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Lewis: Acquired 十周年（对谈迈克尔·刘易斯）

本·吉尔伯特和戴维·罗森塔尔以一期 2025 年秋季季终特辑纪念 Acquired 创办十周年，这期节目有别于他们以往的假日特辑。多年来，听众一直希望他们做一期关于 Acquired 本身的节目，讲讲这档节目为什么能成功。本的说法是，它成功了，“而 99% 的播客都没有”。他承认分析自己的公司感觉很奇怪，他们也一直回避这样做。在第十年，他们决定停下来回顾一番，并请来一位外部访谈者：迈克尔·刘易斯，《点球成金》《说谎者的扑克牌》《弱点》《思维的发现》和《走向无限》的作者，也是播客《Against the Rules》的主持人。

戴维事先安排好了录制地点，却没告诉本。他们在戴维称为谷歌第一间办公室的车库里录制，谷歌当天特意向他们开放了这里。本说，这一年他们做了谷歌三部曲系列，如今在这家市值接近 4 万亿美元的公司起步的地方为这一年收尾。两位主持人讲了一些历史。苏珊·沃西基当时刚买下这栋房子，想把其中一部分转租出去。斯坦福校园里贴出的一则启事为这处空间招租。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离开斯坦福的办公室后，在这里摆下了他们的第一批办公桌。本认为房间里那张用门板架在锯木架上做成的桌子就是原物，因为谷歌专门把它从仓库里取出来给他们看。刘易斯对这个创业神话略有怀疑：“我不太确定谷歌车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个美好的想法。”

这份周年礼物与戴维的求学经历有关。戴维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也毕业于这所学校），主修法国文学。他说自己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唐培里侬（Dom Perignon）的历史以及莎士比亚的营销史。大约 12 到 13 年后，节目做了 LVMH 那一期，戴维称之为 Acquired 的一个重要时刻。酩悦香槟（Moet & Chandon）刚刚推出 2015 年份的唐培里侬，而 2015 年正是节目创办的年份。

刘易斯对这层论文渊源有更宽泛的解读。他说这些节目给人的感觉像是出自一个为写论文而层层积累的人之手，带着“写论文般对主题的沉浸”。戴维开玩笑说，这些节目比他真正的毕业论文还好。本认同这个比较，并形容录制日的感觉就像“期末考试前一晚临时抱佛脚”。

刘易斯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是新听众。他是在 7 月发现这档节目的，当时在 Google Camp 上，一位知名 CEO 问他有没有听过 Acquired。他觉得自己听的第一期可能是张忠谋那一期。他说自己对这期节目“大约有八种不同的反应，全都是正面的”。从 7 月到现在，他大概听了 10 期，本指出这加起来是很多小时的收听时长。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做四个小时的播客还能行得通。听完四个小时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还想听更多。

刘易斯把这种效果与他在书中努力追求的东西相比较。这档节目抓住听众的方式，正如他努力抓住读者的方式：让他们进入一种“你带他们去哪儿他们都愿意跟着”的状态，并教给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了解的东西”。他也限定了自己的权威性：他并没有听过全部节目，“根本算不上”这档节目的“世界权威”。除了收听之外，他唯一的准备就是回头去听最早的第一期作对比。他说差别大得惊人。他还说，对于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有一个重要结论，但他先按下不表，看两位主持人能否自己得出。他对首期节目的评价很直白：“你们做的第一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火起来。”

被问到哪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存在时，戴维说是“我和本之间的魔力”。刘易斯讲述了背景：他们在一次逾越节家宴上认识，后来成为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同事。本说，他们只是“想多花些时间待在一起”。刘易斯开玩笑地问这段关系是不是浪漫关系。两人都说自己是异性恋，而且都已婚。戴维形容他们每人都有两个配偶：真正的伴侣，以及彼此。本补充说，他和戴维共用银行账户还早于他和妻子共用。

两位主持人说，双方的配偶都没有感到受威胁，不过本承认时间上的投入确实很大。戴维说他妻子喜欢这种安排，因为以前他对着她大谈 Acquired 相关话题时，她并不感兴趣。本的妻子会听粗剪版本。她不听正式发布的节目，因为她已经听过大约四个更差的版本，本认为是她的反馈让听众最终听到的版本变得更好。

刘易斯请他们解释这种化学反应。本说，他们俩都会实时追踪苹果的传闻，也都读 Stratechery 的最新文章。戴维说，他们最初是因为本·汤普森而走近的。两人也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值得学习的东西。本是一名软件工程师，被一家风投机构聘来做孵化工作，并不了解风险投资实际的工作内容。戴维是比他大几岁的同事，做的正是这份工作，所以本可以问他大家在聊些什么。戴维说，作为风投人，他私下里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他的经历是普林斯顿法国文学、华尔街，以及在《华尔街日报》的短暂工作；他上过计算机课程，但从没做出过任何东西。相比之下，本做过数百万人使用的产品。被问到戴维懂什么时，本说：“商业。”他直到做 Acquired 好几年后才知道戴维主修的是法国文学。

刘易斯提到了他写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的书《思维的发现》。他说，好的合作会让他感觉对方在“激发出更好的我”。他说这就是他问起配偶的原因。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配偶都知道，自己伴侣生命中最重要的关系并不是和自己，不过刘易斯说“受威胁”这个词太重了。戴维对这个类比提出异议，说他不会把自己和本的关系形容为激烈的关系。刘易斯确认卡尼曼与特沃斯基的关系很激烈，本补充说那是一种竞争关系。刘易斯说，那段关系天生存在地位落差：卡尼曼总觉得自己有被看作次要合作者的风险，而所有人都认为阿莫斯是他们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两位主持人在这里的回答并不完全一致。戴维说他从未感到过地位差异。本则说：“我想我曾觉得自己低一等”，因为他们开始做一档商业分析播客时，他并不懂金融。戴维指出其中的讽刺：本后来成了“分析的掌管者”，而戴维是“故事的掌管者”。本把觉得自己懂得少和地位差异区分开来，他说两人都没有感到过地位差异。他说他们之间真正的争吵或紧张，“10 年里总共两三次”。刘易斯说他想回头再谈这些，但对话在他回到这个话题之前就转向了别处。

两位主持人为这次回顾提出了一个结构。他们将审视自己从报道过的公司中学到、并应用到 Acquired 上的东西。本提出一个问题：节目的成功，是否部分源于研究世界上最优秀的公司，通过“某种潜移默化”，让题材的特质渗入节目本身。刘易斯接受了这个框架。

戴维的第一条经验来自 NFL（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棒球每年打 162 场比赛，被称为美国的国民消遣，因为球迷花在它上面的时间太多了。NFL 的产品则是稀缺的，联盟还刻意让它更稀缺、更具事件性，戴维说这“带来了天壤之别”。随后他把这一点应用到 Acquired 上，并说按照播客行业的常规，结果“完全疯狂”。过去三年，节目每年发布 12 期，明年计划发布 8 期。更早的时候，节目每年做 26 期，本说每期时长从 40 分钟到 1 小时 20 分钟不等。

刘易斯提出了传统观点作为对照。作为业余播客主，他听人说过“你必须一直在线”，而既然他做不到，他也就不去尝试。他确认自己每年发布的节目比 Acquired 多。他说其中大多数他几乎不做准备，但对有脚本的那些节目他确实投入了大量时间；那些节目讲的是范围较窄的故事，用他的话说，与 Acquired 做的是两回事。

刘易斯问，他们是否真的是从 NFL 学到了这一点。戴维说，他们之前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走了，报道 NFL 只是印证了这一点。本说得更进一步，称这些经验大多是“确认偏误”：节目先隐约感到一个方向，报道又强化了它。爱马仕也是如此。他们去年报道了爱马仕，但本说，他们早在四五年前就已摸索出注重质量和稀缺的路子。在那之前，他们觉得自己不擅长做播客，因为做不出很多期节目。他们没有制作团队，也没有专业的广告销售人员，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是全职做节目。

本把这种转变描述为接受限制并顺势而为。他将其比作爱马仕要求每一只铂金包都由一名工匠手工制作，并围绕这一点建立商业模式。Acquired 的每一期都由两位主持人亲手打造，包括研究和录制。音频工程师史蒂文负责波形剪辑，而两位主持人则在文字稿上标出“每期一千处剪辑点”。本称之为“用爱打造的产品”，并说一个限制重重的流程，最终支撑起了一个大平台和一门好生意。戴维确认，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刘易斯把最初的想法概括为：两个朋友决定做一档关于成功企业收购的播客。戴维称之为“糟糕的主意”。刘易斯指出，他们本来很可能走另一条路，去报道失败的收购，那样的素材要多得多。本指出，当时大多数媒体报道的正是失败的交易。刘易斯说，这种正面的出发点让他印象深刻。

本把这一点归因于他们作为风投人和公司创建者的工作。目标是创造出有足够价值、能被收购或上市的东西，而公司之所以被收购，是因为它们行得通，所以节目一开始就着手“逆向拆解行得通的东西”。刘易斯说，这与几乎所有新闻报道都不同。大多数以此为起点的记者“会被指责为歌功颂德”，但他认为两位主持人之所以没有招来这种指责，是因为他们的问题很务实：这为什么行得通？他再次按下自己对他们学到了什么的看法，并说第一期听起来几乎像是出自另一群人之手。

本提起 Acquired 关于伯克希尔·哈撒韦的三部曲系列时，刘易斯说他还没听过，但他是伯克希尔的大投资者。他说自己是在金融危机最严重时买入的，后来又说买入时间是 2008 年。他还讲了背后的故事。他曾为《新共和》写过一篇抨击沃伦·巴菲特的封面文章《圣沃伦的诱惑》（The Temptation of St. Warren），不过他说用“抨击”来形容有点过重。他的论点是，巴菲特起初或许确实是他自称的那种人，但在市场上变成了另一种人，因为“他的钱和别人的钱不一样”。他的第二个不满与所罗门兄弟的交易有关：巴菲特留任了一位刘易斯认为本不该被允许留任的 CEO。刘易斯说他当时在场，不过文字稿中他关于自己是否亲历此事的回答有些混乱。

刘易斯说，这篇文章只让他短暂地对巴菲特抱有怀疑。随着他持续观察巴菲特，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他说那篇文章是他唯一一篇事后回看觉得自己写过头了的作品。他又为《新共和》写了一篇 5000 字的文章，“基本上是”为第一篇“道歉”。他讲述了自己在危机中的投资逻辑：巴菲特的钱在那时会格外有价值，而如果巴菲特活得足够久，这种情况可能还会再次发生。他买入了一批 A 类股，并一直持有。

他讲的巴菲特故事（他承认有点不便外传）来自他写萨姆·班克曼-弗里德的书《走向无限》时的经历。刘易斯从未见过巴菲特。一位同时为巴菲特服务的公关人员告诉刘易斯，巴菲特有个问题想问他。巴菲特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在两年前和四年前卖出了一些伯克希尔股票的迈克尔·刘易斯，以及为什么卖。刘易斯说，他其实是把那些股票捐给了慈善机构。公关人员说巴菲特会因此松一口气。文字稿中这段对话有一部分内容混乱，但刘易斯的意思很清楚：巴菲特亲自追踪着谁买入、谁卖出了 A 类股。他把这一点与巴菲特和芒格的建议联系起来：不要把钱放进指数基金，而要投在少数几只股票上，并“像鹰一样盯紧那些股票”。戴维的结论是：“如果你不是个狂人，就建不出这样的东西。”刘易斯表示同意。

本从伯克希尔那里为 Acquired 汲取的经验是能力圈，以及“有一大堆‘太难’的事情是没关系的”这一理念。戴维解释说，巴菲特和查理·芒格把各种想法分成“可以”一堆、“不行”一堆和“太难”一堆，而第三堆实际上就等于“不行”。刘易斯补充说，所有科技股过去都放在这一堆里。两位主持人说，“太难那一堆”成了他们自己通话中反复出现的口头禅。本把它与机会成本联系起来：他们答应做的项目好到让拒绝大量其他项目成为一种解脱。

刘易斯问他们认为什么是太难的。戴维说是好莱坞，并说这也是他几个月前想见刘易斯的原因之一。他们有过很多机会制作其他 Acquired 媒体产品，包括电视节目、纪录片以及把他们的故事改编成电影。本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好，直到他们深入考虑需要花多长时间去想清楚其中的种种影响。戴维说，答案几乎总是一样的：“我们还是再做一期节目吧。”

刘易斯支持这个决定，并警告说，好莱坞会“用他们的热情来讨好你”，然后把你引进一个无底洞，你可能在里面耗上好几年却一无所获。他说他自己也掉进过这样的无底洞，但只是在没有更好的事可做时，在两本书之间，作为“清清口味”的调剂。他说 Acquired 没有“两本书之间”的空档期，而且有一条他所没有的流水线。

本称这档节目是“一项复利资产”，并说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它为什么能成功。研究和写作类似写书。但一期节目推出时，人们会订阅；下一期推出时，同一批人会收听，他称这“几乎是有保证的”。戴维说，这个基础还在不断扩大。本说，写书有“松散的复利成分”，但没有字面意义上的订阅者基础。两位主持人认为刘易斯可能是个例外，他有自己的个人品牌。

刘易斯说，即便对他而言，复利效应也远低于他的预期。他原计划逐一走过美国的“野心角斗场”，比如华尔街、硅谷、华盛顿、电影业和体育界。他以为每本书都会吸引对那个领域感兴趣的读者，而这些读者随后会跟着他去读下一本。他说事实并非如此。他的书有一个“相当大的市场”，但他看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在带着读者一路走”。每本书都感觉“像又一次创业”，几乎就像他从未写过书一样。戴维提出《点球成金》的读者未必跟着他去读后来的书，刘易斯同意，各本书的读者最终是不同的人群。他说 Acquired 的情况并非如此。

刘易斯的结论是，把时间花在好莱坞上就意味着放弃“这个美妙的网络”。本同意一个月不出节目代价很高，因为听众会跟着他们进入新题材。他对此加了限定，说“不是全部听众”，并举例说，LVMH 那一期的听众如今正通过 Epic Systems 那一期了解医生诊所的 IT 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他在结构上的论点是：播客订阅不会经过算法平台的过滤。在 YouTube、Twitter 等平台上，关注只是给算法的一个信号，并不保证内容一定会送达。而他说，Apple Podcasts 或 Spotify 上的订阅者一定会收到下一期节目。这是两位主持人自己对其分发机制的描述，对话中没有提供可以检验这一点的数据。

迈克尔·刘易斯在这一段开头提出一个论点，解释为什么受众会跟着一个讲故事的人进入陌生的题材：他们逐渐相信，讲故事者感兴趣的东西值得分享。用他的话说，听众认同的“不是题材，而是你对题材的兴趣”。

本·吉尔伯特把这种信任的另一面描述为恐惧。他把每一次发布都视为一次风险：如果某一期达不到听众的期望，就可能永远失去他们。戴维·罗森塔尔更进一步，把恐惧列为 Acquired 方法的一部分：两位主持人每次都担心自己是否让大家失望了。

每次我们做一期节目，我都把它看作一次流失机会。