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book IPO：史上最受瞩目的上市之一

Ben：欢迎回到《Acquired》第 25 期。这是一档聊科技公司收购的播客。今天我们要尝试新内容：除了往常的收购分析，也开始分析 IPO。我们开办节目时，想弄明白什么会让一笔收购极其成功。过去 24 期里，我们逐渐把视野放大，开始追问这背后的原因。David 和我都在努力理解如何打造伟大且长盛不衰的公司，也知道不少听众是为此收听我们的节目。公司被成功收购当然很好，但这不是唯一目标。对我们和许多创业者来说，目标是创造持久价值。随着我们思考节目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越来越觉得，应该关注那些没有被收购、一路发展到上市的公司。它们或许更能说明怎样建立极具价值的企业。因此，今天我们从近期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 IPO 开始：Facebook。

David：噔噔噔……

Ben：没错。

David：我特别期待这期节目，也希望大家一样喜欢。我们不会停止聊收购，只是觉得这是节目一个很好的新方向。欢迎大家在 Slack 频道、邮件或 Twitter 上给我们反馈，我们很喜欢听取意见。

Ben：确实如此。我和 David 都深度参与早期公司，在不同方面做过很多事，所以按照典型的客户验证、客户开发思路，请大家直言不讳。我们很欢迎批评，希望把《Acquired》做成最好的节目。

David：没错。大家的反馈能帮我们把节目做得更好。

Ben：确实。好，开始回顾 IPO 的历史和事实吧？

David：这是个极其精彩的故事。我想大多数听众都知道 Facebook 的创立过程。如果不了解，我们强烈推荐你去看《社交网络》。

Ben：如果你想看没那么戏剧化、相对没那么虚构的版本，可以读 David Kirkpatrick 的书。还有很多其他好资料。我们在这里讲这段历史肯定不如那些内容详细。

David：关于 Facebook 的故事，已经有太多文章和书籍了。简单说，Facebook 于 2004 年由 Mark Zuckerberg、Eduardo Saverin、Andrew McCollum——这位被遗忘的联合创始人——Dustin Moskovitz 和 Chris Hughes 创立。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其中包括多次拒绝收购邀约。最值得一提的是 2006 年 Yahoo 提出的 10 亿美元收购报价，当时 Facebook 才两岁。这件事有点预示了后来 Instagram 的故事。Mark 后来说，拒绝这笔收购是公司历史上的关键时刻之一。

Ben：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浴室危机时刻’。我记得有一次晚餐后，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情绪挣扎：‘天啊，我真的要拒绝 10 亿美元的报价吗？’这件事我得再核实一下，之后可以补充。

David：是啊，真疯狂。但他拒绝了，Facebook 后来的价值远远超过 10 亿美元。你在 Google 搜索 Facebook IPO，会看到维基百科专门有一个页面讲 Facebook IPO，页面开头就称它是‘文化时代标志’。

Ben：没错，这一点都不夸张。它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 IPO 之一。

David：确实，规模排第三，仅次于 Visa 和 General Motors。但这两家公司当时的情况都不太理想，尤其 General Motors，当时正处于金融危机中，美国政府在纾困后重新推动它上市。

Ben：不过这也说明了什么是长盛不衰的公司。

David：没错。Facebook 从 2004 年创立到 2012 年上市，作为私营公司待了八年。上市前几年，不仅公司内部一片忙碌，外界也为投资 Facebook 疯狂。几乎所有人，真的连投资人的母亲都想买 Facebook 的股份。当时有两个平台能让人做到这一点：SecondMarket 和 SharesPost。它们是撮合私营公司股票交易的初创企业。参与者必须是合格投资人。这发生在《创业企业融资法案》通过之前，也早于后来众筹股权的法律法规。

Ben：卖出股票的人也必须是合格投资人，还是只有买家需要？

David：只有买家需要。公司员工可以在这些平台上卖股。2010 到 2011 年间，这类平台上的交易绝大多数都是 Facebook 股票。对 Facebook 和其他在这些平台上交易的公司来说，这开始变成一个大问题：它们逐渐失去对股权流向的控制，出现许多自己不认识的股东。当时《创业企业融资法案》出台前，法律规定私营公司股东人数必须少于 500 人。超过 500 人就得上市。那时 Facebook 的情况最严重。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也为了尽量遵守 500 名股东的规定，Facebook 在 2011 年 1 月和 Goldman Sachs 做了一笔颇具争议的交易。第一部分很顺利：Goldman 自己向 Facebook 投资 4.5 亿美元，估值为 500 亿美元。但第二部分是，Goldman 要设立一个特殊目的实体，把它作为单一投资主体，再向私人财富管理客户推销投资机会，总规模为 15 亿美元，之后由这个实体投资 Facebook。Goldman 向部分客户发邮件，称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那封邮件简直像尼日利亚诈骗邮件：Goldman 甚至不能在邮件里直接提 Facebook，只能说这是一家未具名、快速增长的私营公司，提供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

Ben：哇，不过挂上 Goldman 的品牌，听起来确实很可靠。

David：当时看起来好像是个好主意，Facebook 也这么觉得。但 SEC 不这么认为。《纽约时报》的 DealBook 报道了这件事，SEC 随后展开调查。Goldman 最终还是完成了投资，不过只让外国客户参与，认为美国投资人参与风险太高。这件事闹得很大，Goldman 和 Facebook 都丢了面子，因为看起来像是在规避美国证券法。在此之前，Goldman 一直是最有希望成为 Facebook IPO 主承销商的银行。

Ben：没错。

David：这基本断送了 Goldman 成为 IPO 左牵头主承销商的机会。

Ben：对行业外的人来说，‘左牵头主承销商’是什么意思？

David：我以前做过投资银行家。公司上市时，通常会有一组银行共同承销 IPO，其中有一家是牵头银行，称为‘左牵头’。它会被列在 IPO 招股书封面上方、左侧的位置。作为牵头银行，它能获得最大的股票配售份额。大型投行之间总会为热门 IPO 争抢这个位置；当时没有比 Facebook 更热门的 IPO 了。交易金额很大，声望也很高。后来我们会看到，成为 Facebook IPO 的左牵头主承销商，并不一定能给银行带来金蛋。由于这些因素，Facebook 在 2012 年前后终于上市，面临着巨大压力。

2011 年末，Facebook 开始筹备上市，并选择了 Morgan Stanley，也就是 Goldman 长期以来的竞争对手，担任左牵头主承销商。公司深入准备 IPO，业务也发展得很好。2011 年底，Facebook 的月活跃用户达到 8.45 亿，日活跃用户达到 4.83 亿。简单计算，日活跃用户与月活跃用户之比超过 50%，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 Facebook 用户每天都会使用它，非常惊人。

Ben：太惊人了。

David：直到今天，都很少有产品能做到这种使用频率。更重要的是，不只是有人打开应用，而是他们真的会参与互动。到 2011 年底，Facebook 每天有超过 27 亿次点赞和评论。正式上市时，他们更新了 S-1 文件，加入第一季度数据：2012 年第一季度，每天的点赞和评论达到 32 亿次。

Ben：他们喜欢把点赞和评论这些数字放进文件里。听起来像一个大得难以想象、近乎虚荣的指标，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比较，也很难理解这些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

David：但这代表用户参与度，对吧？人们不只是打开应用，而是在里面做事。

Ben：对，说得好。

David：而且那时——我们马上会说到——使用 Facebook 的主要方式还是电脑网页，而不是应用。Facebook 当时不仅有庞大且前所未有的用户群，参与度也前所未有，而且已经开始真正赚钱。

Ben：是啊，IPO 时公司已经盈利了。

David：而且利润很高。2011 年收入为 37 亿美元，营业利润超过 17 亿美元。对一家私营初创公司来说，达到这种收入和盈利规模非常罕见。

Ben：对。营业利润率是 45.9%。

David：是啊。节目开始前我们聊到，聘请 Sheryl Sandberg 负责 Facebook 广告业务，是 Mark Zuckerberg 做过的最佳决策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最佳决策。

Ben：值得简单讲讲。2008 年 3 月之前，Sheryl Sandberg 还没有担任 Facebook 的 COO，也没有广告产品。

David：那时他们只在跑横幅广告。

Ben：他们和 Microsoft 签了某种合作协议。Mark 对用广告损害网站的纯粹体验非常抵触。2008 年 3 月，Sheryl Sandberg 加入公司，目标和职责就是让公司盈利。她加入前，公司的主要目标是‘打造一个很棒的网站’，大家假设利润以后会自然跟上。到了春末，Facebook 管理团队终于同意依靠广告赚钱，同时把广告‘低调地呈现’。之后三年，她负责在公司内部建立真正的广告业务能力，她之前在 Google 做过广告。

David：是的，建立真正的广告平台。三年时间里，Facebook 从几乎没有广告业务——虽然有收入，但主要是低质量的横幅广告——发展到接近 40 亿美元收入、接近 20 亿美元利润？

Ben：太惊人了。

David：确实惊人。还有个有趣的旁枝事实：当时 Facebook 平台上有很多游戏，尤其是 FarmVille。Facebook 在 S-1 文件中披露，单是 Zynga 在 IPO 时就占 Facebook 收入的 15%。

Ben：这风险也太大了。

David：确实。正如我们刚说的，Facebook 的发展势头非常好。2 月 1 日是科技行业一直等待的大日子：Facebook 提交了 S-1 文件，也就是公司上市前提交的注册声明和招股书。那个年代，正式 IPO 前要隔很久。如今《创业企业融资法案》做了一些调整，提交文件到上市之间的时间通常短得多。

2 月 1 日，Facebook 提交文件，Morgan Stanley 担任左牵头主承销商。回看 Goldman 一年前失误的结果，就能看出它地位跌了很多：原本最有机会当左牵头，最终却被排到第三。JP Morgan 是第二，Goldman 第三。这对 Goldman 是一次重大降级。但后面会看到，Morgan Stanley 担任 Facebook IPO 的左牵头主承销商，也不一定就拿到了想象中的金蛋。

不过 Facebook 现在有一个问题。

Ben：什么问题？

David：移动端。

Ben：是啊。最有意思的是，他们在 S-1 的风险因素摘要中写道：Facebook 移动产品的使用量增长，可能会对收入和财务业绩产生不利影响，因为当时移动产品上没有广告，而用户可能从个人电脑转向移动端。这个风险因素非常惊人。他们担心的不是‘我们还没推出手机广告，不知道怎么变现’，而是用户开始更多地用手机、少用电脑，而 Facebook 在移动端没有收入模式。

David：确实，他们当时完全没有移动端收入模式。Facebook 面临两个巨大的移动问题。第一是使用和参与度问题。刚才我们说到，他们的使用量和参与度惊人，但那都发生在桌面端。Facebook 已经有移动应用，但那是 HTML5 移动应用的黑暗时代，体验非常糟糕、速度极慢，几乎无法使用。结果，只有大约一半、甚至不到一半的 Facebook 用户在手机上活跃。

Ben：移动端被当成次要平台，后果很有意思。打开当时的应用，你看到的动态消息和今天完全不一样；手机和桌面显示的内容并不统一，算法、内容呈现和缓存方式都不同，响应速度也差得多。Facebook 的想法是，动态生成 HTML 并直接推送，就可以更快调整内容，而不用每次都重新提交应用商店审核。

David：对。当时正值移动平台大战，大家还在争论 iOS 还是 Android 会胜出。Facebook 觉得采用 HTML5，就能灵活地开发一款应用，用外壳包装后同时发布到两个应用商店。但结果很糟糕。

Ben：没错。

David：做这期研究时，我读了很多相关报道，也想起当时确实有不少人不用手机上的 Facebook 应用，而是打开 m.facebook.com，因为移动网页比他们糟糕的应用还好用。

Ben：是啊，太糟糕了。

David：以科技发展速度来说，四年多前已经算很久以前。但当时移动生态并不落后；Uber 等应用早已存在，所以没有理由做不好。

Ben：我记得 Twitter 当时已经收购了 Tweetie，那个 iOS 客户端在当时非常出色。要说明的是，Facebook 不但没有移动端变现方式，而且……

David：对，移动问题一半是应用很糟，另一半是完全没有变现。他们从移动端赚不到钱。

Ben：举个例子。几周前 Facebook 发布了财报；David 接下来会介绍数据。如今移动广告收入占 Facebook 当季广告收入的 84%。

David：我们录制节目时，指的是 2016 年第三季度。

Ben：对。

David：如今移动广告几乎就是 Facebook 的整个业务。这段变化和 Facebook IPO 的故事密切相关。IPO 几个月后，也就是 2012 年 9 月，Zuckerberg 在当年的 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上说：‘公司犯下的最大错误，是在移动端押注 HTML5，而没有采用原生应用。’短短几个月里，他就意识到移动业务面临多大的问题。

Ben：在继续讲之前，也应该先交代一些数字。Facebook IPO 是科技史上规模最大的 IPO；按所有 IPO 排名，也是第三大。Facebook 的市值达到 1,040 亿美元。

David：这个数字我们稍后再谈。

Ben：好，你接着说。

David：故事还在 IPO 前夕。Facebook 正在做上市路演，向可能认购 IPO 的大型机构投资者介绍公司。2012 年 4 月 9 日，他们突然宣布收购 Instagram。我们以前的节目已经聊过，但在这里还是要说，这件事有多疯狂：Facebook 已经提交 S-1、正在准备上市，却花 10 亿美元收购一家只有 13 名员工的公司。简直难以置信。但这也体现了 Mark、Sheryl 和团队逐渐意识到，移动业务对 Facebook 来说是多么大的问题。收购 Instagram 的核心理由，就是增强 Facebook 在移动端的竞争力和用户基础。

Ben：我记得当时和朋友讨论怎么理解这笔交易。我记得我们在 Instagram 那期节目里也说过，Facebook 非常看重自己作为平台和身份体系的地位，这在当时正变得越来越重要：互联网需要 Facebook 这样的基础设施。但 Facebook 最有吸引力的功能其实是照片分享。

David：对，照片分享。

Ben：它带来的参与度远高于其他功能，而且很有怀旧感。

David：每天有数十亿次评论和点赞。

Ben：没错。若失去照片分享这个核心优势——用户分享照片、互动的主要场所——对 Facebook 来说就是生存层面的威胁，尤其当用户的注意力正在转向移动端，而 Facebook 又没有可靠的移动产品。

David：IPO 前，Facebook 多次修订 S-1 注册文件，这很正常：有新信息要加入，也要回应投资人的反馈。他们在宣布收购后把 Instagram 写进了 S-1。文件称，收购后打算让 Instagram 继续作为独立的公司和产品运营，这一点我们在之前节目聊过。有意思的是，他们还在同一段里写道：‘我们认为，移动端 Facebook 的使用增长对于维持长期用户增长和参与度至关重要。我们正在积极推动移动端使用增长，但目前这类使用并不会直接带来有意义的收入。’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移动端有多重要。

他们还披露了一条有意思的信息：Instagram 收购协议中的分手费是 2 亿美元。也就是说，如果交易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完成，Facebook 就要向 Instagram 支付 2 亿美元。

Ben：哇，这太高了。通常设置这么高的分手费，是因为要考虑交易方投入的巨大成本、谈判时间和机会成本。

David：通常这种分手费出现在上市公司收购另一家上市公司的交易中，因为会影响股价……但 Instagram 当时只有 13 名员工。

Ben：没错。就像我们和 Zillow CEO Kathleen Philips 聊过的，交易取消会向 Trulia 股东以及众多利益相关方发出负面信号，包括广告商和依赖它的其他人。但 Instagram 当时没什么利益相关方，也没有数亿美元的机会成本，更没有大批员工为收购投入工作。交易谈判基本就是 Kevin 和 Mike 两个人在聊。

David：还有董事会里几位非常兴奋的风险投资人。

Ben：没错。分手费居然这么高，真疯狂。

David：IPO 准备继续推进。5 月 9 日，Facebook 提交了第六次 S-1 修订文件，我们稍后会再谈。到了 5 月中旬，公司决定在 5 月 18 日星期五上市。

不过那周一开局不顺。General Motors（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宣布停止在 Facebook 上投放广告，因为效果不理想。他们每年在 Facebook 上花 1,000 万美元。

Ben：他们想要更醒目的广告形式。主要抱怨是，在各种博客上，广告可以铺满整页、从两边滑入，或用大标题把内容往下推；可 Facebook 只给他们侧边栏里又小又静态的广告。我不确定那时 Facebook 是否已经推出动态消息广告。但不管怎样，Facebook 的广告形式一直比整个互联网广告生态里那些对用户不太友好的做法受限得多。

David：对。但 1,000 万美元已经是一笔大生意了，不过 Facebook 去年收入是 37 亿美元，这只是很小一部分。之后 IPO 继续推进。IPO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Facebook 办了一场通宵编程活动。第二天早上，全公司都熬了一夜，大家从加州远程一起为纳斯达克敲钟，Zuckerberg 按下按钮，场面很盛大。公司原本应该开始交易了。Facebook 在前一晚把发行价定为每股 38 美元，IPO 市值达到 1,040 亿美元，再次创下科技史上的纪录。

Ben：他们一共卖了多少股票、融了多少金额？

David：以每股 38 美元发行 4.21 亿股，共募得 160 亿美元。大约一半由公司保留，另一半来自出售股份套现的股东。

Zuckerberg 按下按钮后，交易应该很快开始。纳斯达克公司 IPO 时，通常会先延迟一会儿，确保开盘秩序井然，因为市场关注度通常很高，会出现大量交易订单。

Facebook 计划在 5 月 18 日星期五美国东部时间上午 11:05 开始交易。11:05 到了，大家都下了单，但没有任何成交。纳斯达克系统坏了，Facebook 几乎把整个纳斯达克弄瘫了。其他所有股票都能正常交易，但纳斯达克后来称发生了‘技术故障’，结果引发了 Facebook 股票的混乱局面。交易员下单后不知道订单是否会成交，有很多订单根本没有成交。

Ben：甚至不知道最终成交价格会不会错。

David：没错，有些订单最后按高于下单价的价格成交。这是纳斯达克历史上极其严重的一次失误，也给它造成了很大打击。一直以来，科技公司都在纳斯达克上市，传统老牌公司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此后，纳斯达克仍有很多科技公司 IPO，但纽约证券交易所也大力争取科技公司。Twitter、Fitbit、Grubhub 和 Zendesk 都选择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其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 Facebook IPO 的混乱。

最终，纳斯达克为此和解了两起诉讼。SEC 起诉了纳斯达克，纳斯达克向 SEC 支付 1,000 万美元；投资者集体诉讼也指控 Facebook IPO 让他们亏钱，纳斯达克最终因此向股东支付 2,650 万美元。

Ben：哎呀。

David：等这些混乱稍微平息后，Facebook 当天终于开始交易，但表现显然不理想。收盘价为 38.23 美元，只比发行价高 23 美分。这是个很坏的信号，说明市场需求没有高到推高股价。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承销银行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避免股价跌破发行价，不得不买入大量股票来托住股价。Morgan Stanley、JP Morgan 和 Goldman Sachs 都参与了买入。

Ben：这听起来不可持续。

David：确实不可持续。下一个交易日，也就是星期一，股价大跌。开盘 15 分钟后，Facebook 股价下跌近 14%。这听起来也许不算很多，但股票通常不会一天跌 14%。

Ben：而且这意味着大约 150 亿美元市值被抹掉了。

David：瞬间消失。要是整个市场都跌这么多，就相当于道琼斯指数一天跌 2,000 点。这才是 Facebook 上市后的第二个交易日。

Ben：这相当于一下子蒸发掉 14 个 Instagram。

David：是啊，转眼就没了。情况糟到触发了交易所的熔断机制。如果股票跌得太厉害，交易所就会暂停交易，避免……

Ben：只暂停这只股票吗？

David：对，只暂停这只股票，防止卖空者加速打压股价。这场面实在太糟了，Facebook 当天最后收在约 34 美元，下跌了 11%。

Ben：对。

接下来的星期二，Facebook 股价又跌了 9%，收在 31 美元。星期三开盘后，新闻传出 Facebook 遭到股东起诉，因为有人泄露消息称，在 IPO 前几周提交的第六版 S-1 文件里，事情不只是修订招股书那么简单。那一版 S-1 提交当天，也就是 5 月 9 日，正是 Facebook 正式路演的第一天。Mark、Sheryl 和管理团队到处向投资人介绍公司，路演结束后，时任 CFO David Ebersman 把 Morgan Stanley 的人叫到一边说：‘我们要下调对第二季度收入和利润的预期。’

Ben：哇。

David：你在 IPO 路演期间不应该这么做。

Ben：那是未公开信息。

David：是未公开信息，但更重要的是，路演时他们会向机构投资者说明业绩预期，有点像提前进行财报电话会议。投资人会想了解管理层对未来的展望。

Ben：但这相当于只向一家银行的一位投资人透露，而不是告诉其他所有人。

David：对。他们已经按旧预期向投资人做了路演，现在就得想办法处理。更糟的是，他们不该在路演期间下调预期，而应该在开始路演之前调整。既然路演已经开始……

Ben：如果你正在路演时突然知道业绩可能低于预期，该怎么处理？怎么补救？

David：大概不会像 Facebook 和 Morgan Stanley 那样，去联系负责覆盖 Facebook 的股票研究分析师并向他们透露消息。背后的原因是，移动端当时严重拖累 Facebook。他们担心业绩会低于预期，因为移动端进展落后，用户转向移动的速度比他们推出产品、建立变现能力的速度快得多。

他们联系了研究分析师，但找的是承销银行的分析师。于是 Morgan Stanley、JP Morgan 和 Goldman 的分析师都给各自的机构投资者客户打电话，也就是共同基金和对冲基金，告诉他们：‘Facebook，下周这个世纪级 IPO，刚刚下调了业绩预期。’于是出现了信息不对称：公众不知道这件事。

Ben：但大型机构投资人都知道了。

David：对，所有承销银行的客户都知道。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Facebook IPO 时出现了大量做空压力，因为银行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

Ben：银行肯定会代表自己的客户利用这个信息。

David：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Ben：他们这样做违反证券法吗？合法吗？

David：确实属于灰色地带。Facebook 最终没有因此受到处罚，但 Morgan Stanley 的声誉受到很大打击，后来还和马萨诸塞州监管机构和解。至于到底是马萨诸塞州还是联邦 SEC，我不确定。最终达成和解的诉讼中，Morgan Stanley 支付了 500 万美元。这等于他们默认存在不当行为，是个很严重的失误。

Ben：真令人难以置信。在这种受到高度管控的场合，两个人私下谈几句就会引起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David：毕竟这是规模达 160 亿美元的 IPO，是科技史上最大的 IPO；任何人都会密切关注，而且 SEC 也会盯着这一切。你们造成了信息不对称。

Ben：你这么一说，确实严重。

David：整个过程一点都不顺。Facebook 上市后的前两周非常糟糕，前 13 个交易日里有 9 天股价下跌。到 5 月底，也就是 IPO 两周后，Facebook 的市值蒸发了四分之一。还记得它 IPO 时市值是 1,000 亿美元吗？一下就损失了 250 亿美元。

Ben：哇。

David： 《华尔街日报》把这次 IPO 称为‘一场惨败’。那你会怎么办？你是公司、是 Mark、是 Sheryl；原本史上最受追捧的 IPO，转眼就成了‘惨败’，还有一堆股东诉讼找上门。

Ben：是啊。

David：移动业务没有做好，像是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伤口。

Ben：我觉得这里有两件事。第一是要处理公关和整个金融生态系统。你得非常谨慎地经营接下来的几个季度，外界会密切关注；公司声誉大受打击，有人不敢买股票，也有人觉得有风险、反而想趁机买入。但另一个问题是，Facebook 需要冷静地审视产品。这正是他们后来做的：所有金融市场症状都源自两个根本问题。第一，产品没有出色、可靠的移动体验；第二，尽管体验很差，用户仍然不断转向移动端，而 Facebook 在那里无法变现。

有意思的是，他们没花太久就推出了移动广告产品，你马上会提到。但管理团队当时退后一步，专注基础问题，改善产品、服务客户。后来他们确实扭转了局势，在移动端实现了强劲发展。

David：我觉得这就是 Facebook 上市公司发展历程中的关键时刻，也是为什么它成了一家伟大公司、Mark 和 Sheryl 成了优秀领导者的原因。面对巨大压力，按下恐慌按钮太容易了。但他们做的正是你说的：整个夏天都专注于移动端。公司有一种很特别的文化，甚至设有宣传部门，在 Menlo Park 园区里张贴海报。几乎一夜之间，园区里到处都贴着‘移动就是我们的未来’。他们让全公司在一个夏天里集中精力开发原生应用。

8 月 23 日，Facebook 发布了原生 iOS 应用；Android 原生应用稍晚一些。即使发布后，市场也没有立刻反应说：‘太好了，问题解决了。’9 月 4 日，Facebook 股价跌到历史最低点，每股 17.73 美元，市值约为 490 亿美元。市值损失了 500 亿美元。这是最艰难的低谷。

Ben：哇。

David：但他们推出的产品很好，用户喜欢 iOS 应用。更重要的是，应用开始允许在动态消息中插入广告。移动端原生广告由此诞生。Facebook 就像凤凰涅槃一样重新崛起。2012 年第三季度他们没有开启移动广告，但第四季度开始投放，当季公司总广告收入中有 23% 来自移动端，而此前还完全为零。

Ben：哇。考虑到 Facebook 后来的发展，这点非常重要：它后来真正掌握了移动广告。动态消息广告可能是最好的广告形式。行业转向移动时，大家都把横幅广告缩小后搬到手机上，但效果很差。

David：对。我还记得 Millennial Media 和 iAd。

Ben：是啊。

David：还有 AdMob 之类的产品。

Ben：天啊，iAd 还开启了我的职业生涯。我跟你说过这段故事吗？

David：对，我记得！

Ben：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叫 Seize the Day 的应用，受益于 Apple。

David：那是你在大学时做的应用，对吧？

Ben：对，是应用商店里比较早的待办清单应用之一。我们也是最早接入 iAd 的合作伙伴之一。

David：那种广告形式真糟糕。

Ben：当时我们的千次展示费用很高，Apple 还把我们列为推荐应用。我记得 Nissan Leaf 是当时仅有的三个广告客户之一。不过横幅广告确实效果不好。从 iAd 之后，许多出版商开始把桌面网页上的方形广告直接塞到文章中。行业逐渐尝试把广告原生地嵌入出版内容。

David：但真正适合移动端的是 Facebook 广告。

Ben：没错，是 Facebook 原生广告。用户在动态消息里滚动时，每条内容都会让他们停下来浏览。就在那短暂的注意力时刻，广告商能够占据用户全部注意力，桌面端做不到这一点。Facebook 找到了合适形式。如今它的收入有 84% 来自移动广告，这证明他们成功扭转了局面。

David：他们确实找到了方法。短短六个月里，Facebook 一边上市、一边收购 Instagram，几乎发明了整个移动广告行业。给 Facebook IPO 故事收个尾：IPO 后一年，2013 年的 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上，Zuckerberg 说 HTML5 是公司历史上最大的错误。

在 2013 年的 TechCrunch Disrupt 大会上，Michael Arrington 问 Zuckerberg：‘那 IPO 怎么样？’Zuckerberg 回答：‘我是你最不该问的人，别问我怎么做一场顺利的 IPO。’但他接着说：‘经历了糟糕的第一年，其实很有价值，它让公司变得更强大。你必须深入了解公司的一切。这段经历让我们上了一个台阶，现在公司运营得更好了。’

Ben：挺有意思的。

David：确实有意思。

Ben：我们来聊‘如果没有这次收购会怎样’？

David：如果没有这次收购会怎样？

Ben：我想到的核心问题是，上市通常能带来三项优势。第一是获得一笔现金。显然 Facebook 会筹得大约 60 亿到 70 亿美元，留在公司账上的现金或可交易证券里；其余部分则由出售股票的早期投资人套现。

第二，如果公司今后要做并购，上市公司股票是一种容易定价的收购货币，比难以估值的私营公司股权方便得多。

David：未必更值钱，不过业内叫它‘流动性货币’，因为你可以给它一个明确价格。你可以说 Facebook 的一股股票在公开市场上值多少钱。比如 9 月 4 日，它的价格明确是 17.73 美元；但你问 Ben，Pioneer Square Labs 的一股股票值多少？我也不知道。

Ben：现在还很难估值。

David：没错。

Ben：这也引出第三项优势：股东流动性。公司 IPO 后，员工持有多年的私营公司期权可以变现。很多员工已经购买了期权，但很难通过 SecondMarket 这类平台出售……

David：对，通过 SharesPost 或 SecondMarket 出售。

Ben：之前我们说过，Facebook 上市过程中的一些麻烦，其实源于 SecondMarket 上的交易给公司估值。这些交易数量很少，市场流动性很差，却形成一个粗略估值，影响了 Facebook 的 IPO 定价。如果它没有上市，这种情况可能会继续恶化。等得越久，员工就越急于变现多年持有的薪酬股权，其中不少金额足以改变人生。

David：对。Facebook 在 IPO 上的很多失误，可能是拖得太久造成的。公司承受了巨大压力，必须表现出色；Goldman 之前安排私人财富管理客户通过特殊目的实体投资时出了问题，那笔交易按 500 亿美元估值。Facebook 想带给这些投资人两倍回报，也希望达到传说中的 1,000 亿美元市值。压力非常大。SecondMarket、SharesPost 和《创业企业融资法案》未出台等因素，也迫使公司最终上市。

Ben：有意思的是，你刚才说到 Facebook 在路演期间披露预期下调，那时《创业企业融资法案》刚好通过了……

David：确实。《创业企业融资法案》恰好在 Facebook 准备 IPO 时通过了。讽刺的是，如果他们稍微再等一会儿，也许能避开很多压力。但当时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Ben：这也正是‘如果不 IPO 会怎么样’的问题。如果继续保持私有公司，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法案会通过，不能把它当成确定因素，因此感觉自己只能上市。如果继续等，就会遇到今天很多公司面临的情况：早期投资人需要退出，只能做大规模二级交易；等待越久，超级独角兽公司的类似问题就越严重。之后我们可以在技术趋势部分聊。

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重点是，上市让 Facebook 受到极其严格的审视。这迫使管理层了解公司的方方面面，弄清楚主要风险在哪里。我觉得 S-1 中最有意思的部分就是业务风险。Facebook 当时可能已经在开发移动广告，但看到这项风险写进文件里，一定像被当头棒喝，意识到公司正面临生存危机。移动浪潮曾摧毁许多其他公司；有意思的是，Facebook 一直撑到真正推出移动产品并走向成功。

David：这非常体现 Mark 和 Sheryl 的领导力。业内有个常见玩笑，说 S-1 的‘风险因素’部分只是走流程：‘必须列风险，那就编些听起来不太严重的风险，好像还能让公司显得更强。’但 IPO 过程中的这些灾难迫使 Facebook 认真面对风险。他们亲眼看着公司一半的市值蒸发，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强烈地提醒管理层：公司有个大问题必须解决？

Ben：他们也许可以把发行价定低一点，制造首日上涨的行情。可能是他们太得意了。如果发行价打七折，上市后涨到原价的 75%，之后再用 18 个月加速发展，也许能更平稳地度过第一年。

David：没错，他们可以这么做。但如果发行价更低，市场会不会用更强的放大镜审视他们？移动业务的问题会不会更加明显？他们是否还会同样修正产品、广告模式和变现方式，并在六个月内开发出新的广告形式？

Ben：是啊，真难说。

David：太疯狂了。好，来聊技术趋势吧。

Ben：好。我们最想谈的一点是，这次 IPO 彻底改变了科技公司上市的方式。

David：维基百科称它是‘文化时代标志’。

Ben：当然，这个说法也引用自别处；维基百科只负责提供参考来源，不保证说法正确。

David：没错。我忘了哪篇文章把它称为‘文化时代标志’。

Ben：是啊。Facebook 上市前的公司，创立到 IPO 通常要三到五年。Facebook 等了八年，最后还经历这么一场灾难。去年到今年年初，科技公司 IPO 很少。你可能比我更了解，不过现在公司确实等得更久了，这种变化很可能可以追溯到 Facebook IPO。

David：有意思的是，硅谷和科技行业从 Facebook IPO 吸取的教训似乎是：‘不要上市，IPO 太可怕。’这次 IPO 确实很糟糕。但有意思的是，Zuckerberg 一年后在 TechCrunch Disrupt 上就反驳了这一点。他说这次经历对公司很好，迫使 Facebook 提升水平，进入大公司的竞争领域。可行业吸取的教训完全相反。

Ben，你刚提到这个问题。我查了一些 Facebook 之前上市的知名公司，从创立到 IPO 分别用了多久。Facebook 前几个月上市的 Zynga，花了四年半。

Ben：现在想想，这太疯狂了。Zynga 的发展完全依赖 Facebook 上的机会。

David：对。

Ben：Facebook 的收入可能有 12% 或 16% 来自 Zynga……

David：15%。

Ben：而 Zynga 却 100% 依赖 Facebook。

David：没错。

Ben：当 Zynga 想离开 Facebook、转到自己的网站、掌控整个生态系统时，就遇到了大麻烦。

David：对，他们发现自己没有控制权。另一家公司是 Groupon，它从创立到 IPO 花了三年。

Ben：我当时在 TechCrunch Disrupt 现场，Andrew Mason 上台说：‘永远不要让公司上市。’

David：对，这就是创业者从 Facebook 身上吸取的教训。Facebook 之前，上市时间大致如此：我们聊过的 Zillow 花了六年；Pandora 花了七年半，当时大家觉得这已经很久；LinkedIn 花了六年半。可 Facebook 之后，很多最优秀的公司干脆不上市了。那些上市的公司，比如 Etsy，花了十年；Shopify，十一年；Fitbit，八年半；Atlassian，十三年半；今年的 Trulia，九年。大家在私有市场上待得更久，融的钱也多得惊人。你能看到科技公司世代之间的行为变化。

Ben：过去 20 年里的公司世代更替。

David：科技公司的一代大概只有四年，就像上大学一样。

Ben：是啊。

David：Google 上市前一共融了 2,500 万美元。Facebook 上市前融了大约 20 到 30 亿美元，如果把 Goldman 那轮也算上；不算 Goldman，大约是 10 亿美元。Uber 在八年左右的时间里已经融资 115 亿美元。

Ben：公司不用接受上市公司的审视，就能融到 110 亿美元，太疯狂了。好处是不用披露那么多信息，保护竞争优势。但对很多公司来说，他们不想成为……

David：但现实是，这对所有人都更糟。

Ben：对。

David：这对公司也不好，因为它们不需要对面临的重大挑战负责。比如 Uber：假设 Uber 没有继续融资，而是上市后面对中国市场的严峻处境；作为上市公司，它可能就不得不认真解决这个问题。

Ben：几个世纪以来的标准会计准则和强制披露机制，其实有助于维持企业经营纪律。

David：确实有利于公司。但对投资人也不好。Facebook IPO 之后，独角兽时代兴起，部分原因是公司不想上市、希望保持私有；另一部分原因是投资人原本靠上市前后的阶段部署资金。现在，T. Rowe Price、Fidelity、对冲基金 Tiger Global、Dragoneer 等公开市场投资者都开始参与后期私募融资。

Ben：没错。

David：因为他们一贯就是这么投资的，只是交易现在发生在私有市场，而不是公开市场。这样对公司和投资人都不好，因为信息披露少了；对公众也不好，因为他们买不到这些股票。

Ben：这甚至有点不利于国家整体利益。让我解释一下：过去几百年来，美国的繁荣建立在企业不断创新上。电脑、互联网以及其他各种创新，很多都由美国企业和杰出创新者创造，这得益于公共教育体系以及我们文化中的共同价值观。公开市场让普通人也能从企业创新中受益。现在更多人通过共同基金和指数基金参与，也有人直接买某家公司股票，但他们都能分享美国企业创造的整体创新成果。

David：也就是财富创造。

Ben：对。现在普通人被挡在外面了，这也助长了财富两极分化。

David：是的。我觉得这确实和我们这次选举周期里看到的一样，美国的收入和财富不平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重。

Ben：最疯狂的是，我们现在是星期一晚上录节目，听众会知道选举结果，我们却还不知道。

David：现在确实是选举前夜，也很不可思议。

Ben：外面传来的骚乱和警笛声，是因为 Pioneer Square 附近在放 Seahawks 的周一夜赛，不是因为选举。

David：就在选举前夜。西雅图的优先事项倒是很明确——当然，具体是对还是错就见仁见智了。

而且，创造财富的不只是创业者。他们打造科技公司，变得极其富有，比如 Mark Zuckerberg、Travis Kalanick、Airbnb 的创始人等等。投资人也一样，今天投资公司的人越来越多是机构，参与公司财富创造的比例也比过去高得多。

Ben：如果投资机会只开放给已经掌握信息、有资源、有足够大资金可以部署的人，那就会变成‘富者愈富’。这真的很疯狂。

而且，继续聊这个趋势：大型机构投资人直接下沉投资初创公司，不再把资金交给私募股权和后期风险投资基金，这也给这些行业带来了压力。

David：确实如此。

Ben：有几个因素共同推动这一趋势。我们刚才说，公司想更晚上市；但投资者又有大量资金需要部署，于是大笔资金继续涌入私募市场。

David：投入私募市场。

Ben：没错。与此同时，互联网长期以来持续带来一种市场变化：比以往更多的信息，如今能被更多人获取。现在找信息容易得多；过去机构投资人、风险投资人和私募股权公司会对有限合伙人，也就是他们的投资人说：‘看，我们有特殊的信息渠道，认识这些初创公司和后期公司，可以把资金投进去，我们有别人没有的接触渠道。’这种独特优势如今越来越不成立了。

David：确实如此。

Ben：公司经营得怎么样，外界能看到的信息更多了，投资者可以直接找到表现出色的公司。当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人际关系仍然很重要；但总体来说，找到公司负责人、了解公司表现，再主动联系并提出投资方案，都比过去容易得多。

David：作为风险投资人，我每天都会想到这个问题。早期投资多少能避开一些影响，但也只能部分避开。风险投资人大致做三件事，我是自己总结的，不过很多人都这么谈：

Ben：风险投资的基本功。

David：第一，找到优秀公司；第二，判断是否要投资、公司有没有潜力；第三，如果竞争激烈，要赢得这笔交易。过去这三项能力都很重要。现在大家至少觉得，最重要的是赢得投资机会：找公司很容易，判断哪些会成功也不是那么稀缺。虽然仍然需要判断力，但多少有些商品化了。现在关键是争取让公司接受你的投资。

Ben：如果真是这样，投资者之间只是在争谁能拿到最好的交易，那对创业者应该更有利，价格也会提高，投资服务会变得更加标准化，直到……

David：事实确实就是这样。

Ben：没错。投资人最后拿到的，实际上只是他们愿意接受的最低回报。

David：没错。过去几年，私募后期投资市场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而且这股力量非常强，影响了整个风险投资行业，尤其是后期投资。Facebook IPO 是背后的重要原因之一。谢谢 Mark 和 Sheryl。

Ben：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这么说的。

David：好，我们来总结一下？

Ben：好。

David：我们聊聊给 IPO 打分的标准吧？

Ben：好。我们平常从收购方的角度判断一笔收购是否值得：这是不是收购方部署资金的好方式？我们基本不管对被收购方是否划算，因为被收购方拿到一大笔钱、投资人也能套现，几乎每次都能从中受益。

David：没错。我们会考虑收购方获得的财务回报，但我们不是只会盯着电子表格的分析师。

Ben：对。

David：我们从战略层面判断这是不是一笔好交易。

Ben：对。除了财务回报，我们也会想这笔收购能否让公司长期来看更好、更持久、更有价值。给 IPO 评分时，我们也采用同样的长期韧性标准：IPO 是否让公司变成更持久的机构、形成更深的竞争壁垒，成为更强大、更有活力、更能长期发展的公司？

David：节目开始前我们聊过，可以这样想：这次 IPO 是给公司搭了一个跳板，还是让它跳入深渊？很多人当时觉得 Facebook IPO 会是跳水板。

Ben：对。这样我们就能跳出上市第一周以及之后几个月股价暴跌的情况来看。

David：实际上是看整整一年。第一年里，股价一直低于 IPO 发行价。

Ben：对。我们可以看看今天的 Facebook，再回到 IPO 那一刻，判断上市究竟是不是正确选择。

David：按照这个标准，你给几分？

Ben：我给 A-。这主要是因为我现在非常看好 Facebook，也因为它上市后的战略很好，修正了很多失误。减号是因为我不确定经历那段动荡是否真的促成了公司今天的成功。我觉得他们有机会走到今天……IPO 确实是必要的，这点毫无疑问。但我认为，即使没有那糟糕的一年，他们也能实现高速增长、覆盖全球大量互联网用户。

David：那一年确实一塌糊涂。我倒不确定他们能否不经历这一切就走到今天。也许正是这段经历，让他们用放大镜看清移动业务的严重问题。虽然 IPO 遇到了巨大麻烦，但如果他们没有经历那一年、没有被聚光灯照得如此彻底，可能就不会那么快填补移动端缺口。那不只是一个小缺口，而是胸口一道大伤口。正如我们说过的，他们不仅要改产品和业务，还要发明移动原生广告，几乎在六个月内就完成了。

我同意，他们最终也许能做到，但没有这次惨痛教训，也许不会行动得那么快。另一个让我想到的是，真正的转折点是 5 月，IPO 开始走下坡路，潜在问题逐渐暴露。Instagram 收购发生在 4 月。如果他们没有收购 Instagram，也没有迅速填补这些缺口，今天会不会是另一种局面？Instagram 可能继续独立发展，成为移动领域的 Facebook，找到原生广告模式，最后抢走 Facebook 的市场。看看 Facebook 过去几年的收入：桌面版业务几乎已经连续四年停滞。曾经支撑 Facebook 惊人增长、让它成为史上最受追捧和规模最大的科技 IPO 的业务，基本已经停了。如今 84% 的广告收入来自移动端。如果移动广告只有今天的一半、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而 Instagram 成了移动广告领域的巨头呢？

Ben：是啊。那还需要很多事情都按另一种方式发展。

David：确实有很多条件。

Ben：他们需要一位 Sheryl Sandberg 来搭建成熟的广告销售业务。想想 Twitter，它当时没有面临同样的移动危机，对吧？

David：对。Twitter 从一开始就是移动原生产品，或者说是按移动端来设计的。

Ben：是啊，它就是短信。可看看 Twitter 进入智能手机时代后的发展，它至今仍没有特别好的广告形式，也面临不少问题。它有可能彻底崩盘。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特别是移动端，Facebook 广告更有吸引力。你刚才的观点很有意思：如果 Facebook 没感到这种生存危机，会不会陷入类似 Twitter 的困境？参与度可能不至于，但变现可能会。

David：对。或者不一定是 Instagram。我还想补充一点：Facebook 在 2012 年 2 月提交 S-1，一年后的 2013 年 2 月，Snapchat 成立了。我特别喜欢科技行业的一点是竞争极其激烈。Facebook IPO 说明，即使公司刚完成史上最大规模的科技 IPO，也不能高枕无忧，因为下一代竞争者马上就会出现。

Ben：没错。

David：说到 Twitter，最近 Twitter 上事情很多。它准备关闭 Vine，或者出售 Vine。

Ben：不意外。我很惊讶他们还没裁更多人；我觉得后面应该还会有。它必须精简产品。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们没有顺便关闭 Periscope。我想它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 Facebook Live 证明了直播可能是 Facebook 的未来，Twitter 不想在 Facebook 大举押注时退出竞争。

David：顺便说一下，Facebook 也在做类似的事，想围绕视频重新定位自己，这件事受到很多关注，但不在我们刚才说的 IPO 主题里。

Ben：对。这有点像生存危机；他们非常害怕错过下一波技术浪潮。移动端差点就错过了，所以他们收购 Oculus，想在 VR 领域提前布局。

David：他们也尝试收购 Snapchat。Snapchat 是移动产品，而且我刚刚把它和移动领域竞争联系起来。但 Snapchat 同时也是视频产品。

Ben：对。要关闭用户喜欢的产品确实很难。但我还是希望 Twitter 能活下来，所以我觉得它必须大幅削减开支。它的处境很艰难：所有投资人都盼着它被收购，这让股价上涨；但价格涨上去后，买家又觉得太贵。于是它陷入了怪圈：没能找到买家，现在只能想办法自己经营下去。

David：而且 Twitter 已经上市了。

Ben：对。

David：我们可能要给节目再增加第三种讨论：公司已经上市，也找不到买家时该怎么办？Plan C。

Ben：没错。Twitter 对全世界有很大价值，我真希望它能长期存在。它其实也是一家不错的公司，卖了很多广告。人们会使用 Twitter 广告，但其他平台未必能提供同样的服务。它像 Facebook 一样，是一家不错的企业；它现在需要大幅削减成本，才能持续经营下去。

David：同意。快速回顾一下上一期 Skype。我们当时猜测，Microsoft 可能用了海外现金收购这家非美国公司。事实确实如此。Ben 和节目的老朋友 Nick Seguin 帮助我们查到了这点；他在早期就给过试播节目很多反馈。

Ben：谢谢 Nick。

David：谢谢 Nick。他给我们发了一篇自己多年前写的博客文章，回顾和朋友讨论这件事的经过。结果确实如此：Microsoft 用了放在海外的现金收购 Skype，因此能够免税把这笔现金汇回美国，获得了巨大的税收优惠。这确实会影响我们如何看待 Skype 收购。

Ben：对。我记得 Microsoft 不仅免掉了大约 33% 的资金汇回税，还有第二项优势。

David：是的，这就是据说所谓的‘致命 D’。他们似乎还能再免税汇回 85 亿美元现金。按 33% 的税率计算，这相当于 25 亿美元的价值。因此理论上，Microsoft 可能从 Skype 交易里获得约 50 亿美元的税收优惠价值。

Ben：太不可思议了，这让我大开眼界。如果美国公司用海外资金收购海外公司，就能以完成收购为条件，把等额资金免税汇回国内。这让我开始思考 Apple、Microsoft，以及现在大多数大型科技公司海外存着巨额现金；它们还可以用这笔钱做什么？

David：Google 也是。对，所有这些公司，包括 Facebook。

Ben：它们还能做些什么？

David：有没有公司税务律师能告诉我们更多细节？

Ben：我们真的很想听听。

David：欢迎告诉我们。好，来聊‘Carve Out’。

Ben：好。我刚才在 Slack 上和一些听众聊天。想加入 Slack 社区的话，可以去 Acquired.fm 报名。我们聊到了《Internet History》播客。

David：哦，太棒了。

Ben：这是一档非常棒的播客，我记得主持人是 Brian McCullough，Twitter 账号是 @brianmcc。节目有 100 多期，非常长。

David：对，真的很棒。如果你喜欢《Acquired》，肯定也会喜欢《Internet History》。

Ben：特别是它讲故事的方式。我一年前开始听，像读长篇文章，只不过有人把故事讲给你听。他从 Netscape IPO 开始讲，从公司创立、Mosaic 项目、Marc Andreessen 说起，里面有很多精彩的戏剧性情节。最近我听的一期讲 Amazon 创立，嘉宾是公司的技术联合创始人、员工编号第一的 Shel Kaphan。听一位工程师讲 Amazon 创业的故事非常有意思。后来几年里，你听到的多半是《一网打尽》里的版本，或 Jeff 在台上的讲述，都来自今天的视角。Shel 在公司创立几年后离开 Amazon，他的记忆仿佛冻结在那个时期。你能听到一个清晰记得早期历史的人，从当时的视角讲故事。他还是那种特别讨人喜欢的老派工程师，会说：‘我们当时用的是 Oracle 数据库，它从没处理过这么多交易，所以数据库崩了。我又不是 Oracle 专家，只能想办法让它勉强跑起来。’听这些早期互联网公司拼拼凑凑一路发展起来的故事，特别精彩。

无论你是不是工程师，我都觉得听众一定会喜欢那一期。

David：完全同意。正如我们说的，也欢迎大家告诉我们是否喜欢节目新增的 IPO 内容。如果你们喜欢，我们会继续做下去。当然，我们还得找机会聊聊 Amazon。

Ben：肯定会。

David：Amazon 的 IPO 也有不少戏剧性。

Ben：确实如此。

David：本周我的‘Carve Out’很适合这期聊 Facebook 的节目。我推荐一本相对较新的书，Parag Khanna 写的《Connectography: Mapping the Future of Global Civilization》。这本书很好。我平常对地缘政治不太感兴趣，不过有人推荐给我后，我读了觉得很棒。它的核心论点是：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世界权力的轴心已经不再是民族国家、边界、地理位置、土地，甚至也不再主要取决于人口；决定性因素变成了连接程度。国家之间连接越紧密，无论是产业供应链、石油管线、水电基础设施，还是思想交流和贸易往来，就越有力量。这和我们录节目时正在发生的选举也很相关……

Ben：你们听到这段时，选举已经过去了。

David：对，你们听到时已经过去了。总之，书里的观点是，国家连接越紧密，实力就越强大。目前最懂这个道理的国家莫过于中国。看看中国的外交政策、丝绸之路，以及它在亚洲逐步形成的贸易集团，都建立在这个思路上，并正在为中国带来巨大的力量和影响力。总之，这是一本好书，也和 Facebook 连接世界的主题很相关。

Ben：好，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你还没订阅、但想继续听节目，可以在喜欢的播客客户端里订阅。如果你愿意，欢迎在 iTunes 上给我们评价，也可以发推或分享到 Facebook；这些都能帮助节目成长、让我们做得更好。非常感谢大家，祝你今天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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