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T（GeekWire 峰会现场录制）

Ben：用 TextEdit 这事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老派，现在都——

David：嘿，那可是 NeXT 的产品。

Ben：确实是。简直难以置信。里面还留着那么多东西。

David：NeXT 留下的？Mail 吗？

Ben：完全是。截图图标终于换了。一直到 Yosemite 之前它都是那个大相机，后来终于把那点小东西改掉了。那大概是最后一块还留着的旧素材。

David：太疯狂了。

Ben：大家好，GeekWire。

David：嘿，GeekWire。哇！

Ben：太好了。欢迎收听 Acquired 第 23 期，这是一档聊技术并购的播客。我是 Ben Gilbert。

David：我是 David Rosenthal。

Ben：我们俩是今天的主持人。今天的节目我们要讲的是当今技术的一块基石：Apple 在 1997 年收购 NeXT。我觉得这一期我们想做好久了。我们节目最早的宣传语是「那些真正做成了的技术并购」，后来我们有点偏离了这个方向，开始聊各种各样的并购，最近的、没做成的，但这一期超级、超级贴合我们的初心。所以特别高兴能在这里聊这件事。

David：是啊，这会特别好玩。非常感谢 GeekWire、Todd 和所有人接待我们。这是我们的第一场现场录制。我们在 Facebook 上直播。你们能看到香肠是怎么做出来的（过程有多糙）。谢谢大家陪我们，等剪辑完我们会把它发到 iTunes 和我们自己的网站 Acquired.fm。那我们就开始吧。

所以 NeXT，就像 Ben 说的，这一期我期待很久了，我们俩都是忠实的 Apple 用户。这真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喜欢它的地方在于，这有点像 Steve Jobs 的英雄故事。他先有了最初的成功，那是第一段弧线，然后在 NeXT 的荒野里待了 10 年，接着回到 Apple，就到了今天 Apple 成为全球市值最高公司的样子。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Ben：而且真像一出戏，对吧？这事儿你写剧本都写不出来。就因为这趟旅程太疯狂了，他们真的为此拍了三部电影。所以今天我们就聚焦在 Steve 创办 NeXT 那一段，以及后来把它并入 Apple 是怎么走的。

David：那我们的旅程从 1984 年开始，非常好的年份，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那时候 Steve Jobs 还在 Apple，第一次在，这家公司是他和 Steve Wozniak 一起创办的。当时的情况是，个人电脑已经出现了，由 Apple 和 Macintosh 推动，Apple 作为上市公司非常值钱。但计算已经进入新一波浪潮，这时候我们处在「工作站」时代。我确实查了一堆 Google 和维基百科，因为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工作站」是什么。我记得大学计算机实验室里好像有一堆这种东西，是某些厂商做的，我并不太清楚它们到底干什么用。

Ben：这有点暴露我们的年纪了。

David：是啊，有点暴露年纪。所以工作站，其实是那个年代打了鸡血的个人电脑。现在看它们弱得可怜。但定义工作站的是所谓「3M 电脑」，一台 3M 电脑有 1 兆字节内存——1 兆字节内存——有一个百万像素的显示器，能显示 100 万像素的内容，还有每秒百万次浮点运算的计算性能，Ben，就是 FLOPS。有时候人们还会给工作站的定义加上第四个 M，就是「百万便士」，指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大约一台 1 万美元。所以这些不是个人电脑。它们主要用在大学里做研究，科学研究、技术研究，大公司也用。但它们不是过去那种服务器主机。它们是联网的单用户电脑，人们可以登录上去，但一次只有一个用户使用。

Ben：明白了。

David：所以当时就是这样的局面。而 Apple 有点进退两难，因为这是工作站的计算机时代，但 Apple 在工作站上没有任何产品，他们是个人电脑公司。就在他们几条街之外，Sun Microsystems 从斯坦福起家了。Stanford University Network，所以叫 Sun Microsystems。Sun 是技术界的宠儿。他们是 1980 年代美国增长最快的公司。从创立到 10 亿美元营收只用了六年。所以 Steve 还在 Apple，这一切都在发生。他已经不是 CEO 了，John Sculley 是 CEO。

Ben：如果放到电脑发布的时间线里看，这是在 Macintosh 刚发布之后，对吧？

David：是在 Macintosh 发布几年之后。所以这是 1984 年，Steve 被安排去负责 Apple 一个新部门，叫 SuperMicro 部门，这个部门把 Macintosh 和 Lisa 合在一起，他的任务是让 Apple 切入这个工作站市场。所以他在做一个绝密项目，代号「BigMac」。目标是想把一台工作站级的电脑、一台 3M 电脑，去掉第四个 M，卖 500 美元。他想把工作站级别的性能放进个人电脑，让所有人都买得起，学生、个人。这就是他在做的事。可惜进展不太顺利。因为以当时的技术，用现成组件和更便宜的组件来造这种工作站电脑真的很难。

所以他干得不太好，Sculley 和董事会开始对他失去信心。1985 年 5 月，CEO Sculley 和董事会里的风险投资人 Arthur Rock——各位要小心风险投资人啊。

Ben：这话是风险投资人自己说的。

David：是这位风险投资人说的。所以他们决定够了，要把 Steve 从这个新部门 SuperMicro 的负责位置上拿下来。他们基本上打算让他只当公司的门面。于是把他边缘化。他的办公室被搬到街对面，基本是一栋空楼，他人还在 Apple，还是 Apple 的董事长，但没有任何日常职责。所以他把这称为——他称之为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整个 1985 年夏天他就那么待着，无事可做。但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样过了整个夏天，然后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那个夏天，Steve 闲着的期间，遇到了一个叫 Paul Berg 的人，Paul 是化学领域的诺贝尔奖得主。他是斯坦福化学系的教授，拿过诺贝尔化学奖。他跟 Steve 抱怨说：「嘿，我们有这些工作站，你知道，斯坦福的 Sun 工作站，但它们真的非常非常贵，我想教所有这些本科生 DNA 和重组 DNA。可他们根本没可能在工作站上抢到足够机时，用计算的方式给 DNA 建模，而湿实验室比那还贵，他们也没法用。所以他们在学这个的过程中真的很吃力。」

这一下等于双重地在他心里点了火，他受不了这种事。他看到这个问题就说：「我们得把这些强大的电脑交到学生手里，让他们能学习、能造新东西，我们得把价格降下来，但性能上不能妥协。」

所以到夏天结束的时候，他想清楚了这件事，决定从 Apple 辞职，创办一家新公司，去实现这个愿景：终于让工作站变得买得起，并把它和个人电脑合并起来。

Ben：当然，Apple 的生意一直在卖进教育市场，但不一定是卖给那些为了超强算力、要做很多非常复杂计算而需要这些机器的大学，对吧。

David：是卖给学生，卖给计算机实验室，给本科生和高中生用。

Ben：对。

David：那是他们生意的一大部分。

Ben：感觉有点竞争关系。

David：后来事情是这样的。9 月 13 日，Jobs 辞职，关于这事有书写过，也有电影拍过，讲的版本都略有不同。以下是我们能拼出的最接近事实的版本。Jobs 在 9 月 13 日辞职，他告诉董事会他要创办一家新的电脑公司，并且会从 SuperMicro 部门带走几个人。这些人是 Joanna Hoffman（如果你看过 Michael Fassbender 那部电影，我记得是 Scarlett Johannson 演她，她是电影的主角之一）、Bud Tribble、George Crow、Rich Page、Susan Barnes、Susan Kare，还有 Dan'l Lewin。

他带走了这些员工，Apple 董事会说好，两周后他们起诉 Jobs，两条：一是从 Apple 窃取商业秘密和员工，二是作为 Apple 的董事长和董事会成员违反信托义务，基本上就是辞职之后跑去开一家新的电脑公司。

Ben：所以完全没浪费时间。我是说，经历过这种事的人都知道，很多时候会拖很久很久，几年之后才收到一封停止函之类的东西。这次是立刻行动。

David：立刻行动。Steve 创办公司两周后，砰，Sculley 就给了他一场官司。而这也是彻底毁掉他和 Sculley 关系的事情之一。因为之前关系就不好，这很难说，但之后他起诉了他们。所以 Steve 在《Newsweek》接受了一次采访，特别精彩，我们会在节目笔记里放链接。这是他离开 Apple 之后不久。他被问到这件事，他说：「很难想象一家市值 20 亿美元、有 4300 多人的公司，竟然竞争不过六个穿牛仔裤的人。」

Ben：这就是经典的创业故事，对吧？

David：经典的创业故事。所以他们很快就和解了，和解条款是 1986 年 1 月达成的：Steve 新创办的这家公司 NeXT 不能与 Apple 竞争，Apple 有权在 NeXT 发布任何产品之前进行审查，如果认定具有竞争性，就可以再起诉。Steve 接受了这个条件，但他已经受够了。2 月，他卖掉了自己手上所有 Apple 股票，只留一股，这样还能去参加股东大会。太 Steve 了。于是他们开始干起来，Steve 在 Apple 经历了这么一场折腾，关于这件事已经有很多文字。但他决定这次一定要按自己的方式来，你知道，不再听命于外部 CEO，不再听命于董事会。

那他怎么做？他花了 10 万美元。嗯，首先他自掏 700 万美元投进公司作为启动资金，然后一上来就花 10 万美元请一位非常著名的平面设计师和品牌顾问——

Ben：Paul Rand。

David：Paul Rand，来给这家公司起名字、做品牌和标志。Paul 交出一本 100 页的小册子，把公司命名为 NeXT，除了小写的「e」之外全部大写，这个「e」代表教育，还设计了标志，那个标志是——

Ben：正好 28 度角。

David：正好 28 度角。所以 NeXT 的标志精确旋转了 28 度。

Ben：对很多请人做过标志设计和品牌手册的人来说，通常会有个反复的过程，你会拿到几个方案，看过之后从三个里挑一个，诸如此类。而这次是，你知道，Paul Rand 钻进山洞，出来时带着一个完全成形的想法，说「给你」。

David：是啊，就这一个想法写了一百页。

Ben：而且那 10 万美元是预先付的。

David：是的。但 Steve 很喜欢。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租办公空间，你知道，他们就像一家全新的创业公司，按理说你会弄个凑合的共享办公空间，不，Steve 不这样。他找了 Palo Alto 最贵的房产，租了一间挺大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座著名建筑师 I. M. Pei 设计的楼梯。那就是他们的第一间办公室。后来他们搬到 Redwood City，搬进一整片由 I. M. Pei 设计的园区，到处是 Eames 椅子、1 万美元的皮沙发之类的东西。这就是他在搭建公司时做的事。他还决定，他有一些新的管理理论想试验。所以这家公司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社区」，社区里有成员，而不是员工。这听起来很像 Valve 之前的 Valve。公司里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薪水，完全透明。

但这也没那么有意思，因为公司里只有两种薪水。1986 年之前入职的，年薪 7.5 万美元。1986 年之后入职的，年薪 5 万美元。就这样，所有人。

Ben：把它放在今天 Apple 的保密文化里想，真的很有意思。这是 Jobs 在说：「好吧，我们给这件事一个机会。我们让公司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员工的一切，知道公司所有的秘密。我们看看把大家当成社区成员，能不能让我们不必把保密做得那么紧。」大概到了这件事被打破的时候——当然，一旦开始上规模就会发生——他就切换了模式，说：「不行。其余时间，你知道，等我们回到 Apple，这会是一个完全绝密、高度受控的自上而下的组织。」

David：他稍微谈过这件事，他刚从 Apple 那场政治性的驱逐里出来，想避开政治，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做的全部起因，显然这套并没有真的奏效，但他做了这个实验而且做了很久，这挺有意思。NeXT 后来确实改了这套，有了不同的薪水等等，但一开始他超级理想主义。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那 NeXT 到底要做什么？」这是个天大的秘密，所有人都想知道 NeXT 在做什么，他们知道公司瞄准教育、想做强大的电脑，但具体是什么？

大概在这个时候，那位大名鼎鼎的 Ross Perot，竞选总统失败的那位，听说了 Steve 在做的事，决定要参与进来。其实有些人注意到了，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本人就是个技术创业者。他创办过两家技术公司，后来都被收购了，一家被 GM 收购，一家最终被 Dell 收购。所以他以 1.2 亿美元的估值向 NeXT 投了 2000 万美元。记住，这是 1986 到 1987 年。

Ben：你想，考虑通货膨胀，再加上他们还没有产品，这就是一家只有——

David：他们有一本品牌手册。

Ben：对，正是。一个非常贵的标志。

David：他们有一个很贵的标志，还有 Steve Jobs，别的什么都没有。所以是 1987 年的 2000 万美元。然后他们开始琢磨到底要做什么，显然计划就是造 Big Mac，也就是 Jobs 在 Apple 时做的那个东西。他们在加州 Fremont 租了一座大工厂，产能可达每年 15 万台，然后开始干活。在造这台电脑的过程中，他们做硬件、做软件，价格得稍微调整一下。所以他们在 1987 年宣布要发布，价格定在 3000 美元。所以不是 500 美元，但也不是当时工作站通常的 1 万美元。所以还算有吸引力，好吧。

和往常一样，他们宣布要发布，宣布这事要发生。我相信他们是在 1987 年宣布要发布，结果延期了——而且延了很久。所以公司基本上消失了，然后到 1988 年底，他们又出现，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叫「NeXT 发布会」。

Ben：现在回头看 Apple 的这些特征，以及它们从哪儿来的这套基因，很有意思。在 NeXT 那些日子里，你知道，他们公布价格，然后做不到。他们公布上市日期，然后做不到。这不是今天 Apple 会做的事。他们显然被这件事伤到了，然后从中走出来说，我们不要变成那样。

David：现在 Apple 是在活动真正举办前一周才宣布。而这个是，他们在真正发布任何东西之前好几年就宣布了。

Ben：但下一场庆典，听起来真的很像今天的 Apple 主题演讲。

David：是的，这是——你看那个时代，这是 Michael Fassbender 那部电影里的一场戏。就是中间那场，Jobs 终于发布 NeXT 电脑的那场主题演讲。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地点在旧金山的交响乐厅，场面相当惊人。他们请了一位小提琴手。NeXT 机器的关键特性之一，顺便说这机器是一个一英尺见方、全黑镁合金的立方体。

Ben：当然是。

David：当时大多数电脑看起来都特别丑，而且巨大。这台也很大，但它是实心黑色镁合金的。他们把它放在台上，还请了交响乐团的一位小提琴手上台。就像我说的，它的关键特性之一是具备数字信号处理能力，能在电脑上播放真实音频，是最早做到这一点的机器之一。

Ben：而不是那种标准的 8 位音。很多时候你打开电脑会听到一声哔，发出类似任天堂的声音。和今天完全不同。

David：这是真实音频。于是小提琴手在台上和 NeXT 电脑合奏了一曲二重奏，整场庆典就是这个。每位到场的人都拿到一张装裱好的海报，纪念这一重大事件——NeXT 电脑的发布。

Ben：说到缺乏产品市场契合。今天我们这些做创业公司的人会想：「那个让用户真的愿意为我的产品掏钱的关键用例是什么？」

David：和小提琴手合奏二重奏。

Ben：是啊。一个非常昂贵的技术演示。

David：非常贵。而且很出名的是，电影里也记录了，Apple 没有一个人被邀请。3000 人参加了这场活动，Apple 一个人都不许进门。

Ben：这纯粹是报复。

David：报复。所以他们发布了真正的设备，超级酷。我们会在节目笔记里放链接。几年前有人弄到一台最初的 NeXT 电脑，做了开箱。在 YouTube 上，特别精彩。

Ben：好，放到节目笔记里。

David：已经在节目笔记里了。那这东西是什么？他们公布了规格：25 兆赫的 Motorola 68030 CPU，反正就是这个意思。25 兆赫在当时是很大的数字。内存可从 8 兆字节配置到 64 兆字节。工作站的基准是 1 兆字节内存。他们有 8 到 64，这方面完全碾压。17 英寸百万像素灰度显示器，10BASE2 以太网。这是一台联网的电脑。

Ben：这才是关键，对吧？这是 Macintosh 当初没准备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他们早期构想 Mac 时，它是独立使用的。以太网那时还不成气候。我们还没生活在一个有互联网、甚至连互联网前身都还没有的世界里，所以「这台电脑和这个操作系统从底层就是为联网而设计」是个全新的想法。

David：对。互联网还不存在。事实上，互联网就是在这台电脑上被发明出来的，我们马上会讲到。

Ben：万维网。

David：万维网，对。但万维网当时还不存在。

而这台机器他们最自豪的特性之一是它有一个 256 兆字节的磁光盘驱动器，他们不用硬盘，认为这是更好的技术，但问题是，他们这么装就没硬盘了，也没有软驱。就只有那个像大卡带一样的东西插进去，是磁性的还是怎么的。那是电脑上唯一的存储。所以你没法把任何东西从电脑里传出去，因为运行操作系统的「硬盘」就是那个你插进去又拔出来的东西。Jobs 就说：「可你通过以太网联网了，文件就这么传啊。」但问题是，网络上没有别人，所以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Ben：对。就像你知道你想在哪儿滑冰，你知道人群在往哪儿去，但你和他们之间没有冰。

David：是啊。这就相当于 1988 年取消耳机孔。发布之后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坏主意。他们推出了带真正硬盘和软驱的新版本。所以把这个补上了。

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开始进入 NeXT 的真正价值所在——他们这几年做出来的软件和操作系统简直不可思议。2007 年 Steve Jobs 发布 iPhone 时，在那场超级著名的演讲里他说：「它领先竞争对手市面上的东西五年。」而这个 NeXTSTEP 至少领先五年。NeXTSTEP 是 NeXT 为这台电脑做的操作系统。它至少领先别人做的东西五年，甚至可能十年。

Ben：对。所以值得聊聊从 NeXT 出来的技术创新，或者至少是 NeXT 第一次投入生产的东西。很多可以追溯到 Steve Jobs 还在 Apple 时，从 Xerox PARC 那里看到了他们在研究的技术。最著名的就是图形用户界面和鼠标。

David：这就是 Steve Jobs 冲进 Palo Alto 的 Xerox PARC 把图形用户界面拿走，然后变成了 Mac。Ben 说的就是这个。

Ben：对。所以 Mac 有了这个，对吧？第一次，Bill Gates 在看演示时被震住了，Mac 在屏幕上用鼠标慢慢移动画画。Steve 说：「你知道，是的，我们是从 Xerox PARC 拿的。」他们没有从那儿拿走的是面向对象编程。在传统编程里，比如 DOS 的运行方式，有一堆例程，它在推进，基本是线性前进的。会有跳转到子程序的分支，而面向对象编程第一次让软件能对现实世界的对象建模。所以，这只狗有属性，也有可以对这些属性调用的方法。比如叫、比如后退、比如往前走。当时这真的只体现在 Smalltalk 里，而那并不是一个很流行的语言。

David：不深入技术细节，但本质上，现在所有现代软件都是这么写的。

Ben：对。

David：而用非面向对象编程的方式来做软件技术，你根本不会这么干。那就像想开高尔夫球车横穿全国，你不会这么做的。

Ben：所以这里的突破是靠 Objective-C，它居然活了这么久，真不可思议，在 NeXT 获得授权，最终成了现在开发 Mac 应用和 iOS 应用的核心工具集，你知道，Objective-C 至今仍是 Apple 软件开发的看家本领。它让 NeXT 能比传统编程方法快得多地推进，也让人们能做出比原来复杂得多的程序。

David：Steve 有一句很棒的话。所以几年后收购完成、他最终回到 Apple，在 Apple 收购 NeXT 之后的第一次 Apple 主题演讲上第一次登台——

Ben：那是 1997 年 1 月。

David：1997 年 1 月，他说：「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Steve 以讲故事出名，他说，这是他的原话：「1979 年我去 Xerox PARC，看到图形用户界面最初的雏形时，他们其实给我看了三样东西。而我被第一样晃得眼花，没留下来了解另外两样。我花了好几年才重新发现它们。第一样当然是图形用户界面……但另外两样——第二样是面向对象编程。他们 1979 年就全都跑起来了。第三样是联网。他们有几百台 Alto——」Alto 是 Xerox PARC 设计的概念电脑，「他们有几百台 Alto 连着网络打印、网络文件服务器、电子邮件，全都是 1979 年的事。要是我当时再多待二十分钟……」他是在开玩笑，但他意识到的东西，这也回到他想用 Big Mac 做的事，就是这三者的结合。图形用户界面，让软件开发者在历史上第一次能开发出真正强大、非常有用的图形程序的面向对象编程，然后是联网。而正是这会让新一波计算成为可能。

Ben：这时候大概该快进了。

David：是啊。

Ben：所以 NeXT 算是及时止损。到了某个时点，NeXT 说：「你知道吗，硬件这事儿太难了。我们有极其昂贵的电脑，卖得并不好。」他们总共只卖了 5 万台，而且它们——

David：顺便说，这东西最终零售时，猜猜多少钱？

Ben：1 万？

David：1 万美元，就是当时所有工作站的价格。所以没人买这些东西。

Ben：对。所以 NeXT 决定「好吧，我们要做一家软件公司」。他们做的是，把 NeXTSTEP 这个操作系统单独拆出来，底下是 mach 内核，他们把它收了进来。他们把这块拆出来，说好吧，我们就开始把这个东西卖给别的电脑厂商，对吧？我们今天知道的 Apple 是一家完全垂直整合的软硬件公司。他们在背离那条路。只是软件。这在当时算是潮流，因为那正是 Mac 的克隆机时代。Mac OS 跑在别人的硬件上，这对今天我们这些人来说完全不可思议，「什么叫 iOS 只跑在 iPhone 上？」

David：对。但这非常重要，因为这套操作系统的威力——我们前面提过，但只是让大家感受一下这种威力的真正含义——万维网就是在这套操作系统上、在一台 NeXT 电脑上被发明出来的。Tim Berners-Lee 在 CERN 发明了万维网，而这件事之所以可能，显然是因为面向对象编程和联网。

还有这台电脑的另外一段历史，id Software 的 John Carmack——John 现在我记得是 Oculus 的 CTO——John 写的电子游戏《Doom》《Quake》和《Wolfenstein 3D》全都是在 NeXT 上做的。

Ben：全都在 NeXT 上？哇。

David：太惊人了。

Ben：哇，我不知道这事。

David：那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三维游戏。你知道，同样彻底改变了游戏。所以这就是它带来的威力。

Ben：对，退一步看很有意思，你会意识到，好吧，他们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那些将要带来变革的技术，真正是未来计算的基石，但在 NeXT 却完全没法以有意义的方式把它们带到市场上。我是说，所有想法都是对的。至于他们把产品带给客户的方式，你可以归因于时机，也可以归因于价格，就是错了，就是执行得很差。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David：对，他们需要一个出口。所以他们最终转型成只卖软件。他们不再卖硬件。这是 1993 年的事。有意思的是，他们推出的软件之一叫 WebObjects，是最早的互联网应用服务器之一，Dell 的电商网站其实就是建在它上面的，所以你买一台 Dell 的时候，那句「老兄，你买的是 Dell」的广告词——那背后是 NeXT 在支撑。

Ben：WebObjects 基本上做到的是，你访问一个网站时，它不总是跟你每次访问时一模一样，对吧？上面有动态内容。WebObjects 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系统。

David：而且这东西到现在还在用。iTunes Store，大家纳闷为什么 iTunes 今天这么笨重、这么慢、这么烂，它现在还跑在 WebObjects 上，简直疯了。

Ben：对。所有在听的 iOS 开发者和 Mac 开发者，不管好坏，这些技术中有很多已经伴随我们非常非常久了。

David：非常久。所以最后，与此同时，Apple 就那样，他们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市场上被打得很惨。在个人电脑这条线上，这是 1990 年代初到中期的 Windows 时代，Windows 3.0，然后 Windows 95。

Ben：绝对的统治地位。

David：Apple 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在企业工作站市场上没有任何产品，这个市场虽然在降温，但仍然是个巨大的市场。

Ben：而 NT 那边一切都做得极其好。1997 年 1 月 Steve Jobs 站在台上，称赞 Microsoft 和 NT 带来的惊人进步。他说：「Apple？Apple 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们落后了。」当然，他不在公司里，怪别人容易，但能这样说真是——

David：但他说得完全对。

Ben：是啊。

David：所以 Apple 在问，他们在试图造下一代操作系统。到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认识到我们说的这些东西的威力，而 Apple 就是做不到。他们有两个互相竞争的项目，某些时点上有三个，都想造一个现代操作系统。全都失败了。

Ben：想起来真是疯狂。你可以把它归因于组织政治，也可以归因于技术本身太难，但他们在造一个代号我记得叫 Copland 的操作系统，那是第一个版本，还打算有个第二版叫 Gershwin。有好几个项目在并行推进，想解决我们怎么造下一代操作系统，而他们就是做不到。说实话，这有点让我想起 Microsoft 的 Longhorn 时期。

David：天啊。

Ben：结果就是操作系统很难，组织更难。所以你看 Apple，最终他们大概说：「好吧，够了。我们到外面去找，去买。」他们有几个选项。

David：他们有几个选项，可以买一个现代操作系统来替换 Mac OS 9。

Ben：当时是 System 7。

David：对，对。

Ben：未来的操作系统本该是 Mac OS 8，结果它只是个增量升级，然后 OS 9 又是一个增量升级，最后，他们设想了多年的东西一直到 2001 年才出现，那就是 Mac OS 10。

David：所以在 1996 年圣诞节前，他们以 4.29 亿美元收购 NeXT，这笔钱给到 NeXT 的股东，包括 Ross Perot。另外，还有 150 万股 Apple 股票给到 Steve Jobs。

Ben：对。David，你想聊聊这个吗？作为 VC，从投资回报率看，NeXT 这个退出怎么样？

David：嗯，在整个生命周期里，NeXT 融了……他们从 Jobs 那里拿了钱，从 Ross Perot 那里拿了钱。Canon，那家大型相机、打印机、电脑制造商，最后又往公司里投了大概 1 亿到 1.3 亿美元。所以他们卖出的钱比融到的多，但也没多多少。这不算全垒打，没有人靠 NeXT 发财。Steve 拿到 150 万股 Apple 股票，是因为他要以顾问身份加入 Apple。所以官方计划是他来帮 Apple 完成这次转型。

Ben：对。

David：所以收购在 1997 年 2 月完成。Steve 是顾问，在我们说的这些场合里，他上台，而 Steve 谈未来和愿景的方式，与当时 Apple 的 CEO Gil Amelio 之间形成鲜明对比，Gil 看起来——他其实相当懂技术，曾在 Fairchild 半导体等等地方待过，但他看起来像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开发者。

Ben：是啊。你看他们的主题演讲，为了准备这期播客把很多老的主题演讲又看了一遍，看到 Gil 站在台上，并没有真正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说的那些话——这种反差太惊人了。

David：比如「Apple 去争取我们的核心用户和开发者是非常重要的」。

Ben：对。他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表态。你知道，我们都见过那样的管理者或领导者，他们不真的站边，你走出来会想：「好吧，我并不同意其中任何一点，但我没被激励到。」然后 Steve 上台讲几分钟，说「嘿，我认为我们要往这儿走」，就完全把人抓住了。

David：掌声巨大。所以很快，收购在 2 月完成。到了 7 月 4 日那个周末，Steve 说服 Apple 董事会，Gil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得走。下一周，董事会炒了 Gil，于是公司没有 CEO 了。他们开始找 CEO，而实际上只有一个候选人。1997 年 9 月，Steve Jobs 被任命为临时 CEO。

Ben：就是那个 iCEO。

David：iCEO，Apple 的临时 CEO。他一直担任临时 CEO 到 2000 年。所以有 3 年时间，他是临时 CEO。

Ben：那么，在他当临时 CEO 期间，董事会可没怎么保持原样，对吧？

David：对。他用了这三年，而从 Apple 收购 NeXT 到 OS 10 问世，最终用了 5 年。所以他花了 5 年时间，把 NeXT 的操作系统做成 Mac 的完整产品。但在这期间，我是说，Steve 要面对把这东西发出去的技术和产品挑战，同时他清理了整个公司，彻底重塑了 Apple。

Ben：我查了收购宣布那天 CNET 上的那篇文章，以及当时人们是怎么描述这件事的。

David：挺妙的是，这次收购发生时 CNET 已经存在了，它是个网站，是一家新闻机构——

Ben：而且档案还在。

David：而万维网早在五年前就是在 NeXT 电脑上被发明出来的。

Ben：对，我知道，我知道。文章里说：「NeXT 面向企业、互联网和内网市场的跨平台开发环境，让开发者可以一次编写、部署到各种互联网和客户端—服务器平台。Amelio 说，Apple 预计在 1997 年推出搭载 NeXT 操作系统的产品。」那正是收购完成的那一年。所以 Amelio 看这件事的方式是，你知道，我们拿下这家公司，开始整合他们的技术，同时继续卖我们的产品。

David：对，我们就把这个操作系统塞进我们的硬件里，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Ben：对。而我们今天知道的是，它没有在 1997 年或 1998 年出货。它在 2001 年才出货，而到那时，Apple 的产品线已经大幅收缩。我是说，就是在这个时期，1997 年 7 月的全球开发者大会上，收购完成六个月后，有开发者对 Steve 说：「嘿，你知道，我在 OpenDoc 上做了很多年，我们投了很多进去。OpenDoc 怎么办？」Steve 说：「是啊，是啊。你们很多人做的东西，我们不得不给它脑袋上来一枪，我理解你们的痛苦。」然后他继续讲，讲出这样一个故事：Apple 没有焦点，焦点就是说不；我们在做所有这些不同的事情；我们要做的不是迭代式改进，而是戏剧性的、戏剧性的改变。

所以真正有意思的是去看 NeXT，或者 NeXTSTEP，或者其实是 OPENSTEP——他们最终实现的那个操作系统——的截图。然后你看今天的 OS 10，甚至中间各个版本，你能在 Mac OS 10 里找到多少 NeXT、多少 NeXTSTEP 的部件，简直不可思议。你看，NeXT 有程序坞。当时没有别的东西有程序坞。那是一种全新的界面范式。

David：你能在你的 iPhone 里找到多少 NeXT 的部件，太惊人了。

Ben：对。

David：在你的 Apple Watch 里。

Ben：对。

David：就在那儿。

Ben：1997 年 Steve 在演示 NeXTSTEP 的开发工具链，他说：「这是 Interface Builder，这些是今天人们还在用来开发 iPhone 应用的工具。」所以让 iPhone 成为可能的那些最核心的基础，来自对 NeXT 的收购。

David：对。所以到这里，历史和事实就收尾了，这段很长，但这些故事——我们这节目就爱讲故事，而且……

Ben：这是最好的之一。

David：这是史上最伟大的之一。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Steve 回来了。2001 年他们发布了 OS 10。他们发布了 iPod。iPod 是什么时候发布的？我记得也是 2001 年，他们发布 iPod 的时候？

Ben：对。

David：他们发布了 iPod，然后发布了 iPhone，然后发布了 iPad，然后发布了 Apple，你知道，所有这些东西。

Ben：Apple TV。

David：而这一切都是 NeXT。

Ben：不可思议的是，是啊，他们第一次发布 iPhone 时说「它运行 OS 10」。那是个大卖点。这不是我们今天熟悉的那种带嵌入式操作系统的手机。这是你口袋里的电脑，为了证明这一点，它运行的是你电脑上那个操作系统的变体。这当时非常震撼、非常离谱，Blackberry 的人都不信。他们看滚动性能说：「手机上做不到这个。我们就是不信你。」所以我觉得，当你看——那时候还没叫 iOS，好吧，它是 OS 10 的一个变体。后来他们发布 iPad 时说：「我们把它改名为 iOS。它跑在 iPhone 和 iPad 上。」然后他们发布了手表，然后发布了电视。所有这些东西都建在同一个 Darwin 内核，以及他们在 NeXT 收购来的核心之上。

David：对。然后就这样，剩下的，正如人们所说，就是历史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进入节目的下一个环节：收购分类。这会很有意思。你觉得呢？我们的做法是给这次收购分类，我们有几个类别，然后判断它属于哪一种。

Ben：对。我们通常判断它是产品收购；业务线收购；人才收购，这常常出现在所谓「收购式招聘」里；技术收购，即它是不是一块尚未产品化的核心技术；还是其他，是某种新东西。

你看这件事，Apple 一直在试图创造一项他们真的造不出来的技术。那是一个具备多任务、联网、受保护内存等等的下一代操作系统。但，他们收购的不是技术。要说这次收购除了 Steve Jobs 之外还是别的什么，那就太傻了。我是说，这就像是——

David：这是一张很棒的幻灯片。

Ben：终极的人才收购。哦对，Gil Amelio 在列举他们收购 NeXT 的所有理由。

David：当时的 CEO 真的在，我记得是在 Macworld 上？

Ben：对。

David：在台上放着这张幻灯片，他在演示这些讲收购 NeXT 理由的幻灯片，列了所有他们得到的东西。然后他翻到下一张……

Ben：上面就写着 Steve Jobs，整张幻灯片上只有这个。

David：整张幻灯片上只有这个。

Ben：我们收购 NeXT 的理由。所以我是说，是的，我们今天还在用 NeXT 的技术。是的，他们当时极其有前瞻性，但这家公司需要 Steve 回来。

David：对。我是说，这很难反驳。我只是惊讶。我读过所有关于他的书。我看过那么多他的主题演讲。我看过所有关于他的电影。每次我读——而这就像是去做大量的第一手资料研究——这也会是我后面要讲的技术主题，但我就是被他的思维层次震撼。这种东西太罕见了，而当你看着这场主题演讲，Gil 和 Steve 同时在台上。Gil，他来自 Fairchild 半导体，他做技术公司 CEO 很久了。

Ben：他把 National Semiconductor 扭亏为盈。他被认为——

David：对，他把 National Semiconductor 扭亏为盈。你知道，跟他一比，他看起来像个孩子——就像 Steve 是鹤立鸡群，一个成年人和一群小孩站在一起。

Ben：是啊，特别的人。我们想念他。

David：完全。

Ben：那你想不想聊聊如果当初是另一种情况会怎样？

David：好啊，这有意思。所以「如果当初是另一种情况」，我觉得聊聊 Apple 当时手上的另一个选项会很有意思。

Ben：对。所以 Jean-Louis Gassée 是 Apple 的员工，算是替 Apple 打开了欧洲市场。他很早就加入了，跟 Steve Jobs 很熟。后来离开 Apple 自己创业。

David：其实在他离开 Apple 之前。Steve 被赶走、离开 Apple 的时候，Jean 接手了 SuperMicro 部门。他就是直接接替了 Steve Jobs 的位置。

Ben：我不知道这事。

David：对，他确实是接替。他是法国人，Jean-Louis。很棒的人。他现在有个博客，特别好，叫 Monday Note。他接替了 Steve Jobs。但后来他也离开，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Ben：哇。所以这两个人都从 Apple 那个部门的旋转门里走过，然后都去创办了非常非常相似的公司。

David：对。

Ben：而做出 BeOS 的 Be，就是他们在 NeXT 之外考察的另一个候选。最终 Apple 没做成那笔收购的原因，第一，我一直回到这一点：他们多少都知道自己需要 Steve 回来，但他们在价格上就是谈不拢。Jean-Louis 想要 3 亿美元，Apple 我记得愿意出 1.2 亿到 1.25 亿美元，大概那个区间。

David：差不多是这样，对。

Ben：而他们就是谈不成，就像很多别的交易一样，我肯定我们很多听众都参与过那种交易。

David：对。但挺惊人的是，Apple 本来可以收购这两个操作系统。

Ben：而且本来应该自己内部做出来，对吧，这两个领导者都——

David：都曾在 Apple。

Ben：对。他们都被赋予了造这个东西的任务，而当时 Apple 的组织政治没让这件事发生。

David：没让它发生。这就是为什么 Steve Jobs 讨厌政治。

Ben：你知道 NeXT 当时在计划 IPO 吗？

David：知道，那是桌上的谈判筹码之一。

Ben：对。所以这家终于真的有产品在市场上的公司，这个操作系统并不是他们当初想做的生意，但是一门还不错的生意，他们计划在那年晚些时候 IPO，我们不知道那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但有意思的是，那是一个替代性的未来。

David：我觉得那里头大概也有一点 Steve Jobs 的现实扭曲力场，比如他们怎么可能上市，我是说他们最终作为纯软件公司实现了盈利，但赚的钱并不多。

Ben：不多。

David：但那是 Steve Jobs。

Ben：对。

David：总之，他们最终显然是被 Apple 收购，而不是上市，但那本来会很有意思。

Ben：对，我要这样描绘这幅图景：NeXT 有过一搏的机会，但长期看大概不会做得很好，而我认为 Apple 就不会还在做生意了。

David：对，不会。他们当时被打得很惨。有那句名言，对吧？是谁说的，是 Michael Dell 吗？

Ben：Michael Dell，对。

David：Michael Dell 说他们应该干脆把公司关掉，把钱还给股东。他们当时就是被打得很惨。

好，技术主题？

Ben：技术主题，对。对我来说最大的一个是，你在投资人路演里总听到这句话：关键是人。我觉得这一期就极其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我们常说 10 倍工程师，有时候就是有 10 倍领导者，有真正能激励人的人。然后另一部分是，由公司创始人来领导这家公司差别有多大，他们从员工那里得到的尊重是另一个层级的，当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战略，人们会相信，人们会做出疯狂的事、朝着这些命令前进。还有我在这件事里想到的另一点，Steve 向开发者发出呼吁，让他们在这个新操作系统上开始构建，而这个构建最终会以某种分叉的方式变成 Mac OS 10。就像 Microsoft 最近在 Windows Phone 上看到的，或者很多想做出竞争性应用商店之类东西的人看到的，赢下开发者生态真的很难。你很难说：「开发者们，我们开门做生意了，这是给你们的平台。」而 Steve 做到了以一种非常真诚的方式发出这个呼吁，他说：「嘿，所有 Mac 开发者，你们为什么不来呢，你们得重写很多东西，因为这非常不一样。但是，在我们身上下注，为我们的平台开发你的应用——」

David：我们可以在这个操作系统里给你那种你本来得不到的能力。

Ben：对。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创始人的力量，然后一旦你在平台生态上建立起网络效应的临界点，你就可以一直顺势往前滚，以及那给你带来的巨大谈判筹码。

David：对。这跟——我在节目里有两个技术主题。这其实是我最喜欢的环节。我们讲完这整段历史之后，会问：关于商业技术创业公司的运作方式，有哪些永恒不变的真理是我们能从中提炼出来的？我有两条。第一条就是你说的，或者跟你说的相关：在技术里有「迭代」这个概念，不只是迭代，而是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很多历史与事实，比如我们聊了很多相当深入技术的东西，像面向对象编程、联网、工作站，再想想今天的技术公司，像 Snapchat、消息、和朋友的互动，还有 Spectacles 做这些惊人的东西、飞无人机。但这一切之所以可能，都是因为操作系统层面那些极客的底层构件先被造出来、装上去。所以这是一条。

但第二条是我最近想得很多的，也跟你第一条相关。是什么造就了 Steve，对吧？我们上一期还没发，但我们采访了 Zillow 的 CFO Kathleen Philips，聊 Trulia 那笔收购。在那之后的追问里，我们聊到 Snapchat Spectacles，我提到我们俩都读过的一条推文，我觉得特别酷，是 Bill Gurley 转发并评论的，当时 Snapchat 宣布 Spectacles，John Collison，Stripe 联合创始人两兄弟之一，他发推说：「Snapchat 那种张扬的原创性总让我印象深刻。幽灵码、隐形界面、滤镜……太阳镜？」然后 Gurley 回复说：「能识别并认识到这一点，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一直在想这个，因为我完全同意，那种原创性到底是什么，它其实并不完全是原创性，比如在 Snapchat 做二维码之前就有二维码了，眼镜也是——

Ben：事实上 Snapchat 是收购了一家公司来做这个的。

David：他们收购了一家做这个的公司。在 Snapchat Spectacles 之前，就有戴在脸上能拍视频的眼镜。你知道，在他们之前也有别的通讯应用。他们不是第一个，但他们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我们还要看 Spectacles 表现如何——第一个做出真正能用、让人愉悦、解决了用户需求的产品，我觉得这就是那种原创性的含义，而这就是 Steve，对吧？面向对象编程，所有这些东西在 NeXT 之前就在 Xerox PARC 存在了。面向对象编程和联网，所有这些东西都在那儿，工作站，等等等等。但那只是技术；它不是产品。它不是那种你插上电就能用、让你愉悦、解决了你需求的东西。我觉得，我不知道，特别是作为 VC，这就是我们在找的。太多次我们见创始人、见公司，他们在做很酷、技术上很难的东西，而问题就只是，好吧，我总问的问题是：你有什么数据、什么信号说明人们想要这个？太多次你得到的是一个茫然的眼神。

Ben：就像「呃，你什么意思？这东西以前根本做不到啊？」我问的不是这个。

David：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人们为什么会用这个？我觉得不管是 Snapchat 的 Evan Spiegel，还是 Steve Jobs，还是 Mark Zuckerberg 或者 Instagram，对吧？Instagram 并不是第一个让你的照片变好看的应用。Hipstamatic 能让你的照片变好看，但那不是 Instagram，你知道。关键是构建出整套解决方案，并且有那样的愿景去做。

Ben：我觉得把那些在类似研究实验室环境里解决的、困难复杂的问题，变成大众市场的产品，是一件出了名难的事。举两个超级著名的例子。Microsoft 在 Microsoft Research 有几百上千个博士，做着惊人的工作、做开创性研究。他们尽最大努力和产品团队合作，但那些东西真正大规模出现在产品里的时候并不多。你知道，公司在成长，这方面越来越好，但要在一个组织里以正确的方式站位，把你那些非常前瞻、甚至可能危险地让现有产品过时的东西带回产品里，是出了名的难题。事实上，当 Apple——我的第二个例子是，Steve 回到 Apple 时，他们有一个所谓先进技术部门。那是个研究实验室。里面的人在玩「如果我们有一天能把这个放进电脑里会怎样？」然后你知道，把它拆掉了。

David：对，Steve 把它砍了。因为那跟我们说的完全相反。

Ben：对。你要把那些东西做进产品，然后重组，说：「听着，所有做那些开创性研究的人，你们得带着这样的视角去做：我们怎么把它做进这个产品，它怎么融进我们想交付的这个产品的故事里？」

David：对。我觉得这正是技术在创业公司、在商业里最稀缺的东西，就是把一种可能性——不管是技术还是别的什么——变成真正能用、人们想要的产品的能力，太稀缺了。我觉得，尽管 Steve 有种种毛病、种种疯狂，他在这件事上就是太厉害了，令人敬佩。

好。这一期该收尾了吗？

Ben：你想打分吗？

David：来打分吧。我们昨晚就在来回讨论技术主题。

Ben：对。所以几期之前我们做了 Google 收购 Android。你看一下就能大概看出 Android 存在的主要理由，是让人们用手机搜索时不总是在 iPhone 上搜，Google 就不必为那些搜索付钱给 Apple。这给他们带来大概每年 40 亿美元的收入，否则他们就得放弃。很大的数字，对吧？对一笔不算大的收购来说。所以我想在「那是 A+、相当于每年给公司省下 40 亿美元」这个语境下，聊 NeXT 这笔收购以及它对 Apple 做了什么。Oracle 那场庭审里有泄露的材料，说 Android 作为一个部门自被收购以来赚了大约 310 亿美元。而你看 NeXT 收购之后 Apple 发生的事，跟那些数字比简直是科幻故事。如果那是我们 A+ 的标准，Apple 现在一年营收 2500 亿美元。而且第一，如果这笔收购没发生，他们大概已经倒闭了。正如 David 说的，他们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不仅不会倒闭、如今还完全反转，他们在 NeXT 收购来的技术在今天他们交付的每一件产品里都是核心和基础。它是 Mac 的核心，是所有 iOS 设备的核心，是我们一直在聊的一切。在听这期的开发者，你们在用 Interface Builder，而 Steve 在 1997 年就把 Interface Builder 作为 NeXT 开发平台的一个特性演示过。这些东西一直在交付。而且，我们在节目开始前聊过，Apple 大约做了一万亿美元的营收。

David：自从 Steve 回来之后。

Ben：自从 Steve 回来之后。

David：上下差个十亿吧，你知道，一万亿。这简直是 GDP 级别的。

Ben：我知道。我真希望我们有比 A+ 更高的分可以给，但这是我们看过的最好的一笔收购，而且我觉得大概以后也不会看到更好的。

David：对。这很难反驳。有意思的是，这也说明了运气好不如本事好，你知道。Gil Amelio 完成了史上最伟大的一笔收购。Gil Amelio？Gil Amelio 是谁，你知道？

Ben：他是 Apple CEO 里的 George Lazenby。

David：正是。这不是要贬低 Gil Amelio，但有意思的是，他完全没看到这些。这既不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也不是 Steve 精心设计的。但，是啊，我是说单看数字，你没法反驳。我不认为你能反驳这不是史上最伟大的收购。我是说，它真的创造了一万亿美元的营收。这简直荒唐。

Ben：那简直像个假数字。

David：是个假数字。我们昨晚发消息，我给 Ben 发短信，我说——

Ben：你是说我们昨晚用 iMessage 聊？

David：对，我们昨晚用 iMessage 聊，感觉就像 Steve 在球场上改变了比赛规则，就像他们在打橄榄球，Apple 在第四节落后 30 分，然后 Steve 跑了一个能拿一千分的达阵。所以是啊，A+，毫无疑问。

Ben：那你想聊聊「私藏推荐」环节吗？

David：好啊，我们快速做一下私藏推荐。

Ben：酷。

David：你先来。

Ben：这真的让我想到我上周听的一期很棒的播客。《The Ezra Klein Show》是我最喜欢的播客之一。他做访谈，我记得他是 Vox 的创始人和主编，请的嘉宾非常好，来自各行各业。当然，我听的是那些特别极客的期数。所以他请了 Stewart Butterfield，Flickr 的创造者，现在是 Slack 的。Stewart 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哲学出身，他提了很多关于 Slack、关于他们怎么走到那一步、关于创始人旅程的很有意思的观点，还有很多关于相似与不同之处，你知道。他创办过两家公司，都是从某种「疯狂的、没边儿的、永不结束的游戏」开始，最后变成了被极广泛使用的消费产品。他谈到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其中一个有意思的点是，他们在构建后来成为 Slack 的那个东西时，用的是 IRC，然后在 IRC 之上搭了各种各样的工具。

David：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 IRC。

Ben：对，他们真的用了。所以那些批评说「这不就是 IRC 吗」，它确实就是 IRC。所以当他们开始搭那个东西的时候——

David：Snapchat 不就是二维码吗。

Ben：我知道，对吧？

David：这就是重点。

Ben：他们有一个开发者团队，三个技术联合创始人，还有另外招的一个人。他们用这个聊天工具时会遇到问题，就想好吧，我们该做点东西让这个聊天工具好一点。于是他们把这些开发者从产品线上抽出来，花几个周期，把他们那个后来变成 Slack 的东西做得更好一点，然后再回去。所以它有很多「烘焙」时间。他们自己用了三四个月。然后他们又进去说：「啊，我们其实还得把它做得再好一点。」然后就去把它做好一点。你把这种产品开发方式——一个人非常直接地在自己的痛点上解决自己的需求——跟产品组织通常的运作方式相比，通常的方式是产品经理提出产品和完整规格，然后会有各种分岔的想法，人们会为此争论。房间里自我意识多得多。而 Stewart 抛出的观点是，当我们只是在解决自己的问题，内部工具变好没有任何人单独获胜、而是所有人都赢，方程式里的自我就少得多，这是一种挺有意思的做软件的方式。你知道，我们不会都去创办非常昂贵的、永不结束的游戏来做出另一个产品，但想一想我们怎么去模拟那种环境——我们都是这个产品的用户，我们都在内部用它解决自己的痛点，把自我从方程式里拿掉——是很有意思的。

David：太酷了。我得去听听。《The Ezra Klein Show》？

Ben：《The Ezra Klein Show》，嘉宾 Stewart Butterfield。

David：太棒了。我这周的是 The Verge 上一篇特别有趣、让人开眼的文章，是他们上周还是前一周做的一篇关于无人机公司 DJI 的大型调查报道。DJI 发布或者说宣布了新产品 Mavic Pro。这东西太惊人了。它只有水瓶那么大，是台无人机，能飞 27 分钟。你可以让它飞到你 4.5 英里之外，1080p 视频稳如磐石。它能塞进你口袋。太惊人了。但他们去做了这篇人物特写，DJI 到底是什么？这家公司，总部在深圳，他们是谁？他们怎么招人？结果发现 DJI 办了一个机器人大战比赛。你看过《Battle Bots》那种节目吗？

Ben：看过。

David：他们在中国办一个大学比赛。那简直是你见过最酷的 Battle Bots，他们让中国 200 所大学组队参赛，这就像中国的大学橄榄球。然后他们干很久，最后来比赛。而获胜者，DJI 直接招进来。所以他们拿到最聪明的人。这一切都是关于机器人、机器视觉和自主运行的机器人，所以比赛规则是你不能看场上的情况，你得靠机器人的传感器，而且大部分是自主驾驶的。它们互相打，有球门之类的。结果就是，DJI 现在有，我不知道，一千多个博士在做计算机视觉和机器理解，而这一切都烘焙进了比如让这台水瓶大小的无人机能做到这样的事：你在画面上点一下自己，它就会跟着你。它知道你是谁，你跑动时它能跟着你，而且不会撞到东西，它有感知与避障。所有这些都用计算机视觉实现，就像瞥见了未来。

而且他们采访 DJI 的 CEO Frank Wang 时，他说：「这是关于机器人的。无人机是我们的第一个产品，但我们要造会做农业、会在餐厅里为你服务的机器人，所有这些东西。这是机器人的未来。」感觉有点像 Steve Jobs 的 Xerox PARC 时刻。挺酷的。

Ben：不错。

David：我们会在节目笔记里放链接。

Ben：我们会放。好了，非常感谢今天来参加。特别感谢 GeekWire 的各位接待我们、把这一切安排起来，真的很感激。如果你是第一次听这个节目、想订阅，在 iTunes 或你常用的播客客户端上找我们，发推，@AcquiredFM 关注我们，那么，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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