注？你押 Cristiano Amon 所说的“智能互联边缘”，还是押 AI？这都是重大趋势，但我认为 AI 的潜在规模远大于智能互联边缘，尽管后者的宣传口号很响亮。

David：不过做完这期节目，我真心更佩服无线通信技术背后的工程工作。它的发展节奏可能比摩尔定律慢得多，但一直稳定进步。如今 5G 和家庭宽带的速度已经没有区别了。

Ben：只要你站在合适的街角。Qualcomm 营收 440 亿美元，其中芯片占大部分，约 370 亿；专利许可收入只有 70 亿，但利润率高得多。许可业务的利润率约 69%，我想这是税前利润率；芯片业务只有 34%。许可业务是一门效率很高的生意。

他们营收同比增长 32%，盈利增长 47%。这家公司增长速度非常快。

David：对，确实很不错。

Ben：过去几年他们的收入几乎翻倍。

David：看起来经营得挺好。

Ben：Cristiano 去年才接任 CEO，我想任职大概一年。进入分析环节，你觉得 Qualcomm 有什么竞争优势？

David：专利？

Ben：这是稀缺资源吗？

David：我觉得是。Hamilton 在《7 Powers》里把专利列为典型的稀缺资源。电信基础设施领域，他们过去至少拥有、也可能至今还拥有网络效应。

Ben：一个环节会锁定另一个环节。

David：没错。如果你控制基础设施标准，所有手机都必须支持该标准；如果所有手机都采用某个标准，基础设施也必须支持它。两端互相强化，我认为确实形成了网络效应。

Ben：我也认为他们有规模经济。无晶圆厂芯片公司投入大量研发设计 Snapdragon，再把成果卖给大量客户，这些研发才有价值。如果竞争目标是设计出更好的 Snapdragon，新公司很难从零开始挑战 Qualcomm。

David：我有个有趣的观点想分享，因为这个话题总让人觉得有意思。我比较有把握地认为，在我们讲述的 Qualcomm 黄金时代，公司拥有流程能力，也就是一种“过程权力”，类似 XR 的人才组合。那群人在那种特定环境里协同工作，在行业乃至全世界都很独特。除了 Dave Mock 写的《Qualcomm Equation》，这本书极好，圣迭戈当地出版物和历史资料里也记录了许多 Qualcomm 的历史。

Ben：特别是 Jacobs 家族捐了数亿美元支持当地社区。

David：没错。我们没提到这一点，但 Irwin 毫无疑问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慈善家之一。圣迭戈的大量基础设施都来自 Qualcomm 和 Jacobs 家族。研究当地报刊与历史资料时，你会发现许多后来成立的初创公司和科技公司都与 Qualcomm 有渊源。

圣迭戈地区至少有上百家公司源自 Qualcomm。但和硅谷相比，差距很明显：Intel、Fairchild 等公司孕育出了许多后来的企业，Qualcomm 的成功人才网络没有那么庞大。当然不是完全没有，Solana 和 Anatoly 也属于 Qualcomm 的人才圈，只是规模不一样。

我觉得这从实际结果上说明 Qualcomm 确实有过程权力：那是一群独特的人，在独特环境下共同创造出的能力。

Ben：这是个有意思的例证。

David：可以说是归纳推理。

Ben：要不要聊聊公司的看涨和看跌理由？我有几个。

David：好，你先说。

Ben：先说看跌的一面。Qualcomm 面临来自低端市场的真实竞争，我们前面没谈 Mediatek。它不只生产基带调制解调器，也用标准 ARM CPU 设计制造系统级芯片，而且价格远低于 Qualcomm。我想它的出货量刚刚超过 Qualcomm。低端和中端 Android 手机都在用 Mediatek。Qualcomm 需要收购 NUVIA，才能让 CPU 设计与众不同，而不是继续使用 Mediatek 和其他厂商都在用的标准 ARM 架构。

Qualcomm 过去尝试手机以外业务时经常失败，但现在却把未来押在物联网和汽车上；这些毕竟都不是手机，结果还要看。他们也不断陷入诉讼。我们没提到中国、韩国、欧盟、台湾等地都起诉过 Qualcomm。

David：肯定有某家律师事务所靠这个行业赚了不少钱。

Ben：看跌的一点是，他们可能终于把客户惹恼了，客户开始认真想办法反抗。

Qualcomm 最好的策略应该是尽量赚钱，但不要惹恼别人。我觉得过去十年，他们把 Samsung、Apple 等公司都惹得很不高兴，不少公司开始自研无线电组件，甚至考虑自己设计系统级芯片。如今有了真正可行的替代芯片，客户可以内部自研，也能转向不同竞争者。Qualcomm 可能会失去向每部手机收取专利费的议价能力。

专利许可业务会继续成为巨头，收入规模较小、利润率却更高。但这就是 Qualcomm 芯片业务目前面临的看跌风险。

看涨的一面是，诉讼也许反而证明了 Qualcomm 的优势。他们不断赚更多钱，而且在许多司法辖区里一再胜诉，证明其许可做法合法合规。

最重要的看涨理由是，你相信汽车、物联网和 5G 射频前端的转型确实会发生。这里提到的数字都来自芯片业务，也就是那 370 亿美元营收。汽车业务营收已达 20 亿美元，是真实业务；我们刚才讨论的射频前端每年收入 40 亿美元。

David：有意思。我在里斯本租了一辆车带家人出行。现在新车几乎都有车载数据连接，内置 4G 或 5G。

Ben：对。物联网业务年收入已经超过 70 亿美元。Qualcomm 认为，整体市场规模有 1,000 亿美元。Cristiano 还提出更宏大的“智能互联边缘”叙事，称这是一个 7,000 亿美元的机会。

David：这些数字也太大了。

Ben：确实。这让我想起 NVIDIA 那张讲万亿美元总潜在市场的幻灯片。它们执行得很好，但我认为公司用一个听起来很宏大的可寻址市场来推销故事，数字有点模糊。

说到经营策略，早期还有件我们没讲的事：要成为最佳供应商、拿下订单，同时也要让其他可信供应商存在，这中间的平衡非常微妙。没有手机公司愿意把 CDMA 技术押在唯一供应商身上。Qualcomm 必须推广技术，甚至培养自己的竞争者，让客户觉得采用新技术足够安全。但只要他们把如何榨取最佳性能的一些诀窍保留起来，仍能保持领先。要让其他人变得“足够好”，同时自己继续最好，这个策略很有意思。

David：这真是从零启动一个产业的绝佳案例。

Ben：没错。他们的知识产权策略也很巧妙。现在 Qualcomm 大概有 17,000 项专利。每次出现新技术，他们都要决定申请专利，还是保留为商业机密。

他们申请了足够多的专利，别人要实现节目里讲到的这些“魔法层”，就得向 Qualcomm 付钱。但他们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申请专利，而是保留一部分优势，用于顾问收入、实施服务费或大型合作项目。他们会说：“你不仅能获得专利许可——专利迟早会到期——直接和我们合作，还能接触商业机密，并付费让我们的工程师为你提供服务。”

David：我一直在想 Qualcomm 的专利策略。无线网络每一代技术升级的周期刚好落在专利有效期内。最早的 CDMA 专利现在都过期了，但那不重要，因为行业已经发展了很多代，旧专利也没有价值了。与 Advil、Tylenol 这类有效成分仍能长期使用的仿制药不同，Qualcomm 能在专利保护期内充分利用技术价值。

Ben：说得很好。错过时机也很重要：如果 Qualcomm 在 90 年代初没有及时推广 2G 技术，可能根本活不到十年后 3G 的下一个机会。这是少数几个存在明确时间窗口的行业，错过窗口就很难再进场。

我还觉得，公司把芯片和许可业务放在一起有合理性。许可业务利润高、收入可预测，能为研发提供资金。因为这条现金流相对稳定，公司可以下注新的研发；研发成果又会带来新产品和更多专利，继续推动许可业务增长。公司合并经营确实有可信的理由。

David：Qualcomm 自己也明确这么说。

Ben：没错。不过不太可信的理由是：“这头现金奶牛能养着我们，让公司环境舒服。”据我所知，他们还有九架飞机，确实是家相当舒适的公司。

David：圣迭戈本来就是个很舒服的地方。

Ben：从宏观上看，美国的专利制度给了 Qualcomm 垄断地位。这是节目里少数几个案例之一，公司的业务能存在，本身就是因为美国的监管制度。

多个裁决一再确认，Qualcomm 可以从这些专利中获取大量价值。专利制度是否能实现初衷、是否让发明者公开创新以便其他人继续改进，一直有争论。我们究竟应该用什么方式补偿发明者？给他们 20 年独占权，还是判断这类企业是在滥用制度？不过，Qualcomm 对现有规则的运用无疑非常精妙。

David：讲完整个故事后，我一直在想早期风险投资和创业。你要是向投资者推介 Qualcomm，至少有六七个关键步骤，每一步听起来都是：“然后奇迹发生了，我们成功；接着又发生一个奇迹，我们又成功了。”

通常我作为早期投资者的模式匹配经验是，只要听到一个“然后奇迹就发生了”，我就会自动拒绝。但 Qualcomm 不是只有一次奇迹。如果你认真了解这支团队，就会发现他们真懂技术，对每一次极其艰难的“精准穿针”都极有信心，程度高得让我难以置信。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也可以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个陌生人走进来，给你讲 Qualcomm 的融资故事，你当然会觉得它不可能成功。

Ben：当然。做科技投资、参与这个生态系统最难的一点是，这是幂律分布的行业，商业世界的成功往往是例外。

David：我确定你也见过很多反例：非常可信的团队走进来，说“然后奇迹就会发生”，结果即使团队优秀，最后还是没成功。不过有时也会成功。

Ben：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但偶尔会成功。

David：正是这种偶然成功，让这个行业很有意思。

Ben：好，我们不打分了。之前决定暂停打分，以后再说。但我觉得还是值得总结一下。对我来说，过去十年是 Qualcomm 商业模式最成功的时期。他们在移动通信领域正好处于对的时间和位置，建立了一套极其出色的资本化模式。

要想下一个十年同样成功，他们必须准确押注物联网、汽车，以及所谓“智能互联边缘”最终指的是什么。我认为这些技术的具体形态还不清楚。如果他们只想在手机市场继续照搬旧模式，最好的日子可能已经过去了：大家已经摸清他们的做法，并开始从多个方向挤压他们。

David：我完全同意。Cristiano 对“智能互联边缘”做过一个最有说服力的解释。我们做过 AWS 那期节目：云端积压着超过 1,000 亿美元的收入机会。我们讲过 Snowball 和 Snowmobile，把数据运进、运出云端，仍是形成用户锁定的关键环节之一。云端数据进出时，大多数时候不是靠 Snowmobile，而是通过无线网络。

Ben：就是边缘连接。

David：没错，连接边缘设备。这样想的话，你会觉得：“好，这可能是一个万亿美元的市场。”但 Qualcomm 怎么从中捕获价值？还能不能像过去一样捕获价值？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Ben：听众朋友们，这场录制太好玩了。David 居然愿意在台上和我两个人做一场两个半小时、没有嘉宾的现场节目。

David：对，还有一台专业摄像摇臂。

Ben：是啊。如果你还没看过视频版，可以去 YouTube、Spotify 或其他平台看看，了解现场是什么样子。这场面很壮观，David 还被我们说服了。

另外也要感谢过去一个月参与问卷调查的所有听众。我们已经邮件联系了 Acquired T 恤抽奖的获奖者，第二代 AirPods Pro 的得主是来自旧金山的 Lindsay，也已收到通知。恭喜所有获奖者，也非常感谢大家帮助我们了解听众。这能帮助我们经营节目、提升节目质量，更了解受众。

听完本期后，欢迎到 acquired.fm/slack 和其他 13,000 位聪明、善良、认真思考的听众交流。如果你想买 Acquired 周边，可以去 acquired.fm/store。接下来几周还会推出几款新设计，灵感来自节目里的口头禅；我为此展示了自己的平面设计能力，效果可能好、也可能不好。

Ben：如果你想收听 LP Show，最近我们做了几期很棒的节目。我们刚采访了 Jay Hoag，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他是 210 亿美元规模的投资公司 TCV——原名 Technology Crossover Ventures——的创始人，节目聊了公司历史和他的个人理念。

TCV 曾在 Zillow、Spotify 和 Netflix 等公司发展过程中进行过重要投资。我们和 Jay 谈了很多。你可以在常用播客播放器里免费搜索 Acquired LP Show 收听。听众朋友们，下次再见。

David：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